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第 21 章


    救援队直接把钟柠和张庭宇送到了医院急诊,医生给他们做了简单的检查。


    除了钟柠的扭伤和一些皮外擦伤,其他都还好,留院观察一晚,就可以出院了。


    江昱洲让其他队员都归队,他自己留下来陪着钟柠。


    同时也给钟柠父亲打了电话,慢慢地告知他情况。


    夜已深,急诊病房里只有张庭宇和钟柠两个人,他们已经在护士的帮助下换下了湿衣服,穿上了干净的病号服。


    钟柠睡着了,江昱洲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边。


    钟文德急匆匆赶到,带着陈红英熬的姜汤。


    “哎呀,小江,是你们救援队救了柠柠吗,你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吓死了,都不敢跟她妈妈说实话,幸亏有你啊,你又救了我们家一次。”


    江昱洲接过钟文德手中的饭盒,让他坐下喘口气。


    同事们大部分很年轻,沟通起来没什么阻碍,不像之前那么卷,她对于新工作还挺满意的。


    周二散会后,赵部长忽然叫住她:“小钟,待会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赵部长是技术与研发部门的老大,钟柠同他交集不多,每次见到他时,总伴随着任务下发。他属于很好说话的领导,不会在考勤上限定条条框框,只看工作结果。


    她拿了个笔记本,刚进办公室,赵刚就殷勤地给她拉开凳子,“小钟,坐。”


    他先是关怀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譬如觉得部门范围、公司环境怎么样,钟柠一一作答后,又拉了会家常。


    眼看着半小时过去,他终于抛砖引玉道:“小钟,我之前不知道你的身份,给你定的评级可能有点低,你要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就及时告诉我。”


    饶是钟柠再迟钝,也听出了言外之音。


    这是将她当成了关系户?


    钟柠定了定心神,不卑不亢道:“赵总,我来长跃科技,看重的是公司发展前景,从投简历到四轮面试、入职,一直都是走的按部就班的流程。”


    赵刚不是喜欢绕圈子的人,开门见山地问:“那你和江总是……?”


    “没事了,叔叔,您别害怕,钟柠就是扭伤了脚,休息一下就能出院了。”


    钟柠也醒了。


    一睁眼看到老爸怜爱的目光,她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出来。


    “爸,你怎么来了?”


    “你受伤了,出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钟文德上前关切地看着女儿,“怎么样了,脚还疼不疼,身上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钟柠摇摇头,“不疼了,就崴个脚嘛,没事的,别担心了。”


    钟柠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江昱洲,好像在说,是你给我爸打的电话吧,大惊小怪的。


    但男人明显没get到她的意思,瞬间就把那张皱着眉头的脸凑了过来,“怎么了,想要什么,或者哪里不舒服吗?”


    钟柠:


    钟柠眼里浮出茫然,“什么酬劳?”


    “虽说是合作婚姻,但需要麻烦你的次数更多。”江昱洲公私分明,免去了来回拉扯的过程,“一套京北房产,以及百万现金或者股票,如果觉得不够,我再追加。”


    突如其来的幸福几乎将钟柠敲晕了。


    按照京北的房价,她不吃不喝再工作十年也未必买得起。


    江昱洲看她的表情,以为她不满意,“钟小姐有更好的方案可以告诉我,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都可以满足。”


    “不不不。”钟柠不想太贪得无厌,“这样已经够了。”


    “婚前协议我会再让律师过目。”江昱洲说,“你这几天可以先看看钟意的地江和户型,不用在意价格。”


    他离开后,留下了一张银行卡,作为合约预付的定金。


    黑金的卡面,连质感都比市面发行的高级。


    钟柠洗了把冷水脸,强令自己清醒,手机嗡声振动,是江昱洲发来的消息。


    这个时间段,张庭宇几乎一直在接电话。


    内容大致相同。


    “没事,我真的没事,不用过来,明天一早出院。”


    “我现在就想走,奈何护士不让啊。”


    钟柠见他挂了电话,主动开口帮忙介绍,“爸,这位是教育局的张局,跟我一起爬山的,下雨后还把外套脱给我避雨了。”


    钟文德正在倒姜汤,听见女儿这么说,马上也给张庭宇倒了一碗。


    居然是教育局的领导啊。


    看上去很年轻,比柠柠大不了几岁,文质彬彬的,一表人才。


    女儿能跟这么大的领导一起爬山,怕是有缘分啊。


    “谢谢你照顾我女儿,张局,喝碗姜汤吧,驱寒的。”


    张庭宇推脱了几下,见推脱不过就接了过来,“谢谢叔叔。”


    江家别墅。


    灯明几净的客厅内,坐着江家几位长辈。庭院里飘起初雪,薄薄的一层压在枯树上,别具一番韵味。


    年逾八十的老爷子江卫仍旧精神矍铄,撑着拐杖,对着初雪作了首诗。


    “咱爸这附庸风雅的习惯,改都改不过来。”说话的中年男人是江家长子江正贤,风趣道。


    妻子程研见老爷子脸色不对,暗示江正贤一眼,跟着笑:“爸,您这诗做得不错,等昱洲回来了,让他来跟您比比。”


    老爷子的爱好随了他年轻时的发妻,只是六十岁这年,发妻毅然离了婚。老一辈气性大,说好老死不相往来,小辈们则时常两边照顾,维系着家庭的根基。


    江卫没了提笔写诗的兴致,“昱洲什么时候到?”


    “快了,说是已经到鼎城路了。”


    话音刚落,江昱洲穿着一席大衣步入进来,温声道:“爷爷,爸,妈。”


    见儿子终于到家,程研松了一口气,毕竟老爷子当了半辈子军官,并不好哄,偏偏生了一副中气十足的喉咙,谁陪在他身边都有股伴君如伴虎的危机感。


    江昱洲将大衣脱下,佣人接过。


    只有江昱洲始终冷着脸站在一旁,听到钟柠的介绍,他才明白,为什么在山里找到她时,她身上会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冲锋衣。


    “阿嚏”


    下山的时候,江昱洲把雨衣给了钟柠,自己也淋了雨,此刻觉得鼻子痒痒的,打了个喷嚏出来。


    钟文德正在收拾保温盒的手忽然一顿,糟了,忘了小江了。


    幸好姜汤带的多。


    钟文德给江昱洲倒了一碗,“小江,快,喝碗姜汤,暖和暖和,你说说,你前段时间救了她妈妈,我们一家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这又救了柠柠,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江昱洲端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气把姜汤喝了个干净。


    “叔叔,您别客气,救人本来就是我们救援队的职责啊,不用谢。”


    一直在旁边观察的张庭宇似乎理清了面前几个人的关系。


    应该是救援队和被救助百姓的关系。


    只是碰巧,两次都遇到了江昱洲。


    钟柠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起,接江昱洲的电话会紧张。她来到空无一人的会议室。


    江昱洲:“你现在还在公司吗?”


    钟柠:“在。”她做着深呼吸,好让自己显得游刃有余。


    “大概多久下班,我来接你。”江昱洲注意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方便吗?”


    “方便的……我晚上没有别的安排。”


    钟柠咬着唇,心底飘起隐秘的酸甜感。


    她没有谈过恋爱,更不曾经历过暗恋,第一次体会这种感觉,只觉得新奇又刺激。


    “你什么时候能到?”她想像他一样自然地唤他的名字,昱洲两个字却念不出口。


    江昱洲清冷的声音慢慢传过来,“现在。”


    钟柠愣了半秒,没反应过来,“啊?”


    “我在你公司楼下。”


    江昱洲有条不紊地将蔬菜沥过水,掌背凸起的筋脉竟透着难言的涩气。


    “我比你大两届。”他轻扯唇角,“要是早点认识的话,或许我可以承包你的一日三餐。”


    早点认识……早点认识也是异地,还有时差。而且那时候他大概并没有被催婚的烦恼,她就更别说了,一天到晚实验室宿舍两点一线,总不能让一位高岭之花屈尊为她洗手作羹汤吧?美梦都不敢这么做。


    江昱洲做饭讲究色香味俱全,刚好钟柠消毒柜里的餐盘偏精致风,经他摆盘,倒是多了几分像模像样的格调。


    钟柠想到他还得开车回去,只开了瓶柚子茶。


    今日气氛正合适,江昱洲给她讲了他家里的大致情况。同她想的没错,他家里最难应付的就是爷爷了。并且,这位掌握最高话语权的长辈并不好看这场婚姻。


    “下次见面他可能会说一些伤人的话,我提前向你道歉。”


    能让她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就够了,总好过到时措手不及。更何况,他们本就是合约婚姻。


    钟柠用刀叉切着牛排,“没事,我能接受。”


    两人交换了一些信息,对彼此的熟悉程度更甚。江昱洲收拾完餐桌就离开了,半小时后,她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张庭宇是半夜被紧急工作叫走的,而钟柠却突然发起了高烧。


    钟柠睡到半夜觉得口渴难耐,想起床去倒水喝,却觉得浑身酸痛,眼皮也沉得很,根本睁不开。


    “水我要喝水”


    睡在旁边空床上的江昱洲几乎是瞬间清醒。


    “怎么了?要喝水吗,马上。”


    他从暖壶里倒了半杯热水,又用矿泉水兑好温度,拿到钟柠旁边。


    “水来了,钟柠。”


    钟柠努力起身,起了半下,觉得身体重的很,没有力气,又跌回到床上。


    江昱洲伸手去扶她,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臂,被那烫人的温度吓了一跳。


    “钟柠,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大概……是百万级别的粉钻?


    签完字后,她小心翼翼护着戴着钻戒的那只手,对江昱洲道:“江先生,要不婚戒还是放在你那里保管吧,等需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不用,这颗粉钻将归你所有。”江昱洲说,“无论合约是否结束,我不会收回。”


    好大方的合作伙伴。


    钟柠低眸抿唇,正欲大方接受,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奇的声音。来人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不凡,耳骨上缀的钻钉隐隐透着风流倜傥。


    他同江昱洲打了声招呼,两人似是朋友,“江哥,组局叫你打高尔夫你不来,扭头来逛商场?”


    “这位是……”男人看似浮浪,却很懂分寸,在不知晓钟柠的身份前,没有过多揶揄。


    钟柠将昨晚江昱洲告知她的朋友信息囫囵过了一遍,猜想眼前这位大概就是江昱洲世交家的发小,商远。


    她不太清楚江昱洲有没有将真相告予他,侧目站定。


    江昱洲云淡风轻地将掌心摊开,钟柠立即会意,将手自然地搭了上去。她表现得落落大方,实则掌心蜷出了一层薄汗。


    疏冷的嗓音温柔:“我太太。”


    “钟柠。”


    钟柠微眯着眼,眉头紧紧地皱着,一双手攀着江昱洲的手臂,还在要水喝。


    “喝水,我要喝水。”


    江昱洲没办法,只好自己坐在床头,让她靠着自己,再把水喂给她。


    她的头靠着自己的胸膛,那灼热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导过来,烫得江昱洲火烧火燎的。


    咕咚咕咚喝完一杯水,钟柠还想要。


    江昱洲趁这个空档按了床头的铃,叫来了护士。


    量过体温,护士再进来的时候已经拿来了退烧的吊瓶。


    “哎,帅哥,你女朋友发烧了,现在给她输液,你扶着点她的手别让她乱动啊。”


    江昱洲连连点头,一双大手按在了钟柠纤细白嫩的手腕处。


    他的皮肤是小麦色的,手掌宽大,与她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家宴安排在江正贤家。


    夫妻俩都是国企高层,所居的地江和小区看起来相当普通,连家里的装潢都透着一股清正之气。只是细看时会发现,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花瓶,都是不可多得的稀罕物。


    钟柠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一眼便看出门道。


    要说区别的话,她家同江家,则是一个在皇城脚下,另一个则远离权利中心。


    江正贤正在厨房里备菜,是程研招呼着两人换鞋,又让保姆给他们俩挂上大衣。


    江昱洲的性子大概遗传了几分他,显得有些不苟言笑。程研则亲切热情地多,刚一见面就拉起了钟柠的手,往她手腕间套上一个黄金镯子,“钟柠啊,你们俩结婚仓促,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办,这是见面礼。”


    现在黄金价格疯涨,这样一个手镯的价值,快要赶上奢侈品了。


    钟柠左右为难,看向身侧的江昱洲。


    江昱洲失笑,为她解围:“妈,你让我们钟柠都快不好意思了。”


    “而且这款式,是不是有点过时了?”


    网上曾有过类似的话题,问将来结婚时,男方家长要是拿出旧金,该如何应对。帖子里各执己见,不少人会介意。


    闻言,程研解释道:“这是我和你爸结婚那年,你奶奶给的,工艺确实不如现在的好,更多代表的是传承。”


    护士小姐姐忍 不住被他生涩的举动逗笑,“喂,你往后面按一点,影响我扎针了。”


    “哦哦,好,对不起。”


    护士用绷带绑在了钟柠手腕处,在她手背上拍了几下,勉强看到了一丝血管的影子。


    针头刺破皮肤扎进去的时候,钟柠皱着眉头,疼得哼唧了几句。


    江昱洲第一次照顾生病的女孩子,看着那么长那么尖的针头把嫩生生的皮肤刺破,心头也跟着紧了一下,嘴里忍不住开始哄了起来。


    “柠柠不怕,马上就好了,一点都不疼啊。”


    护士白了他一眼,嘴角瘪了瘪,那鄙夷的眼神像是在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又不是儿科。


    “看着液体啊,一共两瓶,自己换。”


    “好,谢谢。”


    液体慢慢输进身体,不到半小时,钟柠退了烧,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觉也睡得踏实了不少。


    不过偏偏就是这么巧,他们早年购置的楼王,刚好就在长启科技附近。


    从通勤上来讲,自然没有比这套更适合的婚房了。


    钟柠愣了几秒,“没事,等装修好,应该还能拖个半年时间。”


    江昱洲:“是精装修,软装还没买。”


    那就没什么理由拖延了。


    钟柠一时哑然,还在思忖对策。


    下一秒,江昱洲温磁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钟柠,过江时间,要麻烦你挑选喜欢的家具和软装了。或者,你告诉我喜欢什么风格,我安排人布置,以免耽误你太多精力。”


    钟柠几度张唇,“等布置好,我们是不是……”


    “嗯,我们要同居一江时间了。”江昱洲应。


    “当然,只是演戏,不常住。”


    江昱洲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神一直在钟柠身上打转,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抬头看看液体,生怕错过了换液的时间。


    两个多小时后,液体全部输完,护士小姐打着哈欠过来拔了针。


    江昱洲把钟柠露在外面的胳膊塞进被子里面,让她好好睡觉。


    自己却一点困意也没有。


    钟柠翻了个身,把被子也带过去一大半,后背又露了出来,怕她再次着凉,江昱洲赶紧凑过去盖被子。


    小姑娘睡觉的姿势一点都不安静,嘴里还嘟嘟囔囔的说梦话。


    “江昱洲你怎么不直播健身了呀?”


    “好久没看了。”


    “嘿嘿,还怪想的。”


    江昱洲听得并不真切,“钟柠,你说什么?”


    钟柠听到那声意义非凡的称谓,耳廓一点点泛红。


    视频那头的程研看不出她的情绪变化,冷肃道:“江昱洲,人家柠柠一个人在京北不容易,你不准欺负她。”


    钟柠怕自己露馅,直直地盯着屏幕,“他……确实在及格线上。”


    电话里,江正贤不知在哪冒出来一句,“作为丈夫,只过及格线可不行。至少,也得混个优良嘛!”


    或许是江昱洲以往的工作狂形象太根深蒂固,两位长辈一致站在钟柠这边。


    都说一个家庭里的人,性格是互补的。很明显,程研和江正贤是浓人,江昱洲则是淡人。


    而钟柠也属于淡人。


    用姜黎的话说,做梦也想不出两个淡人能擦出什么火花。


    钟柠几乎快要招架不住两位长辈的热情,一句句地回应着,以至于忽略了旁边的大活人。


    江昱洲唇角轻掀,声音放得更低,“老婆。”


    她沉吟两秒,对上他温和的眸光,听他懒散道:“别光陪爸妈聊天,也关心下你老公。”


    睡梦中的人哪里能跟他对话,就这么无厘头地说了一句,接着又呼呼大睡了。


    钟柠一觉睡到大天亮。


    醒来时,钟柠看了看洁白的天花板,还有睡在自己旁边的江昱洲,昨天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涌进脑海。


    左手手背传来一阵刺痛,上面还带着一点白色胶带。


    她半夜发烧了,护士给她输了液。


    是江昱洲一直在陪她


    江昱洲坐在旁边的床上,头靠着墙,就这样睡着了,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救援队服,上面沾满了雨水和泥浆,此刻早已干涸。


    钟柠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睡着的样子,脑海里不断闪回着昨天在山里的一幕。


    江昱洲穿破雨幕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钟柠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了天神降临。


    他身形硬朗,步伐矫健,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硬生生地在自己和危险之间筑起一道高墙。


    他沉思了会,从衣柜里拿了个抱枕出来,横在被子中间,“你习惯睡左边还是右边?”


    钟柠还懵着。他就这么答应了?


    她指了下靠窗的那一侧,“我晚上会起夜,睡这边吧。”


    两人都属于寡言少语的性子,各自洗漱过后,揿灭柔光灯。两米五的大床,他躺在她身侧,空间仍旧绰绰有余。钟柠在心底安慰自己,在不便的情况下,睡大通铺也没什么,不要产生太多旖旎的心思。


    黑暗中,江昱洲缓声开口,“你放心,我不会过线。”


    他本就清磁的声线显出醇厚,钟柠静了几秒,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


    她闭目养了会神,起身又拿了个抱枕,隔出更明显的界限。要怪就怪床垫太软,她的细微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江昱洲半撑起身体,黑眸里辨不出情绪。


    “钟小姐,你实在信不过我的话,我可以在地上睡。”


    钟柠看不清他的表情,以为他生气了。她邀请他同她同床,却又防他如防贼,脾气再好的人也受不了。


    “我是怕我晚上睡相不好,会影响你。”


    闻言,江昱洲起身的动作稍滞,声音平静,“上次没发现。”


    钟柠收拾好东西,季槐见她准点下班,调侃:“跟谁聊天呢,脸这么红,跑这么快是要赶赴约会吗?”


    季槐奉行单身主义,下了班就是私人时间了,两人还算投缘。


    “我老公来接我了。”


    语罢,不顾季槐震惊的眼神,钟柠迈着轻快的步伐进入了电梯。


    季槐:???


    不是,老公??她什么时候结的婚?


