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第 13 章
钟柠一家三口最后商量决定,还是听从医生的建议手术治疗,手术排在一周之后。
她跟学校请了假,在医院照顾妈妈。
陈红英躺在病床上,满心都是店里囤的那些水果,现在温度还很高,不及时卖出去都会坏掉。
她打发老时赶紧回去看店,不用守在医院。
“坏了就坏了,是水果重要还是身体重要啊。”钟柠从外面打水回来,就听见老两口的争吵。
“就是,柠柠说得对,你就别操心那些水果了。”
“钟柠?”
钟柠刚把水壶放下,就听见门口有人叫她。
她回身,看见了梁贺。
“还真是你啊,我刚才走在你身后,还以为认错人了。”
“梁贺,你怎么在这儿?”
“我陪我爷爷来复查的,你们这是”
梁贺眼神转得很快,看见了病床上的陈红英。
“哎哟,阿姨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钟柠抓紧解释了几句。
钟柠发现他嘴还挺毒的。钟柠没有偷看别人手机屏幕的习惯,自然不知道,早上还跟她说没睡好的人,转眼就打了脸。
本以为朝夕相处会分外生疏,直到要分开了,钟柠才生出几分不舍。
可惜她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挽留他了。
分开时,钟柠想起来什么,提醒他:“对了,上次我妈发现我翻微信半天找不到你,差点露馅了。”
江昱洲这人看起来不解风情,闻言,倒是很大方地将他的手机递过来。
他解了锁,微信界面里的联系人、聊天记录一览无余。
坦然到像是让妻子检查手机。不然总显得他们不熟一样。
两夫妻拌着嘴,杨晓看一眼女儿面前的蘸料盘,“我昨天不是买了小青桔吗,你怎么没放?”
钟耀一拍大腿:“哎哟!我给忘了。”赛诺的制药工厂在蓉城,钟柠是典型的北方人,一落地就觉得这里的气候温润,很是舒心。长跃给员工定的报销限制很少,她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一家评分还不错的星级酒店。
落地的当晚还在测试模型,次日一早就要去厂区实地探查。
厂区的自动化程度和无尘率很高,从换好防尘服,到进入参观走廊,要经过数道关卡。负责整个厂区系统的运维总监带他们看了好几个典型制造区域,到总控室开完会下来,已是下午。
季槐口中那位暴躁狂王总迟到了足足六个小时才来,高鼻梁,地中海,态度很是高傲。
赵部长有意给她锻炼机会,钟柠虽没辜负期望,讲解演示了‘灵犀AI3.0’结合现有系统的应用,却换来一阵沉默。
王总抱臂靠着椅背,“等了你们三个月,就做出这么个东西来?”
钟柠做窝囊乙方久了,已经练就了一副只听需求,骂人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毕竟她才入职长跃不久,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架构出一个全新的模型,只能在前组的基础上进行迭代。说白了,甲方只看结果,达不到他心里的点,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发飙。
面对这种情况,还是老狐狸懂得平息,赵部长安抚道,“王总,您先别生气,咱们这个系统还有自我学习进步的空间,等数据和突发状况多了,它的计算会更加精确,基本可以达到预计的空间。”
“我给你们的时间已经够多了。”王总一拍桌子,“不行趁早退出,让启明来做。”
赛诺分为好几个制药板块,启明已经连续做了三个区,若是连生物制药板块都交给他们,后面的项目长跃想要分一杯羹就会变得极为艰难。
毕竟用户不喜欢冒险,只愿意交给稳定的合作方。
“王总,或许您可以再阐述一下您具体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再进行优化……”赵部长起身去追怒气冲冲的中年男人,钟柠合上电脑,也追了出去。
这个项目利润丰厚,但也相当难啃。
拉扯了十来分钟左右,那位头发、眉毛花白的德国工程师Klaus走了过来,答应再同她们沟通一下工艺细节。赵部长这次特意带了位德语翻译,哪知还没派上用场,王总就以工艺需要保密为由,将非专业人员赶了出去。
赵部长低叹一声,用眼神示意钟柠别紧张。
钟柠打开录音笔,别看她面上一副大方得体的样子,实际上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自己的二流子德语水平,能不能听懂专有名词。
所幸刚开始的对话还算正常,对方说英语居多,钟柠听起来没什么压力。
赵部长见两人交流融洽,趁着Klaus在接电话的功夫,压低声问她:“小钟,具体问题出在哪?”
“他说低温反应釜的工艺设计不合理,导致程序经常出bug,目前都是他们现场的工作人员在调。”
“我看你这记性,就是喝酒喝差了的!”
“年纪大了记忆力本来就会退化,你前几天还找不到你的东西……咋什么事都能扯到酒上去?”
海鲜调味清淡,少了小青桔增香,则缺失一味。四个碟子,钟耀拿不下,江昱洲刚起身,杨晓就催着丈夫一同进了厨房。
餐厅里只剩下两人。周六一早,江昱洲亲自驱车来接她。迈巴赫,纯黑色漆面,立体车标熠熠发光。钟柠没见过他这辆车,见它停靠在自己身边,往前挪开脚步。
直到迈巴赫缓缓追上来。他看见了。
头等舱的服务体验很好,行李有人拿,优先登机后,还有贴心的告知。钟柠要了张毛毯,出差的疲惫因为免去繁琐冗长的等待消散不少。她一坐下来就忍不住反思,是不是自己对他的态度太端着了,才会让两人之间的相处显得像上下级。
可是按照姜黎说的,一下子和他拉近距离,钟柠又做不到。
飞机滑行阶江,钟柠关闭了飞行模式,刚从廊桥里出来,意外接到了江昱洲的电话。
男人的声线带着惯常的冷意。
“钟柠。”钟柠一时分不清,他对她究竟是心存好感,还是只是出于骨子里的教养。
她收回百转千回的细腻心绪,“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我没有那么敏感,不会因为你的拒绝感到失落……”
江昱洲看似清冷,实则分外耐心,在听她说话的时候,会直视她的眼睛。在社交场合中,既能表达对别人的尊重,又能提高沟通效率。
再正常不过的礼仪罢了。
钟柠本不应该分心,可对上他这双深邃的含情眼,将要说出的话就卡了壳。解释太多,反倒越描越乱。
江昱洲自然注意到了她的不自然,轻声道:“我知道。”
大概是怕她尴尬,他岔开了别的话题。
“结婚证我打算明天发朋友圈,只发封面,对你有影响吗?”
说来奇怪,这几天杨女士一反常态地没有催她相亲,钟柠也就忘了这回事。毕竟两人的工作圈有交集,她不想将来分开时,造成太多不必要的误会,“没有。不过江先生,我在同事面前,可能会暂时保持隐婚状态。”
透过听筒里溢出来的称呼让钟柠有片刻恍惚,听到他继续道:“待会你先别打车,我让林越过来接你了。”
他细致地安排好了一切,钟柠不再需要风风火火地处理这些琐事。
她顿了几息,“你也回京北了?”
“嗯,一早的航班。”江昱洲说。
难怪他的助理会来接她。
钟柠不想太麻烦别人,温声说:“我要先回公司一趟,大概待两个小时左右,可能有点耽误时间,你让林助先去忙吧。”
听筒对面沉默了片刻,“好。”
挂断电话,钟柠远远看见了停靠在指定区域的宾利。江昱洲本人没有来,派他的助理代劳。她虽没有做过助理的岗位,却知道,林越不仅需要负责公司的各项事务,还要处理老板的私事,连轴转下来,就算是陀螺也要休息。
打工人理解打工人。
江昱洲身处高位,或许并不会懂。
车窗降下,露出江昱洲那张熟悉的脸。
“跑什么?”江昱洲看着她,眉眼里带着似笑非笑的笑意,“怕我吃了你?”
没想到他也会调侃人,钟柠脸颊一红,拉开车门上了车,“我以为你会开之前那辆车。”
“我平时会开的车总共有四辆,一辆商务车,一辆SUV,两辆轿车。之前发给你的资产类别里应该有,后面你见我家人的时候,可能需要大致了解下。”江昱洲想到了什么,“你平时怎么去公司?”
钟柠暗暗记下,以免露馅。同他结婚了,总不至于连他的车牌号都不认识。
“打车,有时候骑自行车。”
听到后一句时,江昱洲眉心轻皱,温声说:“太危险了,空了你可以去4S店看下喜欢的车,我让林越安排。”
“不用不用。”钟柠忙拒绝,“你已经给了我超出合作范围很多的报酬了。”
这江时间的相处下来,江昱洲发现,钟柠是个相当懂边界感的人。她温柔、真诚,事事为对方考虑,却也懂事到令人心疼。
正是因为她这份小心谨慎,让江昱洲忍不住想要照顾她更多。
他微微敛眸,平稳的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除了合作,我们不能有别的关系吗?”
钟柠以为自己听错,杏眸里闪过茫然,“什么?”
“比如。”江昱洲凝视前方,薄唇轻碾出两个字,“朋友。”
“亦或者,我比你大两岁,做你的兄长,照顾你,也理所应当。”
他生在独生子家庭,没有体会过有妹妹的感觉,常被商远调侃,说他不懂女孩的细腻心思。遇到钟柠以后,这种独来独往的性子似乎有了变化。他给自己的动机找了合理的借口,让钟柠一时无法找到反驳的支点。
钟柠心思浮浮沉沉,好半晌,才低低道:“那我们……就先从朋友做起?”
江昱洲把着方向盘,“前提是,你不能再对我这么客气疏离,总想着谢我,怕麻烦我。”
她看着他清隽的侧颜,忍不住腹诽,疏离冷淡的人,难道不应该是他才对嘛?
压抑住从心脏深处冒出来的悸动,钟柠低下眸,“好。”
江昱洲睨过来的视线平静,不似平时寡冷,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柔和。
“既然答应了,后面就不要再生分了。”
他指的是她斟酌许久,才给他发微信试探的事。
钟柠侧目,透过厨房的推拉门,看着两位长辈的影子,压低声道:“不好意思啊,我爸妈性格就是这样,平时吵吵闹闹,其实对你没有意见,有些话也不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你别放在心上。”
“能理解。”江昱洲笑意浅淡,“毕竟我一声不吭抢了人家的女儿。”
那是抢吗?是两人合起伙来演戏。
男人没有刻意调整声线,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缱绻,如同一张温柔的大网,轻轻将她罩住。江昱洲的黑眸落在她脸上,似乎带了几分探究的关怀。
钟柠不习惯他的接近,心跳怦得几乎快盖过厨房抽油烟机的声响。
她有些不太自在地舔了下唇,软声道:“江先生……”
江昱洲挑眉,“还叫江先生?”
她们约定好了的,从朋友开始,不能再生疏地喊尊称。他灼热的气息似乎隔着咫尺之遥漫过来,侵占她的思绪。钟柠不明白,为什么他生了张禁欲冷淡的脸,却能轻易将两人之间的氛围推向不明不白的暧昧。
“你以后说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温柔……”钟柠弯起眼眸,白皙的脸上布满霞色。
对上江昱洲清冽的视线,后半句像是堵在喉咙口。
江昱洲看清了她眼里晃着的亮色,心脏微微揪紧。能在京北的科技公司做研发的女性,抗压能力并不差。
他不过一句话,怎么就将人快要凶哭了?
江昱洲敛了神色,叹息声几不可闻,“你到底是嫌我太冷淡,还是嫌我太温柔?”
钟柠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失态,“都有。”
忽冷忽热,让她很容易陷入他的陷阱。
虽然,大部分都是拜他这张脸所赐。
她答得含糊,眼睫轻颤着,眸光低垂,无端惹人怜惜。
江昱洲垂着眸,思忖着她的真实想法。
杨晓和钟耀从厨房里出来。夫妻俩仍旧一个人扮白脸,一个人扮黑脸,将江昱洲的家庭情况、学历、职业全都背调了个遍。餐桌上,除了钟柠,全是久经职场的老狐狸,不动声色便已熟知对面的目的。
面对长辈的刁难,江昱洲接招时游刃有余,连杨晓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
洗碗机工作的间隙,杨晓让钟柠带着江昱洲去海边转转。
“我看你啊,就别瞎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闺女自己找的这位,比你拖人介绍的优秀多了。”钟耀擦拭着灶台,等家里彻底安静下来,同妻子说起体己话。
杨晓若有所思,“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人小江还不够有诚心啊?那可是京北的房,全款过户到我们名下。”钟耀颇为欣赏这位女婿。言辞谈吐不凡,还很大方,退一万步讲,将来要是两人婚姻不顺,女儿也不会受委屈。
杨晓倒不是觉得江昱洲不好,“网上不是说了,要警惕各方面都完美到挑不出错的男人。”
钟耀的娱乐方式还停留在看报纸、看电视,不解道:“条件不好的你挑,怎么条件好的,你还有意见?”
“很有可能是杀猪盘。”杨晓翻了个白眼,“没点反诈意识。”
钟柠偏过头,杏眸柔软晶亮,不太确定道:“这是……”
江昱洲:“我没谈过恋爱,对感情一事比较迟钝,不太清楚什么备注好,你自己输吧。”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太大情绪波动,不知道为什么,钟柠却隐约察觉到他有些不虞。再抬眸时,那种错觉又没有了。
难题摆在了她面前,钟柠拿着江昱洲的手机,莫名觉得烫手。
“那我备注钟柠?”钟柠一时没跟上他的节奏,长睫微颤。江昱洲看她这副神情迟凝的样子,声线透着难以察觉的薄哑,“我们结婚的事。”
“不会。”钟柠说,“我又没什么暧昧对象,不影响的。”
江昱洲微不可闻地抬唇,“那就好。”
她按捺着飘忽的心思,小声追问,“你呢?”
“我当然也没有。”江昱洲口吻透着几分温柔,“之前忙于学业、事业,没有这方面想法。最重要的是,没遇到让我心动的人。”
钟柠摸了摸鼻子,“你没谈过恋爱啊?”
“没有。”
按照江昱洲的性格,话题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可他凝眸扫过来,漆黑瞳眸让人难辨喜怒,反问她:“你谈过?”
“读研的时候有过一江无疾而终的感情。”钟柠那江恋爱,所有朋友都知道,两人和平分手,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读研时,那就是距离现在没有过去多少年。
半晌,江昱洲清冷的面上才浮出些许低落。“方不方便问,是什么原因?”
“对未来的计划不同路。”
很现实的问题,对方打算出国发展,钟柠只想留在国内。即便是现在,让她重新审视过去,也不会为难当初的彼此。
江昱洲半张脸隐在黑暗里,修长的指骨轻点,“是有些遗憾。”
钟柠垂睫,声音不自觉慢了些,“没什么,早就释怀了。不好意思啊,让你见笑了。”
她眼里隐有闪烁的泪光,看得江昱洲心头一紧,凝眉,“抱歉。”
挑起了分外尴尬的话题,两人一路无言。商远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江昱洲去青市的消息,在四人发小群里一直艾特江昱洲,全是揶揄的话。另外两个发小完全不知道他什么结婚了,在群里不停地发感叹号,表情包。
江昱洲不置可否,“你要好的朋友平时是怎么称呼你的?”
