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常理,带女眷赴任都是随军同行,有军队护卫,有军粮供给,有军医照料,这才是稳妥的法子。


    让女眷独自上路的,除非是走投无路,或是家中遭了变故,不得已而为之。


    沈绩如今在长安仕途顺达,圣人倚重,半点不像有难处的样子,他做出这个决定,实在让人想不通。


    一张张老脸凑到跟前,有嫌弃的,有震惊的,有探究的,沈绩被围得透不过气,一时哭笑不得。


    连忙解释:“三娘大有本事!你们之前收到的伤药、酒精,都是她手下人做的,那本救护手册也是她亲笔写的。她自可照看好自己,还要带许多人过来呢。跟着我们行军太急,反倒不好,这一路虽要吃苦,可我相信她能把这支队伍带好。”


    伤药、酒精的事大家自然知道,沈绩信中提过。


    可他们都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些伤药酒精,大约是娘子家中有药铺,她拿出铺里的好药相赠。


    救护手册么,应是她学了医理,博采众长。如今时兴大家闺秀研习医书药典,虽不及女红那般普遍,倒也算一个“雅趣”。


    至于沈绩说她还要带许多人来,那自然是带些婢女、护卫,毕竟贵妇出行奴仆成群,原是常理,只是不知这些婢仆要折在路上多少。


    “便是再能干的娘子,也不能让她独自上路!你行军来来去去这么多遭,难道连这个都不明白?”有人实在看不过他的“天真”,忍不住开口教训,“你娘子那么大方,什么好东西都往朔北寄,你可不能亏待她!再说你们是祖辈定下的婚约,你总得把体面给她做足了!”


    沈绩被围攻得招架不住,只得腾出手来挡住众人的攻势:“各位将军,各位世叔世伯,放心!我与三娘情投意合,待她最是敬重,绝不会做对不住她的事。这事是她自己定的,我没法拦,三娘最有主见,她既做了决定,那定是对的。”


    好吧,如今不是负心汉了,是个痴傻儿。


    众人摇摇头,叹道:“那她这路可有得走了。”


    沈绩脾气倒好,继续不厌其烦地解释着。


    可没有亲眼见过,谁能相信呢?


    众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沈绩解释解释着,又想远了。冬日还长,这边天冷,怕是还得打上一阵子,他得守在这边。


    等开春了,就赶紧回军使府,那原是父兄住过的府邸,如今归了他,常年无人住,都空着呢,更不可能打扫暖灶。


    他平日住军营,不回去,这回可得好好收拾。


    三娘在长安住惯了,来这边条件艰苦,怎么也得先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边灰大,泥味儿也重,风吹在脸上干巴巴的,连他过来都觉着和长安大不相同,三娘也不知能否适应。


    就这么一边打仗,一边遥遥盼着。


    雪化了,他想:三娘没见到贺兰山雪融时白黄相间的样子。


    湖面的冰融了,他想:三娘也没见到冰面破碎如琉璃的模样。


    春意终于蔓延到这边,草木复苏,他又想:若是三娘在,此时大约在规划春耕了罢?也不知她是要春日来,还是夏日来?若是夏日,府里得备些冰。


    日子过得飞快,尤其是战事吃紧的时候,可一想到祝明璃在路上,他又觉着日子格外漫长。便是这般矛盾。


    祝明璃全然不知他的心事。


    开春后,她启程北上,来送行的人很多。


    大家都明白她的性子,既选了去朔北,定是奔着撒开了手经营去的,不是去一年半载便回,是要在那里扎根的。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沈令仪、沈令文日后若有本事,还可寻了由头去看她,可祝源祝清在长安为官,不能私自离京,更不可能告假去看小妹。


    故而他们送到城外时,哭得止都止不住。


    祝源嘴里更是念叨着些幽幽怨怨的诗句,仿佛这一别,再难相见。


    祝清稍微冷静些,泪水在眼眶打转:“只觉着与小妹相处不过短短时日,又要分别,也不知何日重逢。等小妹回来,阿兄怕是已早生华发,那时又是什么光景?”


