这一瞬,仿佛又回到初见时那个无助的小姑娘。


    只是如今她个头高了,扑在叔母怀里要微微低头才能缩进去。这便是沈家人一脉相承高个子的坏处了。


    祝明璃无奈地摸摸她的头:“怎么还跟个小娘子似的,一说话就掉泪?”


    沈令仪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和前世一样,是在某次赴宴时遇上了鸿胪寺少卿家的二郎。


    虽两世境遇大不相同,二人还是互生情愫,只是这一世的沈令仪少了许多自卑,时常要往各处去画画,那位二郎便成日跟在她身后,十分欣赏她的才情。


    前世沈令仪嫁过去日子过得很好,家中二子既不必担家业,也不似幼子那般受宠,每日便和媳妇儿弹琴作画,夫妻很是投契。


    后来沈绩入狱,旁人避之不及,令仪夫家却仍在朝堂上帮着说话,差点受了牵连。


    叛军南下时,他们一家随公主镇守长安,满腹文采却无甚武艺,就凭着那份心气守在城里,单凭这点,祝明璃便觉得那是户好人家。


    只是她如今要走,令仪的婚事便不能亲见了。


    这些年跟着叔母,沈令仪对婚事倒看得淡了,对她来说,便是嫁人,也不过是换一处过和沈府一样的日子。


    若过不成,收拾包袱和离回府便是。她知道只要叔母在,便会有人一直为她撑腰,所以她有底气得很,眼下想的根本不是婚事,只有纯纯的不舍。


    “叔母,我也想随你去朔方,那边也有许多我没画过的花草呢,天宽地阔,自由自在。”


    祝明璃摇头:“那边哪有那么好?都是苦日子,倒叫你说得跟风水宝地似的。”


    沈令仪直起身子,竟比祝明璃还高半个头,说话却仍是小娘子的情态:“叔母不是说我日后将天下花草都画遍,必有大作为吗,难道是北地的植株不重要?”


    祝明璃被她这气话逗笑了,戳戳她脑门:“你且安心在长安待着。过几年,叔母把北地打理好了,你再过来,就当是远游游历,到时候带着卢家二郎一道,岂不美哉?”


    提到心上人,沈令仪还是有点害羞,耳根微红,乖乖点头:“好,都听叔母的。”


    哄完侄女,祝明璃转向沈令文。


    他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叹气。


    祝明璃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你如今还年少,不必急功近利。我知道你看着令衡和你三叔都建功立业去了,一个人待在京中,总觉着自己没甚大用。可你们的路数不一样,你日后做的事,也是惠及百姓的,不分高下。再说,叔母的书肆还得你照看着,京中离不得你。”


    最后这句话让他心里稍稍安慰了些,他走到祝明璃跟前:“叔母,侄儿能有今日,多亏叔母教导。若没有叔母,侄儿难以在书肆出人头地、得师长青眼,可是叔母走后,我……”


    祝明璃皱起眉头,语气严肃起来:“怎能这般想?你本就才华过人,又一心向学、刻苦用功,便是没有书肆、没有我这个叔母,你一样能做得很好。你再这般妄自菲薄,可对得起这些年的教导?”


    沈令文神色一凛,连忙告罪:“叔母,侄儿不是那个意思。”


    祝明璃叹气:“我不在时,正是你历练自己的时候。如今大家外放为官,寄回京中的信、疑难、心得,都很重要,研讨会更是要一直办下去。你身后不只有你一人,还有那些外放的同窗,远道而来求学的学子,国子监一起长大的朋友。你一人维系各处,岂是离了我便不成的?”


    沈令文面色渐渐回暖,眼神却愈发伤感。


    只是他不能像大娘那样扑在叔母怀里,如今他已是个风度翩翩的郎君,做不出撒娇的情态。


    只叉手行礼道:“叔母说得是。”


