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意料之中的结果,沈绩与祝明璃自然欢欣,可真到了送别这日,心头却只有不舍。
沈绩随军出征,祝明璃若想同去,得带许多匠人、货物,赶不上行军的速度。
秋季出发,若走慢了,正撞上最难熬的冬季。她手下那些手艺人比不得兵卒,哪经得起这般折腾?随军赴任是最稳妥的解法,可她走不得。
她得先安顿好一切,等来年开春天气回暖了,再上路。
所以只能先送沈绩离开,恨不得把能装的都给他装上。
沈绩与沈令衡不同,他可不嫌东西多,有多少带多少。
四年里囤的外伤药、酒精,还有应对水土不服的药丸,冬日穿的羊毛背心……在辎重能承担的限度里装车。
虽然供应赶不上需求,可随行的大小将领总得有一份毛衣、毛线混纺帽。冬日行军,一旦落雪,穿上这背心,便不容易风寒。
不能亲自跟着,嘱咐的话更是源源不断。
三年前沈绩感叹沈令衡是沈家头一个欢天喜地从军的,如今轮到自己,竟然也是沈家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待遇,被自家娘子妥帖安排,从头武装到脚。既动容感念,却又更加不舍。
行军虽急,可祝明璃手下那些安排后勤的个个都是老手,不用她亲自出马,半日工夫便备齐了物资,又半日装好了车,倒给他们留足了道别的时间。
沈绩自提拔后,归府的日子更少了,平日里两人腻在一处的时候不多,这几日便格外珍贵。
沈绩关起门,十分娴熟地摸到放羊肠套的盒子。动作不停,还不忘搂着她一遍遍嘱咐:“三娘,定要照顾好自己。”
祝明璃没有心神分出力气回应。
温存够了,贴在一处,沈绩继续絮絮叨叨叮嘱她北行的路,哪里不好走,哪里该停一停,哪里能多休整几日。
这些话早前就商议过无数次,可到了临别,还是忍不住再说一遍。
日头落得快,一眨眼就到夜里,祝明璃催他早些睡,明日要赶路。
沈绩却睡不着,又把最后一个羊肠套用完了。
祝明璃难免担心他明日骑马腿软,没想到沈绩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腔精力无处使,如今吃饱喝足,反倒满面红光,半点不见虚浮。
祝明璃只得感叹:年轻真好。
一路送到城门口,便不能再送了。
望着他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多追了几步。前世他离京的时候,自己半点留恋也没有,只为沈家满门忠将感叹。如今再送别,心却揪了起来,生怕提早去北地改变了他的命运轨迹,导致他在战场上受伤甚至殒命。
送走沈绩,祝明璃没有闲下来,各路人家都得登门道谢。
无论出没出力,总归都在他们的期望之内,再加上人走茶凉,关系得在记忆深刻的时候维护,少不得一一拜访。
最后一站是公主府,公主将她拘在殿内,谈了小半日,说起田间农事、畜牧灌溉,最后又绕到北地。
公主很是感慨,望着她,目光慈和:“三娘这些年一直在长安收留困苦,做了许多实事。还有农具之功,各处收成都增了。”当然,这些功劳明面上是户部、工部、京兆府的,可公主知道源头在谁身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公主自然希望不止长安,各处都能增产,百姓皆安居乐业。
所以听祝明璃说要随沈绩去北地,公主虽错愕不舍,却也支持,只叮嘱:“边关苦寒,又有突厥来犯,样样都艰难,三娘多加小心。”
祝明璃便顺着她的话道:“京中风云变幻,也请公主多小心。”
公主神色空了一瞬。
圣人放沈绩出京,还有个缘由就是,他终于在与太后角力中胜出,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那股子妄自尊大的性子已隐隐冒头。
朝堂上的人品得出来,公主作为至亲,更明白。
可她也只是神色空了一瞬,并未呵斥,也未接话,只望着祝明璃笑了笑,仿佛只是小辈的无心之言,然后便岔开了话题。
祝明璃心里没底,口干舌燥地告辞出来。
不过不管公主什么态度,她都不会太担心,因为还有严七娘在。七娘自小在严翁膝下长大,算是从娃娃时期就开始接触官场权术,对这些最是敏锐。
这几年印坊规模倍增,七娘经常在书内夹杂私货,还接过编辑文萃报的活计,向公主“无意”推介了许多能人。再加上严翁活到这把岁数,早已活成人精,少不得在背后撺掇最有前途的孙女。
七娘经常在公主那边走动,定能推上一把。
至少看公主如今那庄子,哪里是真归隐,分明是正经在试验着经营农桑。