    祝明璃只得笑着劝道:“二兄可别这么早就倚老卖老,等我回来,你还正值壮年,年富力强呢。书肆那边要你照看,尤其是实务方面的,你的友人要维系着,算术书也不能停,有什么事只管给我来信。虽隔得远,书信也不是不通,我定以最快的速度回复。”


    这一劝,祝清眼眶里打转的泪便收了回去,支支吾吾道:“小妹哪里的话。”


    祝明璃又转向祝源:“大兄也别哭了。我虽走了,却也不是远到天边。大嫂要照看太原那边的营生,你若闲了,写完书便去帮大嫂的忙。平日那些营生你不知如何插手,可选书、卖书这种事,你还是能参与的,毕竟都是你审过的稿。还有各方人脉,你同样得维持着,文萃报那边收集的诗词见闻,得源源不断给严七娘供稿……”


    祝源抽抽噎噎地点头,像只委屈的鹌鹑。


    交代完两位兄长,祝明璃看向沈令仪、沈令文,和乘马车亲自来送的老夫人。


    或拍肩鼓励,或拥抱叮嘱,或握着手细细宽慰。


    该说的都说完后,对两个晚辈道:“你们祖母身子弱,吹不得风,快送她回去,别在城外送了。我这便走了。”


    两人点头,护着老夫人先回。


    祝明璃再次作别阿兄们,转头启程。


    到了长亭外,却见严七娘正在那里等她。


    这一瞬,她有些恍惚。


    前世与沈绩离京时,严七娘也在这里送她。


    只是如今她们尚且年少,境遇也大不相同。


    严七娘见了她,不再端着板正的姿态,而是快步跑过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满是不舍。


    她犹豫了下,终是将祝明璃抱住,道:“三娘,到了那边,你一定要好好施展才华。长安你放心,我定尽全力照看,等那边发展起来,我相信定和长安不一样。你要多给我来信!”


    她本不是话多的人,这会儿却说个没完。


    祝明璃无奈地笑:“长安交给你,我自然放心。可你也要注意眼睛,不可用功太过,别等我回来,你成了个半瞎七娘。”


    比起依依不舍的亲人们,严七娘更能从更广阔的视野看见祝明璃此行的意义。


    她几乎可以想见,三娘在朔北会有多大的天地,再不用像在长安这般,绕开那些法理人脉,干点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找借口、打旗号。


    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施展,去建设,去惠及那边的百姓,把那些好事善事,遍及方方面面。


    严七娘几乎想随她北上,亲眼见证三娘如何在辽阔大地上,鹏程万里。


    可理智告诉她不行,她得留在这里,在自己擅长的地方,观望朝堂动向。


    三娘那边是波澜壮阔,她这边便是于无声处听惊雷,暗流涌动。她们要各自在该在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多余的话早说过无数遍,此刻再重复便无趣了。


    严七娘努力克制离情,从怀中掏出信来:“这是阿翁写的信,你一路过去,但凡还在乎文人脸面的人,都会与你方便。”


    祝明璃十分惊讶,没想到严翁居然愿意卖她这个人情。


    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不想严七娘又掏出一封信:“这是崔京兆让我交给你的。他不便亲自来送,可在官场这些年,也认识不少人,你这一路,好些官员都可求助。见了京兆亲笔,多少得卖他个面子。”


    严七娘在她面前从不拐弯抹角,说话向来直白。


    崔京兆竟也写信,祝明璃不免错愕,但很快明白这二位的想法,收起信道:“替我多谢严翁和崔京兆,我定不负他们的期望,在朔北好好做事。”


    严七娘面上带着笑意,露出一丝罕见的神神秘秘,竟又掏出一件物什,塞到祝明璃手中。


    祝明璃低头一看,瞪圆了眼,那是公主的信物!


    她抬眼看向严七娘,严七娘点点头,凑近了,压低声音道:“若是以上那些都不管用,便拿这个。他们不卖阿翁的面子,不卖崔京兆的面子,总得卖公主的面子。世家再大,如今也是人在屋檐下,公主代表着皇家颜面,他们总要礼遇几分。”


    祝明璃心中震动,离京前她去拜访过公主,可公主待她,并未说破什么。如今这信物……她投去疑惑的眼神,严七娘只对她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公主心里有数,那她便放心了。


    朝堂那些纷扰权谋,她本不在行,北上置身事外正好,但少不了忧心忡忡,此刻握着这信物,心中便安定了许多。


    她登上马车,正要放下车帘,却发现严七娘仍站在原地望着她。


    车轮转动,马车缓缓向前,严七娘又忍不住追了几步。


    明明话已说完,可到了此时,总觉得还有千言万语要叮嘱。


    她追到车旁,对祝明璃道:“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望三娘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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