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肘窝下方一寸,有两三道月牙形的、大拇指大小的疤痕,像是被烫伤,那凸起的形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几张狞笑的大嘴。
陶珞心脏猛的抽痛,差点迫出眼泪来,仿佛受伤的是她而不是计瑜生。
她克制着冲动,差点就要不顾面子扒开他全身的衣服,看看那段她不在的日子里,计瑜生在国外到底面临挨受过多少雨雪风霜。
“学长。”
听见声音,计瑜生勉强拉回几丝清醒:“怎么了。”
陶珞顾不得自己泪流满面,任凭眼泪滴落擦在他衣服面料上:“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计瑜生嘴角淡淡扬起,竟有一丝凄苦意味。
胸口一片潮湿,她的眼泪再次把他拽回几年前经常做的梦境里。
2018年,计平光因悬案被长期羁押,其家庭成员无法在国内的环境下生活,于是,江琳曼带着计瑜生和他弟弟飞往另一半球的小国家尼桑德拉暂居。
那块地方虽毗邻强国,但绝不属于发达的风水宝地,平民居住的地方极不卫生,走在路边时常能闻见旁边飘过来的臭水沟气息。
夏天的空气又闷又噪,邻居几个大小伙常日不洗澡,很多人身上散发着盐酸混合过期牛奶的咸酸味,辛辣又刺鼻。
闷在这样的环境里,计瑜生母子三人在平民区小巷的最里端,从大马路进来需要像绕迷宫一样弯过来弯过去,才能找到自己的住所。
巷子很窄,逼仄得不见天日,江琳曼受不了这种地方,但只能安慰自己等到达住宅,上楼晒晒太阳,应该就能好受些了。
但没想到的是,他们母子的住所竟然是一户小人家的地下室。
在他们还没来之前,这地下室原本是老鼠蜗居的地方,破陋的空间给了老鼠们偷上面一户人家食物的机会,所以它们都吃得营养过剩,个个胖的走不动路。
前不久上面那家人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杀鼠,死了很多胖的,但剩下的肢体还算灵活,侥幸逃跑了。
所以地下室门一打开,能看见在角落里堆成小山的老鼠尸体,还有一片腐烂的食物碎渣、颗粒大小的便便和干涸的尿液,都是鼠鼠们生活过的痕迹。
“我不要住在这里!”
弟弟第一个大叫起来,拔腿就逃。
最后是计瑜生揪着弟弟的耳朵把人拖回来的,他冷淡地说:“没有别的地方给我们住。收拾打扫一下赶紧睡觉,你明天还要上学。”
弟弟上学的地方在这条小巷向东四百米的学校,离家挺近,算是目前为止唯一能让人比较满意的方面了。
江琳曼也想着让计瑜生找所大学继续念书,而她自己则准备多做几幅画,拿到市场上去卖,给孩子们赚点学费和生活费。
以为生活总算稍微安稳下来时,过了几天,计瑜生晚上回家,还没进门就隔着门板听见女人隐约的啜泣。
他猛推开门,房间内满目的狼藉霎时刺红了眼眶,江琳曼跪坐在木茶几前,捂脸掩面痛哭,她身上穿着的一件素色裙子多出了两处磨损和鞋印。
弟弟也在江琳曼跟前无声流着泪,身体一抽一抽的,像在强忍着什么。知道看见计瑜生过来,他再也忍不住拼命哭嚎起来。
“说吧,发生了什么。”计瑜生蹲下身,低声问他。
弟弟这才颤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将江琳曼如何被小巷子里几家大小伙子混混骚扰的溴事悉数说出。
计瑜生听后先沉默了几秒,然后猛然抄起墙边的扫把往门口冲。
“你回来!”江琳曼大叫一声,急忙抓住计瑜生胳膊,“别去……他们那里人多,而且那些小伙子个个都很强壮,妈不希望你受伤……”
说着,江琳曼刚岔了音的嗓又带上哭腔,近乎哀求。
计瑜生握着门把的手青筋突了突。
江琳曼又哗地流下两行泪,“妈没事,不用担心,睡一觉就都忘了。没关系的,妈去叫警察,或者,明天妈找另外一条路走,避开他们就行了。”
“今晚先好好睡觉,好吗?”她捏了捏弟弟的脸。
弟弟哭成了个泪球,听话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计瑜生上午处理升学的事,下午去超市兼职,晚上回家。
夜深了,他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走向地下室,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江琳曼断断续续的哭声,又像昨天一样。
计瑜生静静听了一会儿,没有开门进去,转了个身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根手臂长度的棍棒。
然后再悄无声息地绕进小巷。
路灯下,四五个年纪轻轻的混混聚集在一起抽烟,吞云吐雾的,嘴里吧嗒吧嗒地讲着外语,时不时咧嘴一笑,一群人聊得正上头。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阴影里有个人拿着棍棒,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近。
过了片刻,那个地方瞬间炸开惊天动地的掐架声。
半夜计瑜生带着一身伤回家。
衬衫被扯破了两处,脸上身体上也添了几道淤青血痕。
江琳曼才刚擦干眼泪,看见儿子这幅样子,顿时又红了眼眶:“你怎么——”
计瑜生低头走进来,深灰色的眼瞳半掩在眼皮内,叫人看不清情绪。
他随手把沾了血的棍棒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
江琳曼看见棍棒的血渍,瞬间吓得面色青白:“你去招惹他们了?”