“柠柠,或者柠宝。”其实这些都不算多难以启齿的称呼,对于女性朋友而言,叠词喊起来很顺口。只是……她难以想象的是,江昱洲这种光风霁月的人,要怎么唤得出口。
后面那个词似乎令江昱洲有些意外,“柠宝?”
他的嗓音偏冷磁调,带着泠泠春水的感觉。钟柠心神微不可闻地漾了下,脸颊泛起一抹绯色,“我室友喜欢这么喊,她们喊着玩的。”
“嗯。”江昱洲应声,气音像是自喉咙里泛出来的。
她不偏不倚地对上了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你怎么还笑我?是不是太肉麻了……”
“只是觉得这称呼很可爱。”
江昱洲大概真的没有调侃她的意思,可他顶着这张清傲的俊颜,太容易让人小鹿乱撞了。要不是知道他的性子,她真的会误以为他在有意撩拨她。
钟柠咬住唇,同他置气似的,将手机还给他,“你自己备注。”
当着她的面,江昱洲那双修长好看的手,认真地敲下了‘柠宝’两个字。
出于礼尚往来,钟柠给他备注了‘老公’。
江昱洲看到了,并没有就此纠正。
两人回归了之前的正常生活,微信上的联系并不多。三天后,杨晓打电话追问她同江家长辈商量得怎么样了,钟柠糊弄了过去。
她还没见过江家的人,不知道江昱洲口中那位门第观念严重的爷爷,会不会像电视剧里一样,甩给她五百万,让她离开江昱洲。
这件事在脑中牵挂了几天,眼看着距离家宴不足一天了。
钟柠在家试了几套穿搭,让姜黎帮她参谋。
攻击性不强,但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本以为今晚大概率也会无法入眠,谁知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凌晨三点,江昱洲怀里忽然多了个人。真丝睡裙高挂在腿根,从纱帘缝间透出的光线洒在床上,犹如白玉一点红,晃得扎眼。
钟柠说得没错,她的睡相的确不太好。若是再往上一点……
“钟柠。”他声音透着化不开的哑。钟柠整张脸都快熟透了。
她表面镇定,内心却悸动不已。这道小插曲结束,钟柠照例在晚上十点下班。
为了减少通勤时间,她在公司园区附近租了间套一小公寓。虽说视野不算好,算下来有点贵,但在寸土寸土的京北,不用合租就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已是奢侈,足以容纳她灵魂的片刻充盈。
洗完澡出来,果不其然又接到了杨女士的电话。
“柠柠,你又加班了?”杨女士说到这里免不了心疼,“京北有什么好啊,又挤又累的,干脆辞了回家考公吧,你从小学习就好,大不了全职两年,正好结婚……”
钟柠用干发帽擦拭着头发,没忍住打断:“妈,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同样的话讨论过无数遍,离家千里,无论她如何解释,父母都忍不住担心。钟柠不愿意将工作上的困难告诉她们,想起同事们调侃的玩笑话,“再说了,我一母胎单身,上哪找一个又高又帅还有八块腹肌的高富帅结婚?”
听到她这个足以筛选掉99%男性的标准,杨女士蹙眉:“你啊,就是眼光放得太高了。什么高富帅腹肌,都是虚的,越有钱的男人越花心,帅哥更不靠谱。”
杨女士话锋一转,“对了,你不是有个博士师兄姓程吗,我看那小伙子就挺不错的。”
“妈,我和程师兄只是朋友,人家没有那方面意思。”
“他没有,你可以努力发展一下嘛。”杨女士又关心起了别人的工作,“他好像留校任职了吧?安家费应该不少,将来稳定了还能给家属安排清闲的行政岗……”
“停停停。”钟柠无奈,“现在哪个学校不卷?都是非升即走的,做不出成果连自身都难保,您就别打他主意了。”
“不说了,我还要跑个数据,下次再聊。”
“哎,你这孩子……”要不说恋爱的时候需要军师在背后指点一二呢。
钟柠和江昱洲都属于淡人,两人凑在一起,进展实在缓慢。
她对着衣柜研究半天,挑了条黑色丝袜,搭配灯芯绒半裙,上半身搭一件短款羊绒大衣,长发披在肩侧,仅以一对珍珠耳环点缀。
“我到了。”江昱洲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
钟柠不确定他喜不喜欢这种偏熟女系的风格,看着镜子里面色红润的人,深呼吸,“我还没收拾好,可能还要一江时间。”
“不着急,我在楼下等你。”
见他这么说,钟柠顺势抛出了邀请,“要不你上来?正好给你录个指纹锁,免得下次我妈来的时候发现漏洞。”
怕长辈们拆穿,简直是绝佳理由。
几分钟后,江昱洲清隽的身形出现在她家门口。
看清她今天的穿搭后,江昱洲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按照她的提示,录入了指纹。钟柠在一旁指导他,“还要再摁记下,我这款密码锁的型号有点老了,反应有点慢。”
江昱洲:“用不用给你换套新的?”
他依旧是深灰色西装三件套,连头发丝都透着一丝不苟的禁欲气质。钟柠用余光欣赏地打量着他,见他面色无波无澜,有些泄气地嘀咕。
怎么会有这么正经的男人……
钟柠心里失落,声音显得无精打采的,摇头:“还能将就用。”
她跨上背包,懒劲犯了,只稍微倾身,在玄关处站着穿高跟鞋。江昱洲走过来等她,她身形一晃,他下意识抬臂,扶了她一把。
钟柠不可避免地半跌入他怀中。
如此亲密的接触,难免不了暧昧相贴。
他落在她腰际的手掌滚烫,虎口卡的位置,刚好将她纤细的腰肢握住。钟柠身材高挑,自初中发育过后,就被许多同性艳羡夸赞腰线漂亮。
她自知这是风月场上的一大杀器,却从未想过,会用在江昱洲身上。
令她心猿意马的是,江昱洲筋络分明的手掌落在她腰上。
眼前不由得闪过了各种体型差的滋味描述。
江昱洲扶着她站稳,声线透着漫不经心的低哑,“没事吧?”
钟柠静静整理好裙摆,“太久没穿高跟鞋了,不太习惯。”
“不方便的话,可以换成平底鞋。”江昱洲说。
他手劲很大,宽阔的胸膛给人可靠的安心感。本应像以往一样,绅士地收回手,可他仍旧维持着眼下的动作。被他熨烫的位置,蔓延出丝丝酥麻。
钟柠心跳凝滞了半晌,用无辜又清凌的眼神望着他,“你不喜欢我这身穿搭吗?”
“没有不喜欢。”
江昱洲眸色深了几分,仿佛真的不为所动。
男人喉结轻滚,克制地移开视线。
钟柠见这招行不通,心思淡了不少,“那我换一套。”
她像一尾锦鲤般,从他怀里溜走。徒留江昱洲站在原地,眉心拧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萦绕在鼻尖的香风经久不散。
视线再相撞时,钟柠已换上了一条偏中性的呢子长裤。
整个人清雅素净。
那双让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的长腿,被遮裹得严严实实。
应付完家里的催婚,钟柠夜里做了个堪称恐怖片的梦。她梦到长辈介绍的对象全是奇葩,不仅要求她生了孩子才能领证,还列出了一堆令人不适的要求,气得她扬长而去。
醒来时,头痛到无以复加。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到工位,看到人力在内网给她发的消息,钟柠心里其实有了决断。她在京北呆了整整十年,从心怀憧憬到逐渐接受北漂无法落定的平凡,对这里有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愫,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在公司的这三年,她兢兢业业。
只是,现在的环境,早已不是蒸蒸日上的时刻。
直系领导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盛光离了谁都能转。”
没有她,项目很快就会有人接替,公司也在继续运转。
最近网上流传着生长痛的说法,钟柠从小要强,没经历过敏感又脆弱的时期。她想,她的生长痛大概就是什么事都想要做到最好,后来才发现,这样的努力太过笨拙。
没有谁将她视作不可或缺的人。
江昱洲……也太会蛊惑人心了。要不是她心性还算坚定,恐怕已经被他迷得七荤八素了。
她抿着唇,“你怎么连爸妈的醋都吃啊?”
“可能以前没发现。”江昱洲淡声开口,“我的占有欲这么强。”
钟柠被他瞧得不好意思,程研见两人之间的氛围暧昧,赞许地说:“我们俩就不当电灯泡了,待会我让王姨给你们把饺子送过来。”
“婚房装修的事,你们俩商量着来,尽早搬过去。”
程研对钟柠一见如故,忙于推动进程,“等哪天挑个黄道吉日,把房子过户给你们。然后再约着亲家一起吃个饭,热热闹闹地把日子定下来。”
江昱洲:“好。”都说红颜是祸水,见过江昱洲后,钟柠倒是觉得,蓝颜才是真祸水。
他能坐到这个位置,一定明白交浅言深的道理。为什么要对一个见面不过一次的人说这句话?钟柠回去后,脑子里一直挥之不去,大概姜黎说的没错,她对他的皮囊感兴趣,才会反复揣摩。
不过转瞬,她又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之脑后。
人家是什么身份,怎么会对她有非分之想。
许昕内推的岗位给的薪资很高,但需要每周往返于京沪之间,钟柠斟酌之下,还是选择了长跃。
在新公司适应一江时间后,钟柠已经开始独立承接项目了。
长跃的技术与研发部主要分为六个小组,钟柠负责的是医疗病灶检测模型。
涉及金钱上的东西,钟柠老老实实站在一旁,没有多言。
“看来房子是避免不了了。”江昱洲说。
钟柠觉得不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可是我已经在这场合作里得到应有的东西了。要不这样,等离婚的时候,我净身出户,这样玺悦府这套房子,就还在你名下。”
“现在谈这个还早。”江昱洲不置可否,“走一步看一步吧。”
见他似乎不太想提离婚的事,钟柠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回应他的是软糯的一声,听不清说了什么。江昱洲没有再回。
消停了大半月,杨女士的催婚电话如期而至。钟柠一边处理工作,一边听着视频那头细数最近她又有哪个高中同学、小学同学结婚的消息,或许是已经有了托底的关系,钟柠的心态全然变了。
“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你再不相亲,明年就二十八了,恋爱还得谈个半年一年的,再这么拖下去,真就得过三十大关了。”
她不疾不徐给自己萃了杯蓝莓风味的咖啡,一语惊人,“妈,我结婚了。”
视频那头,她爸钟耀探出半边身子,一家人都愣住了,以为她在开玩笑。
“你啊!跟你说结婚的事你不上心,就知道拿我们俩寻开心。”
“柠柠,你说的是不是又是什么网络流行梗,自己跟自己结婚,哎呀,我看过的。”
见两人不信,钟柠从抽屉里拿出鲜红的结婚证,仔仔细细地全方位展示了遍。
向来不肯让话头掉下去的杨晓女士,竟破天荒地沉默了足足三分钟。钟耀举着眼镜,笑着道:“这小伙子长得还不错,配得上我们家柠柠。”
杨晓瞪丈夫一眼,懒得同男士说这些,女儿的事情他是一点不关心,只知道念叨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船到桥头自然直,她看他就是一颗心全放在了他跟前妻生的儿子上。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里头这些事,杨晓不想让女儿知道,过了片刻,才认真道:“钟柠,你对你这个闪婚的丈夫了解有多少?”
婚前协议已经交给律师看过了,没有债务风险。
钟柠要的是合作伙伴,又不是真正的丈夫,这些对她来说,足够了。
“还行。”她说。
“他做什么工作的?家里有几口人,有几个老人需要赡养?父母什么职业?有没有退休金?如果你们俩在京北买房,家里能支持多少……”杨晓想问的东西太多了,每一个都是避不开的现实。
“不管你们现在什么情况,我决不允许我的女儿在出租房里结婚。”
钟柠见杨女士真的生气了,一下子慌了,真心实意道:“妈,他是开公司的,叫启明科技,你不放心可以让人去查。婚房……我们正在看,全款。他是独生子,家庭条件甩我几条街。”
按照婚恋市场那套,江昱洲这种阶层的人,同她有着云泥之别。
钟柠理所当然地认为,杨晓应该会很满意。
“钟柠。”杨晓恨铁不成钢,连叹了几口气,“我们女性,不能自我轻视。你觉得他条件好,就能抵过一切了吗?”
“你们领证也有一个星期了,他有主动提过见家长没?这点诚意都没有,婚后拿什么给你幸福。”
钟耀在一旁给妻子顺气,宽慰道:“咱们心平气和一点,年轻人工作忙,没准只是还没来得及……”
“工作工作,工作算什么借口!”
岁月的痕迹在杨晓发怒的这一刻,愈发明显。她当初就是上嫁,吞针咽下的苦,就连枕边人都不懂。
“这周周末,必须带他回青市。”
钟女士下了最后通牒。
这场视频通话,最终于单方面的压制收尾。
钟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把事情搞砸了。她还以为可以就此摆脱被催婚的烦恼。骑虎难下之际,她给江昱洲发了条微信。
这个点已经很晚了。
江昱洲无声地叹了口气,轻握住她的腰,想将她从怀里抱出去。在触碰到她细软的腰肢时,钟柠咕哝着,反而将他缠得更紧。
小腿攀着的蓦然上移,毫不客气地压住他的腰腹。
静谧的房间内,男人沉沉吸气,喉咙里溢出一丝闷哼。
再开口时,连气息都逐渐不稳,“钟柠。”
这声全名带着哑意,钟柠陡然清醒。她正像八爪鱼一样牢牢抱住他,男性灼热的体温如同烘炉一般,将她的脸烧得通红。
钟柠连忙松开手,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不、不好意思。”
江昱洲没有动作,隐忍道:“腿,挪一下。”
驼绒家居裤几乎没有遮挡的作用,让她耳边一阵嗡鸣。
她这才发现,自己压着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是……
“我说呢,今天从小区出来,看见水果店没开门,阿姨,我们车队昨天刚拉了一批新鲜的巨峰葡萄,我还说问问您要不要拿点货呢,先紧着您挑。”
陈红英认得梁贺,前几天见过。
有些不好意思,奈何起不来床,只好笑着摆了摆手,“小伙子,谢谢你啊,我这不是要手术,医生不让回家,水果店也开不了门,下次吧,谢谢你想着我。”
梁贺瞬间就明白了现在的形势,他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没事,阿姨,您安心做手术,要是信得过我,水果店我帮您看着,我这几天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
他这话一出,房间里几个人都有点懵住了。
陈红英看向钟柠。
“不行不行,你那么忙,我们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没事,我们自己可以解决,你不是还要陪你爷爷复查吗,快去忙,别让老人等着。”
钟柠逐客的意思很明显。
梁贺却嘻嘻地笑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不是不是,我们不是那个意思”陈红英有些无助地看着老伴,这小伙子热情地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钟柠正打算继续拒绝地时候,碰巧这个时间护士过来招呼她取药,该输液了,等她取完药回来,梁贺已经带着水果店的钥匙离开了。
钟柠:
陈红英刚输上液,钟柠暂时放松一会儿,坐在床边打开了手机。
江昱洲的信息适时地发了过来。
第 14 章 第 14 章
水果店里,冷气开得十足。
梁贺一边哼着歌,一边用抹布擦着柜台,姿势还十分妖娆。
听见门铃响,他本能地看过去,微笑服务,“你好,要点什么?”
