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回关于农事的书却格外充足, 倒叫人心下暗暗称奇,怎么这一切都像是打瞌睡便有人递枕头?


    想学农事, 书肆便递上一份详尽的农书, 比二百年前的那本农书更细致、更周全, 几乎是在手把手地教人如何耕作, 从底层原理讲起。


    当然, 不止国子监的学子,整个长安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


    农事诗作层出不穷,一首接着一首, 引得越来越多的人走到田间,去看那沉甸甸的穗子,感受实实在在的收获。


    这一个秋天, 所有人的心思都被粮食丰收这件事填满了。


    长安的文人士子如此,朝堂上的官员们也被这气氛感染,一个个心情大好。一时之间,竟有几分盛世丰年的气象。


    去年那场雪灾,是圣人登基不久后落下的,敏感些的少不得要揣测天意。可今年这一场丰收,便叫龙颜大悦,这便是天命所归的印证罢。


    百官自然凑趣,马屁拍得山响,圣上便终于忘却了去岁那茬不快,凝结在胸的郁气一扫而空。


    既是天命所归,那便事事都要顺心如意。


    秋季将尽,冬日将至,边关又传来动静。


    圣人便觉着,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总要做得比先帝更好才是。与其年年如此,总有小动静,不如主动出击,将一直骚扰不断的边关彻底肃静了才好。


    尽管有武将苦劝,先前沈家父兄都折在了战场上,才换来了眼下的安宁,应当休养生息才好,可他正是年轻气盛、雄心万丈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去?


    在这节骨眼上,谁劝便是扫他的兴。


    快马加鞭,诏令一路送到了北地。


    沈绩人在长安,心却早已飞向了北方。


    那里有手把手教他武艺,带他上阵杀敌的世叔,是他视若父兄的人,这道诏令一下,他如何能不揪心?


    可人在长安,什么也做不了。与其担忧,不如更加努力地上爬,为往后挣一点底气。


    他老老实实上值,与圣人商讨征战策略,半点不赞同也没表露出来。


    北衙里同僚们皆如此,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都知圣意难违,心里再不赞同,面上也只能波澜不惊。


    直到下值回了沈府,沈绩绷了一整天的脸,才终于露出一丝忧色。


    走到三院门口后,忧色便散了大半。


    院子里,婢子们来来往往,一派忙碌景象。


    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是作商人打扮的妇人,正候在院外等待传唤。


    沈绩一扫便知,这定是三娘手下的产业又在张罗什么了。


    这样的忙碌,这样的生机勃勃,叫他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他摇摇头,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驱散,进屋换了衣裳,正要去找祝明璃说说话,却被她堵了个正着。


    “三郎,快来试试这个!”祝明璃手里拎着一件深色的羊毛背心,递到他面前。


    沈绩一瞧,愣了,这衣裳着实有些怪。不是样式怪,是这种毛织的衣裳,他从未见过。


    他接过来,正想问这是什么,祝明璃已开了口:“羊毛新织的,过几日便要卖了。”从秋日一直卖到冬日,京城的权贵们,只怕人手一件。


    沈绩被惊喜惯了,倒也不觉稀奇,只是有些错愕地接过。


    手感出乎意料,纯羊毛的料子,怎么都会有些扎手,但是却绵软得很。


    他正要开口说这无袖短袄他穿着怕是小了些,祝明璃已笑着按住他的手,往两边一扯,那短袄竟有极大的弹力。


    “怎么,你还能有这般壮?”祝明璃打趣道。


    沈绩也笑了。


    时下的织物都是平织,哪有什么弹性,这背心的弹力这样大,穿在里头既贴身,又不显臃肿,单想想便知有多舒服。


    他当即进内间换上,外套往身上一套,再往镜前一站,竟跟没在里面加衣一般,行动间也毫无束缚之感。


    最要紧的是,太暖和了。


    他从换上到照完镜子,统共也没多大功夫,却已薄薄冒了一层汗。


    他眼里全是光彩,方才那丝惆怅早不知抛到哪儿去了,摸着胸口,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三娘,这短袄实在太暖和了,穿在身上竟在发烫似的!”