计瑜生不置可否,嗓音嘶哑,“你最近先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江琳曼说了几句拒绝的话,被计瑜生厉声止住,她才答应下来。
依了计瑜生,江琳曼次日没有出门,算是风平浪静了一会儿。
但祸事就降临到弟弟身上来了。
计瑜生第三天晚上回家,听见房间里弟弟的哭声正凶。
问过才知道,弟弟在学校被歧视孤立,回家的路上又被那几个原先骚扰过江琳曼的混混们欺负折腾了几下,腿上摔伤了几个血口子。
“哥,我好想长高,好想长大,为什么我、我才十岁,我打不过他们,妈妈也拿他们没办法,警察也不管,我该怎么办。”弟弟脸上涕泪横流,一抽一抽地说。
计瑜生拿纸巾给弟弟擦了擦脸:“你待在家里别出来。”
说着,他起身去拿棍棒,不顾江琳曼阻拦,打开门出去,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回来时,他身上带着冲鼻的血腥气,昨天伤口还没愈合,手臂上又多添血渍。
计瑜生面色异常阴沉,像在极力克制着冰冷的暴怒,紧攥棍棒的手臂上的血管又比昨天多凸起了好几根,暗青色的,如咆哮的河流。
弟弟和江琳曼乍看都差点被他吓了一跳。
他把带血的棍棒拿到洗水池洗干净,然后回到房间拿起碘酒棉花,静静地给自己擦药。
“哥。”弟弟走了过来。
“怎么了。”
“你……你没事吧?”他小心翼翼地说,虽然是句废话。
计瑜生没回答,而是说:“明天哥送你去学校。”
这是句让人安心的话,但弟弟那张青涩稚嫩的脸仍带着像大人一样的忡忧。
“瑜生啊,”江琳曼推门而入。“你……”
“妈。”计瑜生打断她,“这大学,我不读了。”
作者有话说:
国家名称虚构,纯属作者瞎编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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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才刚来没几天,状况非常糟糕,简直过的猪狗不如。
江琳曼一出门就要被那些打不死的小强骚扰,出不了门,就卖不了画,就没有经济来源,学费和生活费,单凭计瑜生的兼职,根本不够塞指甲缝。
只有其中一个人全天工作,才能担负得起家庭所有开销。
而那个人只能是计瑜生。
“不上大学?”江琳曼不可置信,当即一票否决,“这怎么行!无论怎么样,你都不能不去上学!妈可以饿死,但你绝对不能不去读书!”
江琳曼说话向来温声细语,只有这次罕见得严厉。
弟弟听到其中一个字眼就哭了:“妈妈你不可以死,我们会伤心,爸爸还没出来,等他出来,发现妈妈不在了,他也会伤心。”
几句话让江琳曼沉默下来,她揉揉弟弟的脑袋,声音放缓:“妈妈开玩笑的,我有你们这两个孩子,怎么舍得去死。”
说着,她面向计瑜生,再度加重语气:“我会想办法解决学费,以后你不许再提不上大学的事,听明白没有?”
计瑜生垂着头不说话,他极其疲累,没心思再想这种问题了,起身就走去被子里躺下,闭眼就睡。
每天向他翻涌过来的事都已经严重超出身体极限,再不调整,他恐怕会像气球一样,随着负荷压力而爆体而亡。
明天的事,也只能交给明天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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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琳曼现在为了出门,都要颇费一番功夫。
她把以前最喜欢天天穿在身上的漂亮连衣裙都脱去,换上素净的宽裤衬衫,颜色灰扑扑的,尽力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普通村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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