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社会给一个普通人的任性期限,就只有这么长。
可刚回公司,安珏的生活就变了天。
先是为了抢占小组项目,曾把她背去医院的室友同事,曝光了父亲的旧案。
而后她已购期房爆雷,登上了嘉海晚报头条。催缴房贷的电话打到公司,她不得不辞职。
再然后,她拜托过去在梁铮门下学琴的同期介绍调音客源,却碰到了别人的利益圈,被诬陷弄坏名琴,告上了民事法庭。
她不怕打官司,又不是没打过。可奶奶收到传票后受不住刺激,住进了医院。
那天刚好赶上春运,安珏买不到车票,打车加钱都没人接单。
万般绝望时,一辆跑车停在她面前。
回潭州的路上,安珏没和盛泊闻搭话。
只是下了高速要走一大段泥泞路,车子颠簸得很厉害。跑车后视镜上挂着的药师佛剧烈摇晃,安珏下意识地伸手捞住。
当初因火灾受损的皮肉基本恢复,夜色滤镜下算得上无可挑剔的一双好手,骨骼却翻折出怪异的弧度。这令盛泊闻想到他曾在新德里看过的朱罗王朝湿婆像,起舞时手印有种残缺的神性,畸形而诡丽。
到了医院,安珏道完谢下车,回头却撞见盛泊闻神色有异:“怎么了?”
他的视线从她双手移开,隐约一笑:“没什么。”
处理完奶奶的病情,安珏回到嘉海,就收到了钢琴原告方的通知。
又过了两个月,烂尾的楼盘被大地产商接手,竣工交付日甚至还能提前。
人们常说祸不单行,安珏也没有忘记前头还有一句,福无双至。
当她站在全新售楼部前,看到地产商印着庚泰Title的暗金文字,就全部明白过来了。
于是再次和盛泊闻见面,是安珏主动邀请。
既然是她邀请,地点就不是什么顶级会所。最后选的是一家人均近千的意式餐厅,安珏变得局促,喝汤时勺子漏在餐布上,用手慌忙揩去。
盛泊闻放下汤勺,将湿巾递出。
安珏没接,却是叫他:“盛公子。”
他手一顿:“叫名字。”
安珏没听见似的,将一份准备好的合同递出:“盛公子,谢谢你又一次帮了我。我知道人情不能以金钱等价换算,但我还是想这么算。那套公寓算我租了你的,合同我写好了。至于以后,我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盛泊闻笑起来,人和姿态都是一派儒雅完美。他抬手让侍者重新上一碗汤。
汤端上的同时,随行秘书也进来递上一份文件,放在了安珏面前。
“你大概不知道,你买的建新区公寓,原房地产背后最大投资机构是潭州港务?”
安珏身子一颤。
这样的反应,自然在盛泊闻的预料中:“他们挂靠城投中标,回扣吃了不少,但资金链还是断了,假账甚至做到了庚泰财务部——庚泰已把证据递交给经侦,涉事高层上周刚被批捕。在这其中,这个人你应该认识。”
他翻开的文件,正好停在人员照片资料页。
要不是看到名字,安珏都要认不出盛嘉妍了。
还在明中时,盛嘉妍化暗系浓妆,铆钉腰带大波浪,一身哥特风Blumarine,没人敢惹。
可在集团公式照上她装束正统,光鲜优雅,高位强人当得,傲骨贤妻也当得。
无论盛嘉妍从前做过什么,都可以洗白得毫无痕迹。
若不出意外,像她这种出生就在罗马的人,人生注定一片坦途。
只不过,她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安珏没那么高尚,只觉得痛快,却也只有一瞬痛快。
盛嘉妍并非因为她欺压过的人而落马,像那些无家可归的维权住户,像过去被霸凌过的同学,也像安珏。
打垮她的是比权力更大的权力。
现实没有那么多鲜衣怒马,很残酷。
资料往后翻,安珏又看到了港务董事长的资料。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鹰视狼顾,多看一眼都有些不舒服。
这场多位高层卷入的贪.污案,他安然无恙。盛嘉妍的叔叔,依旧是港务集团雷打不动的董事长。
那么只要日后他运作一番,将亲侄女取保候审,外放他省然后重新上位,都很正常。
盛泊闻留意到安珏长久的沉默:“有什么不满意,你说。”
安珏摇头,恩怨久远,穷寇莫追:“没有了。”停了片刻,又说“谢谢你。”
她又欠了盛家一份天大的人情。
文件合上,秘书和侍者一并退出,餐厅包厢的门关闭,厚重的皮质隔音带吸纳了所有声音。
厢内只剩刀叉碰在陶瓷器皿上的动静,如碎石入水,有声又似无声。
