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套话说下来,把在场众人都听愣了,有人心砰砰直跳,以为见到了“神童”,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你平日里可识字?可看书?”
小童摇摇头:“字认不得几个,可道理我都懂。打从去年天冷的时候,我就去庄上的讲堂听课了,所以这些道理都明白。”
众人还没从前头那番话里回过神来,又被“讲堂”二字砸得晕头转向。
讲堂?
“若是学堂,为何又不识字?”
小童们都是受过培训的,当即对答如流:“各位若是想参观讲堂,请沿着那边的木牌走。”
手一指,众人这才发现,远处竟立着一路木牌,像弓箭箭矢似的指向某处。中间有牌子写着“讲堂由此去”,再顺着往外看,连打谷场、堆垛处、入库处……各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若想细看,甚至连喝水的地方都有指示。
太过震惊,他们只顾着看那些装满穗子的竹笼来来回回、络绎不绝,下意识忽略了这田里的庄稼长势比外头好得多,那些穗子更长、更饱满,颗粒也更多。
每一处都有小童等着讲解,每一处都让他们为这田庄的布置感到震惊。
可再细问下去,却发现这些小童并非什么“神童”,他们只会农事,问别的便答得磕磕绊绊,显出孩童的天真可爱来。
有人在追问小童教学的事,问农活,问分工,问安排,有人则好奇地顺着箭头往打谷场走。
反正四处看看也没人拦着,也不会打乱这流水般的劳作。
走到打谷场时,这里井井有条的管理,更让他们瞠目结舌。
“刈黍欲晚,即湿践”,黍子要等完全成熟才收割,收下来要趁着湿度合适时立刻脱粒。
壮劳力在田里负责收割,妇人们负责将黍穗和秆子分开,而打谷场上,则都是更细心的少女们。
她们将黍穗摊开在场院里,牵着骡子用碌碡碾压。
另一侧,有人将谷物倒入扇车的喂料斗,手摇风扇,饱满的籽粒落入出粮口,瘪粒和糠秕便被风吹出去。
这些少女在庄上住了许久,见惯了作坊那边的流水线,对这些分工序、重复操作的活计早就习以为常,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可惊讶的。
她们哪里知道,在旁人眼里,这一幕有多震撼。
打谷场边上同样有帮忙的小童,只要学子们想开口询问,小童们便会立刻迎上来,继续答疑解惑。
众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原本只是抱着参观的心态,可此刻却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眼前的一切。
要说难,倒也不难,可为何寻常人就是想不起这样安排?
这些东西,要如何运用到寻常田庄里?日后自己若是为官,又要如何推行?
思来想去,归根结底,还是得从“知识”和“管理”入手。
便有人想起了方才小童说的“讲堂”,顺着箭头木牌寻了过去。
到了讲堂才发现,这里并没有什么秘密宝藏,就是一间挺大的瓦屋,里头摆满了长条凳。
这布置不就是书肆里的凳子么?不过倒也谈不上特殊,长凳都这样,只是眼熟罢了。
除此再无特别之处。
学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刚才的见闻,心情激动不已,可站在这里又不知从何下手。
直到有人发现讲台上那几本书,连忙走过去,只见上头压着一张纸,写着“随意翻看”。
众人如寻到宝藏般涌过去,翻开书一看,哪里有什么玄机奥义,分明就是实实在在的农业知识。
这些,都是书肆新上新的农事基础合集。
看到这些,他们忽然明白过来,所有的一切,最终都要落到知识上。没有捷径,没有天降的机缘和神仙。
哪怕是崔京兆这样能干的官员,也要知识先行,只有掌握了道理,该管好的事情,才能好起来。
至于如何把这些农事知识学好、吸收好,将来为官时又该如何运用,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了。
研讨会开了那么多场,讲师们讲了那么多经验,他们今日又亲眼看了收割的流程,难道把这些都学会了,策论写得漂亮,得了高分,就能做个好官么?