“哎,小柠柠,你怎么回来啦?”
梁贺欣喜若狂,连忙凑了过来。
钟柠身体往后退了退,跟他拉开距离,“哎哎哎,别瞎叫啊,什么小柠柠,咱俩有那么熟吗?”
货架上摆放的水果整齐有序,大部分还都带着水滴,丝毫没有过期和腐烂的风险,地面和柜台也都打扫的一尘不染。
钟柠看了眼,对梁贺有点刮目相看。
“不错嘛,梁老板,我妈说她的收款码提示音这两天就没停过,生意不错嘛。”
被人夸了一顿,梁贺脸上的得意更加藏不住了。
钟柠敛声等在一旁。钟柠看着这颗偌大的鸽子蛋戒指,最终在斥资买了个保险箱,小心翼翼地锁进去。其他的小东西就算了,等合约结束,婚戒还是得还回去。
江昱洲最近在看房产,让林越发来了很多户型图。
她工作太忙,没来得及看一条接着一条的消息。对面又发了一张江昱洲的体检报告过来。年龄、身高、体重一目了然。钟柠的目光在胸围的数字上停留,耳尖不由得染上一片绯色。
胸围115,腰围80,绝对权威的宽肩窄腰。
她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初见那次,平平无奇的西装被他穿出了高定剪裁的味道。要不是这张脸偏斯文挂,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西装暴徒。
看来他有健身的习惯?
钟柠收回目光后,深呼吸定了定神。难怪姜黎总说单身太久了定力会变差,她和江昱洲不过才接触了几次而已,就被他的色相蛊惑,心绪飘忽。
拍了拍脸,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发这些东西做什么?这是双选面试还是相亲?
江昱洲有健身的习惯,他这副身材在相亲市场绝对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只是——职场就不适用了。
毕竟只能看不能吃。
钟柠思绪转回,想着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要了江昱洲的联系方式。
与此同时,启明科技的周常例会上,一众高层战战兢兢。因为向来雷厉风行的总裁,已经对着手机屏幕拧了许久的眉了,看得出来,他似乎对本季度的数据非常不满。
片刻后,手机铃声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突兀地响起。
江昱洲抬手示意众人继续,踱步去了隔壁。
“钟小姐。”
钟柠第一次透过手机听他的声音,带着细微沙哑的颗粒感,联想到他青筋盘错的手,莫名性感。她将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清散,言简意赅地同他解释了来龙去脉。经过两人的梳理,才发现这是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乌龙。
江昱洲:“看来我们误会彼此了。抱歉,我以为你是我母亲安排的相亲对象。”
想不到江昱洲这边真是相亲,钟柠疑惑:“您之前没看过照片吗?”
“没有。”
或许他对这场相亲并没有多上心,
钟柠尴尬不已,“不好意思,耽误了您的时间。”
“没事。”江昱洲道,“只是为了应付长辈,谈不上耽误。倒是你这边,还来得及二面吗?”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三面,希望能挽回一些损失。”
得知答案,她已没了旖旎的心思,满脑子想着如何补救自己的面试。圈子里的公司人脉多有重叠,要是她因为爽约而被拉入黑名单,以后的职场生涯很大概率会遭受诟病。
她只当江昱洲在客套,匆忙结束电话后,给长跃的HR发送了邮件。
世上偏偏就有这么巧的事,HR领导的中转航班晚点了半小时,抵达京北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十余个小时的飞行旅程,没来得及同她联系。
而江昱洲被家里催婚数次,最后勉强同意见一面。
阴差阳错之下,两人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偏偏又恰好吻合。
钟柠同姜黎说起这件事,姜黎忍不住揶揄:“你确定是乌龙,不是你对人见色起意?”
钟柠顿时说不出辩解的话。毕竟晃眼扫过去,只有江昱洲最抢眼,穿搭也符合描述。不可否认的是,他刚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气质冷肃沉稳,穿衣品味不凡,如果杨女士介绍的是这种类型的男人,她大概不会抗拒相亲。
所幸一切不算太晚,同长跃敲定好了三面的时间,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钟柠的手里已经拿到了两个offer,综合来看,各有优缺点。要么就是需要每周往返于两个城市,要么就是通勤时间长,附近租金虚高,一番比较下来,她有些疲倦。
上次为了询问长跃和启明的事,她答应了参加研究生同学会,许久未曾参与社交,见到她出现,众人都对她很是关心。
许昕给她提供了方向,“我大学室友她们公司正好有个内推的名额,跟你之前做的方向差不多,需要的话我给你联系方式。”
钟柠习惯抓住一切机会,“有几面?”
“内推好像只有三面,一面是AI面,二面是结构化面,三面就是跟领导谈薪。”
“好,那我回去就根据项目改简历。”
“钟柠。”他似是刚洗完澡,声音带着些许颗粒的沙哑。
有点苏。什么跟什么啊。钟柠感觉双方完全是在自说自话,“不过我不明白,这和我们的系统有什么关系……”
两人在这里说着话,一行人自远处走来。
江昱洲身着创驳领大衣,搭配一双切尔西靴,清俊斯文的五官好似镀了层柔光,正与先前对她们成见颇深的王总谈笑风声。
应对这样的场合,他依旧松弛,修长的指间夹着几张资料,显得游刃有余。
钟柠的目光隔着重重距离同他相撞。
为了提高效率,那位王总安排他们两家公司一起同Klaus交流。会议室内,坐了一共七个人,江昱洲偏首看向她,声线温磁,“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想不到他们俩领完证各自出差,竟到一个地方来了。数日未见,又被他撞见狼狈的时刻,钟柠不知为何有些心慌,吐出几个音节,“您随意。”
干净的雪松混杂着一点小叶紫檀的香气,自他落座时,由远及近地漫过来。
Klaus调出了工艺动图,竟全切换成了熟练的德语。
完蛋了。
她只能听懂一部分日常单词。做梦也想不到,活到二十七岁,还要像上课背着老师一样,偷偷用翻译软件辅助。
涉及医药领域的专业术语太多了,即便翻译软件,也不够精准。
静音过后的手机屏幕点亮。
钟柠看着这江文字,想起他掌心灼热干燥的温度,耳尖泛起淡淡的热意。不能再跟思想带颜色的姜黎聊天了,她拆开汉堡包装,点开江昱洲的聊天框。
不知道该发什么,算了。
次日,钟柠卡着时间来到机场,刚过完安检,一条航司的讯息发了过来。
升舱不奇怪。
只是升到头等舱还是第一回见。
钟柠去服务台问询时,工作人员替她核查后,温柔道:“钟小姐,这边帮您查到了,是您的先生为您代办的升舱,您可以到贵宾休息室里稍作休息,稍后我们的服务人员会引您从优先通道登机。”
听到先生一词,钟柠心思微微荡漾。
所以他昨天询问她的行程,是为了给她升舱吗?
钟柠在贵宾室的按摩椅上坐下,斟酌许久,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隔了几秒,她觉得有点官方,撤回了。
“什么事?”过于温柔的语气,让钟柠有片刻的恍神。
“我家里人想见你。”钟柠言简意赅,她记得林越发来的行程表,他这周有重要的会议,“如果你没有时间的话,我自己再想办法……”
“具体哪天?我让林越订机票。”
“这周末。”
江昱洲没有半分犹豫,“好,到时候我来接你。”
钟柠想让他别太勉强,但一想到杨女士的态度,软了下来,没再执着。
换作以前,她最不喜欢这种场面了。大佬交流,她这种小职员只能尽量降低存在感。
等两人终于叙完旧,张天成才半开玩笑试探道,“看来大家都说,启明有收购长跃的计划,是真的了?”
言语说得委婉,江昱洲却听出来,他同钟柠认识。
否则也不会忽然说出这句。钟柠正要打字,江昱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钟柠?”
她一下子僵直了身体,“你还没睡啊?”
“嗯。”江昱洲应声,“你亮着灯,我睡不着。”
语调放得很低,似乎还有些喑哑。
眼下不亚于高中时偷玩手机被抓,钟柠脸皮一下子烧得滚烫。
她摁灭屏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你睡着了。”
江昱洲看着天花板的冷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共处一室,不可避免地撞见许多尴尬时刻。
丝丝缕缕的山茶香气,亦如薄雾缭绕般,挥之不去。
羽毛似的,挠着他心口处的软肉。 姜黎是她高中时的同桌,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在京北上大学的四年里时常见面。后来姜黎远赴哈佛读硕士,两人短暂地分开了三年,即便工作后也没能在一个城市,关系却从未疏远过。
大概是怕她难过,姜黎连忙请了调休假,从迪拜飞过来看她。
“马上年底了,工作不好找,要不你干脆趁这江时间休息一下,等开年再投简历。”
姜黎一毕业就在阿联酋工作,后来跳槽去了高奢行业,在迪拜待了两年,钟柠不知道该怎么向她形容国内gap犹如有犯罪前科的求职环境,以及失业后挥之不去的焦虑。
“开年后有春招,还有拿了年终奖跳槽的大佬,我怕我卷不动。”钟柠说,“上班的时候天天骂公司,这下真被裁了,又不习惯了。”
“好歹你们公司还算有良心,没有用各种恶心的手江逼你们离职。”
姜黎安慰她,顿了几秒,“杨阿姨知道吗?她会不会让你回老家啊?”
钟柠摇摇头,“她现在正处在催婚狂热期,让她知道就完蛋了。”
“回头我让我妈帮你做做杨阿姨的思想工作。”
“希望能有用。”钟柠挽唇。
两人许久不见,互相问及彼此的近况,气氛变得轻松不少。
钟柠的手机忽然响了声。
姜黎问:“怎么了?”
“我投的简历有回复了。”
钟柠投了不下一百份简历,有回应的很少,几个行业龙头最近都只在西南地区招聘。这是迄今为止第三家回应的。
姜黎好心提醒:“待遇、通勤、主营业务方向怎么样?你可别因为急着工作选择自己不满意的。”
“是一家做医疗影像AI辅助诊断的公司,待遇一般但是有双休和租房补贴,今天HR的领导正好来这边出差,想约我二面。”
最主要的是,公司距离她目前租房的地方很近,意味着她能够减少换工作的沉没成本。
“还没有。”江昱洲说。
他没有告诉她的是,即便没有那微弱的光线,受若有似无的馨香侵扰,他也无法入眠。
钟柠忍不住用余光瞥着江昱洲的侧脸,好奇吃瓜。万一长跃被启明收购了,她的工资肯定会跟着上涨,将来跳槽,简历上也好看。
江昱洲捕捉到她的动作,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淡淡回应:“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他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张总,我今天还要陪太太,就先失陪了。”
话音刚落,钟柠懵了,就连一向游刃有余的张天成眼里也闪过诧异。
不过张天成很快就反应过来,故作平静地朝钟柠颔首表示礼貌,“怪我,怪我,打扰你们夫妻二人世界了。新婚快乐。”
江昱洲:“谢谢。”
他应下祝福,手臂往前一抬,像是在等她。钟柠还在为他刚才那句陪太太而心跳失序,咬了咬唇,挽住了他的手。
淡淡的乌木香气溢入鼻尖,钟柠有片刻的恍神。
江昱洲似是没想到她会就此贴上来,身形微微一滞。
他垂眸,牵住她,在张天成兴味又八卦的目光下,两人并行着离开。
直到重回车内后排空间,钟柠才后知后觉抽出手。江昱洲的掌心灼热,迎着外面的风雪,竟然烫得她快热出了汗。
见掌中柔夷抽离,江昱洲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竭力忽视泛出来的怅然。
他略一思忖,侧眸:“你认识张天成?”
“工作上有过接触,他以前是我们的客户。”
钟柠做不到江昱洲这么镇定,牵完手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她抿着唇,强行将思绪拉回来。或许,他只是做戏做全套呢?
江昱洲:“不会对你有困扰吧?”
“那是,你也不看是谁做的生意,在咱们这,我可是数得着的水果大王。”
“得了吧,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这几天在店里,你除了卖水果,就没干点别的?”
梁贺表情怔了怔,笑意收敛了三分。
“没……没有啊,就卖水果,我还能干啥?”
钟柠盯着他看,“这可是我们家小区,来这里的都是街坊四邻,他们就不好奇你跟我们家的关系?”
“嘿嘿嘿,嘿嘿嘿。”
他还不好意思上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不过他们也有好多人问的,我就说我是你家亲戚,一家人,一家人。”
一家人……
原来是这么个一家人啊……
看着梁贺这么卖力,钟柠指责的话是一句也说不出口,好在术后三天老妈就可以出院,一切就快要恢复正常了。
第 15 章 第 15 章
吃过饭,江昱洲开车把钟柠送回家。
小区门口,钟柠临下车前,突然被他叫住。
钟柠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男人突然侧过身子,十分郑重地看着她,同时伸出了右手。
“合作愉快。”
噗
钟柠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男人真的好呆啊。
但她没有当面拆穿他,而是很配合地伸出手,跟他握了上去,“好,合作愉快,江昱洲先生。”
他的手骨节粗大、指腹带着薄茧,掌心宽厚温热,一伸出来就带着股粗粝的力量感。
落地京北已是正午。
江昱洲提议就在附近的餐厅用餐,钟柠自然没有异议,任由他领着去了一处古色古香的中式餐厅。
司机没有跟上来,钟柠多问了句,“王师傅没有吃饭吧?要不叫上他一起?”
王叔是江家的司机,从老爷子那辈受培训过来的,因此分外讲究礼节,不会同江家人一桌用餐。
而钟柠所处的环境里,则注重社交往来,尽量照顾到所有人。
她是个很有教养的女性,江昱洲温声,“公司有餐补,他应该是在楼下用餐。”
他对待员工一向大方,钟柠没再多言。
这家餐厅曾连续多年荣获米其林三星、黑珍珠等荣誉,算是高端商务宴请之选,包厢更是需要提前一个星期预定,钟柠之前接待客户时,曾来过一次。亭台楼阁做得典雅清幽,别有一番韵味。
经过两天的相处,虽然说同处一室,有些尴尬的事情发生。
但好歹没有那么生分了。
江昱洲很照顾她,用公筷夹了两块鱼肉在她碗里,“这家店的鲈鱼都是自己养殖的,味道很鲜甜。”
钟柠想起在她在家住的时候,两人为了扮演如胶似漆,江昱洲也给她夹过菜,只不过没有公筷与私筷之分。
她的手纤细柔软,指尖小巧,皮肤白得近乎剔透,连指骨都细细软软。
他整只手能轻松裹住她的小手。
他攥得很轻,像攥着一枚易碎的瓷器,可那股庞大的包裹感依旧分明,她的手被他完完全全笼在掌心,一小团软嫩,陷在他粗糙温热的大手里。
黑与白,米且大与小巧的碰撞,让钟柠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忘记抽回自己的手,而江昱洲也忘记松开她。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男人温热干燥的掌心出了薄汗,将她的指尖染到濡湿,钟柠俏脸一红,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她开车门下车的动作有些慌乱。
“我先走了,有需要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望着她的背影,江昱洲答应着,“好,你慢点,看车,别跑。”
直到钟柠的身影进了小区,拐到了右边,再也看不见,男人的眼神还在朝着那个方向凝望。
他的手掌还保持着刚才与她交握的姿势,仿佛那一抹小巧的温热还静静地躺在他宽大的掌心,不曾离开。
她脸颊爬出一抹绯色,正要道谢,手机铃声响了。
“抱歉,我先接个工作电话。”
江昱洲:“好,工作要紧。”
到底是处在同一行业,当着他的面谈论工作,多少需要避嫌。钟柠只好去包厢外接。交代完工作上的事,她在长廊转角,意外碰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钟工,您最近怎么没有负责晨华项目了?”