    地下车库内,钟柠下意识打开聊天框,想看江昱洲发的定位。偌大的地下车库,想要找车并不容易。江昱洲做事滴水不漏,往常都会提前发,这次却什么也没有。


    钟柠正想给他打电话,暗处里,长身玉立的男人轻拍她的肩膀。


    她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人,瞳孔因受惊而微微睁圆,像误入迷途的麋鹿。


    江昱洲察觉到她的情绪,手掌一抬,抚住她纤薄的脊背,声线清磁,“吓到你了?”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你在后面。”


    早晨八点左右,医生过来查房,值班护士已经把钟柠的情况全部汇报给了医生。


    医生给出诊断意见,虽然目前已经退烧,但情况不稳定,最好还是再观察半天再出院。


    钟柠是一会儿也不想呆了,吵着要出院。


    “我已经没事了,就是受凉发烧,回去吃药就行了,不用住院,你也快回家吧,耽误你这么久,我怎么好意思啊。”


    江昱洲按住她,“你昨晚高烧四十度,差点把我吓死,还是乖乖听话,再观察观察吧,你再睡会儿,我去买早餐。”


    钟柠的气焰瞬间小了很多,“你们救援队服务都这么周到吗?救了人,还负责陪床,买早餐啊?”


    江昱洲回身,笑着看着她,“当然不是啊,昨天跟你一起爬山的那个什么张局,我可没管他。”


    钟柠脸一热,没再继续说话。


    江昱洲走后,病房里就剩下钟柠自己。


    没过几分钟,病房门再次被打开。


    婚房布置得差不多以后,钟柠故意将床品掀起一角,又放了些用过的香薰,才放心离开。


    她和江昱洲约定好的是营造同居的假象,并没有真的打算这么快搬过去。


    周五晚上,杨晓忽然查岗,发了条讯息,说她已经到首都机场了。


    钟柠看到这条消息,已是半小时后,吓得她连面膜都掉了。手忙脚乱地打了电话过去确认杨晓现在的位置。


    杨晓同她分享了定位,“你同小江现在住在哪里?是之前的小区,还是别的地方,给我个地址。”


    钟柠租房的小区杨晓自然是知道的,她还来过好几次。


    杨女士是什么人,目光如炬,只要在家里扫视一圈,就能看出来,这个家里绝对没有第二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钟柠手忙脚乱地穿上外套,竭力掩饰心虚,“我住江昱洲那。”


    杨晓了然,“那你之前的房子转租出去了?”


    “还没有……”钟柠情绪紧绷,“我东西没搬完。”


    “这么快啊,买了什么好吃的呀?”


    钟柠以为是江昱洲回来了,兴奋地朝门口看去。


    没想到,推门进来的不是江昱洲,而是张庭宇。


    男人换了一身衣服,藏蓝色行政夹克,搭配白衬衫,同色休闲西裤,不似商务男装那样的紧绷,却也挺括有型。


    “小钟老师,你好,是不是准备出院了,我没迟到吧?”一开口,脸上是如春风一般的笑容。


    钟柠忙起身想站起来,却被张庭宇抬手阻止了。


    “你脚上有伤,不要乱动。”


    “张局,你不是走了吗?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张庭宇把手里拿着的一束鲜花放到了床头柜上。


    为了避免和同事们撞上,钟柠说:“你先去地下室等我吧。”


    江昱洲:“好。”


    通体漆黑的迈巴赫停靠在直升电梯附近,打着双闪,方便钟柠一眼看见。到了他这个地位,车库里大抵不止两三辆车,钟柠自觉上了副驾。


    江昱洲不像她前几次见面时那样端正严肃,领口的纽扣松开几颗,若隐若现露出的锁骨冲淡了他周身的清隽感。


    以至于睨过来的眼神少有的倦怠感。


    钟柠:“我听林特助说,你下午回去参加家宴了,怎么还突然过来,是要我配合你做些什么吗?”


    或许他已经将闪婚的事告诉了父母,结果显而易见,不被长辈看好,才会露出几分疲惫。毕竟他可是高精力型,曾昼夜颠倒,三天往返于两个国家,还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工作。


    江昱洲淡声,“过几天我们要一起去挑选婚戒,今天暂时没什么事,我特意过来接你回家。”


    钟柠注视着他的眼睛,深褐色瞳眸里的温柔让她有片刻恍神。既然他已经来了,再装客气忸怩就没必要了。她自觉系上安全带,问他:“好,到时候你提前联系我。对了,晚餐你想吃什么?”


    江昱洲提议:“附近有家法餐还不错,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没有没有,我是专门来看你的,想说赶在你出院之前来看看你,毕竟,昨天你受伤了,我也有责任,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钟柠笑得有些尴尬,“张局,您太客气了,我就是扭了下脚,算什么伤啊,您那么忙,还专门来看我,真是折煞我了。”


    张庭宇眼神转了转,注意到钟柠还穿着病号服,输液架上多了两瓶液体,他就猜到,钟柠应该是半夜发烧了。


    “是着凉发烧了吗,医生应该还不允许你出院吧?”


    钟柠点头,“嗯,是我身体太虚,昨天淋了那么久的雨,半夜突然高烧,让我再观察半天再出院。”


    江昱洲就是这个时间进来的。


    周五,钟柠忙完,在约定的商场同江昱洲见面。奢侈品商区人流量很大,他站在明晰透亮的大厅里,身姿笔挺,出众到让路人频频回望。


    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等很久了?”钟柠解释,“上次给赛诺做的新系统刚交过去,我同事说Klaush挺满意的。”


    她穿着浅跟皮鞋,因焦急而加快的步伐让她呼吸显得有些急促,她挽唇一笑,“江先生,谢谢你。”


    江昱洲看着她染上酡红的脸,无端想起了雨后海棠,清丽之中透着几分明艳。他静静移开视线,表情温和,“这是你们团队的功劳,我只是恰好给了点方向。”


    上直升电梯时,钟柠脚崴了下,一只有力的手掌稳稳地拖住她。


    独属于男人身上幽淡的冷木香气扑面而来。


    江昱洲垂眸,英俊的面容流露出些许担忧,“没事吧?”


    钟柠想从他怀里出来,可脚踝的刺痛感却让她无法动作。她短促地吸了口气,“我的脚好像崴伤了。”


    “脚踝能动吗?”江昱洲问。


    她点点头,清亮的瞳眸里浮出因疼痛而牵出的晶莹,“能动,但是有点疼。”


    因为不太清楚钟柠现在的状况能吃什么早餐,他走遍医院后面的小吃街,买了五六种早餐,两只手都拎得满满的,还是让旁边病房的大姐帮忙开的门。


    结果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幕。


    钟柠坐在床上,低头笑得娇羞。


    昨晚那个什么张局就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距离有点近。


    江昱洲走进去,把早餐一样一样地摆放好,一张脸阴的好像能滴出水,始终没说一句话。


    钟柠看他买了不少,客气地问张庭宇,“张局,你吃过早餐了吗,要不,一起吃点吧?”


    “谢谢啊,小钟老师,我”


    张庭宇开口,一句话还没说完,钟柠就听见江昱洲把外卖的塑料包装盒捏的滋啦乱响,“不好意思啊,只买了两人份的,可能不太够。”


    第 22 章   第 22 章


    张庭宇起身把凳子让了出来,“我吃过了,你们吃,你们吃。”


    钟柠一张脸迅速灼烧起来。


    走了一个梁贺,又来一个张庭宇,这种三个人的尴尬戏码她真的是受够了。


    江昱洲把摆好的早餐放到她的面前,还故意叫她柠柠。


    “柠柠,你刚退烧,应该吃点清淡的,这是小米粥和素包子,你吃。”


    张庭宇一个人站在床尾处,看见俩人吃得火热,也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小钟老师,那你们慢慢吃,我就先走了,你好好养伤。”


    钟柠马上放下筷子,想起身,看见被包成粽子的脚踝,遂又作罢。


    “谢谢你啊,张局,慢走。”


    能被部长成为江总的人,除了江昱洲还能有谁。钟柠讶异于他的私下帮助,毕竟两人不过一面之缘,他实在没有必要关照她。


    “机缘巧合之下见过一次,不熟。”她实话实说。


    赵刚松了一口气,见她气场温淡宁和,忍不住道:“我们和江总合作很多年了,这么久了,没见他身边有过异性,免不了好奇。”


    他笑眯眯的,眼尾的褶皱透着平易近人的温和:“说句工作以外的话,小钟,我倒是觉得你们挺般配的。有机会的话,可以发展下缘分。”


    “你们还年轻,可能对婚姻的事不上心,但也没必要太排斥。”


    钟柠习惯了将工作和私生活分开,还是第一次碰到领导像长辈一样过问感情的情况。


    她知道这是好意,象征性地应声过后,没有多说什么。


    钟柠想起那张疏冷淡漠的脸,心思隐隐飘忽。没有感情经历的天之骄子实在太过凤毛麟角,不知道他是不是有过一江爱而不得的过往,才会对感情毫无兴趣。


    这几天江昱洲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几次三番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哎,江昱洲,你替我去送送啊。”


    江昱洲屁股还在凳子上,动也没动,嘴角撇了撇,表示自己不想去。


    钟柠啧了声。


    没办法,江昱洲还是乖乖去了。


    两个男人走到病房外,江昱洲本打算送他到电梯口,却被张庭宇拒绝了。


    “回去照顾小钟老师吧,不用送。”


    江昱洲全程不发一言,转身就要走。


    “江队长”张庭宇叫住了他,“你们救援队,服务这么好吗,救了人,还负责陪床和买早餐啊?”


    “当然不是。”


    “你会做饭?”钟柠要进来帮忙,被江昱洲脚步稍顿,拦在了门外。


    他拧两圈现磨黑胡椒罐,用金属夹给牛排翻了个面,放置于一旁。锅里的黄油被迷迭香、大蒜煎出了香气。羊绒毛衣遮不住宽肩窄腰的身形,后腰处松散的系带垂落,显出几分毫不违和的人夫感。


    江昱洲:“很意外?”


    “有一点。”钟柠说,“总裁不都是应该是饮食起居都有人照顾么?”


    她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单纯没有在生活中接触这种阶层的人,对他的认知完全是基于工作中遇到的老板形象。


    “看来你对我的误解很深。”江昱洲失笑,缓声说,“我在伦敦留学了三年,几乎每天都是自己做饭。”


    留学的那江日子,发小和另外两位奥地利室友,总喜欢来他这蹭饭,间接练就了江昱洲的厨艺,还顺带多了三个义子。


    钟柠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我读研的时候天天吃外卖。”


    江昱洲:“你是哪年读的研?”


    张庭宇的个头应该在185左右,站在人群中英俊高挑,但在192的江昱洲面前,还是矮了一点。


    江昱洲的眼神低了低,口气里有点蔑视,“柠柠,她不一样她”


    想了想,他最终还是改了口,“她不是外人。”


    张庭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主动伸出右手,“江队长,谢谢你昨天救了我,希望,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江昱洲对体制内的领导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偏见,尤其是他发现这家伙看钟柠的眼神不简单。


    他伸手象征性地跟他回握一下,“我们逐光隶属应急局管理,跟教育局并没有什么工作上的关联。”


    言下之意很明显,他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小江,小江”


    陈红英焦急的身影出现在江昱洲的视野里。


    林越提过,后来两位长辈离了婚,约定老死不相往来。但晚辈还是经常瞒着他们俩去探望。


    江昱洲的奶奶在那个年代是很优秀的女性典范。


    哪怕所有人都劝,到了花甲之年,何必再折腾。她依旧选择了出走,去寻找被婚姻掩埋的自我。


    顾及到钟柠的脚崴伤了,Sales将定制好的钻戒送至贵宾室。婚戒上的钻石竟是清透的粉钻,看克拉数并不低,钟柠顿觉贵重,戴上后不敢乱动。


    粉钻象征着忠贞不渝的爱,同等重量下,价值远高于无色钻石。


    “会不会太奢华了?”她小声问江昱洲,怕他太过破费。


    江昱洲:“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要是小气,岂不是很容易被长辈们数落?”


    Sales刚才还觉得这两位新婚夫妻之间不像相熟的样子,此时有点不确定了。笑着解释:“这颗粉钻产自澳大利亚阿盖尔矿区,是我们品牌奢爱系列的孤品,特别稀有。”


    钟柠不懂钻石,听Sales讲了粉钻从矿区到展区的一生。


    “哎,陈姨,这里这里,柠柠在这间病房。”


    江昱洲直接越过对面的张庭宇,十分热情地去迎接陈红英。


    “陈姨,您怎么亲自来了,您腰还在恢复期呢,得多注意,这里有我,您和叔叔尽管放心好了。”


    两人走过来,路过张庭宇身边,陈红英还特意看了他一眼


    他们俩刚才在病房门口说话吗?


    这个小伙子也是来看柠柠的吗?


    当天下午,钟柠出院回家。


    第二天就是8号,开学的日子。


    前段时间老妈做手术她才请了半个月的假,实在不好意思再跟校长打电话请假,她只好咬牙瘸着一只脚去上课。


    她见江昱洲这副态度不似作假,才从包里拿出一叠红包,莞尔:“钟柠,我们做父母的也不是不懂事的人。自昱洲一岁起,每年都存了一百克金条,加起来也有几千克了。”


    江昱洲的母亲保养得体,说话也轻声细语的,钟柠忍不住为自己臆想的难关感到羞愧。


    第一次见面就给出这么大阵仗,钟柠更不好接了,“程姨,要不这些,先放一放?”


    江正贤端着盘椒盐罗氏虾走出来,他在厨房听到了三人的对话,劝慰道:“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江昱洲,你说说你,在外头当老板当久了,什么时候该站出来维护你老婆都不清楚吗?”


    江家这两位长辈的确有趣。


    恰到好处的强势,让人生不出反感之意。


    江昱洲作了主,将红包和黄金手镯一并收了下来,牵住她的手。


    被三双眼睛珍视地盯着,钟柠一阵耳热,不再忸怩,落落大方地说:“谢谢程姨和江叔。”


    江昱洲清澹的目光洒下来,“还叫程姨?”


    他说话的语气很是温柔,同那句‘还叫江先生’如出一辙。


    下午最后一节社团课。


    小朋友看到钟柠被包成棕子的脚踝,一个个都好奇的不得了。


    江承佑小朋友回家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家人。


    碰巧江昱洲被大伯叫回家吃饭。


    佑佑说得绘声绘色的。


    “我们钟老师可太敬业了,受伤了还坚持给我们上课,他的脚肿得有房顶那么高。”


    “哪个钟老师啊?”谭悦随口问了句。


    “就是美术社团老师啊。”  她平时和朋友聊天野惯了,一句话都要分成三段发出去,从来不打标点符号。


    可当时看着江昱洲那句刻板正经的话,不自觉地仿着他的格式,规规矩矩又颇有些局促地介绍自己。


    再之后的消息,便是今天。


    钟柠让行政把玫瑰收走,专心整理着苏照离婚案的卷宗,忙碌起来时,时间眨眼而逝。


    手机再次震动时,钟柠从工作状态中惊醒,拿起一看,发现是6点整。


    她拎着包打卡下班,离开时,律所像极了一台不会停歇的机器,所有人都还在埋头工作。


    CBD的电梯也迎来了下班高峰期,每一层都要停一下,钟柠有些轻微洁癖,不愿意和陌生人挨得太近,全程戴着口罩和耳机默默站在角落里。


    等她抵达一楼时,已经是6点04分,挂着京A6666车牌的宾利低调停在路边,线条流畅利落,如同一只匍匐的猎豹。


    她以为会是司机开车,正想上后座,前方的副驾驶座车门被人从内部打开,钟柠动作一顿,弯腰坐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浅灰色的真皮座椅,隐隐弥漫着一股清冽的雪松香调,钟柠侧头看向驾驶座。


    男人像是刚从谈判桌上下来,意大利纯手工定制的西服被宽阔的肩膀撑开,白色衬衫的领口系得规整,侧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


    他没有看她,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指尖骨节分明,正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神情淡然。


    钟柠收回视线,回想起他在领证那天说的话,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紧张,像是学生时代看到了老师般。


    捻了捻手指,她道:“你好。”


    江昱洲侧头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磁性,简洁克制道:“你好。”


    两人各自坐在位置上,客气得过分,连空气都透着几分凝滞。


    纤长羽睫颤了颤,钟柠抿了抿唇,下意识解释:“电梯有些堵,我迟到了几分钟,不好意思。”


    “无妨。”


    说话间,钟柠抬手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清丽又带着几分疏离感的脸庞。


    江昱洲的目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秒,又重新落回前方的路段,指尖轻轻点着方向盘,节奏平缓。


    片刻后,他率先打破安静,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还有什么东西要买吗?”


    钟柠知道他指的是回门的礼物,她摇摇头:“没有。”


    对于钟家人来说,她能把江昱洲领回去,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好,那我们直接回去。”江昱洲沉吟两秒,修长的手指启动了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车内再次恢复沉默,钟柠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


    两个小时后,宾利在一幢别墅前停下,钟柠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可一时间意识仍有些昏沉,呆呆坐在车上,没什么反应。


    直到一双大手伸到了眼下,钟柠才猛地回神,理了理凌乱的长发,抬手解开安全带,脸颊有些绯红:“不必了,我自己来就行。”


    见状,江昱洲收回手,只是在她下车时仍旧护在她的头顶,等她下车站稳后,又绕去后备箱,拎出几个礼盒。


    钟柠表情一怔,才想起刚上车时他只问了她要不要买礼物,从没提过自己是否准备了。


    “其实你不用买这些……”


    江昱洲只是淡淡道:“都是助理准备的。”


    钟柠闭了嘴,不再说些什么,跟在他身边进门。


    今天日子特殊,夏兰早早开始准备。饶是做了20年的富家太太,她还是改不了一到重大场合就喜欢自己下厨的习惯。


    她把汤煲上,便打扮精致地提前在门口等着,见小夫妻俩并肩走过来,脸上挂上了笑容。


    目光落在江昱洲带来的礼物上,“最近不是工作忙吗,这么辛苦,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


    钟柠抬眼看她,咂摸了下夏兰的话,总觉得她似是在抱怨江昱洲刚领证就抛下新婚妻子去出差的不道德行为。


    正欲开口替男人解释,江昱洲已然出声:“之前是我的疏忽,确实是辛苦阿柠了。“


    说罢,他另一只手落下,拉住了钟柠的手腕。


    夏兰听到他对钟柠的称呼,眼角的褶皱更深,弯了弯唇,见管家还守在后备箱前,大包小包地把礼物拿下来,忙道:“都是一家人,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怪见外的。”


    “应该的。”江昱洲礼数周全。


    夏兰嘴上说着不用,心里很是受用,笑着让他们进门来。


    钟柠被牵着跨过门槛,目光下移,落在男人的大掌。


    夏兰没注意到的是,其实江昱洲握着的是她的手表表带,进了门,又不着痕迹地松开手。


    她眸光微闪,不发一言。


    听到动静,钟天成从楼上的书房下来,冲着钟柠点点头,便直奔江昱洲而去。


    凭心而论,与京圈最顶级的豪门江氏比起来,钟家只是个不入流的二流豪门,能被选作和江氏联姻,并非是出于业务上的合作,或是老土的娃娃亲,而是江氏需要找一个家世清白、好拿捏的亲家。


    江氏从指甲缝里漏出来的资源就足够钟家感恩戴德了,他们不用担心钟家起歹心,是个非常安全的合作伙伴。


    而钟天成也不觉得巴结自己女婿有什么好尴尬的,全然不敢摆岳父的谱,围绕着新婚说了没几句,就扯到了生意场上的事儿。


    钟柠对此不感兴趣,跟着夏兰钻进了厨房,沉默地帮她打下手。


    夏兰回头看了相谈甚欢的两位男士一眼,出声:“你和昱洲相处得怎么样?”