    “那是自然。”祝明璃笑道,“这件是给你留的。等冬日里巡防巡逻,盔甲底下穿着它,便不觉得冷冰冰的了。”


    沈绩面色一软,心里暖暖的:“三娘这般惦记我。我倒是长安城里头一个穿上这短袄的郎君了。”


    祝明璃无情地回道:“那倒不是,在你下值回来之前,令衡和令文都试过了。”


    沈绩顺着杆子往上爬,耍了个无赖:“他俩岁数还小,算不得什么郎君。”


    祝明璃被他逗笑了,摇摇头,开始安排送礼的事。


    这羊毛背心贵重,权贵们舍得花大价钱买,可有些人该送的还得送。


    崔京兆、大将军、严翁那里,都得挑着适合老人家的颜色送一件。


    最要紧的是,公主那边也得送。这可得讲究了,她特意让胡女用喜庆的颜色,织了几件纹样繁复、颜色鲜亮的毛衣背心,还配了护膝。


    虽然公主还没到需护膝的年纪,但该送的总要送到,都是特别定制款,不能与别的撞款。


    她之前邀公主来田庄,已是隐隐表了态,如今送礼送到跟前,更是明目张胆地往公主身边凑。


    横竖也挑不出错,京中的女眷,谁不往公主跟前凑呢?就是要抱大腿,讨公主喜欢。


    一场大雨过后,冬日的萧瑟苍凉终于显现出来,气温骤降。


    而祝明璃的羊毛背心,也终于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


    此前羊毛护膝已打下一波基础,如今羊毛背心上市,根本无需费力宣传,只要摆上货架,便有人络绎不绝地来买。


    只要买过、试过,便能体会到那穿在身上有多暖和。口碑便这般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广。


    它的价格自然不便宜,纯羊毛织成,样式好看,又有弹性,这价格反倒成了一种身份象征。


    祝明璃让女工们织的背心原本是低领的,可那些客人回购时,却给设计师娘子提了意见:能不能把领子做高些?


    哪怕只露出一丁点羊毛边,也好叫旁人瞧出他们里头穿的是什么。这样才能显出财力雄厚。


    夏日有冰镇的酒,秋日、冬日有羊毛背心、护膝,赚钱的生意一桩接一桩,桩桩都是大进项。


    布帛肆那边又添了两个账房,沈府这边核对总账的也扩了三个人,徒弟们更是加紧培训。


    祝明璃半点不曾松懈,再多钱,再多帐,也要亲自核算审批、盖印。


    她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始终盯着账目,始终对自家产业心中有数,免得日后她不在长安了,有人糊弄起来。


    有了钱,想做什么都更有底气。


    秋收时,黍穗与黍秆分离,那些秆子统统入了库。秋日温度一降,酒的销量便淡了下来。


    山中登高虽然有,但天凉喝常温的酒不舒服,温过的酒又失了度数,所以酒坊的香客虽然仍有,人数却比夏日减了许多。


    祝明璃便拨了一笔款项,将部分人手调回山下原先酒坊的位置,购置打造同样设备,开始用那些秆子发酵酿酒精。


    酒精这玩意儿,要发展起来,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反复蒸馏提纯,产量始终有限,想形成规模,只能慢慢来。眼下先把摊子铺开,让它慢慢成长。


    所以眼下与其指望酒精全面铺开,不如指望草木灰消毒更实际。


    她与沈绩夜话时听他提过,军中伤亡,除了当场战死的,大多都是伤后处置不当。要么失血过多,包扎不妥,要么伤口处理不规范,感染去世。


    所以除了消毒,还需要急救培训,需要急救包,需要外伤药。


    夏末时,田庄那边便已开始研究外伤药了。


    秋收太忙,进度稍慢,可索娘和她的徒儿们一直没停。


    那些脾气暴躁、喜欢打架的公鸡,便成了最好的试验品。有了之前除虫剂对照实验的经验,这对索娘来说轻车熟路。


    毛衣上市没多久,关于外伤药的对照记录便送到了沈府。


    厚本册子上,详详细细记录了伤口的愈合情况。红肿消退得快不快,结痂早不早,愈合好不好等等。


    索娘做了五款,药材从优到劣,分别试验。最好的药材自然效果最好,可祝明璃却发现,中等药材和中下等药材的效果,差别并不大。


    当然,最下等的药材价格最低,效果也最差,但依然有不错的疗效。


    祝明璃猜测是各道工序流程走下来,外伤药起效的核心成分一直存在,即便用次等药材也能发挥一定的作用。


    索娘还买了几种市面上的外伤药来对比,结果,她们用下等药材做的药,效果能与市面上的中等价位的外伤药相当,甚至还略胜一筹。


    当然,这种实验条件下没有严格对照,实在分不出更精细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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