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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各取所需


    邮轮平稳地行进于海面。


    安珏先前打翻的温水, 正在将床单层层浸湿。盛泊闻只是坐在床边看着。


    套房空间太大,连寂静都有回声。


    直到外头又传来敲门声。


    邮轮上的医疗配套设施可与一般城市的三甲医院媲美。医生进屋给安珏注射了呋塞米,又预约了下午的支气管镜清肺。


    盛泊闻在旁听着:“高压氧舱治疗呢?”


    医生看了眼病历单:“患者虽然溺水, 但幸好脑部没有缺氧性损伤,所以不需要。”


    “嗯。她已经退烧,抗生素不用再打了。”


    “好的先生。”


    这一来一回的对话用的全是英文, 安珏虽有语言基础, 听得也是一知半解。


    盛泊闻却是久病成医。


    医生离开后, 安珏才观察起盛泊闻的状态和气色:“你的病, 完全好了吗?”


    盛泊闻又倒了一杯水,微笑:“我以为你看得出来。”


    安珏垂下眼:“我不是医生,看不准。”


    “是看不准, 还是不愿意相信我还活着?不过这也没关系。”盛泊闻缓慢摇头, “盼着我死的人多的是。”


    安珏默然:“我不希望任何人死。”


    盛泊闻还是笑着,不置一词。


    上层圈子拥有共同的默契,信息封锁非常严密。所以这么多年来,安珏也只知道盛泊闻患有室间隔缺损。


    这种先天性的心脏病不算罕见, 何况还有庚泰医疗保驾护航,基本可以控制不发病。


    但似乎人有钱到一定程度, 热衷作死就成了标配。儒雅稳重如盛泊闻, 十七岁那年也曾和同学一起瞒着家里去墨西哥燕子洞跳伞, 当场交代进去两个。他也突发主动脉瓣膜移位而休克。


    病情从此转重。


    更糟糕的是, 事件曝光后, 多家媒体转载评论。


    报道不断发酵, 家族融资成本上升, 商业信誉受损——这些代价还有挽救的可能。


    可庚泰唯一的继承人身患绝症, 由他牵系的核心业务和并购案都面临解体。更危急的是, 集团股票已经有了恐慌性抛售的苗头。


    也是因为这件事引发的连锁效应,才有了袭野被接回盛家的动机。


    但盛长廉始终没有给这个小儿子应有的身份。


    因为股权结构是透明的,贸然多出一个家族成员,只会让公众有更深入的揣测:为什么长这么大了才接回家,私生子?那为什么兄弟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大公子的母亲也是外室?原来盛老爷子早年生活也是够乱的。


    原来你们和我们,也没什么分别。


    这才是盛长廉最无法容忍的。


    所以后来只要盛泊闻病发入院,袭野就会在必要场合,以兄长的名义出席。


    盛家原就极少出现在大众视野,就算偷梁换柱也无人察觉。


    直到去年底,盛泊闻骤然病危,去了瑞士封闭治疗。


    袭野才彻底替代他的存在。


    那时安珏还住在嘉海建新区的公寓,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收走了她的手机。随后全屋信号切断,门也反锁,保镖全天候在外值守。


    这是庚泰的紧急预案,安珏没有多问。


    好在这个预案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一个星期后,事态解除,安珏就被赶出了公寓。


    于情于理,袭野的做法都无可厚非。


    因为安珏那时的身份,是盛泊闻的女友。


    高中时用来逼走袭野的借口,安珏也没想过会一语成真。


    那年她独自离家跑到嘉海闯荡,累得蹲在街边。绝境之际盛泊闻朝她伸出手,她却躲开,摔得很狼狈。


    盛泊闻蹲下来,关切地递出手帕:“你还好吗?”


    “还好。”安珏看到他的西裤线条,心神一飘——也不知道袭野穿上会是什么样子。他们明明长得一样,给她的感觉却截然相反。撑着灯柱站起身,她有事说事,“盛公子,ECMO的钱我会还上的。你不必盯着我。而且我没勇气,也没兴趣宣扬你家那些秘密。”


    盛泊闻像是被逗笑:“我没这么想。”


    安珏看到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列安保用车。多看一眼都头晕,架势真足啊。


    “那我可以走了吗,我只想找个地方睡觉。”


    盛泊闻点头,很绅士地倒退几步,那些保镖立刻让出一条路。


    安珏头也不回地走了。


    之后又是数年未见。


    直到安珏在外贸公司的第三年,提前还清倪家欠款那天,她昏倒在了租房的卫生间里。


    幸亏同租的女生打了120,她被送到医院,醒来后下意识地问医生,自己是不是得了胃出血。


    得知不是,她又笑话自己想太多:“也对啦,<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标配的病,我得不起。”


    然后就听到一声浅淡的笑。


    安珏抬起头,发出笑声的人不是医生。而是站在玻璃门外的男人。


    看到盛泊闻的脸,安珏的心跳还是会漏掉一拍。但她很快就能纠偏回来。


    他不是他。


    两人分坐一床一凳,相顾无言。


    经年未见,安珏理所当然地怀疑:“你为什么知道我住院了?”