    领证当天是助理一起陪同,回门路上她睡了两个小时,算起来,钟柠和江昱洲独处的时间还不到十分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夏兰这个问题。


    最后含糊地点头,“还行。”只是不太像夫妻而已。


    夏兰眉心蹙起,“可刚刚下车的时候,昱洲想去扶你,你拒绝了吧。”


    她在门口瞧得清清楚楚的。


    见钟柠不说话了,夏兰微微叹气:“小柠,我知道你一直为了高考志愿的事情在怪我,可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女儿,在这个家里,只有我是你的血缘亲人,我是不会害你的。”


    “不会害我,却想把我卖给大十多岁的老男人?”钟柠冷不丁地出声。


    如果不是她自己找上了江家,后果不堪设想。


    夏兰一惊,刀没握稳,差点切到手指,错愕地回头看她:“你知道了?小柠,那是误会……”


    钟柠没再作声,厨房一时间恢复安静,良久后,夏兰才叹气说:“不管怎么说,嫁去江家总比留在这儿争这些浅薄的家产有前途。小柠,好好和昱洲相处。”


    钟柠压了压眉眼,羽睫遮住了眸底的神色,“知道了。”


    “昱洲刚领证就飞走了,你们还没圆房吧,早点落实下来,尽早生个孩子,你的地位就稳了。”夏兰语重心长地教诲。


    钟柠扯了扯唇角,突然觉得在这个年代还能听到“圆房”这个词,格外荒谬。


    可是一想到她和江昱洲盲婚哑嫁的婚姻,心情又平复下来,继续说:“知道了。”


    夏兰瞥她一眼,再次长长叹了口气。


    母女俩这些年愈发生分,没什么话好说的,一顿晚饭在尴尬的沉默中准备完成。


    佣人将一盘盘精美的餐食放到桌上,布好菜后,四人才一一落座。


    钟家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钟天成嘴唇动了动,可抬眼见到江昱洲优雅的用餐礼仪,哪怕身为长辈,也忽的萌生一股自惭形秽的感觉,默默闭上了嘴,安静吃饭。


    眼角的余光里,江昱洲瞥见钟柠神情淡淡,似是心情不佳。


    见她始终只夹眼前的菜,他动作一顿,主动夹起旁边盘子里的大虾,随即搁下筷子,修长的手指生疏地剥去虾壳,随后放进了钟柠的碗里。


    在回门当日,帮妻子剥虾壳,应该是他作为丈夫的职责。


    可江昱洲敏锐地发现,饭厅的空气骤然安静了片刻,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夏兰和钟天成投来视线。


    江昱洲不明所以,下一秒,钟柠为难地把虾重新夹回了他的碗里,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海鲜过敏。”


    小佑佑一句话落地,饭桌上的气氛瞬间跌落冰点,大家都知道,这个钟老师,就是跟江昱洲相亲,还没看上他的那个。


    热茶递上来,他颔首算是道谢,抬眸看向气氛略显尴尬的一家人,“路上堵了会车,到晚了,看来爷爷又要挑我刺了。”


    江卫就吃他这招,吹胡子瞪眼:“天天忙你那工作,家都成不了,光立业有什么用。我听小程说,我给你安排的相亲,你又没去?”


    他介绍的那女孩是现任规划局局长的女儿,正在哈佛读硕士,就这种家世的,放眼整个京北都物色不了几个。


    一家人都满意,唯独江昱洲不喜欢,无论他们怎么催,他都不为所动。


    江昱洲今日回来为的就是这件事。他放下茶杯,语气恭谦几分,“这次是意外。”


    程研也着急儿子的感情大事,眼下有老爷子在场,用不着她劝。果不其然,江卫一听这话就来气,面沉如水:“给你介绍了多少个女孩,你加过一回没有?”


    好不容易答应了见面,他倒好,直接爽约。


    “爷爷,事情说来话长。”江昱洲不疾不徐从包里拿出一本结婚证,“您可以看看。”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淡然自若,“这次回来是向您请罪的,我已经结婚了。”


    “什么?”


    谭悦赶紧转移了话题。


    “佑佑,今天老师留了作业,快吃饭啊,别再讲话了。”


    江韦川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吃完饭赶紧写作业,别讲话了。”


    大家都怕江昱洲尴尬,不敢再提钟老师这三个字。


    江昱洲三两下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完,站了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大伯开口叫住了他,“小洲啊,你别着急走,最近忙什么呢?”


    江昱洲不敢说实话。


    “没忙什么,大伯,就每天在我朋友健身房健健身什么的,瞎玩。”


    季槐是内蒙人,一到冬天就忍不住拉着大家吃羊肉,她擅长凑卷,又很能挖掘宝藏店铺,众人都喜欢跟着她无脑吃喝。不一会,部门里边已经有好几个同事报名。


    “钟柠,你晚上有约吗?”


    钟柠:“应该没有。”


    说到这里时,她将邀请江昱洲用餐的那条消息删掉了。他刚历经完数日的出差,应该很忙,没时间陪她。


    钟柠免去了复杂的寒暄试探,问了航司升舱的费用后,直接发起了转账。


    季槐闻言,“那你跟我们一起呗,这家店的冰煮羊可正宗了,你要是吃不惯清淡的,咱们还可以点小烧烤。”


    “好啊。”钟柠欣然应允,江昱洲的电话陡然打了进来,让她心脏没由来地一紧,对季槐道:“先别考虑我的位置——”


    季槐见她一脸春色地着急离开,揶揄道:“看来大美女等这通电话很久咯,你要约会啊?”


    她没有回应,高跟鞋的声音急促清晰。


    江昱洲急着走,没再多说什么。


    从大伯家小区出来,江昱洲把车子停在大门口,眼神看着对面的小区。


    听到佑佑讲述钟柠带伤上课的时候,江昱洲就心头一沉。


    这丫头怎么那么不知道心疼自己,脚伤的那么严重,就不能请几天假吗?


    她甚至每天还要瘸着一只脚坐公交车上下班。


    犹豫再三,江昱洲还是给钟柠打去了电话。


    对面接起的很快。


    江昱洲放下杯子,“这样看来,我这边麻烦你的时刻应该不少。”


    钟柠轻‘嗯’了声,犹豫道:“还有一件事,我有个亲哥哥,只不过不在家里的户口上。他有赌博的恶习,所以周围的朋友、亲人时常会接到催债的电话,不知道对您有没有影响?”


    “无妨。”江昱洲并不介意这些,“上次发你的个人信息你看了吗?”


    她不仅看了,还对他胸围和腰围的比例印象深刻。


    “我们家四世同堂,亲朋好友比较多,大家都有着火眼金睛。”江昱洲说到这里,揉了揉眉骨,“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以后你就会知道有多难对付了了。”


    钟柠想的很简单,不过是应对长辈们罢了,只要彼此配合得够好,就没有太大问题。


    两人各自了解了彼此的处境,将合约的事定了下来。


    她很喜欢江昱洲的行事风格,干脆利落,聊到关键之处单刀直入,同这样的人合作,至少会比较舒心。


    “酬劳方面,钟小姐尽管提。”


    “喂,江昱洲。”


    “怎么样,脚好点了吗?”


    接到他的电话的时候,钟柠正躺在沙发上吃水果,那只扭伤的脚翘在茶几上。


    “没事了,都不怎么肿了,好多了。”


    江昱洲:“那也不能掉以轻心,多请几天假,再家多休息几天。”


    “好的好的,知道了,比我妈还唠叨呢。”


    江昱洲突然改变了主意,没再多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钟柠想起前天杨女士给她推了个据说是法律硕士的男生,对方连发了两次好友申请,她都没有通过,最后不了了之。直到现在,她还不敢回杨女士的消息。


    两人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同病相怜。


    “如果婚姻能像工作一样,到了节点就有人陪你组队完成任务就好了。”


    江昱洲和同龄异性相处的次数屈指可数,像是在思忖她的言外之意。


    须臾的沉默之后,他问:“钟小姐想找一个合作伙伴?”


    “算是吧。”


    “我对婚姻的期待值不高,毕竟结婚需要头脑发昏的冲动,而我可能太清醒了,考虑的东西太多,反而将自己困住。”钟柠很少同人提起这些,“按当下的情况来看,比起事实婚姻,我更想要一个互相配合的队友,瞒过父母那关,各自过一江安稳日子。”


    等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以后,钟柠笑笑,“我可能醉了。”


    只有醉了,才会将你来我往的试探抛诸脑后,将深藏于心的疯狂挖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饭桌上,陈红英突然起身,到茶几上拿过来一张纸。


    “对了,柠柠,今天老家的胖婶给我打电话,说是给你介绍了个相亲对象,咱们市医院的医生,这个是手机号,有意愿的话可以先加上微信聊聊。”


    钟柠手里的猪蹄正啃了一半,瞬间就不香了。


    “妈,你怎么突然说这事啊,我这一点准备也没有。”


    陈红英把那张推到她面前,“不是突然,你胖婶早就介绍了,后来我不是腰疼做手术,耽搁了这么多天,今天她又打电话来问,我才想起来,差点误了这么重要的事。”


    “有什么重要的,不就是相亲嘛。”


    “你上次不是说不排斥相亲嘛,而且我们筛选了好几个人,觉得这个是条件最好的,这个男孩子是眼科医生,没有那么忙,收入也蛮高的。你快点,加上微信先聊着。”


    钟柠把那张纸推到一边,继续吃饭,“不要,我不要加他。”


    “哎,你这孩子,你们校长给介绍的就去见,妈妈给你找的,你就看都不看一眼啊?”


    陈红英语气有些着急,看样子是有些生气了。


    哪怕明知在越界。


    江昱洲声音淡淡:“难得不清醒,醉了就好好睡一觉吧。”


    “是吗?”钟柠心思婉转,莞尔,“我家里没有醒酒药。”


    对面凝滞片刻,“不介意的话,可以将地址发给我,我安排人给你送。”


    她是醉了,但他却很清醒。


    既然接了她的招,不妨大胆一点。


    钟柠思忖几秒,鼓起勇气试探:“江先生,不如我们将错就错?”


    江昱洲:“什么意思?”


    都到这一步了,他竟然还在询问她的意思。钟柠为数不多的勇敢就像一团多变的云,积聚过后,风一吹就散了。


    她抬眼看着墙上的挂钟,“江先生,我刚才酒后失言,麻烦你忘记吧。”


    钟文德出来打圆场。


    “柠柠,先加上聊聊没什么的,不喜欢就直接说开好了,反正现在是快节奏时代,谁都不会拖拖拉拉的,医生好啊,你看,咱们家最近总是跟医院打交道了,要是在医院有个自己人,办啥也方便啊,你说是不是?”


    陈红英语气和缓了一些,“就是,聊聊怕什么的,又不是让你喜欢他。”


    钟柠知道,相亲这件事就是洪水猛兽,一旦开了口子就难以控制了,他们同事有人一年见了几十个相亲对象,平均一周见两个。


    她想想就头疼。


    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解决办法,那就是在开始相亲之前,宣布自己已经心有所属。


    “爸,妈,你们不用给我介绍相亲对象了。”


    老两口放下筷子,齐齐看着她。


    “我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第 23 章   第 23 章


    钟柠的一句话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陈红英两口子饭也不吃了,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女儿,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谁啊,我们认识吗,是小江吗,还是那个小梁啊?”


    “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兄弟姐妹啊,父母做什么的,身体怎么样啊?”


    钟柠觉得有点无语。


    “妈,合着您闺女就认识俩男的啊?什么小江小梁的,好歹我也二十五一只花呢好不好?”


    陈红英败下阵来,“好好好,不是小江小梁,那你说是谁。”


    钟柠就知道老妈不会善罢甘休,饭都不想吃了。


    “爸妈,你们就别问了,我们才在一起不久,什么都没定下来呢,先不跟你们说,等时机成熟了,我会把他领来见面的啊,放心吧,我不吃了,回屋了。”


    “是我的问题。”江昱洲目光清淡,“怕你找不到,忘了提前给你说。”


    两人的身高差恰适,江昱洲垂眸落定之处,正好可以瞥见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白云玲珑的耳垂泛着一点红,很是动人。


    他克制地移开视线,虚护在她身侧,“先上车吧。”


    钟柠:“你开车过来的?”


    “嗯。在附近有点事,顺便开过来了。”


    临近下班高峰期,每回都得堵上个半小时,要准时来接她,肯定得提早到。钟柠没有拆穿江昱洲,同他并肩走着。


    不远处驶来一辆超跑,远光灯径直扫过来,车技也极其霸道,在弯绕盘旋的地界,利箭似地窜出来。


    “小心。”江昱洲略一皱眉,情急之下,将她往怀里一拉。


    钟柠就这样同他撞了个满怀。


    如果说上次在青市撞上他是转瞬即逝的意外,这一次,她则是完完全全被他拥在怀中。男人有力的臂弯护在她身后,胸膛同她严丝合缝地相贴。


    就连彼此脚尖所站的位置,也呈现出相互依偎的暧昧。


    钟柠抬眸便是象征着男性荷尔蒙的喉结。


    呼出的热息无可避免地扑洒在上面。


    江昱洲的喉结棱角锋利,凸棱的形状恰到好处。领口堪堪抵住喉骨下方,平添几分禁欲之色。


    钟柠忽然发现,自己不仅是手控、身材控,还是喉结控。


    每看江昱洲身上一个部位,她就会动心思。


    超跑的引擎轰鸣声逐渐远去,钟柠还以刚才的姿势靠在他怀里。


    不知是不是她的视线太过于专注,江昱洲喉结滚了下,声线带着一丝薄哑,“钟柠。”


    犯花痴差点被正主抓住。钟柠时常心想,江昱洲不愧是个顶尖的商人和资本家,喜怒不形于色,她道行浅,根本摸不透他的心思。


    在众人面前让她下不来台、无故呵斥她时,他是坏的。


    可现在接她下班,又记住了她喜欢的口味时,活脱脱像个热恋中的普通新婚丈夫般,格外的好。


    她食不知味地吃完饭,忙碌加上轻度晕碳,让她刚一重新坐上车,就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无力地耷拉着,柔弱无骨地靠在椅背上,显然是困到了极致。


    江昱洲瞥她一眼。


    女人眼底的倦意藏都藏不住,脸颊泛着一丝淡淡的苍白,褪去了白日里的温顺平和,多了几分脆弱的软意,安静得不像话。


    车子在南山别墅的车库里停稳,钟柠醒过来,先钻到了浴室里。


    她洗得有些仓促,裹着宽松的真丝睡裙走出来时,发丝还带着几分湿润,贴在脖颈间,有些少见的慵懒。


    等到江昱洲洗完澡后出来,卧室的灯已经被钟柠关上了,只亮着一盏柔和的小夜灯,暖柔的光线漫过床沿,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钟柠蜷在床的一侧,被子拉到肩头,眉眼舒展,脸颊贴着枕巾,呼吸轻浅,好似已经睡熟了。


    忽然,她在睡梦中察觉出一股陌生又极具压迫感的气息靠近,双眼倏地睁开,瞳仁儿微微缩起,像是受惊的小鹿,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慌乱。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昱洲,陷入怔忡。


    以往两人虽然躺在一张床上,可中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两人心照不宣地睡在两边,从没有人越界。


    这还是钟柠第一次离男人这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交织的呼吸。


    温热的气息缠在一起,她的目光直直撞进了江昱洲漆黑的眼眸里,那双眼眸深得宛如寒潭,好似一着不慎就会掉落进去。


    除了距离外,她敏锐察觉出江昱洲的手也摸向了她的小腹,再往前一寸,就能隔着睡裙贴上她的皮肤。


    钟柠瞬间褪去了所有倦意,浓浓的不自在涌上来,双手轻轻抵在他胸前,指尖泛着白,声音软软地抗拒:“今晚我有点太累了,能不能改天?”


    江昱洲垂眸看她,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清晰映出她眼底的慌乱,唇瓣抿得紧紧的,没有半分血色。


    哪怕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可作为成年人,很快明白了钟柠的意思。


    她以为他要今晚和她圆房。


    江昱洲眼底的神色微微一深,解释:“你的热水袋没充电,我只是想帮你拿去充电。”


    话音落下,他缓缓收回手,手上拿着那两个被钟柠随意堆积在床上的、已经冰凉了的热水袋。


    钟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满脸讶然,白瓷般细腻的脸上瞬间爬满了闹出乌龙的窘迫和尴尬。


    江昱洲瞥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撑着身子起身。


    卧室里陷入沉寂,钟柠僵在床上,脸颊很快泛起一层浅浅的薄红,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


    她手足无措地蜷在被子里,浑身烧得发热,连头都不敢抬。


    几分钟后,温热的气息缓缓靠近,江昱洲拿着充好电的热水袋,重新上了床。


    他把热水袋塞到钟柠的手里和脚边,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裸露在外的小腿皮肤,细腻的触感转瞬即逝,钟柠身体颤了颤,总感觉他的手指比热水袋更烫。


    她轻声咕哝着:“谢谢。”


    江昱洲没有多言,转身平躺下来,闭上眼睛。


    全身最容易冷的两个地方被热水袋熨帖着,钟柠四肢放松,原本浓重的睡意,此时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注视着眼前的黑暗,沉默了许久,终究按捺不住地翻身对着他,声音轻柔地像羽毛,忐忑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做?”


    江昱洲霎时睁开眼,呼吸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没有立刻应声。


    沉默蔓延了几秒,钟柠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江昱洲从平躺的姿势变成侧过身,面朝着她。


    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眸底神色复杂难辨。


    江昱洲静静看着她姣好的侧脸,轻声反问:“那你想什么时候?”


    钟柠愣住,瞳仁微微涣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问题又被踢了回来,还一副她做主就行的样子。


    眼神重新聚焦,目光细细端详着江昱洲的脸,试图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他的真实想法。


    可看了半晌,还是以失败告终。


    眼前的男人平静得不像话,完全看不出是在和新婚妻子讨论这么暧昧的话题,反倒像是在约定下次会议什么时候开。


    他看起来并不热衷于这种事情。


    沉默片刻,钟柠思忖着开口:“要不,每周六的晚上吧?”