    安顿好府里,便可着手筹备出行。


    此时不比后世,出行是件极难的事。


    祝明璃直接按着探险队和军队行军的法子来规划,后勤保障要跟得上,人员编组,每日行程有定规,安全防卫和疾病预防更要慎之又慎。


    此去灵州,正常行军无意外的话,约需两个月。


    祝明璃却按每五日或每旬休一日来算,遇恶劣天气便停,预备走将近三个月,物资便得备得极足。


    沿途按沈绩的路线走,有水源、有草料、有地方歇宿。


    慢慢走,慢慢适应,医师必须随行。


    前头由沈绩留下的亲卫和府上护卫探路,庄上许多招来的残兵也想回朔北看看,祝明璃便让他们做了车夫。


    匠人们身子弱些的,都须乘车。幸好沈府车马行捆绑了祝明璃的营生,发展得不错,牛车驴车都不缺,便是祝明璃带走了许多马车,车马行在京中仍是大规模。


    吃喝更要精细,万不能马虎。


    沈绩一走,作坊便开始继续制干粮,吃食比不得府里,却也得好。


    好在祝明璃是长安养猪大户,补充盐分的肉干、腊肉、酱肉不少,干菜、萝卜干、干蘑菇这些能补维生素的也备了。


    再细碎些的,照明用的、修车的、牲口用的药膏药材……一概带齐。


    规划妥了,便开始提前两月培训章程,务使人人都熟记于心。每日行程要有规定,何时烧水、用餐、装车,何时检查牲口、歇息,扎营后走什么流程,都要再三强调。


    沈绩先走,一路替她探道,不断寄信回来。


    路上但凡遇见不太平的地方,他便带小队速去速回,顺手料理了,生怕有人日后吓着三娘。


    等沈绩行军到朔方时,祝明璃也终于把出行事宜准备完了。


    此番出行,比世家大族远行还要严谨规范、物资充足。


    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准备着,长安的冬日渐渐过去。


    开春时节,祝明璃终于带着大队人马和充足物资,踏上了北行的路。


    第218章


    沈绩抵达朔北时, 正值隆冬,马不停蹄,直奔战场。


    那些老将们本就与他有师徒之谊, 配合起来极为默契, 有他接替上阵, 很快便扭转了局势, 士气复振。


    等将敌军暂时击退,这个冬季也才堪堪过去。


    北方的冬日走得慢,西眺贺兰山,仍能望见重重叠叠的积雪。澄澈的天空洒下柔和日光,将积雪融化, 露出底下土黄色的山丘, 辽阔而苍茫。


    可沈绩却无心赏雪,他骑着马缓缓行在前头, 瞧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战时顾不上想别的, 如今一旦稍微不那么紧绷了,满脑子便全是祝明璃:三娘准备得如何了?是不是已经出发了?路上可会遇到什么难处?她会不会中途改了主意?会不会因为手头那些产业而变卦不再来朔北?


    从前打完仗, 脑子里尽是刀枪拼杀、嘶喊痛呼的声音, 吵个不停, 如今那些声音尽数消弭, 只有千里外的长安的风声。


    朔北本是他成长立功之地, 且沈家军在此经营多年,在座的将领多多少少与沈家有旧,更不必说他当初投军时, 正是在这些老将军麾下效力。


    大家看他,都带着几分看自家晚辈的亲近。此刻见他情绪低落,心不在焉的, 只当他是回到故地,又想起了父兄旧事,一时面面相觑。


    这些老将在战场上受再重的伤,眉头也不皱一下,可如今瞧见看重的晚辈犯愁,却个个面露难色。


    几人交换着眼色,终于有一人摇摇头,策马上前,挨到沈绩身边问:“九勋,是许久没回来,不习惯?”


    沈绩没听出这话里的小心试探,只摇摇头:“不是,在想长安的事。”


    那老将了然。


    离家千里,年纪又轻,且看信中他与他娘子关系颇为和睦,此时想念长安也是人之常情。


    便劝道:“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若真觉着孤零零的,在这边纳个妾,买个胡姬,有个人知冷知热,也好照应。”


    沈绩面色一变,终于意识到对方语气不对劲儿,想歪了。


    军中开玩笑素来混不吝,什么荤的都挂嘴上,以往无所谓,但若三娘来了,这帮人还这般满嘴胡吣,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惹祸。


    他赶紧正色道:“我此次虽未携眷赴任,可三娘明年便来,这等话可不能再说了。”


    对方头一个反应是震惊,这副惧内的模样,简直和他那二兄如出一辙,真不愧是沈家人。


    正要打趣几句,忽然回过神来:“等等,你说‘三娘’明年来?是说你家娘子?”


    沈绩点头,没觉着有什么不对。


    旁边支起耳朵听的老将们一个个瞪大了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是说,你行军北地没带着她,反而让她一个娘子独自奔赴千里,来找你?”


    沈绩被他们问得有些茫然,仍是点头。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一群人看他的眼神简直像看个王八蛋:“沈九勋啊沈九勋,你可真是糊涂!这里不是去洛阳、太原的路,这是苦寒之地,流放都往这边来的地儿!你让一个长安娘子独自走这条路?别说路上遇着什么贼人匪患,便是水土不服,人就折在半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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