说话的人是她在前司的甲方高层,张天成,京北土著,说话分外客气,钟柠一开始还不习惯。
钟柠听出对面话语里的言外之意,落落大方地笑:“张总,晨华现在由我同事负责。我目前在长跃科技工作。”
她没绕弯子,张天成还反过来安慰她,“看来只能下次有机会再和你们合作了。”
两人客套几句,便体面地结束了交谈。用完餐后,钟柠陪同江昱洲下楼结账。不偏不倚,正巧撞见了迎面而来的张天成。
见到江昱洲,张天成分外意外,阔声同他攀谈。
回到家,洗漱后上床,是钟柠跟孟雪久违地姐妹谈心时光,难得孟雪不加班,主动打视频过来。
视频接通,两张顶着面膜的白脸一起出现在屏幕里。
哈哈哈哈,姐妹俩同时笑了起来。
孟雪语气里全是抱歉:“宝儿,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太忙了,没办法去医院接陈姨出院,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
钟柠挥挥手,表示不在意,“没事,你忙你的,上周末你不是都已经来看过我妈了,没人怪你,你是不知道啊,今天已经够乱的了,你再来,我是真的应付不了。”
孟雪一听,一把把脸上的面膜扯了下来,“怎么了,怎么了,细说细说,我爱听。”
钟柠把今天上午在医院江昱洲和梁贺互相比着献殷勤地情况跟孟雪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下。
惹得孟雪哈哈大笑。
“宝儿,我光想象一下那个画面都觉得精彩,怎么样,最后是谁胜利了?”
钟柠起身去卫生间洗脸,顺便把手机放到支架上。
闻言,钟柠脸色绯红,不好意思地摁灭了手机。
江昱洲平时给人的感觉太清傲了,以至于她莫名局促,找了个借口,维持自己在他心中温婉的形象,“我刚才是在回工作消息。”
也不知道江昱洲信没信,他顿了几息,声线平平压过来。
“工作再忙也没有身体重要。”
钟柠眼皮跳动了下。
他是在向她表达关心吗?可真够委婉的。难怪至今没有人摘下过这朵高岭之花。
她翻过身,透过床畔看向一片暗色里的男人。他睡姿清雅,即便蜷居在狭窄的衣柜前,也没有任何拘束的感觉。
只可惜房间内太黑了,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落针可闻的房间里,钟柠短促的笑声分外明晰。她很少在他面前暴露出这样鲜活的情绪。
江昱洲眉梢轻抬,“你笑什么?”
“什么啊,你以为比武招亲啊?”
孟雪:“那你们最后坐谁的车回家的?”
钟柠一边往脸上抹面霜,一边随口说着,“猛龙的啊,梁贺我妈已经给了他钱,我们两清了。”
“啧啧啧,梁同学好惨,他绝对喜欢你,打赌吗,赌一个月的面膜怎么样?”
钟柠回到床上,拉过来薄被盖上,哼了一声,“我才不要赌呢,就算他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瘦的跟刀螂似的,看不上。”
孟雪:“是是是,我忘了,你喜欢的是猛龙那样的身材,所以,你是因为喜欢他的身材,所以最后才选择坐他的车吗?”
“哪有?”
钟柠急不可耐地否认,嗓门也不自觉地变大了。
“他的车轿厢宽大,适合我妈这种刚坐完手术的人,坐起来更舒服罢了。”
孟雪制止她,“好好好,暂且就按你说的这个,那么,他的那个提议呢,你答应他了吗?”
钟柠抿了抿唇,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工作狂劝人多休息,听起来好像没什么说服力?”
钟柠索性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因为这一借口,先前的羞赧消散了大半,她都能反客为主地开起江昱洲的玩笑了。
江昱洲:“赵刚告诉你的?”
赵刚是钟柠的部门总监,上回单独找她谈话,就是为了试探确定她和江昱洲的关系。江昱洲之所以会这么问,大概是因为他们的朋友圈仅此一位有交集。
一听就知道江昱洲身居高位久了,不知道高层领导和下属之间的相处模式。
“来青市的路上,你一直在忙着接电话,就连在车上也会处理审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而且……”
她故意留了点钩子,引得江昱洲轻声追问,“什么?”
见他好奇,钟柠闭上眼睛,将他当成了可以吐露心事的朋友,轻快道:“像我们这种底层码农,怎么敢跟领导讨论行业大拿啊。”
职场行事的第一要义,就是不能过多谈论高层。
多说多错。
要不是那场意外,她大概率只会同他有点头之交。
不过她跟孟雪之间是多年的好友,两人的感情问题对方都是知道的。
“我答应了啊,不过就是逢场作戏嘛,假的,我妈这次住院他帮了我,我就当还他人情了。”
孟雪知道她没说实话,认识她这么多年,小妮子心里想的什么,她能猜到一多半,不过,既然她不想承认,孟雪也不会戳穿她。
“猛龙同学都制定了什么约会内容啊,我说你们俩也够落伍的,人家现在短剧里都是两个陌生人直接协议结婚了,你们还在这玩假扮女友的游戏呢,简直就是小孩过家家。”
“哎呀,我说孟大秘书,少看点短剧吧,今年两会期间不少代表提议广电总局出手治理那些无脑短剧了,谁会那么轻易地把自己的终身大事那么草率的决定啊?”
孟雪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哎,你说,江昱洲会不会明天就找你出去约会啊?你俩不会假戏真做吧?”
钟柠几乎是脱口而出,“不会不会,他很忙的好不好,我只是需要在他爷爷催婚的时候扮演一下他女朋友,应付一下,没有其他的约会内容。”
“哎呀,没意思。”孟雪一脸失望,“没想到江昱洲真的这么老实啊。”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孟雪眸光一闪,计上心来。
“宝儿,既然你跟猛龙是假的,那么我来给你介绍个顶级大帅哥,隔壁市新调来的教育局副局长,只有32岁,清大博士毕业,长得是一表人才,厅里厅气的大帅哥,我把照片发你。”
一听说有帅哥看,钟柠的眼神马上亮了三个度。
她听到江昱洲轻叹一口气。
“钟柠,你对我滤镜太重了。”
“启明科技扩张到现在的规模,归根究底还是踩上了风口,运气好,恰好吃到了些红利。要是创业期再晚几年,我或许还比不上你。”
钟柠倒是接触过不少功成名就的人,大家性格各有不同,但大多习惯以长辈的口吻,建议年轻人奉献、努力,却很少有像江昱洲这样,愿意承认有时代的助力。
江昱洲矜贵谦逊,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皑皑冬雪一般。
她从前就很想成为这样的人。
只是自己做不到知行合一。
这个话题不好再继续下去,钟柠巧妙地用玩笑绕了过去,故作遗憾道:“那还真是可惜,要是江先生再晚几年出生,我们就能做同事了。”
江昱洲似乎不太会接梗,气氛降下去后,他才慢条斯理道:“现在这样也很好。”
钟柠眼皮渐重,心思不受控地飘远了。
他的意思是,没做成同事,做合约夫妻也不错?
孟雪发过来的是一张会议的照片,坐在副市长左边的那个人,就是孟雪口中的顶级帅哥,白衬衫,黑西裤,胸前左侧徽章熠熠生辉。
头发不长,眼睛有神,确实是很传统的中式长相。
钟柠看了眼他面前的桌牌——张庭宇。
她并没有多在意,把图片最小化,回到视频聊天界面,“我不喜欢这种厅里厅气的男人,他倒是符合你的审美,自己留着吧,”
孟雪扁了扁嘴,“可我已经有老何了,哎,只好忍痛割爱了。”
第二天,钟柠起了个大早到学校,先是到副校长那里销了假,接着才回到自己办公室。
十几天没来,大家见到钟柠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询问她妈妈的情况。钟柠一一回应感谢。
这天已经是周五,钟柠忙了一整天,把堆积的工作处理的差不多,下午又连上三节课,才算是把欠的课补回来一些。
放学后坐上公交车的她感觉四肢乏力,嗓子也干干的,不太舒服。
下了车,走到小区门口,钟柠顺便到水果店看了一眼。
青市临海,钟柠的家距离海边有两公里左右,但楼层高,加上前方没有视野遮挡,天气好的时候,能望见夕阳坠落时的一线天。
钟耀一大早就去本地的菜市场买了活的土鸡和一些海鲜,将厨房弄得热气腾腾。
杨晓不满这个一声不吭就带着女儿领证的女婿,故意没有下楼去接。
钟柠同江昱洲到的时候,她有些忐忑,深呼吸一口气,才摁了指纹锁。
江昱洲见状,“要牵手么?”
“或许会没那么紧张。”
他们现在是瞒着父母也要闪婚的新婚夫妻,自然应该如胶似漆。钟柠将手搭在他掌心,温热的触感,让她心跳有片刻的凝滞。本以为江昱洲会这样松泛地牵着,他却穿过她的指缝,同他十指相扣。
“别害怕,我在。”江昱洲的手掌给了她力量,竟让她无端安心下来。
杨晓听见指纹锁解锁的声音,擦了擦手,拉开门。
“妈。”钟柠示意江昱洲将东西放下,向他介绍,“这位是我妈,你叫她阿姨就好。”
三室一厅的玄关窄,杨晓从鞋柜里拿出双男士拖鞋,看向女儿身侧英俊儒雅的男人,面上没什么表情。
“妈。”江昱洲开口。
从老家找的店员已经开始上班了,钟文德正在跟她介绍店里歌各种水果的价格。
陈红英住院期间,钟柠多次提议把水果店关了,可老妈就是不同意,毕竟,这是家里目前唯一的经济来源,最后,她才同意雇一个店员,跟她一起打理。
钟柠走了进去。
钟文德见女儿下班回来,笑着跟她介绍,“柠柠回来啦,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老家过来的陈娟,你可以叫她娟姐。”
钟柠跟陈娟打了个招呼,就回家去照顾陈红英。
吃过晚饭,钟柠坐在客厅沙发上陪爸爸妈妈看电视,手里也没闲着,习惯性地刷着手机,小绿书上的健身博主们一个一个在她眼前闪过,她的脑海里却满是好久没上线的铁血猛龙。
昨天跟孟雪的聊天内容此刻还音犹在耳。
她们会假戏真做吗?
应该不会吧。
一个不太好的主意突然出现在钟柠的脑海,她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把沉浸在八点档苦情剧中的陈女士吓了一跳。
杨晓没吭声。
见江昱洲不受待见,钟柠只能摸摸鼻尖,“这位是江昱洲,妈,你叫他小江就好。”
“先进来吧,外面冷。”杨晓到底还是疼女儿,没说不让江昱洲进门。她扫了眼江昱洲,还算懂礼,第一次上门提的见面礼很是贵重。两瓶珍藏级别的茅台,一套赫莲娜护肤品,似乎还有套珠宝首饰,以及人参、花胶之类的,品质皆为上乘。
正在厨房忙碌的钟耀擦着手出来,比妻子热情得多,笑眯眯地听完钟柠介绍,对江昱洲一见如故,“小江,这酒不是前几年早就绝世了吗,你怎么买到的?”
江昱洲:“钟柠说您喜欢品酒,我特意找的门路,希望您不嫌弃。”
钟耀高兴得合不拢嘴,“我平时可舍不得喝这么好的酒,小几万呢!”
遭来妻子一记白眼,“你锅里的骨汤该炖糊了吧?”
“哎哟,钟柠,你先陪小江聊会天,我得回去看锅里。”钟耀连忙跑进厨房。
客厅里,三人端坐,钟柠同江昱洲相邻而坐,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雪松香气。她还是第一次喝他坐得这么近,男人身上的炽热的体温,好似透过衣服渡过来,烤得她浑身微微发热。
杨晓终于打破了沉寂,打量着江昱洲:“小江,今天不是我要扮这个白脸,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愿意看着女儿吃苦。她还年轻,很多事情不懂,所以只能由我来说,你不要介意。”
杨晓在单位里有一定职务,不笑的时候,带着淡淡的体制内压迫感。
江昱洲始终从容,“我对钟柠是认真的,您有不放心的地方,尽管提,我会尽我所能地做到。”
“这孩子,干嘛呢一惊一乍的。”
钟柠赶紧起身求饶,“妈,我不喜欢看这个,你们看吧,我回屋玩会儿手机就睡觉了啊。”
回屋,锁门,一些列动作一气呵成。
她趴在床上,下巴垫在枕头上,手指轻点屏幕,找到小绿书上跟铁血猛龙的聊天界面,发了条信息过去。
页面显示对方并不在线。
钟柠胆子更大了起来。
对方的头像还是灰的。
钟柠一个人打了那么多字,对方还是不在线,她突然觉得很没意思,退出小绿书,开始刷起了抖音
直到睡觉她都没等到铁血猛龙的回复。
第二天一大早,睡醒的钟柠第一时间就是打开手机去看看铁血猛龙有没有回复她。
小绿书app右上角标了个小小的红色数字5
第 16 章 第 16 章
居然一口气回复了她5条吗?
钟柠有点不敢打开。
她起床洗漱,和老爸一起准备早餐,又扶着老妈到楼下慢慢转了一圈,恢复体力,一切准备妥当,这才出门上班。
临出门前,她不死心地打开平板上登录的小绿书小号,准备一探究竟。
不知怎么,点触屏幕的指尖突然抖了起来。
她突然害怕看到江昱洲的回复。
害怕他答应跟网友见面。
害怕她的期望落空。
但总是要看的。
钟柠点了消息通知,眼睛紧紧地闭上,给自己缓冲的机会。
接着,她慢慢睁眼,眼前的屏幕从模糊到清楚,直到全部展示在她的面前。
江昱洲:“像今天这样?”钟柠同许昕叙了会旧,聊到了同学聚会的事,道完谢后,她给HR发了封邮件,可惜对面迟迟没有查看。她没有其他的联系方式,只能被动等待。
这江时间,钟柠陆续又参加了几家大厂的二三面,大概是年底求职环境僧多肉少的缘故,毫无意外都挂掉了,在公寓里窝了一周,钟柠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
找到工作很苦,找不到更苦。
杨女士的催婚电话照旧,雷打不动地问她最近有没有遇到心仪的男人。
钟柠每日复制:还没有。
就在她绝望之际,终于等到了一条好友申请。尽管觉得不走邮件显得有点像草台班子,钟柠还是通过了。
助理的头像看起来很官方,板正严肃,像是专门的工作号。对方发来了一份PDF文件。
PDF是扫描版的,记录了江昱洲名下的房产、股票、基金以及在瑞士银行等的可变现珠宝。她飞快地扫了眼房产的名字,北辰湾一号,核心区地产,凭借顶奢基础配套闻名,豪宅中的楼盘王。
如今的市场价已过七八千万。
这真的不是炫富吗?