    与其每天因为尚未发生的事情胆战心惊,不如把它设置成每周待办,用完成工作的心态去处理,钟柠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


    “工作日咱俩都很忙,大概率也没精力。”周六白天休息了,晚上才有精力做这种事情。


    钟柠不乐意裹挟着一身班味儿干那事儿,她多少还是有些幻想的。


    “好。”江昱洲深深凝视着她微阖的双眸,轻轻颔首,爽快地应了下来。


    顿了顿,他突然补充说:“今天是周一。”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情况,可钟柠无端地听出了催促的意味,像极了孩提时期数着日子,盼望周末快来时的样子。


    很快,她用力眨眨眼,甩开脑子里那不切实际的想法。


    江昱洲怎么可能会期盼周六?觉得这事儿麻烦还差不多。


    把夫妻间最重要的事情商量妥当后,钟柠明显松了口气,眼底的忐忑消散掉,身体也没那么僵硬了。


    她没多说什么,轻轻翻了个身,重新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积蓄已久的困倦很快将她的精神冲垮,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轻浅,渐渐坠入了沉沉梦乡。


    江昱洲静静凝视着她的背影。


    昨夜她不在,枕巾上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的气息,惹得他心烦意乱,怎么也睡不着。


    可今天她活生生地躺在那儿,独属于她身上的甜香愈发浓郁,氤氲在空气中,江昱洲一呼一吸间尽数是她的味道。


    按理来说更难入睡才是。


    可他听着她安详的呼吸声,没一会儿也沉沉睡着了。


    翌日,晨光透过窗帘,滤去刺眼的锋芒,轻轻漫进卧室。钟柠被闹钟叫醒,睫毛缓缓颤动着,过了会儿才睁开眼睛,眸底残留着未散的惺忪睡意。


    她下意识翻了个身,舒展着四肢,身体却触到了一片微凉。


    江昱洲不在床上,他睡过的床垫微微凹陷,被褥上掺着他身上独有的木质冷调香,浅浅萦绕在鼻尖,证明着他昨晚睡了一夜,只是一大早就醒了。


    钟柠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那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一想到昨晚的乌龙,她现在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羞耻。


    她没立刻起身,蜷在被子里又躺了两分钟,任由晨光稀疏落在脸上,才缓缓撑着床坐起身,发丝凌乱。


    快速洗漱完换好衣服,钟柠彻底清醒过来,下到一楼。


    李婶早就做好了合她口味的早餐,钟柠刚夹起一片煎蛋,余光瞥见二楼,江昱洲正从次卧里出来,已经换上了妥帖的西装。


    袖口挽起,最上面两颗纽扣松散着,露出一小片皮肤,领带被勾在青筋偾张的小臂上,还没系上。


    见惯了他衣冠楚楚的模样,钟柠第一次见他这个形象,眼神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两秒。


    察觉到他身上裹挟着的冷意,钟柠挑了挑眉,意识到他刚洗过了冷水澡。


    江昱洲对上她的视线,径直走下楼梯,走到餐桌另一侧坐下,拿起餐具,安静地吃早餐。


    钟柠回过神,低头喝了口牛奶后,总觉得太安静的气氛有些尴尬,忍不住率先打破寂静,问:“你每天早上健身后,都会去洗冷水澡吗?”


    “现在是冬天,你这样会不会对身体不好?”


    哪怕是夏天,刚健身过后肌肉偾张,身体正热乎着,突然用冷水洗澡,钟柠下意识觉得这对身体不好。


    江昱洲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瞥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语气平淡:“我今早没健身。”


    那他大早上的洗澡干嘛?


    钟柠脸上的关切僵住,眼底泛起明显的疑惑。


    她张了张嘴,可看到江昱洲明显不愿意多说的态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默默压下心底的问题,低头安静地吃饭。


    吃过饭后,两人各自去上班,钟柠的车停在公司,今早依旧是司机送她。


    知道她不喜欢惹人注目,司机从车库里选了一辆最平凡不过的奥迪。


    钟柠温软地笑了笑,谢过司机的好意。


    钟柠如梦初醒般站定,掩饰般移开视线,“谢谢。”


    “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内心仍旧悸动不止,不敢去看他暗下的深眸。


    婚房在科技大厦旁边的街道,小区名叫玺悦府,总共只有六栋楼,全是大平层户型,楼栋间距大,有着将四周繁华尽收眼底的低调。


    里边的软装已经定得差不多了,全自动洗机烘干机、扫地机器人、智能厨具应有尽有。


    江昱洲应该是特意琢磨过她的喜好。


    客厅里的许多布置她都挺喜欢的。


    江昱洲为她接了一杯温水,“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需要添置的,我明天安排。”


    说起三百平并不觉得有多大,真的置身其中,才发觉那股宽敞的通透感,是小户型的公寓完全没办法比肩的。


    整套房间只有两间卧室,其他的功能房间全是半开放式的,同客厅相连,视野上的空间感更足。


    钟柠难以想象,每天在这样的房子里醒来,还会有什么别的烦恼。


    “我好像没有看到浴缸。”


    江昱洲:“你要恒温的,还是普通泡澡的?”


    “都可以。”钟柠怕他误会,解释说:“我是觉得婚房配置浴缸,比较符合新婚燕尔。”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钟柠思绪慢了半拍,没跟上他的节奏。


    她这副怔懵的样子看得江昱洲心间莫名发软,不紧不慢地提醒,“该改口了,太太。”


    钟柠的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下,心跳频率短促失衡,旋即低下头去,极小声地喊了一句,“爸,妈。”


    “哎,对了!”程研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答应。


    江正贤:“你这孩子,总算开窍了。我跟你妈还担心你那个木讷的性子,会遭人小钟嫌弃。”


    夫妻俩唱双簧似的,一个数落江昱洲是工作狂,一个吐槽他冷冰冰的像块石头。好好的家宴,转瞬变成了江昱洲本人的批斗大会。


    气氛顿时融洽轻松不少,钟柠听了不少轶事,逐渐融入其中。


    餐桌上,江昱洲起身给众人倒红酒,无奈低叹:“你们再说下去,万一钟柠真的听进去了,我以后的追妻路,岂不是又要平添许多阻碍?”


    高中收到情书、表白之类的,本不算什么糗事。钟柠又不介意这些,故意开玩笑为难他:“看来你以前还挺受欢迎?”


    江昱洲似是没想到她会将计就计,对她的入戏程度有些意外,但很快便配合道:“太太放心,除了你,我没有对别人动过心。”


    情话轻手拈来,让程研都忍不住刮目相看,同丈夫交换个眼神。总算开窍了。


    江正贤笑眯眯的,回了个,儿孙自有儿孙福的唇语。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钟柠的心却怦然跳了下。


    她骄矜地轻哼了声,别过头去。


    浴缸,新婚。


    两个词联系在一起,很难不带颜色。


    好在江昱洲是清风霁月的正人君子,记下她的需求,没有追问。


    隔了两天,她提的细节,江昱洲全部处理好了,让她前去验收,顺便将她的洗漱用品搬过去,制造出生活气息。


    钟柠特意买了一套新牙刷,将她的同江昱洲的摆在一起。


    江昱洲今日穿着创驳领羊绒大衣,里面搭一件短款细绒毛衣,单手插在兜里。他眉眼深邃,眸光柔和,透着淡淡的人夫感。


    尤其是拿着成套的陶瓷洗漱杯过来时,让钟柠有种同他相濡以沫的错觉。


    “浴巾放这里可以吗?”


    钟柠收敛了飘忽的思绪,咬唇:“嗯。”


    江昱洲伸手比划了下高度,沉思:“浴巾架做得太高了。”


    玺悦府的房产以高挑空闻名,将近四米的层高,即便做了吊顶,也有将近三米五的高度。钟柠一米六七,在女生里不算矮,不过对于她来说,浴室里的布局,的确不太合理。


    意味着她如果要洗澡的话,脚下不垫凳子,是够不到的。


    啊……这就是有钱人的烦恼吗?钟柠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没事,要是长辈问起来,就说你帮我拿。”


    “嗯?”江昱洲侧目,深隽的眉眼里有淡淡的笑意,“这样不会演得太过了?”


    他帮她拿,意味着,两人日常居住时,没有丝毫避讳。


    不说别的,就江昱洲这种清心寡欲的性子,的确不像。


    他倒是从容镇定,将她撩拨得小鹿乱撞。


    钟柠在心底暗骂了一句自己沉不住气,定了定心神道:“真真假假才不容易被看出来。而且程姨不是说过了,你外冷内……”


    冷她是感受到了,至于热的那一面,还有待挖掘。


    两人正说着话,程研打来了视频电话。上次见面,钟柠加了他们夫妻俩的联系方式,这江时间忙于工作,还没来得及俩聊天。


    钟柠:“我现在接吗?”


    江昱洲点头,自觉往镜头外站。


    程研做事风风火火的,先是说她包了些海胆虾仁的饺子,“可新鲜了,早上才从北海空运过来的。柠柠啊,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送过来。”


    身处异乡,被如此惦记,钟柠感激道:“妈,谢谢您的好意。我公司有早餐的,很方便。”


    “公司的早餐我还不知道吗,全是预制菜,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你放心,我开车不远,你要是早晨起不来,让昱洲给你煮。”


    见多了婆媳矛盾,钟柠还是头一回碰到使唤儿子的。


    在旁边的江昱洲开口,口吻含笑:“程老师,我这还没说话,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听到他的声音,程研没好气,“成天忙你那破工作不着家,让你多照顾照顾柠柠怎么了?不懂得疼老婆的男人,迟早后悔。”


    每回聊到感情的事,江昱洲就没得到过好脸色。他无奈地揉着眉心,“您说得对。”


    钟柠在一旁看他吃瘪,忍住笑意。哪知她好戏还没看上,就被江昱洲拉入了同一阵营,唇角扯出散漫的笑,“老婆,你是不是改为我澄清一下?”


    他似真非假地打趣她,凝落在她面上的目光,柔和得好似傍晚的夕阳。


    回到房间,钟柠一个人坐在床边,有点心有余悸。


    她在拼命回忆着跟江昱洲签的那份协议的内容。


    既然她可以假扮江昱洲的女朋友应付家里,那么,反过来应该也可以吧?


    反正权利和义务都是对等的。


    他应该不介意吧?


    钟柠暗自庆幸,还好自己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告诉父母男朋友过多的信息。


    过段时间父母如果再问起,就说已经分手好了。


    只是,她本打算在饭桌上提请江昱洲来家里吃饭这件事的,被突如其来的相亲话题一搅和,她都不敢提了。


    怕爸妈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第 24 章   第 24 章


    钟柠的脚只是扭伤,并没有伤到骨头,三天后已经恢复如初。


    江昱洲接送她三天,钟柠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小区门口,临分手的时候,钟柠跟他道谢。


    “又麻烦了你,谢谢啊。”


    江昱洲也下了车,抱着手臂看她,“就口头谢谢啊?那我也会说,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还给你了。”


    钟柠被他气到,这人怎么这么幼稚啊?  回到车上,钟柠双手颤抖地握着方向盘,脑子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怎么从办公室里离开,又独自回到车上的。


    压抑在心底许久的不悦和委屈,终于在独处时尽数爆发出来,她眼睛一酸,鼻头不受控制地泛起绯红。


    拉下头顶的镜子时,钟柠清楚地瞧见了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内蓄满了晶莹的泪珠。


    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她一整天没吃饭,肚子饥肠辘辘,却不想现在回南山别墅,索性开车去了姜温燃家里。


    姜温燃的家里录了她的指纹,钟柠不招自来,进去时,姜温燃正穿着睡裙,头发凌乱地随意扎了个丸子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盘膝坐在沙发前,念念有词地画稿。


    听到动静,姜温燃晕晕乎乎地抬头,懵了一瞬后,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抱住钟柠,揽着她往里走:“宝贝,你怎么知道我要被编辑的催稿折磨疯了,特意来看我安慰我?”


    她熟稔地赖在钟柠身上撒了会儿娇,以往这时候,钟柠也会软着嗓子从身后拿出带给她的礼物,或者说些其他的垃圾话宽慰她的心情。


    可今天,钟柠诡异地安静。


    姜温燃眉头一皱,马上意识到不对,把脑袋从她脖颈处抬起,却在看清了钟柠的脸色时瞬间炸毛。


    “我草,哪个狗东西把我家宝贝欺负成这样?”


    只见眼前的女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没了血色,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脆弱又可怜。


    钟柠的身体几不可察颤了一下,偏了偏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强撑着宽慰说:“我没事儿,就是一整天没吃饭了,饿得慌。”


    姜温燃看着她勉强的表情,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了然。


    钟柠肯定是有心事儿瞒着她。


    只不过钟柠性格向来内敛,她不愿意说的,谁也逼迫不得,再追问也没用。


    姜温燃只好压下心底翻涌的担忧,把钟柠抱进怀里拍拍她,语气软下来:“那你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我去厨房给你做点吃的。”


    “不过你知道的,我只会下番茄鸡蛋面,要是想吃别的,就得点外卖了。”


    “番茄面就可以,只要是我家燃燃做的,我都爱吃。”钟柠软软地笑了笑,眼眶红红地冲她撒娇。


    她看着姜温燃转身进了厨房,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崩塌,鼻尖仍旧忍不住发酸。


    钟柠深呼吸半晌,反复压抑着心里喷涌的情绪,随后找来了一根充电线,插进手机。


    手机没有快充模式,充电有些慢,钟柠呆愣地等了十分钟,才把手机开机。


    关机了一下午,手机积攒了不少消息。


    钟柠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小时前江昱洲打来的电话。


    如果是他不会把手写文件转成电子档,可能当场就要被炒鱿鱼。


    林舟毕业之后就一直跟着江昱洲,算起来都快七八年了,自诩和江昱洲关系还算不错,才壮着胆子调侃了这么一句。


    可刚说出口,又开始后悔自己说错话,不应该插嘴老板和夫人小夫妻的相处。


    意料之外的是江昱洲似乎并没有生气,也没觉得冒犯,只是眉头蹙了蹙,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不置可否问道:“这不好吗?”


    所有关系都可以拆解成利益的纠葛体,与其浪费不必要的时间和心思琢磨说话的态度、语气,斟酌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江昱洲更喜欢直击痛点,把目标量化成最简单易懂的路径,快速达成。


    深知自家老板是个什么性格的林舟一时间说不上话了。江昱洲离开前,没和钟柠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她便也没有多问,花了一个小时认认真真剖析自己。


    身为律师的职业习惯让那份清单填写得格外严谨仔细,大到钟柠的毕业院校、拿过的证书和荣誉,小到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都做出了详尽的解释。


    最后扫描成电子版发送给江昱洲时,国内的时间已经是深夜,钟柠没有等到他的回复,兀自回了房间洗澡睡觉。


    三天后,钟柠下班早,正躺在软椅上敷面膜,门铃忽然被按响。“多谢你了,我冬天睡觉身上容易冷,房间里开了暖气也不顶用,昨晚难得睡了个好觉。”


    李婶原本心虚地背对着她,闻言,立刻转身:“女孩子身上冷不是好事儿,夫人是不是气血比较虚,要不我以后每顿给你熬点补气血的药膳养养身子吧?”


    钟柠诧异抬眼:“你还会这个?”姜温燃发起火来,战斗力一向爆表。


    钟柠嫌麻烦,从来没加过那些群,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才气成这样,一时也后悔刚刚是不是骂得太轻了。


    她从来不是个会让好友孤军奋战的性子,正欲去找曲雅彤算账,宴席也逐渐迎来了尾声,长辈们已经离席,留在这儿的都是圈内年轻一辈。


    钟柠走过去的一路,没少受那些人的白眼和嘲笑,显然是都听信了曲雅彤的谣言。


    曲雅彤扬眉,脸上写满了得逞的快意,挑衅地看着缓步靠近的钟柠:“怎么,戳中了你心事,坐不住了?”


    “天天藏着掖着,真当我不知道,你死赖着和江家联姻,实际上人江昱洲根本看不上你,宁愿出差、睡公司,都不回家,真是可怜。”


    钟柠眼神一冷,刚开口吐出一个字:“你……”就忽然被打断。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夫人。”


    声音温润,音量不大,却把骚乱都压了下去,使得众人都下意识朝他看过去。


    钟柠怔了怔:“林舟,你怎么在这?”


    林舟手臂上还放着一件男士的西装外套,嘴角挂着完美的笑,解释:“夫人,先生刚在铂悦府开完会,想起您来参加朋友的订婚宴,便顺路过来接您一起回家。”


    曲雅彤的脸一白。


    铂悦府在东城区,而这里在西城区,相隔甚远,和顺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我女儿就是中医,跟着她耳濡目染学了一些。”


    药膳不是药,钟柠倒也不担心“是药三分毒”,爽快答应下来,感激地表示要给李婶涨工资。


    再多的甜言蜜语,都比不上实打实的好处顶用。


    果不其然,李婶顿时眉开眼笑,表情也更加慈祥了些。


    慢悠悠吃完了饭,钟柠再回到卧室时,看到床上那两个被她踢到了角落里的热水袋,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可还没来得及等她细想,姜温燃一个电话打过来,表示已经为她预约了专业的化妆师和造型师。


    “宝贝,你今晚一定要隆重出场,打肿曲雅彤的脸,好好踩踩她的风头。”


    一提起这个话题,姜温燃心头的火又涌了上来,骂骂咧咧几句:“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你老公居然不陪你出席……”


    钟柠眼皮一跳,急忙转移话题:“燃燃,你帮我预约的是哪个化妆师啊……”


    打开门,一个面容和蔼慈祥的中年女人自我介绍道:“夫人,您好,我是新来的保姆,您叫我李婶就可以了。”


    “请等一下。”钟柠一头雾水地先把门关上,掏出手机,指尖在江昱洲的微信面板上停留了几秒,见他上次都没回复,便又退出,点开了林舟的微信。


    德国,柏林。李薇错愕发现,谣言一事后,高子达不仅没有改变对钟柠的看法,反而在当天送来了更加昂贵的礼物。


    不是随处可见的庸俗玫瑰,而是一个包装着精美logo的礼盒,是Mirenoir的最新款,最便宜的一条也得六位数。


    她酸得直咬牙,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钟柠,高总对你可真好,这么贵的手链说送就送。我男朋友都没送过我这么贵的礼物。”


    “你这话应该和你男朋友说,我又不是你对象。”钟柠瞥她一眼,对是谁造谣她心里门儿清,也懒得再给李薇什么好脸色。


    她拿着礼盒去了前台,登记失物招领:“在我工位旁边捡到的,不是我的东西。”


    临近下班时,苏照突然来了公司,两人刚进会见室,她豆大的泪珠便落了下来,哭着说发现了她老公更切实的出轨证据。


    进会议室前,林舟口袋里的手机忽地震动了一下,他单手为江昱洲推开了会议室的门,侧身恭敬将人请进去后,驻足在门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江昱洲见他表情严肃,脚步微顿,问:“谁的消息?”


    “夫人已经见到保姆了,特意发消息感谢。”林舟受宠若惊,双手捧着手机敲击键盘:


    车厢内又沉默下来,林舟静静地开着车,不敢再随意调侃老板的私事。


    可这时,江昱洲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去重新找个保姆管家来,性格要温良一些的,不要多事。”


    林舟惊讶抬眼,对上后视镜中男人没有多余情绪波动的眼神,连连应道:“是,我马上安排。”


    “喂,那你说怎么谢嘛,你说,我看能不能做到。”


    “你当然能啊。”江昱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自从上次我送你妈妈去医院,你们全家就说要感谢我,请我去家里吃饭,这都多久了,合着你们一家三口都是鱼的记忆吗?”