    是跟踪?还是监视?她嗓音温柔,天生不够有气势,但言语表情都在激烈排斥。


    盛泊闻不以为忤:“很不巧,我恰好也在这里定期疗养。”


    安珏将信将疑,紧绷的身子靠回床头。这才发现自己盖着长绒棉被,病房的装修也像私人住宅——是庚泰旗下的私人医院?


    她真想大喊救命了,室友为什么偏偏把自己送到这里来?公司可没给交医保。


    但对救命恩人抱怨,即便在脑中想想,也真是够没良心了。


    又默了一阵,盛泊闻笑了下:“非要把我当敌人?”


    “至少没法成为朋友。”


    安珏拨快点滴的流速器,满脑子只想着快快出院。


    面对和昔日恋人一模一样的面容,她非但没感到亲近,反而生出激烈的排异反应。


    就像躯体植入了另一个灵魂,是个正常人都会想把它赶出去。


    她是自私的,她的爱也从来独一无二。


    盛泊闻不自觉向流速调节器伸出手,隐约露出袖子里的留置针。


    可那只手停在半空,又缓缓收回。


    在他的人生经历里,获得任何东西都毫不费力。


    可眼前少女外强中干的敌意……他更是不可能放在眼里。


    于是笑了笑,只说了声保重,就起身离开。


    在那之后,两人偶遇的频率就高了起来。


    安珏心里很清楚,盛泊闻几次接近她,目的都是袭野。


    这是他的亲弟弟,也是他继承路上突如其来的劲敌。他们是控制变量的对照组,却永远无法复刻彼此的灵魂。


    作为哥哥,盛泊闻天然地关爱自己的手足,但对袭野的忌惮和防备,更接近豪门家族的生存本能。


    更何况在盛老爷子那里,他们之间是取代和被取代的关系。


    只有充分了解对手,才有占据主动的机会。


    而安珏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安珏曾说过他们做不成朋友,但渐渐的,她不再拒绝盛泊闻出于朋友礼仪的邀约。


    因为她直面了自己的野心,也控制不住想从盛泊闻身上获得好处。


    譬如在会所喝咖啡的只言片语间,她能描摹出袭野的近况:在纽交所敲钟,在歌剧院与基金代表洽谈,又去玻利维亚基建项目踏勘……


    无论多么陌生的地点和行程,因为是他,她就可以想象。


    他离开她,过得那么好。


    真好。


    在大都市孤魂野鬼一样飘零的日子里,理智也会短暂游走。有时安珏甚至会忘掉桌对面那副躯壳里的灵魂,他们太像了,像到她可以自欺欺人。


    那天或许是安珏怔得太久,盛泊闻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会所里弥漫着白檀冷调香,混着咖啡的焦糖甜。角落的大提琴手倚在墙面,缓慢地拉着巴赫。而安珏眼前,暖琥珀色嵌顶灯笼着男人缓缓探过来的手,也像电影慢镜头。


    安珏面对的是,向孤独俯首称臣的一瞬间。


    可最后,她猛然清醒,逃也似地离开了。


    事后安珏想了又想,不是不后悔的。


    她痛恨自己一时半刻的软弱,什么孤魂野鬼漂泊无依,多会自我包装欺骗啊。


    说穿了,她就只是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才会差点脑袋发热想找依靠。


    于是很快,她就去建新区定了套两居室。户型不算好,但坐北朝南,通风也好。


    好到永远永远,也无需再把燃烧的蚊香放到斗柜上。


    谁知无论安珏怎么劝,奶奶都不同意搬来。


    这兜头一盆冷水泼得安珏措手不及,其后就是无尽的委屈。


    怎么可能不委屈,这些年她一刻也不停,真的很辛苦。


    摔完手机,她又抱着枕头大哭,哭完请了两天假,第三天还是灰溜溜地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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