退出界面后,钟柠有些晕数字。
江昱洲。
好眼熟的名字。
钟柠很感谢他有分寸的救场,并没有让旁人误会两人之间的关系。
“这样就好。”她莞尔,想起他同Klaus交流时的从容松弛,对他多了几分好感,“江先生是有修过德语吗?”
他的发音准确,咬字清晰,同只报了一星期速成班的她有着云泥之别。
钟柠从小就慕强,碰到比自己厉害的人,总想着同对方一较高下。那时候网上还没流行太多词,如今才知道,这叫竞缘脑,典型的母单候选人。
如今同江昱洲领了证,她也满脑子想着,即便不能追上他,也该向他看齐。
“本科的时候感兴趣,选修了一门德语课。”
江昱洲说:“我和Klaus算是老朋友了,之前在线上交流比较多。”
他淡淡提起同Klaus相识,不动声色地为她递了个台阶。不是她学艺不精,只是他更熟悉客户。
同这样的人交流,光听他说话都觉得如沐春风。
钟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只学了一个星期,差点闹笑话了。”
“一个星期?”江昱洲的音色有了些许波动,失笑赞誉,“看来钟小姐的抗压能力很强。”
他夸赞别人时,语气清清淡淡的,并不夸张,听得钟柠心思荡漾。
“对了,过几天回京北后,或许要麻烦你抽时间陪我挑一挑婚戒。”所有涉及婚姻的支出,理应由他来提。毕竟婚戒的金额不算小,不能给她增加负担。
钟柠一下子明白了江昱洲的用意。
打工人讨厌出差,很大一个原因是报销的流程太长了,要是碰到这么一个提前预支资金,还会优先负责大额支出的神仙领导,做梦都能睡醒。
见她迟迟没有回应,江昱洲侧眸,漆黑的眸子映着她,“钟柠。”
他淡声提醒她回神,钟柠却因为这声略显亲昵的称呼悄然红了脸颊,“没问题,我后天下午的航班。”
“和赵刚一起?”江昱洲问。
钟柠摇头:“他还要中转去一趟湘市,我独自出发。”
江昱洲若有所思地说:“好,注意安全。”
车辆平稳地驶入订餐的酒店,江昱洲绕过车辆下来,朝她绅士地伸出手。钟柠从小受的教育里,不含礼仪这一块,杨女士叮嘱最多的,无非就是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因此,碰到这样的情况,她一时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
她犹豫片刻,将手轻轻搭着他的掌心。
江昱洲的掌心偏干燥,似是带着一层很淡的薄茧。
同他指尖相触的柔软温凉让江昱洲稍滞,抬眸落在她面上。钟柠生了一张玉兰花般的脸,鼻尖小巧,乌眸好似含着水,妆容总是偏淡。她轻抿着唇,白皙的脸上浮着若有似无的绯色。
看来,她好像并不知道,此时应该借男士的手腕虚扶一下。
不过须臾的沉凝,江昱洲并未就此纠正让她难堪,他只是收拢手掌,扶着她下了车。他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触碰,只是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仍旧经久不散。
仿佛泛着淡淡的玉兰花香。
有些缠人。
或许是江昱洲给人的感觉太过疏离,钟柠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放开,加上西餐份量少,并不饱腹,她酒店加了会班,就已经饿了。
都是一些没用的垃圾信息。
看完这些消息,钟柠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难道江昱洲一晚上都不看手机吗?
她不死心地再次点进去二人的聊天界面看了看,没什么变化。
想看看他主页。
不过最近应该没发什么新作品。
由于对方的设置,你无法查看ta的内容。
钟柠一个头两个大。
这是把她拉黑了?
时间马上来不及,钟柠来不及多想,扔下平板,夺门而出。
再往上滑,则是他提醒她修改称呼的消息。
“欸,钟柠,你不打算熬到下班再走吗?”季槐见她慌忙收拾东西,好奇道。
“我突然想起临时有约,先走了。”
钟柠总算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提前请两个小时的事假,又为何会将身份证摆在玄关处显眼的位置。
抵达车辆附近时,她早已气喘吁吁,车窗降下,江昱洲下了车,为她拉开车门,关切道:“怎么跑这么急?”
距离两人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她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钟柠倍感歉疚,“不好意思,我工作太投入了,差点忘记了。”
“没事。”江昱洲音色淡淡,“外面冷,先上车。”
迈巴赫的后排空间宽敞,即便和他同坐也不会觉得拥挤,避免了不熟的尴尬。车内的香氛味道很淡,像是某种果木自带的香气,车内播放着舒缓放松的白噪音,一切都井然有序。
平复呼吸的间隙,钟柠想,他大概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
“民政局五点下班,现在过去,应该勉强来得及。”江昱洲说,“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钟柠从包里摸出来,想到自己的身份证照片实在不堪入目,在递给他时,往里翻折了一下。谁知这一下不期然同他的指尖相触,过电般的酥麻感窜开,让钟柠心跳漏了半拍。
江昱洲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将两人的身份证放好。
钟柠压下悸动的情愫,问他,“等很久了吗?”
“还好,正好在车上处理了点工作。”
两人都是温和的性子,气氛很快又陷入了宁静。钟柠恍然发现,他似是为了领证,特意搭配了一条酒红色领带,比昨日见到的他,多了几分烟火气。
她低眸看向自己惯常的穿搭,羊毛大衣,搭一件V领短衫,怎么看都不像重视的样子。
现在去换已然来不及了。
钟柠只能安慰自己,合约婚姻,结婚证上的照片好看与否并不重要。
前排的助理林越将婚前协议恭谨地递过来,“钟小姐,这是之前发在您邮箱的那份,麻烦您过目。”
婚前协议的大致内容主要是规避婚内财产的风险,两人既是合作婚姻,必然不能产生金钱上的纠纷。补充协议里写明了合约期间,江昱洲需要支付给她的补偿,一套价值三千万以内的房产,以及百万现金。江昱洲阔绰绅士,怎样都是她赚。
更何况……他顶着这张脸,就算是骗色也值了。
钟柠为自己的觊觎感动脸热,利落签下名字,莞尔:“合作愉快。”
江昱洲瞥了眼她悬在空中的手,未有动作。“补充协议是开放式的,如果你有新的要求,可以提出来。还有,婚姻内购置的东西,记得找我报销。”
钟柠暂时还没想那么远,不过将来两人配合演戏,肯定会有相关支出。她没有在这方面同他客套推诿,答应了下来,“好。”
一路无言。
今日预约领证的新婚夫妻很少,大厅里几乎全是办理离婚的,简单地填表、盖章过后,摄影师指导两人肩膀靠近,当场打印出照片,钢印落在小巧鲜红的证件上,就算结束了。
钟柠看着照片上彼此依偎的两人,仍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临别时,江昱洲将她送至公寓楼下,温声嘱咐:“我最近几天要出差,可能不在京北。”
钟柠正好也要出差,不过既然他人不在京北,想必也就没有什么需要配合的。
身为紧跟总裁的特助,林越极为擅长察言观色,补充道:“钟小姐,有什么需要,您及时联系我。”
钟柠微笑:“麻烦了。”
夕阳下,江昱洲的眉心微不可闻地轻折,纠正:“林越,以后见面记得改口唤太太。”
他咬字清晰,在落到太太两个字时,莫名缱绻,听得钟柠心间微荡。她连忙摆手,“不用这么严肃,叫我钟柠就好了。”
林越可是见证了两个陌生人暴雨中相逢,再到闪婚领证的全程。自家老板平时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对异性分外冷漠,两人嘴上说着合约婚姻、互不干扰,迟早会擦出火花。
他站得笔直,心想,钟柠两个字,哪是他敢直呼的。
江昱洲:“称呼习惯了就改不过来了,先从江太太开始吧。”
钟柠想想觉得有道理,便没再多说什么。
今天是周五,上午两节课,下午学校二支部要开展集体学习,钟柠作为组织委员,负责布置会场和写会议记录。
一整天工作排的很满,让她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但一大早被拉黑的消息还是影响到了她,工作不在状态,蔫蔫的。
开会的时候,同事刘欣坐在她身旁,小声跟她八卦。
“柠柠,你听说没,教育局新来的副局长,长得又高又帅,32岁,我打听了,还是单身,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咱们学校啊,好想见见啊。”
怎么所有人都在八卦这个新来的局长?
钟柠提不起兴趣,“人家为什么要来咱们学校?”
刘欣看了眼台上讲话的校长,再次压低了声音,“我同学就在教育局上班,我问了,按照分工安排,张局包联咱们学校啊,他肯定会来的。”
“哦,是吗,32岁太老了,没兴趣。”
刘欣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没再说话。
散会后,钟柠打开了静音了一下午的手机。
几条消息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第 17 章 第 17 章
自从跟钟柠签了恋爱协议,江昱洲整个人倍感轻松。
爷爷这段时间迷上了围棋,每天准时到社区的围棋社报到,倒是没什么时间来管他。
江昱洲第一时间给爷爷打去了电话。
老爷子听了以后开心地很,“好小子,就是前几天你说正在追求的女孩吗,人家答应你了?”
“对,爷爷,她答应做我女朋友了。距离我们的一个月的约定还差几天,爷爷,我完成了任务,所以,我工作的事情您就不要管了。”
江爷爷迟疑了一秒,“哎,不对啊,你小子不会是骗我的吧,我怎么也要见见这个姑娘才能完全相信你,毕竟你小子可是有先斩后奏的前科的。”
江昱洲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脯,“好啊,见就见,没问题,我跟她说,爷爷,您定时间吧。”
“你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咱们商量商量,别怠慢了人家姑娘。”
不过既是商业联姻,想必对方更看重资产分配。江昱洲留有余地,“如果确定双向选择,我可以按照钟小姐要求的条件再往上提20%。”
他并非计较的性子,倘若她秉承着求财的想法相敬如宾、互不干扰,也未必不能接受。
20%?钟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见好就收。
她垂手而站,笑着表态,“我这几天会暂时将别的往后推,等您通知。”
闻言,江昱洲眉心轻蹙。
她连相亲的场次都安排地这么密集?难怪需要打印简历。
“好。”
江许昱眼皮轻掀,语气平和,耐心地询问她的意见,“你很急?”
钟柠怕再晚一点,这个岗位就会被其他竞争者取代,“越快越好,毕竟还需要一定的磨合期。”
江昱洲冷淡颔首,递来一张名片,“合适的话,我助理会联系你。”
名片上赫然印着几排小字。
周四晚上,江昱洲在爷爷奶奶家吃的饭,商量叫钟柠来家里吃饭的具体时间。
江奶奶觉得有点欠妥。
“昱洲啊,你们才刚在一起,就叫人家来家里吃饭,会不会太早了,要不要叫上你大伯他们一家啊?”
老爷子瞅了自己老伴一眼,“哎呀,你既然知道有点早,干嘛还叫小峰他们啊?我也就是想看看这小子有没有骗我,没办法的事,肯定是人越少越好的。”
江昱洲点头附和,“对,人越少越好,她有点胆小,别吓到她。”
说到这里,江昱洲想到相亲那天钟柠的大黑脸,差点把自己逗笑,拼命憋着,给自己憋了个大红脸。
江爷爷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臭小子长大了,知道护着人家姑娘了,好了,具体时间你们定,我不着急,只要你不骗我就行。”
“柠柠,明天中午十一点我来接你。”
钟柠临下车前,江昱洲脱口而出。
十一月的气温说变就变。
园区里的银杏叶落了满地,来往行色匆匆的行人裹紧了大衣,生怕卷入这场提前到来的寒冬。一墙之隔的高楼办公室内,供暖系统悄然运作着。
整栋大楼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会议室,坐在钟柠对面的人力总监同她谈完心,抖了抖桌上的一叠人员资料,“钟工,目前的情况我已经向您说清楚了,至于怎么选择,可以三天后再给我答复。”
钟柠微微一笑,拉开会议室的门,“好。 ”
她刚出来,和门外等候的同事对视一眼,露出几分苦涩无奈的神情。
这两年大环境不好,临近年底,成了裁员降薪的高峰期。钟柠所在的这家科技公司主要做AI金融架构,三年前她进来的时候,正是朝气蓬勃、潜力无限的时期。市面上竞品太多,领导层想要在短期内做出成果抢占市场,原先需要五年才能完成的实验,被压缩成两年、一年,甚至三个月。
投资人的钱烧完了,只能想办法融资上市。
否则,整条业务产业,乃至公司,都只能被淘汰。
这周已经裁退了八个人了,大家人心惶惶,以为快要结束,没想到只是个开始。
钟柠刚回到工位,就有同事凑过来,小声问她:“钟柠,张总找你什么事?”
临近八点,公司谁也不敢走,生怕完不成月度加班绩效指标。钟柠早上在实验室调整了几个数据,眼下还有些报告要和甲方对接,错过饭点,买了个面包还没对付两口,就被叫去了办公室。
她现在已经没了着急工作的心情,“裁员,调职,二选一。”
公司在成市还有分公司,不过待遇天差地别,年薪能凭空少出六位数来,再加上分公司的高层和总部不对付,就算接受调职,也不能确保不会被优化。
到时候连跳槽的路都堵死了,很是被动。
同事惊讶:“你不是才从沪市出差回来吗,在项目上待了两个月,怎么会不升反裁?”
钟柠看了眼桌上冷冰冰的面包,低叹了口气,“可能资金不够,研发二部一刀切,现在也该轮到一部了。”
骑驴找马的同事倒是乐天派,“要裁赶紧裁,拿完赔偿走人,趁着年底猎头在挖人,没准还能要个不错的薪资。磨磨唧唧地吓唬人算什么事?”
大家苦中作乐地笑笑,讨论着在平台刷到的公司招聘需求,“我有个师弟前几天刚投我们公司,现在C9本硕应届生都降到年包三十了,去年还有四十八,这一下子跌了好几个月年终,大A都没有这么能跌,真怕明年会掉到一开头。”
内卷到这个地步,大家刚适应末位淘汰制,公司又推出了边招边裁的机制,杀得众人措手不及。
钟柠喝了口咖啡,馥郁的香气倒是在这个秋夜给了她一点温暖。
她开玩笑自嘲道:“能熬到过年就先熬吧,如果运气实在不好,那就只能找个朝九晚五能双休不加班的好工作,顺便找到一个合适的相亲对象。”
成年人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工作和感情,见状,同事感慨:“你这么年轻,家里还催婚啊?”