安珏心底的不安,也在涟漪般一点点扩大。
盛泊闻放下餐具:“你还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安珏摇头:“没有了。”
“那正好,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说。”盛泊闻停了片刻,“他最近,会回国。”
不用点出人名,安珏的呼吸顿时停住。
抬起脸,她看见盛泊闻眼底,仿若一片琉璃世界。
可净土里住的不是药师佛,却是他自己。
而她无处遁形。
盛泊闻继续说明:“这次他时隔多年回国,明面上是为酒店品牌备案,但真正目的是什么,你知道的。”
安珏朦胧一震,僵了会儿才说:”就算我们见面了,也不会改变什么的。”
盛泊闻摇头:“你不了解盛家。对我父亲而言,不听话不受控,比做错事做坏事要严重得多。这些年父亲对他一直不放心,如果发现他还是忘不掉潭州旧事,怕是要动怒。即便他这些年再努力,成为弃子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这些年,安珏始终没有在盛泊闻面前提到袭野。
她不想成为他的软肋,也不想让他有任何后顾之忧。
可听到今天这番话,她还是一瞬破功:“那我能做些什么?”
“让他找不到你,离你越远越好。”
“好,我可以走。但多远才够?”安珏挺务实地和他商量着,“如果国内不行,出国的话,冰岛?阿根廷?哪个更远?不过我总得考虑,是否能承担相应的生活费用。”
盛泊闻的生活里就没有这么现实的人,难免感到有趣:“这个问题你不用担心。”
安珏摇头:“不找你借钱了吧,已经欠太多了。”
她也不可能找倪稚京帮忙,牵涉到盛家,只会给好友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安珏误解了盛泊闻的意思,他叠好餐巾擦拭手指:“不,我的意思是无论你在这地球上走到哪里,他想找到你,都能找到。”
“那我总不能上太空吧?”
盛泊闻笑出了声。
笑完了,他才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安珏脑海里蓦然飘过“杀人灭口”四个字,但还是装得很镇定:“……什么办法?”
刚问完,盛泊闻就像上次在会所那样,再次朝她伸出了手。
“这样做是帮他,也是帮我。”
安珏一下明白了。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只有名义上和盛泊闻在一起,她对袭野而言,才是最远的距离。
也是最安全的距离。
即便这场假戏会让袭野死心,让他愤怒。甚至她会成为盛泊闻用以制衡弟弟的砝码。
但安珏知道两害相权取其轻。
所以这一次,她也将手放进盛泊闻的手心,结成一个牢不可破的手印。
“我答应你。”
第98章 程小姐
稍晚时分, 安珏从邮轮套房下到中层医疗室,做完了支气管镜清肺。
出了医疗室,安珏是时候向盛泊闻告辞:“我要回去了。”
“一起走吧。”
“不了。我住在下层, 你得往上。”
盛泊闻想了片刻,了然一笑:“那一起吃饭吧。至少有个私厨就在这层,不用上也不用下。”
久别重逢, 这点要求并不过分。
安珏答应了。
一如既往被清场的餐厅, 有些人这么做是为着装逼, 盛家却是刚需。
注重隐私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世上不能同时出现两个盛泊闻。
侍应生递上菜单,盛泊闻无需看, 示意安珏:“你点就好, 这里的酸橘汁腌鱼不错。”
安珏没客气,又加了生筋子沙拉、寿司卷和阿拉斯加烤蟹。
盛泊闻默默等她点完,才开口加单:“麻糬冰激凌还有吗?”
侍应生问了主厨才回:“饭后上可以吗?”
盛泊闻点头:“可以,麻烦了。”
即便两人从未真正交往, 他还记得她的一些爱好。
就像她也记得他的一些习惯。
当初两人确定关系之后,见面机会依然寥寥可数。
就算见面了, 也无非是在私人俱乐部或老屋顶楼的私厨, 聊历史或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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