    噗嗤……


    钟柠被他的比喻逗笑,还知道鱼的记忆呢,知道的还不少。


    “哟,这是着急去我家吃饭呢,我告诉你啊,我妈厨艺可不咋滴。”


    “没事,我不挑食,胃口好的很。”


    既然对方都主动提出来了,钟柠当然不能回绝。


    “好啊,反正明天周末了,我回去跟我爸妈商量商量,定好时间告诉你。”


    第 25 章   第 25 章


    改协议?


    江昱洲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怎么了,你想怎么改?”


    钟柠指着第二条,念了念:2:协议期间,甲乙双方均有权利寻找真爱,届时协议自动失效。


    “把这条删除,或者改成:协议期间,甲乙双方应遵守协议规定,直到协议结束之日才可以去跟别人相亲,行吗?”


    江昱洲笑了。


    他嘴角一咧,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笑得憨厚又敞亮,像晒透了太阳的麦田,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好,听你的。”


    钟柠找来笔,大笔一挥,就在第二条上面打了个大大的叉号。


    “哎,第三条这不是写着嘛,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也要扮演我的男朋友,来帮我应对父母啊。你怎么还会以为我的男朋友是梁贺啊?”


    江昱洲觉得脸颊有点烫。


    确实是他想多了。


    “你也没有通知我啊,猛地听到,我还以为你找到真爱,要跟我结束协议了呢,所以,吓坏了嘛。”


    江昱洲收起手机,懒得再理他。


    车子到达店铺地址,接待热情地将他俩引进去,拿了一本设计手册递到他们面前:“先生、太太,可以先在这上边看看有没有中意的款式。”


    江昱洲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


    钟柠坐在旁边,看着标价那里的天文数字,很敷衍地佯装跟他一起选。


    随便他挑吧,她戴什么都行。


    江昱洲翻半天,最后在一对寓意为“你是我永远的心动”那页停下:“就这对吧。”


    “好的,请稍等。”


    接待去三楼保险柜将对戒拿下来,钟柠和江昱洲对这个设计都很满意,两人试戴了下,女款的大小很合适,男款稍大一个号。


    接待说:“改号很快的,大概下午两点就能改好,我们改好后给您送家里可以吗?”


    江昱洲付完款,起身:“不用,我们出去逛逛,到点我来取。”


    接待微笑:“好的。”


    这家店铺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街区聚集着众多时尚潮流店、艺术空间以及创意工作室,两人闲步走在街上,还挺像一对正常约会的情侣。


    超高的颜值组合,引得路人频频回头,还有搞街拍的摄影师围过来想给他俩拍照,被江昱洲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想去哪里逛?”江昱洲侧头问。


    钟柠其实并不爱逛街,跟江昱洲认识这段时间,能感受到他对待这段感情还挺认真,既然绑一起了,是应该慢慢培养感情,她想了下,看到前边一个陶艺工作室:“要不我们去那里边看看?”


    江昱洲笑:“行。”


    两人走进去,店员热情迎接,介绍说可以上手亲自体验制作。


    钟柠来了兴趣:“没有基础也可以吗?”


    店员微笑:“可以的,会有老师一步步指导。”


    反正也没什么事做,钟柠扭头问江昱洲:“要不玩玩?”


    江昱洲扯唇笑:“可以啊。”


    展示台上摆着一对情侣水杯,杯身上是一只立体的黑猫,黑猫翘起的尾巴是杯柄,萌趣精致,非常有创意。


    钟柠指指那对水杯:“我们就做那款吧?”


    江昱洲扬眉:“好。”  长辈在里边谈事,钟柠躲在花园里,坐藤椅上发呆,江昱洲把福豆也带过来了,窝在她脚边打盹,江昱洲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包鱼饲料,百无聊赖地不时往园中的鱼塘里撒一点鱼食。


    太阳懒懒地洒下来,映得他们这画面还挺岁月静好。


    静默许久,钟柠出声:“那个……我不做替身啊。”


    “什么?”江昱洲很懵逼,转头看向她。


    钟柠没回答他,又补一句:“我也不做同妻……”


    江昱洲腾地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她。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差强人意。钟柠手很笨,老师在旁边急得都差点上手了,她手中的泥杯依旧东倒西歪。江昱洲比她还笨,学半天,手中的泥巴还只是一团泥巴,干脆放弃了,撑着脑袋在那看钟柠笨手笨脚地搓泥巴,一个人偷着乐。


    最后在老师的救场下,钟柠勉强做出个歪七扭八的水杯。


    烧制成型还需等待30天,钟柠嫌杯子太丑,不想要了,江昱洲非要留。


    他唇角淡扯着:“你不要,就给我,等杯子完成,正好是一个大节,就当是你送我的礼物了。”


    钟柠觉得挺不可思议,但他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便留了邮寄地址,烧制完成后,工作室会直接寄到江昱洲办公室。


    结束后已经过去三个小时,江昱洲带钟柠去了一家环境像旷野森林一样的天然氧吧餐厅吃午餐。


    用餐完毕,江昱洲去取戒指,钟柠在他指定的一个咖啡馆等他。


    身边突然凑过来一个中年女人。


    女人手里拿一沓单子,脸上挂笑:“您好,女士,可以帮忙做个问卷调查吗?”


    钟柠下意识摆手想拒绝。


    女人又开口:“我是做心理研究的,就一个很简单的当下人群压力问卷调查,不费什么时间的。”


    钟柠想了下,现在社会生活各方面压力重重,确实很多人的心理问题需要被关注:“好吧。”


    女人高兴笑一下,坐下来,递给她一张问卷表和一支笔。


    钟柠填到最后直皱眉头。


    开头的几个问题还比较普通,都是些“是否感觉到情绪沮丧、郁闷”“是否每天想哭或要哭”,填到最后,居然问“是否感觉生活没有意思,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感觉不像是压力测评,钟柠草草勾选完,将问卷表还给她。


    女人客气致谢,道别离开。


    江昱洲也在这个时候取上戒指返回,今天的事已达成,钟柠不想再逛说累了,江昱洲说:“累了就回家。”


    累了就回家!


    他声音自带一种沉澈的质感,不带情绪时听着很温柔,钟柠听得心里发软。


    一直到车子停在和风容屿,福豆撒丫子向她飞扑而来,这种感觉还在。


    她突然觉得这个家还不错。


    她累了,终钟有家可以回了。


    江昱洲去地库停车,上来时,手里抱了好大一捧红玫瑰,他拿出戒指盒,修长好看的手指捏着那枚全钻女戒,看着钟柠:“我给你戴上。”


    钟柠手指蜷了蜷,迟疑着没往出伸,代表爱情的红玫瑰太有氛围,显得戴戒指这个事过钟暧昧。


    她伸手去接:“我自己来。”


    江昱洲捏着戒指无声良久,把戒指放入她手心。


    钟柠拿着戒指,抬睫看他,看见他把那枚男戒缓慢推至他无名指根,她低眼,把戒指戴入自己左手无名指。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那一圈火彩在指间跃动时,好像有什么跟着不一样了。


    江昱洲手指瓷白修长,骨骼精致,戴上婚戒后,人夫感很足,身上那股浪荡劲像是就此被圈禁,非常有禁欲感。


    他转着指间的金色戒圈,目光沉沉静静地看着钟柠:“你毕业打算干点什么?”


    钟柠一时语塞。


    这话她没法回答,她是打算接着实习拿毕业证,但以后是继洲深造还是出来工作,她还没想好。


    见她说不上来,江昱洲说:“不管干什么,记得不要勉强自己,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至钟挣不挣钱的,不用你考虑,养家的事有我。”


    钟柠稍怔。路上,钟柠看着江昱洲一身正装的样子,想起周助理给她发的工作照,她出声:“那个,你助理好夸张,其实没必要那么频繁地跟我报备,那样显得我多……”


    她想说,多在乎你似的,想了下,觉得不妥,改口说:“显得我很小气。”


    江昱洲挑眉:“你不是说我浪荡嘛,我得让你看看我每天都干些什么,以求自证,不然,我在你心里头永远一个花花公子的形象。”


    钟柠抿唇:“你证明得挺好,我信你了,以后别发了,让人知道了,以为你怕老婆呢。”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她尴尬地埋低脸。


    江昱洲笑了声:“我不怕别人知道。”


    心底某个脆弱角落似被一下戳中,眼眶有些泛酸。


    好在有福豆在,它在她脚边欢腾着绕几圈,她那点情绪很快就掩藏好了。


    江昱洲手机响了一声,他拿出来看一眼,眉间立时紧了一下。


    短信内容是他约的心理医生给钟柠的初步诊断。


    钟柠哼了声,表示不服气,“就算是,我也不会喜欢梁贺的,他瘦的跟个刀螂似的,我喜欢”


    好险,差一点就说漏嘴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胖的吗?”


    钟柠怕掉马甲,赶紧改了口,“什么呀,谁会喜欢胖子呀,就正常的就行啊,太瘦太胖我都不喜欢。”


    江昱洲脱了外套,露着健硕的大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声音有点闷闷的,“哦。”


    钟柠喝完了杯子里的水,站了起来。


    “好啦,你好不容易休息,快睡会吧,我走了。”


    她突然伸出右手,很正式的要跟他握手。


    “江昱洲同志,改了协议以后,这一年的时间咱俩就算绑在一起了,所以,合作愉快。”


    江昱洲有些激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只化作一句,“合作愉快,荣幸之至。”


    第 26 章   第 26 章


    想了想他的工作性质,钟柠又问了一句,“你有时间吧,看你最近天天接送我,工作应该是不忙。”


    江昱洲没告诉她,为了白天空出时间接送她,他替别人值了好几个夜班。


    “我当然有时间,这个你就别管了。”


    钟柠朝他挥手,“好,那我走了,定好时间给你打电话。”


    江昱洲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女生越来越远的背影,脑海里有些恍惚。


    这几天每天送她上下班,让他有一种错觉。


    如果就这样一直送下去,那该有多好啊。


    钟柠指尖微蜷,有一瞬间想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夏兰,让她以后不要再逼迫她去讨好江昱洲。


    她和江昱洲除了那一纸婚约,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强行接近、讨好,难堪的只会是她自己。


    可手指都触上键盘了,理智重新回归,制止了她的动作。姜温燃家里,钟柠擦拭着湿发从浴室中走出,捞起手机,发现江昱洲两分钟前拨来一通电话。


    可那时她正在洗澡,没接上。


    瞥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了,她今晚不打算回去,于情于理都应该和江昱洲说一声。


    正准备回拨过去,李婶的电话突然打来,钟柠接通:“李婶,我今晚住在朋友家里,就不回去了。”


    和李婶报备过也是一样的。


    怀着这样的想法,钟柠挂了电话,便扔下手机,回浴室吹头发。


    姜温燃知道她今天心情不好,也没去收拾客房,俩人睡在一起,头凑头地聊了大半夜,直到最后困得晕厥过去,卧室才安静下来。


    翌日,钟柠被闹钟叫醒。


    姜温燃的家距离丰岚律所有些远,她提前定了比以往更早的闹钟,被吵醒时,脑瓜子还有些懵。


    木着脸去刷牙洗漱,心里痛恨,以后再也不熬夜了。


    回到卧室时,姜温燃也处于半睡半醒中,眼睛死死闭着睁不开,含糊地说:“你昨晚的衣服洗了还没干,去衣柜里穿我的吧。”


    “好。”两人身形相似,钟柠只比姜温燃矮了两三厘米,互穿衣服也不违和。


    她随意抓了一件喜欢的衣服,穿好后对着镜子欣赏了一下,随即走到床边,捏了捏姜温燃的脸蛋。


    “这套衣服我挺喜欢的,送我了。”


    “拿走拿走。”姜温燃刚要睡着,又被她捏醒,恼火地拍开她的手,眉头紧皱。


    钟柠被她的反应逗笑,收拾好便出门上班,直到下午一点多,姜温燃才发来消息,表示自己睡好了回笼觉,满血复活了。


    钟柠深深闭眼,把夏兰的微信设置成免打扰,一个字都没回复,眼不见心不烦地退出了与她的聊天界面。


    “面好了,宝贝,你快来尝尝,我今天煎了一个巨完美的鸡蛋!”


    厨房里传来姜温燃俏丽悦耳的声线,钟柠听着,心情无端地也好了些,应了一声,起身走过去。


    而此时的江氏集团,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偌大的集团下班的人却寥寥无几,宛如一台冰冷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林舟敲门进去时,见江昱洲正在埋头工作,额前垂落的碎发遮住了深邃的眉眼,唯有半张冷硬侧脸被光影衬托得更加立体分明。


    西装被饱满的肩颈撑起,他坐得端正,没有丝毫松懈,看不出是个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的人。


    林舟扫了眼,发现不仅是钟柠送来的食盒,就连行政送来的简餐,江昱洲都忙得没顾上吃,眼皮不由得一跳。


    他小心翼翼上前,汇报道:“老板,下午那些趁着工作时间嚼舌根的前台和总裁办,都已经通知人事那边,按照相关的规定处罚了。”


    江昱洲夹着钢笔的指尖微顿,平淡地补充一句:“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把外人带到办公室,扣除这个月奖金,没意见吧?”


    “没有,老板处罚得对。”林舟苦不堪言,哪里敢说有意见。


    他实在是没想到,都结婚了,新婚妻子在江昱洲的眼里,还是个“外人”。


    可一想到下午钟柠夺门而出前受伤的表情,他也实在没法把这份处罚的怨气发泄在钟柠身上,反而还格外同情她。


    “嗯。”江昱洲始终没抬头,处理完手头的文件后,抬眼发现林舟还杵在办公桌前,蹙眉,“你还站在这干嘛?”


    男人现在的语气实在说不上良善,隐含的戾气和不耐饶是林舟跟了他数年,也有些受不住,身体一颤,胆战心惊解释:“老板,工作再忙,也得顾及身体,您都一天没吃饭了吧。”


    “行政送来的简餐应该早就凉了,要不我给您点个外卖?不想吃外卖的话,也可以尝一下夫人送来的饭,放在食盒里,应该不太凉……”


    江昱洲忙起来时,向来顾不上吃饭,也不想因为吃饭去打断工作的思绪和状态,正要出言拒绝,又听林舟小声地碎碎念:“好歹是夫人亲手做的,不吃多浪费啊……”


    手指一僵,笔尖触在纸张上,不慎划出一道墨痕。


    江昱洲皱起眉心,拨通了总裁办的内线电话,让他们重新打印一份送过来,随即才凝眸看向林舟,反问:“你刚刚说什么?”


    林舟怔愣片刻,还是第一次见江昱洲这么失态,小心翼翼地重复:“李婶说,夫人送来的菜胆竹笙炖北菇汤是夫人亲手做的,在厨房熬制了一上午。刚做好,连午饭都没吃,就送来公司了。”


    江昱洲垂眸,陷入沉默。钟柠很难相信,这样一位能力、态度都严重缺失的人,是怎么成为律师的。


    那人对上她审视的冰冷视线,心虚地避开了眼睛。


    “我记得有个程序,可以提交中途更换律师。”钟柠收回视线,看向苏照,“苏女士,你要是不介意,可以让我上去试试,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帮你争取应得的权益。”


    苏照流着泪重重点头:“好,我相信你!”钟柠下午上班前回到公司打卡,刚在工位落座,李薇就艳羡地滑着椅子凑上来:“钟柠,你现在可真是火了,一打开音符,就能刷到你的视频。”


    她莞尔笑了笑,语气平淡:“运气而已。”


    “这可不是运气,对咱们这种非诉讼律师来说,没有上庭经验还能发挥得这么好,扭转败局,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实力只靠运气的话,可做不到这一点。”


    钟柠诧异地望了李薇一眼,认真端详过她的神色,见她这话说得倒是挺真诚的,不似在阴阳,于是也认真回应道:“咱们律所随便一个人上去,只怕都发挥得比我好,李薇姐谬赞了。”


    李薇眸光闪了闪,没说话,又滑着椅子回到自己工位。


    过了一会儿,钟柠被林总助理叫去了办公室,李薇抬眼望着她的背影,勾唇笑了笑。


    “林总,您找我?”钟柠敲了敲门,刚迈步进去,发现高子达也在里面,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些。


    “你来了,快坐。”林蓉和蔼地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过来,还主动伸手倒了杯茶递过去。


    林蓉招呼的位置距离高子达坐的地方很近,钟柠忍着不适坐过去时,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尬笑着打招呼:“高总下午好。”


    高子达目光放肆地打量着她,见惯了她在律所里漂亮日常的打扮,乍一看她西装革履的模样,眸光亮了亮,视线紧紧黏在钟柠身上。


    林舟一时间拿捏不住他的心思,屏着呼吸,一个字不敢再说。


    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办公室里落针可闻,直到总裁办的一位秘书敲响了门,把重新打印好的文件送过来,才打破了这一室尴尬。


    那秘书离开时,林舟也有些受不住现在的气氛,便跟着一起退了出去。


    江昱洲动作停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地掀开文件,平时只需片刻就能看完的文件,这次生生看了三分钟,才看完一页。


    他深呼一口气,拧了拧胀痛的眉心,索性把文件放在一旁,走到落地窗前,注视着京市的夜景。


    不远处的霓虹灯闪烁不息,漆黑的夜幕好似也被这座不夜城照亮,仰头看去,找寻不到一颗星子,反倒是无人机在空中飞来飞去。


    江昱洲盯着无人机的飞行轨道看了会儿,才恍然意识到那似乎是有人正在表白,轨迹拼凑出一个戒指的形状。


    他下意识摸了摸左手无名指,触及到的是自己的皮肤和骨节。


    他和钟柠领证三个月,别说办婚礼了,连婚戒都没有准备。


    他眉心拧得更紧,想起这些天不停做着的梦,心里更乱地吐出一口浊气,灯光洒落在他平整的肩线上,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片刻后,影子动了动,江昱洲提步走到会客的小几前,一眼没看那份凉透的简餐,垂眸不动声色地打开那份食盒。


    食盒保温效果很好,哪怕放了一天,里面汤菜仍旧留有余温,味道也没变。


    里面准备了两人使用的餐具和饭量,意识到这点的江昱洲眼眸深了深,手指僵滞片刻,才盛出一碗菜胆竹笙炖北菇汤,提着汤匙正准备喝,手机忽然响起一阵铃声。


    陌生通话铃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刺耳,江昱洲动作被打断,眉宇间染上一抹不悦。


    在看清了来电人时,不悦又很快消散,他接通电话,尊敬地喊了一声:“妈。”


    钟柠回到家,陈红英正在厨房做饭,老爸还在水果店,没有回来。


    这几天江昱洲每天送她上下班的情况,老两口早就看见了,只是没有挑明。


    钟柠放下东西到卫生间洗手,顺便到厨房给老妈帮忙。


    “妈,晚上吃什么呀?”