不过,京中这些纷纷扰扰,都与她无关了。
既然打算开春就走,那从秋天起,就得开始准备出行的事宜了。
第217章
去朔方自然要带许多物资, 随行的匠人也多。
祝明璃令人挨个询问是否愿意同往,许以丰厚的酬金。
出乎意料的是,手下几乎都愿跟着去。
许多人自小长在这一方天地, 没有出行过, 却常听人说起北方连绵山脉与苍茫风光, 心里早生出向往。
不仅将士们渴望建功立业, 普通百姓心中也有一团火焰在烧。
田庄那边,阿八最是热切。
她是兵卒之后,自然想去看看阿耶拼死守护过的地方。加上每日做木工活,身强体壮,自认吃得了苦。
专注养羊放牧的胡汉女也很积极, 想去探索探索母亲曾行走过的地方, 离阿娘更近一些。
与之相反,生长在那一带的胡女却不愿回去了。
这便是人生的妙处了, 没见过宽广天地的, 总对外面充满向往,而胡女走遍大漠、见过风雪, 如今留在京畿这片安宁田庄内, 居于窄房瓦下, 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归宿。
祝明璃自然尊重她的意愿, 将牧场交给她照管。
秀娘也留在了长安, 她要负责各个货栈的中转,走不得。
焦尾和绿绮是祝明璃的贴身婢子,自然娘子去哪她们便去哪。她们手下的徒儿早已出师, 在各处担着不小的职事,即使她们走了,府里也能照常运转。
将人手定下后, 祝明璃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前世在她照料下,老夫人病体支离依旧撑了许多年,吊着一口气,想等沈绩从朔方平安归来,可惜天不从人愿。
这一世,因她一早便帮着老夫人调养,沈家又欣欣向荣地发展了起来,老夫人的心气便提了上来。
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上来了,再多的病也能扛过去。老夫人如今虽不算多强健,却也不似从前那般病病殃殃。
祝明璃此行来意,老夫人自然猜得到。
她不由想起二房当年也是这般携眷赴任,可那二人与三郎这一对完全不同,二郎他们是夫妻情深,分不开,而三房这两个,除了情分,更多的是建功立业的抱负。
少了那份悲凉凄苦,多了许多昂扬之气,老夫人便不担心他们会走二房的老路。
可祝明璃要走,她还是舍不得,牵着她的手细细叮嘱。
祝明璃却道:“阿娘不必担心儿媳,反倒是儿媳放心不下您呢。”
老夫人失笑:“我一个人在长安享福,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面上虽带着笑,祝明璃却明白她心事。
老夫人受身子拖累,只能困守长安,丈夫、儿子一个接一个死在遥远战场,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得。
那些所谓的美名、荣耀,对她而言只是沉重的负担。她这些年心脉受损,多半是因为走不出那些事,如今口气虽轻松,心里却还是介意的。
故而祝明璃话锋一转:“我虽走了,可许多事却放心不下。营生、沈府、小辈、祝家……阿娘晓得,我那两位阿兄,在朝堂上毫无倚仗,远行千里,难免担忧。再有那些琐碎的人情,往崔府、严府送礼的礼数……”
老夫人面上露出无奈的笑意:“三娘何至于担忧这些,我不是还在京中么?”
她直起背,语气认真起来:“虽说我身子差,也不及三娘能干,可坐镇后方、稳住局面还是行的。如今我身后,是侯爷、是大郎二郎的功勋。只要天下尚未礼崩乐坏,谁也不敢动沈家、动祝家。所以三娘,你只管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长安有我替你镇着。”
祝明璃面上浮出笑意,握住她的手:“有阿娘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她放心的,不是有人替她罩着,是老夫人语气里那股斗志。
拜别老夫人,接下来便是两个小辈。
这些年府里大家亲亲密密的,彼此的心思都能猜到。沈令文和沈令仪自然知道,三叔走了,叔母也会跟着走。
纵有万般不舍,他们也明白,北地是更适合叔母施展的地方。
即使不为了支持叔母实现抱负,也要为那边无数贫苦的百姓和将士着想。
道理归道理,一见到祝明璃,沈令仪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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