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露水鸢尾_翎均 > 第141页
    幸好奶奶撑了过来。


    老人醒来当天还处在失语状态,但安珏欣喜若狂,说个不停,对奶奶,也对医生。


    可惜奶奶不能回应她,医生也同她说了抱歉。


    因为奶奶在治疗过程中脑氧饱和度不足,穿刺也引发了血管并发症,形成了皮质盲。从此看什么都只能看到模糊的影,近乎失明。


    这是预料中的结果。


    何况老人能被救回来,日后还有正常生活的可能,安珏再感激也没有了。


    几天后,安秀云背着大包小包来到医院。


    姑侄两人仍在病房前对峙着,安秀云再次服软:“回家吧玉玉,你还小,这些事不是你该做的。让我来照顾奶奶,好吗?”


    安珏说什么也不肯。


    这时医生转告家属,说老人背上出现了大片溃烂,需要褥疮贴,让安秀云赶快去医院门口的药店买。


    安秀云赔笑:“哎,哎,我这就去。”


    安珏气不过医生不拿她当完全责任人,转头就往医院门外跑。可到了药店,药剂师问安珏要多大尺寸的贴。


    她想到“大片溃烂”的形容,心里难受得不得了,奶奶一定疼死了:“姐姐,给我最大尺寸的吧。”


    “不能走医保,贵哦。”


    “没关系。”


    安珏将东西买回病房,安秀云立刻退到了一边。


    护士接过褥疮贴,叹气:“不行啊,这褥疮贴买太大了,没法贴,一翻身就会掉下来。”


    安珏想当然:“尺寸裁剪一下啊?”


    “剪了就没粘性了。唉,你先过来帮我翻身,我看下怎么处理。”


    可翻身的时候,奶奶身体忽然崩得僵直,身下的医疗垫卷成一团。安珏费力把垫子抽出来,却没成想拔掉了导尿管,喷得到处都是。


    隔壁床位的家属叫起来:“搞什么啊?”


    她立刻端了脸盆擦洗。


    可他们依旧不满意:“专业的事交给护士做,女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连褥疮贴也不会买,小孩子咋咋呼呼的,哪会照顾人?我们看了这些天,也想说句公道话。家人没有隔夜仇的。你不让亲姑姑照顾奶奶,没这么霸道的。”


    奶奶睁大眼睛,摇着头,嘴里“啊啊”地叫,想替安珏说话。


    可旁观者不知内情,在他们看来,奶奶更像在附和。


    “你奶奶身体已经够难受了,还要看到女儿跟孙女吵架,心里多折磨啊。哪个老人不想看到家人和和睦睦的?”


    安秀云这才战战兢兢地接过安珏手里的毛巾:“我来吧。”


    之前进出ICU,面对放弃治疗同意书,甚至于绝望地请求ECMO治疗,都没有将安珏被击垮。


    可这点买褥疮贴的小变故,却是毁天灭地的。


    她再也受不了,再也待不下去。


    跑出病房,一路跑出院区、家属院,曾经来过的篮球场……直到再也跑不动,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鞋子早也蹬掉,她无助得没有办法,捂住脸,泣不成声。


    从前两方学生针锋相对的地方,也不知是否因为这几天总在大雨,一个人也没有。


    她的痛苦是自己的,嚎啕也是自己的,连丢脸都没人看。


    从没这么切身体会过人去楼空,人走茶凉。


    当时为什么要和袭野吵架呢?


    他还在这里的时候,她如果能更耐心、对他更好些就好了。


    安珏有千千万万个后悔,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可哭完了,她擦干脸,还是要回去面对。


    谁知更让她难过的还在后头。


    七月下旬,奶奶逐渐恢复语言,八月中旬,也恢复了基础行动能力。


    安珏回了小东巷,把用过的钢琴教材成捆打包好,低价卖给初学者。


    可几十斤重的东西提到别人家,对方又说太贵,不想要了。压价压了半天,安珏还是选择妥协。


    当她捏着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回到病房,却撞见奶奶和姑姑正在商量怎么能把俞承斌的赌债填平,再劝安珏签署谅解同意书,尽量给俞承斌减刑。


    安珏二话不说上前撕毁了打印好的谅解书,双手因为搬运重物颤抖不止:“干什么,你们又瞒着我在干什么?奶奶,谁把你害成这样,不把我逼疯你们不罢休是不是?”