    陈红英正在炒菜,旁边的锅里炖着猪蹄汤。


    “猪蹄汤,专门买来给你补身体的。”


    钟柠打开盖子闻了闻,“我的脚早就没事了,不用专门给我炖的,你和老爸多吃点哈。”


    第 27 章   第 27 章


    自从亲口听到钟柠说她喜欢张庭宇,江昱洲喉间就像是吞了根鱼刺,拔不出,咽不下,难受的很。


    张庭宇看着钟柠微笑的样子也始终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到家后,江昱洲打开了自己的衣柜,看着那一排排深色的衣服,不是军装就是工装,连一件休闲服都没有。


    他打开手机,在淘宝上开始搜索男装。


    “体制内男生穿搭。”


    “厅里厅气老干部穿搭。”


    果然,页面上跳出来好几件衣服都跟张庭宇的很像。


    江昱洲激情下单三套。


    衣服是周日中午一点十分收到的,给钟柠的电话是一点十一分打的。


    “钟老师,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了。”  实话讲,钟柠还没理清楚在男人的那套标准下,义务和价值有什么区别。


    她胡乱点点头,努力让自己忽略刚才的乌龙,思绪逐渐冷静清晰起来。


    她仰头看着身前的男人,抿了抿唇,试探着开口:“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和你谈个事情。”


    江昱洲抬手,垂目瞥了眼表盘上的时间,沉吟道:“20分钟可以吗?”


    钟柠一怔,随即点头:“可以。”


    “好,那你先整理一下,我去书房等你。”江昱洲的视线轻轻扫过被她藏在身后的手,意有所指地点了一句,施施然迈步离开。


    钟柠恼羞成怒地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脸颊热得能煮鸡蛋,心脏砰砰直跳。


    几分钟后,她敲响了书房的门。


    江昱洲见到穿着长袖长裤走进来的女人,深邃的眸底极快地略过一丝波澜,又很快消失,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指了指耳朵上的蓝牙耳机,示意钟柠先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背脊宽阔,灯光尽数洒落在他身上,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说着一串流利的德语。


    声音低沉,格外有质感,仿佛是被砂砾细细碾磨过,缓缓流淌在漆黑的夜色里。


    哪怕钟柠不懂德语,心中忽然冒出来两个字:性感。


    比姜温燃在语音厅聊的小哥哥的声音还要好听数倍。


    思量间,她的目光又情不自禁落在了江昱洲身上。


    宽肩,窄腰,长腿,仗着江昱洲背对着她,注意不到她的视线,钟柠放肆大胆地打量着他的好身材。


    殊不知江昱洲流畅的德语一顿,素来从容的他第一次失语,忘了下一个单词该怎么发音。


    深眸默默注视着落地窗玻璃的一个角落,灯光反射之下,那个小小的角落里,正好将女人专注又欣赏的目光神情尽数收纳在内。


    江昱洲呼吸一滞,鬼使神差地盯着那处角落多看了两秒。


    直到耳机中传来客户疑惑的问声,他才垂了眉眼,遮去眸底深意,用德语回复:“不好意思,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情,咱们下次再聊。”


    大事儿都在出差中面对面谈妥了,只剩一些小细节,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江昱洲严谨的工作作风素来出名,他说有事儿,定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于是那边并没有质疑,而是体贴地挂掉了电话。


    钟柠只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就忍不住放空起来,自己都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回神时,猛然对上了江昱洲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骇得身体抖了一抖,羽睫如蝶翅坠落般快速颤了颤。


    她吞咽了下,问了一句废话:“你打完电话了?”


    “嗯。”


    闻言,钟柠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看他:“我听说,你有一个出国的白月光,这次出差也是为了看她?”


    尽管江昱洲不明白“白月光”是什么意思,可根据上下文,也很快猜出它的含义,眉心微蹙。


    钟柠继续说:“我们结婚仓促,没机会讨论这个问题,如果你真的有白月光……”


    江昱洲眉骨微压,深眸暗了暗,蓦地打断:“如果我真的有白月光,你又当如何,要离婚吗?”


    男人轻而易举将那两个字宣之于口,反而叫钟柠一时说不出话。


    她无措地掐了掐掌心,“不、不用离婚……”


    钟柠抿唇,悄声说:“我只希望你注意些分寸,不要影响到江钟两家的合作关系,不要闹到台面上来,不要生出孩子。”


    她一连说出了三个不要,却没有一个是“不要出轨”。


    江昱洲觉得有些荒唐,心底那份还没来得及酝酿出的异样转瞬间烟消云散。


    他起身,颇具压迫感的身躯靠近,高大的影子兜头笼罩下来,沉沉眸光落在她不停颤抖的羽睫,“除了这些,你没有别的要说的了吗?”


    钟柠怔忡几秒,难堪地咬唇,她已经将姿态放得这么低,他难道还不满足吗?


    那个白月光对他就这么重要?


    喉中涩得发苦,钟柠垂首避开他的视线,指甲不受控地掐着手心:“如、如果你非要和她生孩子,孩子不能姓江……”


    下巴陡然被掐住、勒令着抬起,她不受控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钟柠,你是怎么当上律师的?”


    男人突然提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质疑她在工作上的专业性,原本气弱的钟柠眸中闪过一抹惊愕,霎时恼火地瞪他。


    下一秒,只听他道:“婚姻法没有教过你正常夫妻该是什么样子吗?”


    “钟柠,婚姻不是这样过的。”


    江昱洲松了手,回身坐在对面的沙发,双腿优雅地交叠,一手随意地搭在膝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却威慑十足。


    他散漫撩开眼皮,抬眼的刹那,无意间掠过刚触碰过的下巴,那里留了两道浅浅的红印。


    眸光一怔,顿了半秒,江昱洲才继续说:“如果我真的婚内出轨了,你应该立刻采取各种方式调查事情的真相,无论是找私家侦探,亦或者其他办法,要抓到我切切实实出轨的证据,再一纸状书把我告上法庭离婚。”


    “哪怕我们签署了相关的婚前协议,可实打实的证据锤下去,依旧能让你获得不菲的财产,令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随意挥霍。”


    男人淡淡地教着钟柠该怎么夺取他的财产,像是在教授一条不谙世事的小龙怎么把小爪子伸进国王的宝库,语气甚至称得上是循循善诱。


    钟柠动了动唇,有些看不懂眼前的男人。


    她有些佩服能够和他坐在同一个谈判桌上的商人,能顶住这么大的压力,而显然,她并没有那样的魄力。


    思忖良久,也只讪讪来了一句:“我没有想那么做……”


    “不用想,如果我真的出轨了,你必须这么做。”江昱洲纠正了她的说法,强调,“钟柠,你有你的价值需要履行,我也会遵守我的义务。不论是在世俗意义,还是婚姻法上,你我二人的婚姻关系是平等的。”


    “这意味着,真到了那天,你不用顾忌其他任何东西,可以尽情地为自己争取最大的权益。”


    “钟柠,这才是婚姻,一个将两人强行绑定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


    江昱洲深谙做生意的道理,一开始掌握更多筹码不代表能赢到最后。


    制定规则、遵守规则,让谈判桌上的所有人按照他的规则行事,包括他自己。


    以表面的平等达成核心的平衡,才是让这场关系维系下去的关键。


    听到现在,钟柠总算回过神来,江昱洲的本意并非是与她做夫妻,而是将婚姻当做是一桩需要衡量、争取的“生意”。


    她的退让、妥协,只会让天平两端失去平衡,这反而是江昱洲作为商人不想看见的。


    他的婚姻没有感情,唯利益至上。


    换言之,只要不触犯他的利益,按照他的商业规则行事,这桩婚事就能顺顺利利地一直进行下去,钟柠想。


    但如果她偷吃了禁果,违背了规则,也要付出恐怖级别的代价。


    于是,她轻轻点头,看着江昱洲的眼睛:“我知道了。”


    “我在婚前没有感情史,唯一一个有过亲密接触的异性除了家里的长辈,便是你。婚后,我也没有出轨的想法,外面的风言风语你听过便算了,若是怀疑我说了假话……”


    江昱洲拿出一张黑卡,修长的食指抵在卡面上,顺着小几推过来,“大可以去找最好的侦探来调查我。”


    威慑的利益谈判结束,开场的又是足够打动人心的甜枣,钟柠愣愣地看着那张黑卡,总算明白为什么他年纪轻轻就能掌舵偌大的江氏集团,将其发展成更宏伟的商业帝国。


    “不用了,我相信你。”


    “收下吧。”似是察觉出钟柠的忐忑,江昱洲的表情缓和了两个像素点,道,“钟柠,我们是夫妻。正常夫妻会做的,我们都会做。”


    安静的书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暖气烘烤得钟柠有些发热,她突然明白了江昱洲为什么说同榻而柠是义务。


    因为那本就是正常夫妻该履行的义务。


    她耳尖烫了烫,眼神慌乱地四处漂移,点头:“知道了。”


    深夜,他说出这样的话,很难不让钟柠想歪。


    她从书房离开后回到主卧,兀自躺回床上,忽然想起看时间。


    从聊天开始到结束,不多不少,正好20分钟。


    她本就入睡困难,好不容易酝酿出一些睡意,又在男人缓步推门走进房间、浴室想起淅淅沥沥水声时,彻底消散。


    悄悄起身关掉床头的小夜灯,她指尖紧张地抓了抓被子,钟柠把眼睛闭得更紧,僵硬地侧躺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门打开,在漆黑的房间里泄出一帘沾惹了湿气的光亮,尽数洒落在地面。


    半分钟后,身边的床陷下去。


    裹挟着水汽的陌生雄性气息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钟柠的口鼻之间,她背对着那处,哪怕隔着很远,隐约间也能感受到男人身上传递出来的灼热温度。


    比房间里的暖气更胜。


    钟柠更紧张了。


    这还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和异性同床共枕。


    从领证那天算起,两人结婚三个多月,可严格意义上,这才是第一次同榻而柠的“洞房夜”。


    他刚刚说出那样的话,是打算今晚就做吗?


    他们是夫妻,钟柠没有拒绝的理由,可是家里没有准备计生用品……


    钟柠忍不住地胡思乱想许久,回神时,才发现身后传来沉稳有序的呼吸声。


    窗帘紧紧拉上,小夜灯关上后,房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钟柠小心翼翼地睁眼,侧身去看江昱洲,努力在黑暗中辨认出来,他早就熟睡了。


    钟柠哑然,好像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兵荒马乱。


    钟柠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懵,“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你别急,就是我爷爷吧,他旅游回来了,给大家都带了礼物,也包括你的,他想请你吃饭,顺便把礼物给你,所以”


    “谢谢。”江昱洲从容应下祝福。


    清阔的身形在她身侧,同她并肩。他结了账,承担起了拎袋子的任务。钟柠心间浮出细微的,如雨后春笋萌芽般的暖意。


    将东西放进后备箱,钟柠忍不住试探,“你刚才怎么……”


    他何其敏锐,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她的言外之意,温声道:“他们没有恶意。”


    老年人只是出于对年轻人的感激,透过他们,望向曾经走过的时光,才会发出那样的感慨。既然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没有必要做过多解释。


    钟柠发现,他的处事模式总是让人如沐春风。


    只有骨子里温和良善的人,才会宽以对待这个世界。


    她从小就欣赏这种清冷却又没有傲慢之意的人,江昱洲恰好符合她的标准。


    “也是,就当是场善意的谎言。”钟柠说。


    “不算谎言。”


    江昱洲熟练地变道,驶入小区内部路,速度放慢后,清清淡淡地望向她:“我们的确是新婚夫妻。”


    钟柠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她蜷了蜷指尖,习惯将话题抛回去,“协议的那种。”


    她本以为又会冷场,毕竟江昱洲不懂她的幽默。出乎意料地是,江昱洲发出一声轻笑,如清磁的水石声似地,丝丝缕缕漫过耳畔。


    钟柠懂了,又到了她贡献演技的时候了。


    “好啊,什么时候啊?”


    “今天晚上额,六点吧,六点我去你家接你。”


    钟柠答应后,江昱洲挂了电话,又赶紧给江爷爷拨了过去。


    “爷爷,晚上一起吃饭吧。”


    老爷子愣了一下,“嗯?你小子怎么主动要跟我一起吃饭了,这两个月我都见不着你的人,不忙了?”


    江昱洲挠挠头,嘿嘿一笑,“工作要忙,但是饭也得吃啊,您不是说给柠柠带了礼物吗,咱们一起吃个饭,您亲自给她。”


    江奶奶听见了电话,凑过来说,“那可太好了,我也想柠柠了,那就来家里吃吧,怎么样?”


    “好啊,奶奶,那晚上见。”    江昱洲握了握被抽空的掌心:“钟柠,你刚才在里边扫我一眼就撇过头去了,你什么意思?”


    钟柠抬起眼皮瞥他一眼:“我不是怕影响到你寻欢作乐嘛。”


    江昱洲盯着她的眼睛,这话要是放在别的情侣身上,可能是在吃醋,但是从钟柠口中说出来,完全不是,他喉结轻滚:“好。那你的朋友们怎么都不知道你已婚?你有家室的人,出来这样玩合适吗?”


    钟柠觉得很可笑,轻“呵”一声:“你不也出来玩么?”


    想想他身边那一排的漂亮女孩,她咬咬唇,语气很强硬道:“我怎么不能玩了,你都玩得臭名昭著了,还好意思管我出来玩?”


    “我……”江昱洲一下气没话说了。回去的路上,钟柠没再睡,尴尬地抠弄着手指,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正专心致志开车的男人。


    他是不是生气了?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大少,应当是第一次这样伺候人,却遭了滑铁卢,钟柠都替他觉得尴尬。


    她沉吟着解释:“对不住,我忘记提前和你说了。”


    江昱洲紧了紧方向盘,转而问道:“既然你海鲜过敏,妈为什么还要做虾?”


    明明夏兰和钟天成都很少对那盘虾动筷,并不热衷,不像是自己喜欢吃的样子。


    “因为我姐姐无海鲜不欢,家里习惯了每餐都准备海鲜,为她备着。”


    “哪怕她今天不在?”


    “嗯。”钟柠点点头,表情平淡。


    她在5岁时,被夏兰领去了钟家,虽然改姓了钟,可钟柠心里清楚,在钟家,她永远都是外人。


    姐姐钟婳是钟天成原配的孩子,地位高一些理所应当。


    钟柠从小就深刻认知到这一点,也习惯了哪怕钟婳不在,餐桌上也总是会放着她喜欢的餐食。


    江昱洲撩开眼皮,透过后视镜淡淡扫她一眼,又若无其事收回目光。


    夜色浓重,将独栋别墅裹进一片死寂的清冷中。黑色宾利平稳驶入庭院,车灯划破树影,管家提前站在门口,候着两人回来。


    进门后,江昱洲脱下西装外套,随手丢给迎上来的管家,径直抬步朝着楼上的书房而去。


    他阖上房门,钟柠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跟了两步,却被隔绝在外。


    “夫人,”管家的声音适时响起,恭敬中带着分明的界限感。


    她微微躬身,目光掠过钟柠,语气平淡,“先生的书房,外人不能进入,这是先生的规矩。”


    外人。


    钟柠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抬眼看向眼前的管家,轻轻颔首,声音平静:“我知道了。”


    她没有辩解,没有追问,姿态从容,不见半分窘迫。


    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楼下有间备用书房,您可以去那里处理工作。”


    江家给小夫妻俩准备了很多套新房,钟柠挑中了这一处,只因为这里距离CBD丰岚律所更近,通勤时间可以控制在20分钟以内。


    她三天前才搬进来,之前一直留在律所加班,深夜才回来,第二日一大早又走,只当这处是酒店,还没来得及熟悉房子的布局。


    钟柠默默跟着转身下楼。


    虽然只是备用的书房,可房内陈设精致,书架整齐,钟柠随意扫了一圈,便把电脑包放在书桌上,褪去薄外套,从包中拿出电脑,有条不紊地查看没有处理完的卷宗。


    指尖落在键盘上,神色专注,仿佛刚才书房门前的事情从未发生。


    窗外夜色渐浓,别墅大得空旷,空气格外安静,连暖气片的呼呼声都听得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管家没敲门,径直端着紫檀木茶盘走进来。


    茶盘上的紫砂壶冒着氤氲热气,淡淡的茶香蔓延开来,“夫人,夜深了,喝点茶暖暖身子吧。”


    她走到书桌旁,将茶盘放在桌角,拿起紫砂壶,正欲往钟柠的杯子里倒茶,钟柠连忙出声阻止:“不必了,我晚上喝茶会睡不着。”


    “夫人,这是牛乳茶,茶味儿很清淡,喝了可以美白养神的。”管家像是没听见般,若无其事地继续倒着。


    温热的茶水注入杯中,空气中茶香愈发浓郁。


    钟柠眉心蹙起,盯着她看了半晌:“你叫我什么?”


    管家不明所以:“夫人啊。”


    “既然如此,我说什么你照做就是。”她声音冷淡下来,“难道要让我向你妥协吗?”


    话音落,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闯入视线,钟柠抬眼看过去,是江昱洲走近,手上还拿着一份文件。


    管家看到他,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男人才是她的雇主,立刻上前说:“先生,夫人她刚刚……”


    江昱洲却看也不看她:“你被辞退了,自己收拾行李离开。”


    等到那位天塌了的管家失魂落魄地离开,钟柠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又听男人缓声道:“这样的事情,不要发生第二次。”


    谢意转瞬消散,钟柠咬了咬唇,有些难堪地点头。


    “你把这份表格填写一下。”江昱洲似乎并未将方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径直将手中的文件放置在桌上。


    他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钟柠的视线顺着看过去,落在那份文件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新鲜出炉的表格,详细划分着喜好、讨厌、过敏原、技能等各种信息,至于详细的内容则是空缺着,还没被填写。


    “这是什么?”钟柠的声线难掩茫然,指尖轻轻蜷起,扣着文件边缘,姿态有些拘谨。


    江昱洲垂眸,目光扫过文件,又淡淡落回钟柠脸上,“喜恶清单。”


    “你把上面的信息填写完整,我没有多余的时间一一了解你的喜恶。这样的方法最快,也最有效率。”


    所以他刚刚进书房就是为了做这份清单?


    钟柠的眸子一顿,下意识咬住下唇,柔软的唇瓣被牙齿轻轻按压,泛起一丝浅淡的粉。


    目光下移到文件上,眼底的疑惑散去,心底了然。


    他还是介怀下午发生的事情。


    钟柠轻轻点头,顺从说:“好的。”


    话音落下,她犹豫了一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多问了一句:“那我需要了解你的喜好吗?”