不是的。还得自己去实践,自己去摸索,自己去走出一条路来。
正愣神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面面相觑,参观已是打扰,大声喧哗就更不合适了。
他们连忙出去想要制止同窗,可到了那里才发现,这地方不是寻常劳作的地块,而是入库称重的地方。
管事小娘子正在登记、称重、算数,嘴里不停说着话。
除了同窗们围在那里,还有好些庄上的佃户,一年到头,最关心的就是这秤上的数目。
此刻他们把收成送过来,过了秤,个个眉开眼笑。
那管事小娘子道:“你家今年的收成不错,口粮不愁了。”
那佃户激动得连连道谢,管事小娘子只摇摇头,面无表情地继续记录下一家。
一个两个这样也就罢了,可每一个都是如此。
有人忍不住问:“你们庄上收的租子是不是特别少?怎么一个个都高兴成这样?”
管事小娘子机械化地拿出之前登记的册子,递给他们看。
众人接过一看,险些惊掉了下巴。
寻常中田,亩产一石;贫瘠的下田,可能只有七八斗。可这册子上写的,竟然是亩产一石七八斗!这是在上田的基础上,还要多出四五成!
他们的手不住地颤抖:“这、这可做不得假?”
管事小娘子从刚开始细心解释,到如今已经面无表情,像念经似的答:“当然做不得假。”
众人再问,她便流水般地答了下去:“今年收成好,头一桩是因为换了新农具,翻地翻得深,土湿,收成自然好;第二桩是肥施得好,虫害盯得紧;第三桩是平日里照管得仔细,一刻不敢放松,所以增产也是常事。这不仅仅是因为去年大雪,也是因为人用心。”
这些话不是背的,是她们这三个季度日日学农事知识,牢牢记在心里的道理。
众人难以置信张大嘴,一时不知如何消化。
这冲击太大了,尤其对他们这些对农事本就不太了解的人来说,更是天翻地覆。
就这样晕晕乎乎地在一旁站着,直到下一拨人闻声而来,重复他们的动作,发出同样的惊呼,最后也跟他们站成一排,呆呆地消化着这一切。
闹过这阵之后,那些散漫的诗人墨客们终于也到了。
他们和这些急吼吼的学子不一样,只是悠哉游哉地看了一圈田里的丰收景象,不由心生感慨,开始吟诗作赋,气氛倒比这边轻松欢快许多。
无论如何,倒是没有一人打扰正在劳作的佃户。
就在这一派景象中,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田庄外面。
不多时,帘子掀开一角,有人探手接过递进去的诗作。
诗人凑上前:“公主,某作了三首诗,您看——”
公主却打断他,只问里面的情形。
那人一愣,忙道:“一切都好,田庄打理得极好,收成多,佃户们精神也好。还有许多学子在里面,一个个像喝醉了似的,又欢喜又激动,又满脸疑惑。”
又问公主是否要再细问些什么,他好进去再去瞧瞧。
里面的人却只道:“不用。”
车内,公主手中拿着纸,可根本无心品评。
她心里想的是田庄里的景象,想的是祝三娘。
她邀自己来看,到底是为何?是想让自己看热闹,还是想向自己投诚?
可她一个闲散公主,有什么好投诚的?是因为祝三娘有一腔本事,却无路可走,想蹚出一条道来,却无人扶持?
或者,她想得太复杂了,一切其实很简单。
自己在三娘心中,单纯地只是个爱百姓、爱社稷的善人,所以她才向自己示好?
只是为做实事、做好事罢了。
就像三娘写那些书一样,干干净净,不吹嘘,不夸大,句句落在实处。
公主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她把诗作递还给那人,虽未细看,仍夸赞道:“做得很好,不负秋日。”
那人激动不已:“能得公主青眼,那某这诗,应当能登上文萃报罢?等回去就去书肆投稿!”
公主听罢,微微一愣,旋即无奈轻笑。
瞧,又是三娘的手笔。
第214章
在一片秋收热闹景象中, 国子监里,甚至说是整个长安,都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潮。
书肆里关于农事的书被一抢而空, 幸亏印坊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提前印刷、上架了大量的印本。
那段时日, 阅览院里再也无人琢磨如何雕琢文章, 如何应对时文,都全心全意扑在农事学习上。
种粮,功在一年四季,他们错过了许多春秋,可从今往后, 再不会错过了。
以往书肆的书册数目一向吃紧, 类目太多了,许多来不及雕版的只能靠抄录, 存本自然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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