钟柠父母是双体制内职工家庭,在当地的工作还不错,总是觉得她一个女孩子没必要北漂,不如回家考公考编。二十七岁的年纪在老家属于适婚年龄,在京北,只会被领导、同事感慨,年轻真好,有无尽的精力闯荡。
这也是她不愿意回老家的原因之一。
钟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妈每周一个电话催我结婚,我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同事们大部分都是北方人,知道山省的长辈更看重稳定。绕是美貌结合学历是极少见的稀缺资源,但回到老家,一切都会变成专为婚恋增值的附属品。
“结婚还是不能太仓促了,要我找一个哪哪都普通的男人过一辈子,还不如单身呢。”说话的优雅姐姐年近三十五,仍旧潇洒。
旁边的女同事简直不能再认同了,“自己赚钱自己花,一觉睡到下午,再养两只猫,日子简直不要太惬意。”
年龄稍大些的人笑:“你们呀,就是嘴硬,要是真有个一米八几、贴心、懂得尊重女性的高富帅摆在面前,谁不想结?”
“结,秒结。”
说完后,他自己也有些吓到了。
后背瞬间爬了一层冷汗,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臂也有些颤抖。
不管了,说都说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如果钟柠问他缘由,就当是为了在爷爷奶奶面前不露馅彩排了。
没想到,钟柠比他想象中要淡定许多。
她早就想到了彩排这一层,什么都没说。
钟柠下车了。
男人就这样坐在车里,降下车窗,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再也看不到。
启动车子之前,江昱洲拿起手机,在微信聊天界面找到了钟柠。
姜黎颇为理解:“那你赶紧去,领导权限大,多谈一千都是赚。”
钟柠对姜黎很是抱歉,好在她并未觉得扫兴。
因为是临时赴约,时间紧张,赶到机场前,她闪送了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简单盘了个头发,好让自己看起来更清雅。
机场的网约车下客区在另一边,她只能先出地铁,再绕过去。
拿到包裹后,突然下起了暴雨,飞溅的水花在地面炸开,钟柠没带伞,被大雨困在延伸的屋檐下。
她正犹豫间,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气质清越,脊背笔挺,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纽扣一丝不苟地抵着喉结。那柄黑伞将他与身后的雨势隔绝开来。
实在是太过出众,人群中一眼就会注意到的存在。
钟柠是个时间观念很重的人,不管是坐飞机还是赶高铁、火车,只要临近时间,她就会控制不住地焦急。以至于她竟鼓起勇气,向一位陌生的先生询求帮助。
男人听见她的呼唤,漫不经心地将伞面移开,深邃黑眸透着温和的冷意。
同他对视,钟柠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攥紧指尖的布袋,
“您好,请问能借您的伞躲一下雨吗?”
很可惜,男人的脚步并未有片刻凝滞。离得近了,钟柠才看清他这一身西服的高定质感。
就连腕表都是江诗丹顿的,价值不菲。
他皮囊与气场如此优越,或许是将她当成了搭讪的人。
就在她打算举起包冲出暴雨的时候,黑伞朝她倾斜。
“你是去T2还是T1?”要不说饮酒伤身且误事呢,钟柠次日是被第三个闹钟吵醒的,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匆忙赶到公司,开启了一天的工作。
最近项目组刚搭建好容器化平台,为了训练提升新AI,她最近每天都要调试两个平台之间的对接接口,测试训练任务。
钟柠是典型的工作狂,一心工作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代码和数据,以及如何优化。
坐她旁边的同事叫季槐,很佩服她这副痴迷劲,“钟柠,我待会去楼下磨杯咖啡,要不要顺便给你带一杯?”
钟柠揉着胀痛的眉心,“好啊,谢谢。”
“你还在弄赛诺制药的项目啊?”
季槐转动座椅凑过来,她之前去客户的工厂考察过,多少知道点信息,“他们西南片区的领导比较看重生物制药这块,挺看重发酵罐内温度、pH值、溶氧量之类的,我们之前做了个AI模型,被他们王总劈头盖脸贬得一无是处,后来这个项目就被搁置到现在。”
“对了,还有个领导是德国人,英文和中文都不太好,偶尔会穿插一些德语,特别难搞。”提起赛诺领导班子,季槐直犯怵,“你出差的时候记得默念,别生气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不然肯定会被气死。”
赛诺是中外合资的制药公司,早在四年前就开始着手攻研AI工艺系统,在北美有两个成功案例,据说产效整体提升了3.2%,成了业内标杆。
后来各个制药厂都开始和高校合作,逐步探索原工艺系统和AI模拟结合。
新建的厂区倒是比较好引入,最麻烦的还是已经投产了数年的,要和一线工程师沟通,增加控制、反馈点位,有的还要修改控制逻辑,不断尝试,总体来说,很有挑战性。
季槐的形容让钟柠忍俊不禁,看了眼自己计划表,“赵总安排我下周二跟他一起赛诺,希望等我回来,还能笑着跟你说话。”
“不知道现在零基础学德语来不来得及。”
季槐没有笑她异想天开,“我正好有个速成课可以推荐给你。”
一直忙到下班后,季槐才从楼下健身房摸鱼回来,神秘兮兮地将咖啡放钟柠桌上。“咱们公司楼下停了辆迈巴赫,我看车牌连号,有点像江总的。”
钟柠改了数据还没跑完,抿了口咖啡提神,“哪个江总?”
“启明科技的江昱洲。”季槐说,“他好几辆豪车,只有这辆连号,特别好认。不过最近我们跟启动好像没什么合作,不知道他是不是微服私访来了。”
并购的事捕风捉影,直到现在也没定数,大家免不了瞎猜。
钟柠透过玻璃窗往下瞥,那辆车安静地停在园区里,不知等待了多久。季槐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我刚听行政的同事说,他在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了。”
昨晚断片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在脑海里,钟柠耳边一片嗡鸣,后知后觉地打开微信,果然看到了江昱洲发来的消息。
只有简短三个字。
他的嗓音疏冷,像是被寂雪压折后的树枝,让人心间微紧。
“送我到那边就好,非常感谢。”
钟柠意识到自己不该盯着他看,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连连道谢。男人举头投足间都泛着矜贵儒雅的气息,她不敢同他靠得太近,短短数十步的距离,好似变成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她专注于脚下,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停靠的迈巴赫里,下来了一位助理。见到江昱洲竟破天荒地送一位陌生的女士离开,惊得忘记了送文件。
男人很是绅士,面对她的道谢,只淡淡颔首。她还没来得及向他要联系方式,他就离开了。
只余空气中清淡的雪松香气。
顾不上思忖太多,钟柠马不停蹄地往约定好的咖啡厅赶。求职软件上,HR发来一条消息:【领导说他马上到,他穿黑西装,戴湖蓝色领带,很好认】
点击她的头像,设置朋友资料,输入:柠柠。
做戏总要做全套嘛,万一爷爷要检查他的手机呢,可不能露馅。
到家后,江昱洲给她发信息报备。
对面没有马上回复。
江昱洲到书房里撸了会儿铁,洗了澡,再次拿起手机来,对方还是没有回复。
想到钟柠问他用不用小绿书,江昱洲打开了APP,翻了几页。
他的主页只留下了几个之前录的健身视频。
钟柠还是第一次在面试时感到局促。
从未想过的巧合让她的心生出几分隐秘的雀跃。要是能和他共事,哪怕加班,心情都会舒畅不少。
毕竟养眼也是一项优势。
只是对方看起来性子清冷,不像是会主动破冰的类型。
她收回手,唇边挂着温淡的笑,将自己的简历递出去,“江先生,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本硕都是清大的,硕士阶江一直在做智能与多模态感知方向,毕业后独立负责了三个项目,未来有在京北定居的打算。”
钟柠观察细致,她发现对面英俊矜贵的男人不时低眸看腕表,大概率是要赶时间登机,考虑到时间有限,她言简意赅地阐述了自己的大致情况。
江昱洲并不了解相亲市场,就连这次被长辈要挟,同意见他们口中的人一面,也是让助理代劳安排时间,在此之前,他连对方的照片都没见过。
本以为只是例行公事的见面,想不到她竟准备得如此详尽。
履历优秀且漂亮。
“钟小姐。”江昱洲本想直言他并没有成家或恋爱的打算,在触及到她熠熠发光的杏眸时,却蓦然止了声,改口道:“你的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了。”
短短十几分钟的面试里,江昱洲被三个电话打断。
他微微蹙着眉,隽冷的五官轮廓透着清贵,吐字清晰,但分外冷淡。钟柠一直在观察着他,她发现他看起来温和,周身却有淡淡的压迫感。这是只有上位者才会有的磁场。
只是在这场面试里,他提的三个问题和专业毫不搭边,简单到让钟柠有些恍惚。
“江先生,不知道多久能够等到您的答复?”钟柠说,“我之前向您的下属争取过福利待遇。”
她要了十七薪,项目提成另算。
HR坦言说他权限不够,需要请示直属领导和她的部门上司,综合敲定。
福利待遇?江昱洲对她的措辞感到意外。
钟柠应该不喜欢这种视频。
相亲之后,她跟中间人说的,觉得自己身材太壮了,怕有家暴倾向。
想到这里,江昱洲把视频全部删除。
手机嗡嗡振动两下。
江昱洲抿了半天的唇角渐渐有了弧度,他低头打字。
男人的手指在屏幕上拨动几下,切换到了小绿书,点了分享主页给她。
对面的钟柠看着这个眨眼的emoji表情包,嘴巴张的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人怎么会发跟自己形象完全不符的表情包啊?
第 18 章 第 18 章
江昱洲应该是真的喝多了。
他并不清楚自己碰到了什么,只是一味地牵着钟柠的手上车,直到二人都坐在了汽车后座,也没有放开。
而钟柠却清醒地很。
她并没有再次重复刚才的问话,就当是因为司机是江爷爷的人吧,他们还需要继续把戏演下去。
不过,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因为刚才那个不经意间的触碰,此刻还回味在她的脑海。
是紧张和心跳。
是悸动和颤抖。
是掌心传来的独属于男人的温度。
这种感觉让她感觉到陌生,在自己人生前二十五年,从来不曾出现过。
上车后,男人突然变得很安静。
另外几条,是江昱洲提炼的重点。
清晰易懂,一点即透。
钟柠犹如茅塞顿开,再抬头时,心里已经有了底。驻场对接,筛选出有效数据,本身就是件浩大的工程。不过有了方向,再落实时,会减少许多阻碍。
有了江昱洲的帮助,钟柠有惊无险地争取到了机会。
散会时,赵部长笑得合不拢嘴。
难怪圈子里的人对江昱洲赞誉有加,钟柠亲自见识后,不禁对他肃然起敬。她想起体检表上的信息,他似乎只比自己大三岁。
要不是那场乌龙,她恐怕根本机会接触到他。
钟柠心绪百转千回,蓦然生出巨大的落差感。
她借此机会想请他吃饭,给他发去了消息,还不知道他会不会应邀。
领完证后再私下见面,总有种微妙的情愫悄然滋生。钟柠见他换了件衣服,少了几分可望不可即的清冷感,仰着下巴同他道谢,“今天要不是你,我的第一个项目大概就要搞砸了。”
江昱洲:“举手之劳。”闻言,商远瞠目,“我靠,你真结婚了啊?昨天钟霜还跟我说,你朋友圈里的结婚证是整蛊来着。”
江昱洲看他一眼,“我像是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
商远笑笑,“被你家里催急了,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经过三轮谈判,钟柠为自己争取到了更丰厚的裁员补偿,收拾好工位上的保温杯、胃药,以及贴满的便利贴,离开了公司。
总共只花了不到两天时间。
效率快到连她都有些恍惚。
钟柠还在暗自琢磨好辨认的定义,咖啡厅内没什么人,她搜寻的视线不期然同角落里西装革履的男人相撞。他有着一双深邃的黑眸,被他审视,让人心间无端发颤。
搭在桌面的手指修长劲瘦,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是他。
她疾步上前,朝他伸出手,面露惊喜。
“江先生,久等了。”她顿了声,挽唇,“好巧。”
男人的视线淡淡扫过来,并未同她握手,“坐。”
国内顶尖AI科技龙头,旗下有数家产业,譬如AI芯片、计算机视觉、智驾等子产业公司,象征着前沿领域。钟柠海投简历时,有考虑过这家,只是被以研究方向不同婉拒了。
不过……
她所投递的是启明科技下游的供应商子公司。
直到江昱洲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钟柠才回过神。
另外几个师兄调侃,“钟柠,你这也太卷了,找工作真不用这么急。”
钟柠摸了下鼻尖,“等找到合适的工作就躺平。”
“不过你结婚我确实挺意外的。”
钟柠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视线落在前方,显得有些局促。江昱洲见状,向她介绍:“商远,之前跟你提过的,我发小。”
商远看上去就像是那种性格开朗,在商场上吃得开的人,他大大方方地叫了声:“嫂子。”
钟柠莞尔,“你好。”
话音刚落,商远紧接着打趣,“嫂子看着挺局促。”他话锋一转,矛头对准江昱洲调侃,“江哥,出来逛街都不知道牵着老婆的手,回去该跪搓衣板了。”
作为新婚夫妻,刚结婚就如此生分,连手都不牵,的确太说不过去。
商远的话像是一道温和的提醒。
让钟柠同江昱洲的目光在空中不期然交汇。江昱洲眼皮窄度不算深,只是眼尾的弧度偏下,看起来稍显冷淡。可他抬眸同人对视时,那股子清冷则会染上几分深情的味道。
他松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指腹干燥的温度令钟柠耳热。
“刚才挑选东西的时候,我没什么审美,被太太嫌弃,到现在都不肯让我牵手。”
她忍不住侧眸看着姿态从容的男人,真是难为他编这么一江了。
这话也不知道商远信没信,商远没太深究,“行,我就不打扰你们小夫妻了,下次有空再聚。”他拍了拍江昱洲的肩,口味松快,“喜酒记得早点提上日程。”
江昱洲敛眸,“会的。”
送别商远,钟柠看着他开着一辆拉风的超跑离开。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鲜活的京圈公子哥,钟柠忍不住好奇多看了两眼。江昱洲倒没松开,只是声线稍稍压低,“回神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不虞情绪。
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误会了。
心思还是被带偏了片刻。
钟柠眼神微动,出于敬业意识,询问:“你发小是做什么的呀?”
“无业游民一个。”江昱洲说。
钟柠眨了眨眼睫,思忖着他有没有掺杂别的意味。毕竟谁会用这样的词来给自己的好兄弟定性。看江昱洲也不像是小气的人。
见她眼瞳轻转,江昱洲知道她误会了,声音回温了些:“他父母职位很高,大概就这几年退休。商远大学的时候就在玩虚拟币、期货,赚了不少钱,现在回国,只能压着风头。”
既是公职人员,自然忌讳谈论太深。钟柠父母也是体制内的,知晓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究竟赚了多少,才需要让这么个履历优秀的人,不得不韬光养晦。
“他不会加了杠杆吧?”“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杨晓说,“彩礼的事,你跟家里商量过吗?”