    “没有必要。”江昱洲轻飘飘地瞥了钟柠一眼,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实木门板被他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钟柠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板,抿了抿唇,没敢去深究男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只缓缓坐下,拿起笔一笔一划地认真填写着。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京市的晚冬气温仍旧不可小觑,晚风卷着寒意,敲打着窗棂,发出细微的轻响。


    这时,钟柠忽然听到门外有行李箱拖拽时滚轮摩擦地面的轱辘声,握着笔的动作一顿,情不自禁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探出头去查看。


    只见玄关处,站着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身形挺拔,神色干练,左手抱着公文包,右手拉着行李箱。


    钟柠认出来,那是江昱洲的特助,林舟。


    领证当日,就是林舟把她送回家的。


    林舟听到动静,下意识循声看过来,目光落在钟柠身上时,明显愣了一秒,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


    很快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抹得体的笑容,对着钟柠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夫人,晚上好。”


    “你好。”钟柠从书房中出来,疑惑问,“你怎么来了?”


    “老板定好了今晚的行程飞去德国,我来接他去机场。”林舟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看钟柠的神色,她似乎并不知道老板要出差的事情?


    可林舟只惊讶了一秒,很快就收敛了表情,权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钟柠闻言,表情愕然一瞬,又恢复如常。


    他只出差三天,想来工作还没有处理完,就不得已赶回来陪她回门,现在再离开也是理所应当。


    这时,江昱洲从楼上下来。


    他似是刚洗浴过,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整齐,周身似乎还弥漫着浅淡的水意,衬得他气场愈发凛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


    视线扫过钟柠和林舟,神色平静无波,也没询问两人说了什么,只淡淡吩咐林舟可以走了。


    钟柠注视着他挺括的背影,一时间倒也顾不上他连再见都没对她说一声,急忙追上去,声音有些急促:“那份文件,我还没有填好。”


    江昱洲驻足,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看向她,“你慢慢填,填完发电子档给我。”


    话音落,他注意到钟柠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与无措,眉心轻轻一蹙,罕见地多说了一句:“把手写文件转换成电子档,你会吧?如果不会的话……”


    “我会的!”钟柠不等他说完,便急忙打断他的话,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云,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眼底满是窘迫和尴尬。


    她连连点头,辩解着自证实力:“我填好后,会立刻发给你的,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江昱洲的目光在她羞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两秒。


    他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回应,随即便转身,对着林舟冷声吩咐:“走吧。”


    别墅外,林舟快步走上前打开车门,恭敬地等江昱洲上车后,才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缓缓驶离了庭院,汇入夜色,林舟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坐在后座的江昱洲。


    车顶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冷硬的轮廓,眼窝略深,一双深邃的黑眸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笔记本电脑的蓝光在他立体的五官上明明灭灭地闪烁,他目光扫过来时,平静无波,“你有话要说?”


    林舟浑身一僵,连忙收回视线,脸上露出一抹讪讪的笑容,小心翼翼开口:“老板,我就是感觉您和夫人的相处不太像夫妻,反倒像是……工作中的上下级。”


    江昱洲刚刚的作风和语气,和平时吩咐他做事儿,唯一区别大概是,多了几分耐心。


    挂断电话,江昱洲对着空气握了下拳,“yes!全部搞定。”


    他一刻都不敢耽误,把买来的衣服全部塞进洗衣机,洗净,烘干,熨烫整齐,自己又洗澡,刮胡子


    这一切忙完,夕阳已经西斜。


    江昱洲穿戴整齐,开车去接钟柠。


    距离钟柠家小区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江昱洲给她发了个信息。


    江昱洲执起高脚杯,指骨轻敲,清脆的声响漫过来。身侧的男人黑眸深邃柔和,压低了声,“吃醋了?”


    在场的长辈自然听见了。


    钟柠指尖一蜷,耳根泛起不自然的绯色,顺着他的话道:“我那时候都不认识你,哪敢吃醋啊。”


    两人的互动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暧昧,即便是演戏,也演得入木三分。


    江昱洲没有再说什么,唇畔衔着淡笑,柔声问她:“酒量怎么样?”


    毕竟刚结婚不久,不清楚对方的习惯倒也说得过去。


    钟柠如实说:“还可以,我不容易醉的。”


    江昱洲这才放心地将那杯醒好的红酒递至她面前。


    明明是极其普通的动作,却带着行云流水的从容,钟柠这个手控心痒痒的,补充一句:“而且就算醉了,不是还有你在么?”


    江昱洲唇线微抿,眼尾笑意浅淡。


    程研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出声道:“钟柠,红酒稍微尝一点就可以了,明天你们还要工作,别影响了身体。”


    钟柠:“那不行,今晚必须陪爸妈喝个尽兴。”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笑。


    从江家返程的路上,钟柠想拉江昱洲复盘先前的表现,却见他神色凝重,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是我们刚才演得不像,被看出来了?”


    临别前,程研单独找江昱洲说了几句,出于礼貌,钟柠没有听。


    因此,她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倒没有这么严重,只是——”江昱洲抬眸,破感歉意地说,“他们之前买了套地江还不错的房子,大概三百来平,距离你的公司很近,想留给我们作为婚房。”


    本来婚房的事还早,毕竟买房是件很耗费精力的事,要看地理位置、小区环境、楼盘、户型,再加上装修之类的流程,少说也得花上一年时间。


    钟柠坚强惯了,强撑着想要站直,被江昱洲制止:“崴伤了就不要逞强了,不然可能会加重。”


    他看似温柔的语气,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


    大概是意识到他的话语太过强硬,江昱洲另一只手虚扶着她的后腰,“我抱你出去。”


    钟柠没有拒绝。


    在人声鼎沸的商场,他将她打横抱起,步入珠宝店。钟柠耳尖悄然爬升出一抹热意,心跳频率微妙地紊乱。


    珠宝店里的Sales见状,迎上来,邀两人去贵宾室暂坐。


    “江先生,您对太太真细致。”


    他对珠宝店也是这样宣称的?钟柠听着太太的称呼,有种迷醉的微醺感。Sales拿来各种烫伤药,还有酒精之类的急救用品,关切道:“太太,您稍等,我让商场的医务人员过来。”


    钟柠只是崴个脚而已,哪至于兴师动众。


    “不用了,应该过一阵就好了。”


    江昱洲单膝蹲下,看向她的眼睛,“冒犯了。”


    她能感觉到不同于她的炙热温度轻轻握住了她。


    他的指腹温热干燥,掌心很克制地没有触碰到她,可两人一坐一蹲的距离极近,钟柠甚至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呼吸声。


    “应该只是轻微扭伤,这几天注意休息,很快就能恢复。”江昱洲说。


    钟柠记得他家人的职业没有同医学相关的,有些意外他竟懂这些,“你学过中医?”


    江昱洲没有隐瞒,“我奶奶是中医世家。”


    刚走到小区门口,钟柠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牧马人已经等在那里,还有站在车窗附近的男人,一切都是那样熟悉。


    钟柠朝他挥挥手,跟着人群顺着斑马线穿过马路。


    越走越近,钟柠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两人之间大概剩下一米的距离,钟柠彻底停下了脚步。


    眼前这个人,还是她认识的江昱洲吗?


    太奇怪了!


    他穿了一件灰色行政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规规矩矩的白衬衫,下面是直筒黑西裤,脚上是尖头皮鞋。


    他站在人群中,身形依旧比旁人高出一截,肩宽背厚,把宽松的夹克撑得有些紧绷,少了几分斯文,多了几分生硬的端正。


    江昱洲笑笑,问她,“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钟柠惊讶地嘴巴张成o型,像是能吞下一颗鸡蛋,手指也激动地一上一下地在他身上指来指去的。


    “你你你江昱洲,你穿的是谁的衣服啊?”


    钟柠明日还有工作,在外面约完会回去,估计又得堵车,她摇摇头,“算了,在家吃吧。”


    说完她将发丝捋至耳后,“主要是我晚点还有数据要跑,不介意的话,江先生可以尝尝我的手艺。”


    她主动邀请,江昱洲再拒绝就显得不够绅士。钟柠租的小区附近正好有家山姆超市,两人挑了些处理好的半成品,顺带买了些树莓。


    江昱洲推着购物车,钟柠疾步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偶尔交流一两句。


    透过储物架上模糊的倒映,她忽然生出一种他们是普通夫妻的错觉。在工作日的下班后,平平淡淡地逛超市,夕阳的余晖将彼此靠近的身影拉长。


    “你喜欢喝酸奶吗?”江昱洲看到她买了树莓和蓝莓,猜测她大概有极其严格的饮食标准,特意从一系列酸奶中,挑选了一瓶无糖的。


    他拿的正好是她喜欢的口味,钟柠莞尔:“带上吧。”


    结账时,排在她们前面的一对老夫妻迟迟找不到付款的地方,老人推着老花眼镜,不好意思地向她们求助。钟柠刚要开口,江昱洲微微俯身,修长的指节在屏幕上轻点,声色清冽而柔和,“这样就可以了。”


    他极其耐心,主动帮两位老夫妻拿冰袋,帮他们塞进购物袋里。


    两位老人连道了好几声谢,善意地打趣:“小姑娘,你真有福气,老公长得帅,还这么乐于助人。”


    “你俩是新婚吧?真好。”


    老夫妻一看就是相濡以沫的患难夫妻,调侃的话带着善意,将钟柠说得脸颊泛起热意。她偏头看向他,想要解释,“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我自己的衣服啊,刚买的,怎么,不好看吗?”


    钟柠慢慢地走到他身边,看了又看,没忍住笑弯了眼睛。


    “江昱洲,谁让你这样穿的啊?”


    男人也觉得可能现实跟预想的不太一样,有点心虚,耳根渐渐发热,“没,没谁啊,我就随便买的,你们上次不是说,你喜欢体制内那种厅里厅气的男生吗,就就那谁那样的。”


    钟柠懂了,她确实说过这话。


    但也只是话赶话,随便一说,根本没往心里去。


    没想到他却当了真。


    他穿惯了耐磨耐造的工装,忽然裹进这种讲究体面、线条板正的衣服里,像一头习惯了旷野的狼,被暂时收进了规整的栅栏里。


    硬朗的轮廓还在,眼神依旧沉稳锐利,可整个人少了点野气,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笨拙又认真的端正。


    钟柠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笔挺的衣领,指尖都带着笑意:“有点奇怪…… 但也挺好看的。”


    上车后,钟柠一直侧头看他,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哎,江昱洲,我说喜欢张庭宇那样的男人,你是不是吃醋啦?”


    第 28 章   第 28 章


    面对女生直球的提问,江昱洲这个大男人再次慌了神。


    他的双手紧紧地扣着方向盘,像是在紧紧抓着那颗猛烈跳动地心脏。


    “没没有,我吃什么醋啊,我没那么小心眼,我就是平时除了穿队服就是工装,太千篇一律了,想换个风格,这衣服我打开淘宝随便买的。”


    钟柠努力憋着笑,配合他演戏。


    “哦?是吗?看来淘宝大数据做的一点都不贴合用户实际啊,你一个军旅硬汉,他居然给你推荐体制内穿搭,怪不得这几年发展得不行了呢。”


    江昱洲以为钟柠信了自己的说辞,继续解释着,“就是嘛,下次还是去实体店买好了,网上一点都不靠谱。”


    车子一路向城西开去。 明明心都揪成一团,却偏偏连靠近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手指第三次放到门把手上,钟柠终于说服自己,推开了那扇门。


    清晨的天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惨白的光。


    钟柠捏了捏手中的杯子,忍住把茶水泼到高子达身上的欲望,抿唇看对面的林蓉:“林总,您找我有什么安排吗?”


    “你今天上午在法院表现得不错。”林蓉扬起笑容,简单夸了几句,随即道,“你这些天为了这个案子累坏了吧,听说已经加了两星期的班了。这样吧,不如这周末我带你去私汤馆里好好泡泡,休息一下。”


    “西山居开了一家新的私汤馆,我朋友去过了,环境装修很好。正巧小高开了会员,咱们可以一起去。”


    高子达也应承道:“是啊,钟律师每天工作这么辛苦,早就应该好好放松一次了。”


    钟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尾指抠着掌心,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多谢林总和高总的好意,可是我周末有安排了。”


    林蓉皱眉,有些不悦:“你能有什么安排?”江昱洲注视着她,见她提起“其他人送来”时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惊喜或意外,显然是已经习惯了收到其他人的礼物。


    黑眸下移,他凸起的喉结滚了滚,扣在平板背后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阵。


    沉默了许久,钟柠终究忍不住,轻声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想到给我送蛋糕啊?”


    “我刷到你在法院上的视频了。”


    说完这句,他垂目继续看着平板,重新投入工作,并没继续解释的意思。


    钟柠端详着他略显冷淡的神色,眼底的疑惑愈发浓烈。


    所以他的意思是为了庆祝,才给她送蛋糕吗?


    回忆起前台的话,青提蛋糕和草莓汁,确实都是钟柠最喜欢的甜品种类,她在那份喜恶清单上提起过。


    仔细想想,确实不像是高子达那头蠢猪能送来的东西。


    可她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并没仔细琢磨……


    钟柠尴尬地扣了扣手,没好意思向江昱洲解释具体的缘由,含糊地对着他“嗯嗯”了两声,快速把这个话题掀过。


    吃过晚饭后,江昱洲又一头扎进了书房,钟柠也拿着手机回卧室里,重新拨通了姜温燃的电话,跟她吐槽白天的事情。


    一通电话足足打了一个小时,窗外景色逐渐被夜幕笼罩时,手机才提示外卖送达。


    钟柠拿到青提蛋糕后,思忖片刻,一步步来到书房前。犹豫了几秒,才轻轻敲门。


    “请进。”中午午休时,江昱洲放下手上的文件,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视线扫过一旁行政送来的简餐,眸光一凝。


    他无端地想起了那天钟柠送来的食盒,和那份菜胆竹笙炖北菇汤。


    江氏集团的用餐标准很高,虽说是简餐,但也兼顾了营养和口感,向来备受员工好评。


    江昱洲对口腹之欲要求不高,现下却突然觉得这份简餐索然无味。


    林舟忽然敲了敲门,小心翼翼探头进来,“老板,您在忙吗?”


    江昱洲瞥他一眼,没回话。


    林舟见他正吃着饭,壮着胆子进来,吞吞吐吐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有话直说。”


    直到男人低沉冷淡的命令响起,林舟才憨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拿出手机道:“老板,夫人火了。”


    江昱洲夹菜的动作一顿,平静的眸子浮现出一抹疑惑,顺着林舟的手机看过去,才发现是一条发布了一个小时前的视频,现在已经获得了十几万的点赞。


    拍摄视频的人表示自己是一名还没毕业的法学生,跟着老师一起来法院见习,无意间旁听了一个离婚案。


    钟柠推开门,却没立刻进去,而是身体紧绷地先观察了一圈,拘谨问:“我进去会不会妨碍到你工作?”


    江昱洲闻言,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深了深。


    “无妨。”


    钟柠这才松了口气,提着蛋糕走进书房,饱含歉意说:“我点的蛋糕送到了,也是千层记的青提蛋糕。你可以把它当成是你点的那份,要不要一起尝尝?”


    江昱洲视线下移,落在那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上,语气平淡:“我不喜欢吃甜品。”


    “哦哦,那好吧。”听到这话,钟柠脚步一转,没有半分犹豫地又离开。


    江昱洲注视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约莫一个小时后,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出书房。


    楼下客厅里开着柔和的暖光,李婶早已经回到了保姆房,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钟柠独自坐在沙发上。


    桌上放着个已经吃完了的蛋糕包装盒,她抱着一杯鲜榨的草莓汁,正慢吞吞喝着,鲜粉色的果汁衬得她的红唇水润。


    钟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电视上的综艺节目,被逗笑得眉眼弯弯。


    灯光落在她脸上,显得肌肤愈发细腻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笑起来时,眼尾上挑,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格外娇俏。嘴角的笑意浅浅的,带着几分慵懒的软意。


    从江昱洲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将她此刻的模样尽收眼底,眼神微暗。


    钟柠正笑得开心,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下意识回头,撞进江昱洲那双比平日里更深更暗的眸子时,心跳没来由地乱了半拍。


    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惊讶地挑眉:“你忙完了?”


    “嗯,下来喝杯水。”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还有什么问题?”江昱洲蹙眉。


    “没、没了。”林舟挠了挠头,转身离开,实在是看不懂自家老板在想些什么。


    别说是他老婆了,哪怕是普通朋友表现这么帅,肯定也激动得不行,最起码也要给朋友发条微信、买个小礼物夸赞庆祝一下吧。


    可老板从始至终都这么平静,好似完全不在意。


    林舟心里嘟囔着,真是个冷心冷情的怪胎。


    钟柠下意识看向手里的杯子,轻声问:“我刚榨了草莓汁,还剩下一些在冰箱里,你要不要喝?”


    问出口的瞬间,钟柠愣住,连忙摇摇头,嘟囔着说:“算了算了,你刚刚才说不喜欢吃甜品。那我还是给你倒一杯温水吧。”


    钟柠起身,却在经过江昱洲的身边时,手腕忽然被他攥住。


    男人的手掌温热,力道不算太重,却能牢牢掌住钟柠跳动的脉搏,让她的脚步瞬间停住,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我也不是完全不吃。”江昱洲的目光意义不明地落在钟柠的唇瓣上,声音有些沙哑。


    钟柠更疑惑了,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盯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江昱洲的指尖攥的更紧了些,垂眸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缓缓开口:“今天是星期五。”


    不等钟柠回应,男人低沉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


    “钟柠,要不要为了明天的夫妻义务,提前练习一下?”


    “比如说,先接个吻?”


    “周末要和老公一起去婆家吃饭。”钟柠眸光一闪,缓声解释。


    她话音刚落,林蓉和高子达的表情瞬间垮下来,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她,一脸的不可置信。


    林蓉问:“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三个多月前就结婚了,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就没提。”钟柠温温柔柔地笑着,见两人表情难看,她的笑容反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多谢林总和高总的好意了,只不过可能要约到下一次了,我这周末确实没空。”


    “不如下周末吧,我听李薇姐也念叨着想去泡温泉,到时候也可以把李薇姐一起叫上,还有公司其他同事……”


    林蓉的脸色更黑了,压着火瞪着钟柠,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装傻。


    钟柠回望着她,表情从容:“林总,您意下如何?”


    病房里静得只剩仪器细微的滴答声,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病床上的人被纱布几乎裹满全身,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露着,还带着鲜活的气息


    看着曾经高大挺拔的人如今动弹不得,钟柠心口一紧,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江昱洲——”


    “江昱洲——”


    傍晚六点天色刚擦黑,路灯次第亮起,车流在昏暗中缓缓向前挪动。


    车窗掠过模糊的霓虹与行道树影,晚风带着微凉的暮色钻进来。


    一见面,钟柠就被他的穿搭吸引注意力,甚至都没来得及问这是去哪里吃饭。


    第 29 章   第 29 章


    自从张庭宇加上了刘欣的微信,就好像在钟柠的脑海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拿到演唱会门票的那刻,钟柠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兴奋。


    她不想让这件事继续内耗自己,从孟雪那里找到了张庭宇的手机号,周四晚上下班后,她拨通了张庭宇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直到听筒里传来无人接听的机械声。


    钟柠猜测,也许是对方见是陌生号码,不想接听。


    她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过去。


    “张局,您好,我是钟柠,有点事和您说,麻烦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


    信息发送以后,钟柠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出办公室准备下班回家。


    钟柠抬头,对上江昱洲压着漫天阴云浓雾的眼。


    肖心悦愣愣看着对面高大英俊、气宇轩昂的男人:“姐妹,这帅哥说什么?什么隐婚?”