    安秀云无助地靠着医用隔帘,不敢看安珏。


    奶奶已经看不见了,摸索很久才摸到安珏的手,抖得和她一样厉害:“玉玉,你不要、不要激动。我们好好商量,你姑姑和你表哥……”


    安珏曾想着,只要奶奶醒来,她什么都愿意舍弃。


    她会说很多很多抱歉,可现在,她又想索取老人的愧疚:“俞承斌不是我表哥,她也不是我姑姑。你如果也不想当我奶奶了,可以,我签字!”


    “你是奶奶的命啊,不要这样说。”奶奶的眼泪淌下来,“这回的事情,奶奶都听姑姑说了,和你表哥没有关系的呀。如果之前,之前没有非要把承斌告进去,那些债主就不会因为找不到他,来家里偷钱,也就不会有火——”


    老人自知失言了,不敢再说。


    安珏也僵住了,半晌,机械似地扭过头:“所以这事情怪我了,是吧?”


    奶奶剧烈咳嗽,急得脸都白了:“奶奶说错话了。怎么可能怪你?玉玉啊,是奶奶说错话……”


    安珏竟然笑了声,点头:“是怪我,怪我。”


    从前她对俞承斌百般忍让,是错。唯一一次没有忍,结果也还是错。


    过去袭野说得真没错,生活里就是有这样多不能用道理解决的问题。


    奶奶无意之中的这句话,终于让安珏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


    没人知道她失去了什么,知道了也不会感激她的牺牲。人们仿佛只要渡过劫难,就会习惯性地当过程不存在。最好还要过河拆桥——这不已经平安无事了吗?又没人逼你那样做。就算你不做,事情也会好好的!


    安珏终于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疯子,她的伟大只面向自己表演,演完还要赶去台下鼓掌。


    她几乎恨上了所有人,好是一点儿不沾边,坏又坏得不彻底。


    就好像天大的事都还有商榷的余地。


    安珏收了笑,拿过挎包,将家里的存折、钥匙,包括今天卖教材换来的两百块,放在病床边:“我走了,东西你收好。”


    奶奶紧张起来:“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从今天开始,我没家了。”


    老人五内俱焚:“玉玉啊,你不要冲动。承斌的事,我们再商量……玉玉?秀云、秀云你快去追她,快啊!”


    安珏没给安秀云追上的机会。


    出了医院,她打车去到客运站。在前往嘉海的路上,她数了数包里的东西,不到两千块的压岁钱。在一沓借据面前,渺小得可笑。


    她必须在积蓄花光之前,找到谋生的工作。


    过去总听人说,高考改变命运。还真是一点没错。


    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改变法。


    但这是独属于她的人生课题,她已经提前交卷,从此不再需要任何人。


    她不会倒下,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坚强。


    抱着这样的信念,安珏问遍了嘉海市区正规住宿旅店,可不是价格过高,就是出于风险规避,不愿接受单独入住的未成年人。


    也是这时候,安珏才恍然大悟,月底她才到十八,却像是已然历经了百年风雨。


    建新区的城中村里,民宿老板不耐烦地催促:“喂,美女,住不住啊到底?”


    大堂里的沙发皮质斑驳,一群光膀子的大汉正坐在上头抽烟打牌,公然审视少女的腰臀,口痰吐在脚边。


    安珏假意看了眼新买的手机,收回身份证:“哎呀,家人发现我在哪,先不住了。”


    老板流露出鄙夷神色——又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刺儿头。


    安珏背着包,又乘公交回到了嘉海市区,天空由阴转雨。她在街上走走停停,最后蹲在路边干呕。


    她太累了,累到都忘了自己有多累。


    可她什么也没吐出来,反倒是狠狠吸了几大口汽车尾气。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前停了几辆保时捷。濛濛细雨间,从中间的车辆走下一个人。


    那人接过秘书撑的伞,倾斜到了安珏头上。


    安珏缓缓抬起头。


    少年浓密的鬓角,飞扬流畅的眼睛,面部轮廓深刻,悉数刻进了她眼底。


    一切都那么熟悉。


    可当他伸出手,她却往后一退。


    人在倒霉的时候,永远祸不单行。


    大雨天,她身后却是水坑,腿又发软……


    于是再次见到盛泊闻的这天,安珏狼狈地坐进了水坑里。


    泥浆四溅,浸湿衣裙。


    【作者有话要说】


    斯涅吉辽夫上尉与阿廖沙的情节,源自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五卷 《正与反》


    下一章回都市线邮轮,啊,结局在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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