钟柠没想到母亲会提这种钟年陋习,忙不迭道:“妈,这都什么年代了……”
“钟柠,你先别说话。”杨晓看向江昱洲,“我们山省人一向在乎女儿,你要是真的有诚意,应该主动提。”
江昱洲:“我可以做主。”
钟柠在一旁干着急,毕竟京北很少有彩礼的说法,她不想让江昱洲生出不好的印象。
“只是。”江昱洲镇定道,“我跟钟柠的婚姻是平等的,而非传统的嫁娶关系,我认为用‘彩礼’一词来概述,对她不太尊重。”
话说到这里,杨晓几乎快挂不住脸了。多少婚事都是因为彩礼谈崩的。对于父母来说,这一关更像是为女儿设立的考验关卡。
江昱洲话锋柔和一转,“如果您和岳父不介意的话,我愿意购置一套不少于两百平的房产,以及不低于九十万的车,记在您和岳父名下,作为我对钟柠的赠与。”
毕竟两人已经领了证,法律上是事实夫妻。这时候买房记在钟柠名下,属于婚内共同财产,但若是记在钟柠父母的名下,即便将来两人离了婚,也没办法收回。
杨晓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钟柠震惊于江昱洲的大手笔,想制止,却被杨晓极快地答应了下来。
事情就这样在两人之间谈妥,饭桌上。钟耀开了瓶酒,要同女婿碰杯,江昱洲为难地看向钟柠。视线交汇,她分明不了解他的生活习惯,竟意会了他的含义,解释:“爸,昱洲不喝酒。”
钟耀:“烟呢?”
一个人太完美也不太现实。钟柠硬着头皮编:“他之前应酬要抽,跟我认识后,我让他戒了。”
“不抽烟也好,烟酒对身体不好。”钟耀点头,对女婿愈发满意。
杨晓数落丈夫:“我早就说过,你该把你那烟酒戒了,就是不听。让你戒跟你要你命一样,等你老了,身体出问题了,我才懒得伺候你。”
这江就这么有惊无险地糊弄了过去。
钟柠放下筷子,察觉到江昱洲意味深长的目光。
手机里传来他发的消息。
江昱洲点到即止:“很多倍。普通人想象不到的数字。”
“后来捐得差不多了,手里没剩多少。”
他刻意补充一句,有点醒的意思在里面,钟柠做了个封口的动作。素来温婉的人陡然多了几分灵动的鲜活,江昱洲有片刻的滞神,直到钟柠绯红着脸,低声道:“他已经走了,那我们还要……牵手吗?”
江昱洲:“抱歉。”
旋即松开手。
她说要请他用餐,坐的还是他公司的商务车,钟柠有些不好意思,侧眸问他,“江先生平时喜欢吃什么菜?昱南菜,还是西餐一类的?”
“我刚才陪客户用过餐了,选你喜欢的就好。”回应她的嗓音清冽。
江昱洲眼皮偏窄,余光淡睨过来时,显得分外温柔,容易让人产生被他纵容的错觉。钟柠心念微动,“你吃过晚饭了怎么还赴约……”
怕他误会自己在怨怼,她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知会我一声,不用特地过来。”
她不确定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是清醒的、带着隐秘期骥的试探。
约莫等了有半秒,江昱洲侧眸,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仿佛在无声地拽着她沦陷。
“我想,尽管是合约婚姻,在新婚不久,也不该过于冷落对方。”
江昱洲右手牵着她,身体靠着座椅靠背,居然睡着了。
他的睡相很安静,眼睛闭得很紧,根根分明的睫毛压下来,形成一小片阴影,唇角微微扬着,像是梦中也有好心情。
钟柠被他握得胳膊有点麻了,试着想把手抽出来。
然而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午后的阳光被车窗滤得温软,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身上。车子不紧不慢地晃着,马达声低低地嗡鸣,成了最催眠的白噪音。
“爸爸,我做到了。”
“爸爸,你为我高兴吗?”
“钟老师,你家里最近有给你介绍相亲吗?”
“什么?”
钟柠皱了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家伙脑子是不是缺根筋啊?她们家刚出事,老妈刚做了手术还没恢复,怎么会有精力给她介绍相亲啊?
第 19 章 第 19 章
站在马路边上跟他蘑菇了半天,结果他却问了个这么没头脑的问题。
钟柠有些怨念地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正好此刻路灯亮起,钟柠跟着人群顺着斑马线走向了对面。
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江昱洲懊恼极了。
这个问题本来只是在脑海里出现了那么一秒,怎么就问出口了呢?
很明显不会啊,这才多久啊?
可是,他真的很在意。
早知道,协议第二条就改一下了。
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了江昱洲一眼。
他跑了几十年车,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不少,面前这对男女的关系他也是一眼就看了个清楚。
“小伙子,我多一句嘴啊,你跟刚才那个姑娘是刚相完亲吧?”
江昱洲的视线还飘在车窗外,听见师傅开口,才把目光收了回来。
程远:“你们别听她的,嘴上说着要躺平,哪次见她休过年假?”他眼里有笑意,“工作狂一个。”
说话的人是她的博士师兄,成功留校任教,拿了安家费,在京北彻底扎了根。如今到处都在降薪裁员,哪怕拿着高额年薪,也是朝不保夕,各自艳羡。
许昕嫌他们几个男生站着说话不腰疼,根本不懂女性在职场的困境。尤其是钟柠这种人群中扎眼的漂亮女性,工作上稍微逊色一点,就会被人嘲讽是花瓶,不如滚回去当吉祥物。
“长跃其实还不错,你先进去攒资历,如果后面启明的收购计划启动,运气好还能混个主管职级。”许昕鼓励她。
众人聊到这里,难免提及江昱洲,讨论他最近的动态。
钟柠多嘴问了一句他的身份,许昕惊讶:“启明科技创始人啊。”
“圈子里数一数二的高岭之花,据说还洁身自好,直到现在都没被人染指过。”
前几年钟柠一颗心全扑在工作上,难怪她只觉得名字熟悉,却丝毫没有印象。
话题从启明科技未来的发展方向不知怎地绕到了婚姻上,有人打趣问及钟柠的择偶要求。
她以往肯定会糊弄过去,此刻却有了具象化的标准。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清隽斯文,身材好?我也不太确定。”
剩下的要求她不敢说,怕自己联想到江昱洲身上。她和他不过萍水相逢,实在没有理由冒犯。
程远的眸中有星光熠熠,转瞬便掩饰了下去。
“欸,你这标准,程师兄刚好符合。”许昕笑盈盈地说,“你俩都是山省人,他天天泡在实验室里,没机会发福,身材和长相也不错。大家彼此知根知底的,要不考虑一下?”
程远对钟柠有好感是众所周知的事,只是钟柠在感情上过于迟钝。
用朋友的话说,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木讷。
一个看不出爱意,一个竟心甘情愿地等她开窍。
钟柠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见了江昱洲之后,迟钝了二十七年的情窦突然开了。
程远足够优秀,可惜她对他无感。她抿唇浅笑,婉言道:“你们就仗着程师兄脾气好,拿他开玩笑,我可不敢霍霍身边的人。”
话说到一半,杨女士的电话打了过来。
“家里的催婚电话?”程远道。
钟柠很无奈,‘嗯’了一声,向大家知会一声,离开了包厢。
走廊上很安静,钟柠没来得及切成听筒,杨女士的声音就这样大喇喇地外放了出来。“钟柠,你二姨最近推了个不错的男生过来,比你大两岁,也是研究生毕业,在国企上班。”
站在长廊尽头的男人身形挺拔,看不清正脸。
钟柠略带歉意地朝对方颔首,挡住手机,压低声道:“妈,我上周不是说过了,我不会去相亲,也没有闪婚的打算,你不要再麻烦亲戚了。”
在公共场合听别人的电话属实不太礼貌,但熟悉的音色让江昱洲脚步微滞。
钟柠穿着驼色毛衣,侧颜温柔,秀气的鼻尖轻蹙,似乎对电话那头的要求感到困扰。
结束通话后,她停留在原地调整情绪。
安安静静的。
像一朵白玉兰。
江昱洲轻声唤她的名字,“钟小姐。”
钟柠没想到乌龙之后还能相见,又被他撞见糗事,嘴巴一打架,说了个:“好久不见。”
相比于她的局促,江昱洲始终镇定,垂眸落向她,“我正好在这里同合作方洽谈,你也是?”
钟柠:“朋友聚会。”她恨不得找个借口赶紧开溜,可是生理上的吸引力让她无法移动脚步。
看得出来,江昱洲没有调节气氛的习惯,口吻平和地问她:“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钟柠还在选择比较,说:“有惊无险,顺利拿到offer。”
“那就好。”他的目光带着惯有的清冷,说起一件不相干的话题,“你家也催婚?”
不论事业上获得了什么样的成就,婚姻始终是逃不开的劫。钟柠想,大概他和她唯一的共鸣,就是这个烦恼了吧。
“是啊,我妈威胁我,要是在三十岁之前还不结婚,就派人把我绑回去结。”
可惜江昱洲没能理解她的黑色幽默,落向她的眸光带着欲言又止的探究。
钟柠兀自扯唇,感慨自己还是不适合同高岭之花交流。她找了个借口打算开溜。
身后传来江昱洲的声音,“婚姻是大事,不能太草率。”
等她回过神时,他早已离开,好似那一闪而过的温柔只是缥缈的错觉。
他没吭声,司机师傅还在继续。
“小伙子,要我说啊,现在是快节奏时代,跟以前不一样了,喜欢你就直说,别让人家姑娘猜,真诚才是必杀技啊,哈哈哈。”
司机师傅的笑声大气爽朗,说完话,随即又调大音响音量,跟着电台的怀旧金曲哼唱起来。
江昱洲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谢谢啊师傅。”
与其说是写生,倒不如是爬山,大伙登山装备齐全,带画板的却没有几个。钟柠也把画板放在车上,准备轻装上阵。
山里气候凉爽,加上最近几天有降温,钟柠穿了件橘色冲锋衣,搭配白色登山裤和运动鞋,好巧不巧,她上衣的颜色跟周围的枫叶几乎融为一体。
于红会长简单地跟大家讲了一下注意事项,再三强调安全第一,之后大家自愿分组开始进山。
钟柠第一次参加活动,跟大家都不认识,看着大家分别两两一组结对,把自己落下了。
此刻心里一阵后悔,早知道还不如在家帮老妈送水果。
就在这时,一辆军绿色吉普车驶入大家的视线,在小溪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从驾驶位上走下来一位高挑的男士。
既然答应了领证演戏,最终都会走到同居这一步。就算江昱洲不提,钟柠也知道避不开。
只是进展比她想象中快了太多。
江昱洲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温声道:“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在小区楼下另租一套。”
“不用那么麻烦……”钟柠要是拒绝了,可就错过了这次感情升温的机会。毕竟饮食男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算是块石头,多少也会擦出些火花。
更何况,自上次惊鸿一瞥后,她发现自己对男色还是有些需求的。尤其是练得恰到好处的薄肌。
以江昱洲身着衬衣的身形来看,应该比她想象中更加养眼。
想到这里,钟柠耳热,顺势给了他台阶,“就当是普通室友,我们生活作息不同步,没什么影响。”
商讨完这件事,两人便分开了。钟柠将程研给的黄金代管凭证,以及那对具有象征意义的黄金手镯锁进了保险柜里,打算等下次同江昱洲见面时,一并还给他。
江昱洲家人的阔绰程度,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尽管她心里清楚,他们对她好,不过是基于江昱洲妻子的身份而已,还是会为这份珍而重之的心思而触动。
接下来的几天,江昱洲时不时在微信上联系她,偶尔问她喜欢什么风格的软装、什么色系。
钟柠想着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家,万一以后她和江昱洲结束合作,他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让人家平白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反而得不偿失。
因此,她非常注重边界感,只回复说,都可以,她没有什么要求。
江昱洲看出了她不愿插手,没有再回复。
倒是上回偶遇的张天成,到访长启科技,同CEO讨论项目运营逻辑时,主动询问了她所在部门的工位。
钟柠彼时正在和周毅争论一个医疗项目的召回率阈值,两人都是较真的性子,讨论声相当严肃。
“临床上本来就有漏诊风险,我们不能单纯以样本数据为依据,这样可靠性太低了。”钟柠坚决不同意,她认为以FNR和FPR需要平衡。
周毅的思维则更偏向商业模式,“大不了就是临床医生复核工作量增加呗,反正现在业内没做过恶性肿瘤的AI模型,咱们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求稳准没错。”
钟柠:“那这不就失去AI辅助的意义了吗?”
周毅:“应用本来就是一次次迭代的结果。”
两人各执己见,讨论了半小时,仍旧没有说服对方。后续大概率还要在小组内开一场头脑风暴会,但不论哪种方案更好,最终落地还是要看领导层决策。毕竟AI模型在肿瘤分析领域上,还处于初步阶江,从商业角度上来讲,蛋糕自然要慢慢分才能细水长流。
季槐领着张天成过来,“钟老师,张总找你。”
周毅在长启科技待了六年,对公司的长期合作方非常熟悉。见到张天成,客气地唤了声,“赵总。”
张天成抬手示意,目光始终落在钟柠身上,带着几分敬意,“钟老师,看来我来得不巧,打扰了您工作。”
钟柠结婚的事,同事们还不知道。她愣了片刻,旋即自然道:“赵总,您太见外了。您本就是我们公司的重要客户,但凡有需要我们配合的地方,您尽管吩咐就好。”
张天成混迹职场多年,一下就听出来,钟柠无意谈及私事。
难怪业内最难摘的高岭之花突然闷声不响地结了婚,却没有走漏丝毫风声。
看来,他或许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见张天成同CEO的会议结束后,突然造访研发部,赵刚从独立办公室里出来,职场上的客套话一出来,钟柠的工位就显得有些拥挤了。周毅改程序去了,季槐则招呼人事部的同事一起,去茶水室泡茶。
赵刚:“张总,您跟钟工认识?”
“以前有过工作上的交流。”钟柠道。
张天成会意,爽朗地说:“我这人纯属惜才,见到钟工,恨不得直接挖回去,给我们盛成坐镇。老赵,你们长启,算是招到宝了!”
不愧是职场老狐狸,话语里暗含几层意思。
至于赵刚怎么想,那就不在钟柠的考虑范围了。
好不容易送走这两位,季槐凑过来,八卦问:“钟柠,这个张总好像很欣赏你哎。”
钟柠无比通透,言简意赅道:“我是沾了一位大人物的光。”
认识的这江时间,钟柠给人的感觉温淡如水,对人际交往兴致寥寥。季槐更好奇了,“哪个大人物啊?crush,还是白月光?”
季槐比她小两岁,闲暇聊天话题总是免不了谈论择偶观。钟柠听出她打趣的意思,开玩笑:“就不能是崇拜对象?”
一下子浇灭了季槐的兴致,“老登啊,那还是算了,嗑不起来。”
钟柠没有多做解释,笑着一笔带过。
自张天成走后,赵刚兀自在办公室里琢磨了半晌,最后找到人事部,给钟柠提了一个职级。口头通知下达,钟柠还有些懵,“怎么忽然升职?”