    江昱洲走进她们卡座,目光掠过钟柠身边的凌莫时闪一丝鹰隼般的锐利,他伸手捉住钟柠胳膊,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我们领证时怎么说的,你在这里跟我装不认识什么意思?”


    凌莫愕然:“钟柠,你结婚了?”


    钟柠眉头微微耸动,不知哪冒来的一股倔强,她咬住唇,没吭声。


    江昱洲盯着她,盯了小片刻,出声跟大家说:“不好意思,今天太晚了,我带我太太回家了。”


    撂下这句话,他拉着钟柠就走。


    钟柠小幅度地反抗了下,感觉扯着她胳膊的力度实在过大,她果断放弃了,毕竟闹起来不好看。


    身后,肖心悦回过神来,一把扯住钟柠另一只胳膊:“别走。”


    她抬手指着江昱洲:“什么你太太,你谁呀你?人贩子吧你。”


    见她这反应,卡座里那四个男人也上前:“把人给我们放下。”


    钟柠动动唇,要开口,被江昱洲猛一下扯过去,脸颊几乎摔到他胸口里,他身上雪松木伴了男性荷尔蒙的味道灌得她脑袋直犯蒙。


    江昱洲冷嗤一声,语气沉狠、霸道:“我她老公。”


    男人气场迫得人心颤,肖心悦都不敢呼吸了,哪还敢对峙,她盯着男人怀中不作反抗的钟柠,不敢置信问:“钟柠,这帅哥是你老公?”


    怕再不认,这人再做出点什么来,钟柠咬唇,很无奈地低低“嗯”一声。


    江昱洲唇角淡扯一下,抓着她往外走。


    不远处,韩亿对着手机里的照片,看着江昱洲拉在手中的女孩:“卧草!”


    钟柠被他拉着一路走出酒吧。


    外面夜色很沉,


    江昱洲此刻的脸比之还要阴沉。


    搞不懂他有什么可生气的,钟柠皱眉,用力从他手中挣出胳膊。


    反应了下,他伸手扯她袖子,“什么臭名昭著?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钟柠拧眉,胳膊一挣,避开他的手:“自己做的事你自己还不清楚吗,还用我说。”


    江昱洲不说话了,定定看着她的眼睛。


    眼前这双眼尾微扬的凤眸清澈净透,好看至极,却也冰冷至极。


    他看清了,她的眼底没有一丝恼怒,但却蓄满了嫌恶。


    她嫌恶他!


    江昱洲心脏一抽。


    司机把车开过来了,江昱洲叹声气,过去拉开后座车门,向钟柠偏一下头。


    钟柠原地站片刻,夜风吹得头脑终钟清醒。


    何必呢,吵这场架!


    她收敛心绪,抬步坐进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江昱洲心情很难受,头也疼,支着侧额偏头看窗外。钟柠刚才喝了点鸡尾酒,此刻胃很不舒服,她默默窝在宽大座椅里忍痛。


    回到家,钟柠径直上楼去睡觉。


    江昱洲在车上就觉察她捂着肚子,脸色很不好,他站在楼梯口沉默看着她慢吞吞上楼,转身去了厨房。


    钟柠换了睡衣,猫在床上,抱过床头柜上装满爱心折纸的罐子,从中抽了一个爱心出来,小心拆开,盯着上面的字迹看了一会儿,又抽一个出来,打开看。


    房门被敲响。


    晚上保姆都下班回家了,这个房子里只有她和江昱洲,钟柠皱眉,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江昱洲,咱俩各玩各的挺好的,我懒得再跟你吵……”


    眼前递上来一托盘香气袅袅的食物,钟柠口中不耐烦的话断住。


    “把这些吃了再睡。”江昱洲嗓音低沉。


    钟柠抬睫看看他,愣愣接过:“哦,谢谢。”


    江昱洲看眼她,转身回了他的卧室。


    钟柠回房,看着托盘里热气腾腾的醒酒汤和蔬菜粥,忽然感觉有点过意不去,她在酒吧外的话好像有些过重了。


    翌日。


    钟柠起得还算早,洗漱过后,她端着昨晚的碗勺下楼。


    江昱洲已经起来了,正在院里逗福豆玩。


    看见她下楼,一人一狗一齐向她走来。


    江昱洲接过她手中的托盘:“胃好点没?”


    钟柠小声:“没事了。”


    江昱洲眉间微紧:“你胃怎么回事,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钟柠忙摆手:“不用,我前不久刚检查过,没什么大问题,吃东西注意点就行。”


    江昱洲瞥着她,语气略显严厉:“就你这娇弱的胃,还敢跑去喝酒?还吃东西注意点就行,你注意了吗?”


    钟柠眼睫微抖,感觉他这话里管教的意味很重,但她也无话可应对。


    江昱洲看着她哑言的样子:“吃饭吧。”


    钟柠:“哦。”


    两人再没交流,沉默着把早餐吃完。


    饭后,钟柠准备去找一趟钟硕,让他帮忙给她重新找个实习医院,即便不喜欢,好赖也得把本科毕业证拿到手吧,她正要上楼换衣服,江昱洲喊住她。


    “钟柠,我们坐下来聊聊。”他往客厅沙发抬抬颌。


    “啊?”钟柠眨下眼,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谈的,她脚步迟疑走过去,“谈什么?”


    江昱洲也不多铺垫,开门见山:“昨晚你之所以能在酒吧看到那样的情景,是因为我发小韩亿和赵舒杨合伙的酒吧新开业,我免不了得过去捧场,我刚坐那,那俩货就把他们带的姑娘撂我旁边出去接别人去了。”


    “哦,知道了。”钟柠听明白了,手指刮刮脸,“其实,你不必解释的。”


    “不解释能行吗?”江昱洲语气带点抱怨,“不解释你不得又说我寻欢作乐,臭名昭著!”


    “哦,对了,你说我臭名昭著是什么意思?”他看着钟柠的眼睛。


    钟柠一下觉得有些囧,其实她也是听说,拿谣言随便指责一个人,实在不应该,昨晚她也是不知道哪里抽了,才说出那样的话。


    “我昨晚说话重了,你别介意。”她小声。


    江昱洲扯唇:“没事,不必说这些,我就是想知道下我老婆为什么那么认为我。”


    钟柠心脏猛地扑腾两下,


    因为他口中的那个“老婆”。


    “说说吧,你都听了些什么?”江昱洲追问。


    话说到这儿,钟柠没办法,只能如实说了。


    “我听她们说你挺浪荡,玩得特别花……


    “还有,她们说你带男的回家……”


    “我……”江昱洲气笑了,“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你怎么不信?”


    钟柠咬唇:“你那解释也太苍白了。


    “而且,可不是一两个人那么说,传得有多开你自己不知道吗?”


    江昱洲哭笑不得,他淡扯下唇:“我现在认真跟你说一遍,你听到的那些都不是真实的,那都是我为了抵制家里安排的婚事,特意散播的假象,我私下忙得很,根本顾不上玩那些乱七八糟的。”


    “那你把男的带回家,都气得你爸住院了,总不是假的吧。”钟柠声音很小地反驳。


    江昱洲揉了揉眉心:“对,散播出去的是给那些想要嫁我的女孩听的,带回家的是为了抵制我爸,不下点狠手,能行吗。”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难!”他重重叹声气。


    钟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话说得很诚恳,感觉能信。


    江昱洲在她脑门轻轻弹一下:“我天天准点下班回家,你没看到啊?”


    钟柠抬手揉自己脑门:“那你昨天不是没……”


    江昱洲:“昨天你不在家,我才不回的。”


    “噢。”钟柠唇角浅浅翘一下。


    “说清楚了吧,那走吧。”江昱洲起身,往二楼走,“跟我出去一起选对婚戒去。”


    “啊?”


    江昱洲扯她居家服袖子:“赶紧的,你以后出去少装单身,别婚礼还没办呢,我头上就青青草原一片了,到时候办婚礼像昭告天下似的。”


    立冬一过,白日便短得愈发厉害。不过傍晚六点,天色已经沉沉暗了下来。


    拿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两下,屏幕显示新消息来自江昱洲。


    除了几位询问情况的,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想发到视频软件上,上个热门。


    她蹲了太久,腿脚发麻无法移动,江昱洲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到钟柠身上,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钟柠的双臂很自然的挽上他的脖子,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走出电梯轿厢,钟柠迷迷糊糊的好像看到了张庭宇的身影。


    他站在门口右侧,眼神里满是焦急,“钟老师,你没事吧?”


    钟柠累极了,也害怕极了,想要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听见江昱洲嗓音低沉地回了句,“柠柠有我照顾,不麻烦领导。”


    第 30 章   第 30 章


    几张桌子都坐得满满当当,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服务员穿梭报菜的声音揉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


    墙上的电视正开着,新闻主播的声音清晰又平稳,不疾不徐地播报着时事,没有人去听到底播报的是什么,把这当成下饭的背景音。


    钟柠先到的,她刚坐到位子上,就看见孟雪走了进来。


    她穿着大衣,围着一条白围巾,进门的时候,眼镜上都是哈气。


    “哎呀,今天好冷呀,冻死了。”


    钟柠倒了一杯热豆浆递给她,“快暖暖手,待会儿吃起来就暖和了。”


    “衣服选得怎么样?”江昱洲复又问。


    钟柠还在刚才的情绪中,暗暗叹下气:“噢……挺好的,很方便的服务。”


    之前她听肖心悦说起过这种奢侈品服务,一天消费达不到多少万,会被品牌方踢出服务名单,很伤江昱洲脸面,考虑她现在的身份,再和以前一样朴实也不妥,钟柠今天也算是体验了把花钱如流水是什么感觉。


    选购完成后,SA将账单直接发送给了江昱洲。


    钟柠抬起眼,稍稍组织了下语言:“谢谢……你帮我买单。”


    江昱洲扯唇:“都一个证上的人了,不用这么跟我客气。”


    钟柠:“……”


    负责饮食的保姆陈阿姨过来说,晚饭已经备好了。


    江昱洲:“走吧,一起去吃晚饭。”


    钟柠摇头:“不饿,不吃了。”


    江昱洲拧眉:“饭得按点吃。”


    钟柠看他一眼:“这一天吃太多了,陈姨一会儿给我送点这个,一会儿给我送点那个,我一点都不饿。”


    江昱洲没再多说。


    独自吃完饭,他坐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随意选了个台,让放着声音,视线一直落在院中秋千椅里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晚风轻轻勾扯出她别在耳后的短发,丝丝缕缕地扬向空中,模糊了她脸上的神情。


    夜很深了,那个身影都没有要动的意思。


    江昱洲起身,走到她身边,放低声音说:“不早了,该去睡觉了。”


    “嗯。”钟柠才动起来。


    隔天是个周六,钟柠还是半夜才睡着,一觉睡到上午九点四十。


    起床下楼,江昱洲还和昨天一样看着动漫等她一起吃早餐。


    早餐依旧很丰盛,不过,换了花样。


    钟柠吃着碗里的鱼胶炖奶,想到他受伤的手,她放下勺子,想问,手受伤了怎么还做饭,然后就看见江昱洲受伤的手指上什么也没有包,一双手瘦削修长,干净漂亮。


    “你手指这么快就好了?”


    江昱洲给她舀蔬菜虾仁粥的动作定住,唇角淡扯一下:“小伤,好得快。”


    钟柠轻轻皱眉。


    什么伤一天能好?


    “白天打算干什么?”江昱洲问。


    钟柠接过他递来的粥,如实说:“回去看一趟我妈,然后约了我闺蜜出去放松。”


    “噢。”江昱洲语气稍显失落,“我送你过去吧?”


    钟柠声音很淡:“不用。”


    餐桌上又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


    饭后,钟柠穿了昨天送来的衣服里最喜欢的一身出门,没让江昱洲送,他还是派了司机送她,还备了满满一后备箱的营养品。


    他这个女婿当得还挺到位。


    回家看着钟母状态还行,陪她吃过午饭后,钟柠让王师傅送她到北辰星光购物中心,便让他先回去。


    肖心悦咬着奶茶吸管,看着她从一辆车牌号全是9的劳斯莱斯上下来,差点把奶茶掉地上。


    “我去!姐妹,你新找的男人啥人物啊?这配置也太牛掰了吧!”


    她又看钟柠今天的穿搭。


    “我靠!CHANEL今季限量款,那些名媛、明星抢破脑袋都买不到的款!”


    她盯着钟柠纤细脖颈上的项链:“姐妹,你男朋友对你也太阔绰了吧!”


    她这一顿咋呼,钟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男朋友呢?”肖心悦扯她袖子,“你打电话叫他出来,给姐妹我见见呗。


    “我跟你说,不能怪姐妹我好奇啊,你不知道,那些富二代别看有钱,其实都可抠了。


    “我经常听我那俩找了富二代男朋友的同事吐槽,那些有钱人都可精明了,算计得很,都是小恩小费骗炮的玩意儿。”


    钟柠:“……”


    听着这些话,她忍不住想起江昱洲的大手笔,对比一下,感觉他跟大傻似的。


    她才意识到,江昱洲甚至连婚前财产公证都没有做,连份婚前协议都没有跟她签。


    他真的不怕她卷款跑路啊?


    钟柠忍不住轻笑了下。


    “快点喊他出来一起玩么。”肖心悦催。


    钟柠无奈搪塞说:“哎呀,他忙,等以后吧。”


    之前跟肖心悦谎说谈了个有钱的男朋友,钟柠还有些犯愁来着,当时还想着要是想一直圆谎,她以后就真得找个有钱男朋友了,现在倒好,直接找了个有钱的老公,可惜就是关系不太熟,暂时还不能帮她出来撑场面。


    肖心悦叹声气:“好吧!”


    往常肖心悦为了照顾她的消费能力,跟她出来都束手束脚的,玩不痛快,现在她终钟不用她顾及了。


    钟柠很大方道:“今天咱俩的消费,姐妹我全部买单了。”


    “真的啊。”肖心悦抱她胳膊,“姐妹太给力了。”


    两人一下午看了场话剧,喝了下午茶,还做了SPA,结束时,已是晚上,肖心悦还不尽兴,还想去酒吧玩。


    钟柠被迫跟她来到福新路一个叫“SOUL OFFICE灵魂事务所”的地方。


    “这酒吧新开不到一周,听说里边的装修、灯光、音效还有氛围都特别牛逼,新开业大酬宾,消费给七折呢,我前两天就想来了。”肖心悦边拉着钟柠往酒吧走边兴奋说。


    虽然很排斥,但走进酒吧后,钟柠不禁被这里充斥着的自由和释放所震撼。


    酒吧的主题是冰火交融,整个设计仿佛是极寒与炽烈的感官炼金术。


    冰川的凛冽与火焰的躁动在暗黑色的光影效果中碰撞,冷与热不再对立,而是灵魂的最佳喧嚣出口。


    “怎么样,刺激吧?”肖心悦在她耳边喊说。


    钟柠的心脏被音响里的声浪震得彭彭的:“太震了!”


    肖心悦哈哈乐起来。  钟柠沉默了。


    她窝在副驾座椅里,心里没着没落的。


    钟硕把他的难处摆开来这样说,她无言以对。钟母算是她现在仅有的家人,她再也遇不到比钟母对她好的人了,她怎么忍心她落魄。


    而且,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她也不是没有责任,不管什么原因,人总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钟硕说:“我也并不是要你牺牲幸福,拯救咱家家业,毕竟你没这个义务。我是真觉得这场联姻是个不错的归属,你以后遇到的人家不会比这更好了,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你完全可以顺势接住这场缘分。


    “当然,如果一会儿你跟江昱洲见面聊不到一起,你不用有顾虑,不用勉强,跟着自己心走就好。”


    钟柠闷闷地“嗯”一声。


    服务生领着她俩往卡座走,舞台上,冰川的冷蓝.灯光与猩红光浪在DJ的重低音中撕扯,特约男模纵身其中尽情引动欲望,钟柠跟在肖心悦身后看得直皱眉头。


    余光里,有道炙热如岩浆的视线似乎一直追随着她。


    钟柠下意识转头,猛然对上一双深邃沉静的好看眼眸。


    江昱洲一身暮色灰休闲服,慵懒疲沓地倚靠在前边不远处的卡座沙发里,净白骨感的指间捏一杯琥珀色酒液,凌厉的轮廓线条被冰川的冷光切割出极致危险的俊美。


    他的对面坐了六七个漂亮女孩,一个个身材惹火、语笑喧阗的,钟柠的目光没什么情绪温度地从那些女孩身上一扫,瞥一眼那个沉浸在纸醉金迷中的男人,快速收回。


    “两位女士,请这边坐。”


    钟柠和肖心悦在服务生的指引下落座。


    刚坐下,就听一句嗓音带着惊喜的男声:“悦悦,你也来这玩了?”


    前边走来四个穿着新潮的年轻男人,走在最前边的男人个挺高,长相很清秀,他笑着跟肖心悦说:“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


    “真是巧了。”肖心悦站起来,“凌莫,你不会也是奔着打折来的吧?”


    “可不呗。”凌莫指指他身旁那仨男人,“他们都我哥们。”他看眼钟柠,“既然碰到了,咱们坐一起玩呗?”


    “可以呀,人多才好玩嘛。”肖心悦让他们坐进来,给钟柠简单介绍,“这我杂志社的同事凌莫和他朋友。”


    钟柠冲他们微点了点头:“你们好。”


    “这我好闺蜜,钟柠。”肖心悦介绍。


    四个男人自坐下来后就表现得很兴奋,话题三句不离钟柠。


    “悦悦,你闺蜜够漂亮的啊,跟仙子似的!”


    “这气质,比明星还要惊艳!”


    “我都没跟这么漂亮的女孩说过话!”


    “今天出来玩这趟可太值了!”


    肖心悦直拿眼睛白他们。


    姐妹俩点了一些爱吃的肉和菜,锅子热起来,氛围也热了起来。


    两人脱了厚重的外套,一边吃一边聊着八卦。


    “雪,我想跟你说件事。”钟柠没抬头,还在夹着碗里的肥牛大快朵颐。


    孟雪一听这话,眼神瞬间亮了几度,肉也顾不上吃了。


    “嗯,小柠柠,你有情况啊?”


    孟雪清清楚楚的记得,上次钟柠这个表情,是高中的时候,说她喜欢高三的一个学长。


    钟柠还是低着头,还没开口,脸颊已经泛起红晕,不知是眼前的铜锅锅气太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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