人事莞尔:“软实力也是实力的一种。”
钟柠稍一琢磨,就明白了缘由。
她没有拒绝的道理,郑重地签了字,应了下来。部门里的同事知道先前的那一幕,开玩笑怂恿着让她请客,钟柠爽快应下来,“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过等任命书下来,大家想吃什么,随便挑,我买单。”
在部门里往上提一个职级,不至于树大招风,因此,气氛还算和谐。
钟柠松了一口气,余光落在同江昱洲的聊天界面上,思绪不由得飘远。江昱洲无意间又为她的职场生涯松了推波助水的人情。
尽管他并不知晓。
正想着,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江昱洲的消息发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蓝色冲锋衣套装,戴着黑色鸭舌帽,墨镜,背着登山包,拿着登山杖,装备十分专业。
“对不起大家,我来晚了。”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矜贵十足的脸。
钟柠莫名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好像几天前见过。
于红走上前,热情地跟对方握手。
“张局,您好,我是于红。”
张庭宇跟她回握,“打扰了,于会长。”
于红转身跟大家介绍,“来来来,我跟大伙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教育局新来的张局,大家欢迎张局加入我们。”
众人热情地鼓掌。
同江昱洲共处一室,钟柠的睡眠质量竟意外地好。
她是被闹钟吵醒的,江昱洲已经起来洗漱了。
为了避免撞上,钟柠只能先去整理床铺。
木地板上的被子叠好了,她只需要将枕头摆在一起。
浴室里水声渐停,钟柠想着他大概洗漱完了,轻叩了几声。
“江……”想起昨夜两人对话里的暧昧,钟柠及时改了口,“昱洲,我进来了。”
“稍等。”
他话音未落,钟柠已推门而入。两人回京北的航班在上午,其实现在还算早,只是她临到出发,总是抑制不住焦虑,想预留出更多可压缩的空间。
男人背对着推拉门,矫健赤.裸的背部就这样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原来西装下的宽肩窄腰,褪去外部加持后,竟然是这样的。
他的肌肉线条比她想象中还要漂亮。
冷白的皮肤在光线下呈现出清冷的玉质调,让人无端想到上好的白玉。
钟柠面对这种身材完全没有抵抗力,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全然忘记了三番五次让自己谨记的非礼勿视。
直到江昱洲套上衬衣,纽扣自底部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上,刚好抵住饱满锋利的喉结。
男人清灰的目光同她在镜中相撞。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换衣服。”钟柠急忙退出去,咬着下唇,心跳失了序。
姜黎说得没错,同处一室,自然免不了撞见私底下的生活状态,虽说不至于擦枪走火,但她确实被他蛊惑地微微恍神。
相较于她的慌乱,江昱洲倒显得无比从容,视线淡扫过来,“我看你还在休息,没忍心叫醒你。”
话题轻描淡写地揭过,他在待人处事方面的细节让人如沐春风。
钟柠脸上的热意消散了些,“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江昱洲淡淡一转话锋,“你呢?”
啊?她?她一闭眼就睡着了,连他什么时候起来的都不知道。钟柠比较在意的是,她的睡相有没有被他看见。
毕竟姜黎高中时经常和她挤在一张床上,吐槽她看着清清冷冷的,实际上比小孩子还黏人,晚上会手脚并用地缠住人。
钟柠忍不住想,还好他们不用同床共枕。
她勾起唇角,“我也还行。”
得知他们俩一早就买了回京北的机票,杨晓面上不说,心里对难得一见的女儿有些不舍,将钟柠的行李箱里塞了各种特产。
钟柠没办法回绝父母的一番好意:“每次都塞这么多,我哪拎得动…”
杨晓不以为意,对女儿使了个眼色。
江昱洲长臂一伸,稳稳地提起塞得爆满的行李箱。
杨晓:“小江,昨晚我们商量的事,就劳你费心了。”
江昱洲颔首:“您放心,我会尽快安排。”
两人跟加密对话似的,钟柠听得一头雾水。
上了车,江昱洲才向她解释。
“杨伯母让我推进婚礼事宜,从双方父母见面,到订婚、婚礼细节商讨、婚房装修,虽说已经领了证,但其他的流程,顺序不能乱。”
钟柠蜷缩着指尖,“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自己家这边都已经足够让她焦头烂额了,差一点就被识破,她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江昱洲思索片刻,“你下周三有时间吗?”
“晚上不加班的话应该有。”
“好,到时候我来接你,只是一场家宴,我父母为人和善,不用太紧张。”
钟柠点点头,“他们喜欢什么风格的女孩子?我提前搭配好衣服。”
“不用,做你自己就好。”江昱洲说。
他这句话太具有迷惑性,钟柠抿住唇,鬼使神差地说,“你喜欢的,他们也会喜欢吗?”
江昱洲垂眸看向眼前的人。
依旧是那副如玉兰花般的面容,只是杏眸里多了几分熠熠星光。
他第一次意识到,钟柠的美貌毫无攻击性,以至于容易让人放低戒心。
江昱洲不知自己有没有曲解她的言外之意,选择了最保守的一种,“嗯。”
“他们很清楚,如果我遇到喜欢的人,就算抵抗全世界,也会不留余力护住她。”
钟柠忽然很羡慕那位被他倾慕的人。
尽管,这个位置如今无人侵占。
绘画协会的成员大部分都是各个学校的老师,听说教育局局长来了,都迫不及待地套近乎。
钟柠显然不是其中一员。
当于红介绍他的时候,钟柠才明白,为什么这位刚到临川就俘获了体制内众多女同志的芳心,确实长得帅,而且自有一种谦谦公子,温润如玉的气质。
张庭宇跟大家一一打了招呼,“我看大家都已经结好组了,好像这个女同志还没有人结对,那我们就一队吧,如何?”
他指的是独自站在小溪边的钟柠。
钟柠回头看了看身后,没别人了,就是她。
“啊?我吗?”
张庭宇微笑看着她,“对,可以吗?”
钟柠脑海里浮现出孟雪和刘欣一脸花痴跟她说八卦的样子。
“啊啊啊张局真的太帅了,简直是最佳男友天花板级别。”
“嘤嘤嘤,张局,我想给你生猴子。”
第 20 章 第 20 章
自从跟江昱洲去见了他爷爷奶奶,钟柠已经有半个月没有他的消息。
不过他上次提到过后面会很忙,钟柠也没有主动联系。
国庆假期,钟柠结结实实地放松了几天。
老妈恢复地不错,重新把水果店弄得红红火火,还学着其他商家在假期搞了不少优惠活动。
钟柠上午睡懒觉,下午就帮老妈送货。
10月6号这天,钟柠跟老妈请了假,要跟绘画协会的人一起去山里写生。
钟柠自从考上美术老师,就在同事的介绍下加入了临川市绘画协会,假期期间也会参加一些活动,丰富一下自己的视野。
父母将她们支出去,自然是有要事商谈。
钟柠不太确定他们的态度,想到今晚的住宿问题,对江昱洲道:“我定了间还不错的酒店,晚上可能要委屈你了。”
江昱洲:“你晚上也住这?”
钟柠摇头:“我在家里住。”
她肯定是要回去的,顺便给杨女士做做功课。
好在江昱洲没有什么需要随身携带的东西,从商超里买了点一次性浴巾、毛巾之类的用具,便赶往酒店。登记入住时,钟柠也录入了信息。作为东道主,哪有将人直接甩在酒店的道理。
酒店地理位置还算不错,偌大的落地窗将远处碧蓝如洗的海岸线尽收眼底。
“抱歉,我要先去办会公。”江昱洲接了个电话,向来冷淡的神情带着几分为难。他似是在征询她的意见,给她一种,只要她不同意,他就不会去工作的错觉。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在酒店套房这样暧昧的环境。
钟柠的心思有片刻的飘忽,旋即掩饰下来,“你去忙吧,我在你这里清净一下再回去。”
江昱洲静默片刻,“嗯,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
套房客厅一下子静下来。连续的奔波与高强度的精神紧绷,让钟柠有些疲惫,她坐在沙发上,刷了会小红书。不知不觉间,陷入了熟睡。
连身上什么时候多了件绒毯也不知道。
杨女士的视频电话打进来,钟柠还懵着,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还是端着温水的江昱洲路过,隔着屏幕,回应道:“好的,伯母,我稍后送钟柠回来。”
杨晓:“还叫伯母呢?”
杨女士的声线听起来有种兴师问罪的味道,钟柠下意识为江昱洲解围,“妈,您不要对小江……”
钟耀探出个脑袋,笑着当和事佬,“你妈的意思是,既然你俩领了证,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该改口了。”
不知道这短短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们是怎么做到转变如此之快的。钟柠颤了下眼睫,察觉到身后的皮质沙发微微凹陷,清冽的雪松香气萦绕鼻息间。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江昱洲靠在她身侧,从善如流的声音响起,“妈,爸。”
他果然很懂得如何讨长辈欢心,一句话,就把钟耀哄得眉开眼笑。杨女士对他始终还存有点芥蒂,问钟柠:“你们现在在哪?”
钟柠思绪转回来了一点,脱口而出:“酒店。”
杨晓脸上浮出不悦,“这么点时间,你们去酒店干嘛?退房回来住吧。”
直到通话结束,对上江昱洲略显无奈的眸光,她才反应过来杨晓误会了什么,脸颊蹭一下烧得通红。
饶是平时再如何口嗨,真遇上这种事,谁也没办法保持镇定。
钟柠绯红着脸,一路上,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江昱洲,索性装睡。
回到家里,杨晓已经铺好了钟柠房间的被套。
“结婚证带回来没有?”
钟柠被两道视线注视着,倍感压力,“没有……”
她抿唇一笑,插科打诨道:“我这不是把人领回来给你们看了吗?”
杨晓对她所说的话存疑,打量着女儿。江昱洲从公文包的内侧夹层里,拿出一本红色证件,“我带了。”
一本结婚证,被两位长辈翻来覆去地研究。
钟柠看着这场面,勉强松了一口气。
她忍不住小声问江昱洲,“你怎么还随身携带结婚证的?”
两人到底有一定身高差距,她比江昱洲矮了半个头,他须得倾身,才能同她平视。
“我想着或许用得上。”江昱洲顿声,“另外,这应该是男士婚后应有的自我修养。”
男人说话时,清隽的面上挂着散漫的笑意,晃得钟柠心神一荡。要是这桩婚姻是真的……似乎也不错。
这套三居室是钟柠满月时买的,次卧也做了独立卫浴,方便女儿起居。
对于两人今晚要共处一室这件事,江昱洲显得无比镇定,去浴室调试了下水温,才将钟柠的行李箱往里推。
从小到大的房间,如今被江昱洲占据,钟柠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一局促,演技就显得十分别扭。
杨女士何其敏锐,看出了这对新婚夫妻之间的异样。先前还如胶似漆的,去了趟酒店,两人倒开始避嫌了。
“小江啊。”杨晓唤江昱洲,叮嘱道:“我跟钟耀晚上睡得早,就不能照顾你们了。水在客厅里,牙刷和洗漱用具也放好了,你们早点休息。”
江昱洲:“好,晚安。”
两位长辈进了主卧,这套三居室,骤然安静下来。
钟柠听着外面的动静,将房间门反锁,才蹑手蹑脚地在打起了地铺。江昱洲还穿着出门时那套,衬衣外套着件阔领羊毛衫,挺拔的身形站在她的书桌前,平添几分姝色。
她忽然觉得他在这里,有些格格不入。钟柠落地京北的时候,同林越联系过。
他说江昱洲下午及晚上的行程都留给了家人。江昱洲是独子,父母都是国企高管,再往上,父母二人都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独生子女,爷爷是退役军官,转业后在藏区服务了十年,再调回京北时,意气风发的年岁已过,因此,对晚辈的要求相当刁钻。
林越大概讲了江昱洲的家庭情况,并没有细说。
从他的描述里,钟柠已经在脑海里构思了他爷爷的形象。
至少,并不算好相处。
倒不是被排除在外,只是总觉得他这样的人,合该在高楼大平层里,而不是屈居三室一厅。
江昱洲主动帮忙,将被子与枕头在衣柜与床之间铺平。房间并不大,通道不足以容纳两人,钟柠蹲在地上给他递毛毯,一时没注意到他近在咫尺,脑袋顶撞上了他的胸膛。
她闷哼一声,江昱洲下意识扶着她的腰。
嗓音沾了几分低哑,“你没事吧?”
常年锻炼的胸膛紧实有力,带着弹性,撞上去一点也不疼。他手掌温热,落在她腰际时,绅士地握成拳,避免过多触碰。
钟柠捂着头,红晕从颈侧绵延至耳根,“没事……”
对上江昱洲关怀的目光,她后知后觉地从他怀里退出来。
她知道自己此刻动作僵硬,声音细若蚊呐:“撞疼你了。”
江昱洲薄唇轻扯,似笑非笑道:“钟柠。”
他难得喊她全名,砂砾感的音色透着清冷。
“你怎么总是为别人考虑,都不知道维护自己?”
男人的胸膛本就坚硬,哪里会被她这猫挠似的力道撞疼。
狭窄的空间里,属于他身上的荷尔蒙一点点侵占着她的安全领地。
钟柠的呼吸声慢了拍。
或许是他的柔情给了她越界的鼓励,钟柠垂下眼睫,嗓音带着不自知的糯,“其实有一点疼。”
江昱洲抬手,示意她往他的方向靠,“我看看。”
钟柠不好意思地往前挪,直到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额头。
他用指腹轻抵在大致的位置,怕弄疼了她,压着力道,只轻揉了下。
“这里?”
钟柠抿着唇,嗫嚅半晌,“不是……”
江昱洲指腹上移,在揉按到她额头时,钟柠才含糊地说:“好像就是这里疼。”
他大概也是第一次为异性做这样的事,动作克制。
如此近的距离,连彼此的心跳都变得无比清晰。
钟柠小心翼翼地仰头,过了片刻,才压着心猿意马,推开他,不知该将视线往哪里放。
“好、好了。”
江昱洲眸色深沉,早已站起身。
熄灯后,如水的月色自白纱帘里倾泻一地。
大概是先前在酒店小憩过的关系,钟柠闭上眼,怎么也无法入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江昱洲的睡相一定很好,正如他本人一样,冷寂平和。她翻来覆去好几次,他那边却始终气息平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钟柠屏住呼吸,摸着黑去够床头的手机。
微弱的灯光藏在被子里,钟柠确保他已经睡着了,才打开同姜黎的聊天界面,向闺蜜求助。
落枫山以其鲜红如霞的枫叶而得名,位于临川市城南80公里处,是临川境内第一高峰。其山势险峻,山顶平缓,颇得众多登山爱好者的喜爱。
绘画协会里也有许多登山爱好者,于是就筹备了这个活动。
钟柠实在是想偷一天懒,孟雪在加班,她没地方去,于是就跟着一起报了名。
会长于红大姐是临川一中的老师,刚退下来,她神秘兮兮地在群里招呼大家,这次活动有神秘嘉宾到来。
秋日深山,如一幅晕染开的水墨长卷,远山层叠,青黛渐次褪成暖黄、赭红与浅橙,云雾像轻纱般缠在山腰,时聚时散。
林间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风一吹,红叶簌簌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小径、溪涧流水里。
绘画协会一行九人乘坐小型中巴车来到了落枫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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