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虽然不是完全闲下来,但毕竟是过年期间,早朝都停了、要等年后十五过了才复朝,短时间内没那么多事要忙了。
加上年后三月就是原书剧情开始、他们总有个人得消失的最终期限,虞其渊再在意朝政,也还是珍惜最后这段时间的。
庄倚危和虞其渊待在拏云殿过了半个月清闲日子,作画、下棋、抚琴,或是到院子里堆雪人,零零碎碎地打发时间。
虞其渊鲜少这样漫无目的地度日,反倒觉得这段时间格外长起来,他感觉这样也不错。
不过日子终究是在往前走的,转瞬来到元宵前日,比南赵和东梁落后一点抵达屏城的北齐使臣也已经在驿馆候了十日,西楚那边递来致歉文书表示原先安排的使臣确实来不了了,确定之后,已经到了的三国使臣终于接到了庄国皇宫里的传召。
虽然还没到正月十五开朝日,但要会见使臣,以宰相冯延思为首的朝中重臣们自然不可能当真安心坐在家里继续过年,入宫赴宴作陪。
“父亲,能带我一起进宫吗?”冯青景在冯延思准备出门时提起。
冯延思有些迟疑。
冯青景平静道:“我只是想参加这种场合涨涨见识,即便有别的心思,也不过是多看几眼罢了,不至于做出越矩的行径。去年岩城赈灾,我贸然要同行,出发之后才发现自己会添乱,不也就自己回来了吗,父亲大可放心。”
冯延思确实对这个儿子不仅没有防备,甚至觉得亏欠,因着冯青景体弱多病的缘故,如今他愿意主动出门去做些什么,也不大逆不道,冯延思总还是倾向于同意的。
尤其是有了他们陛下和摄政王两位活祖宗做对比后,冯延思都觉得虽然他儿子性格不那么豁达直爽,但好歹是比较稳重识大体的,很不错了。
“罢了,也叫上你母亲,一同去吧。”冯延思道,“正好,宫里通知的是元宵家宴,让朝臣们可以带上家眷赴宴,只是都知道本质是为了接见别国使臣,所以大概不会有几个朝臣真带家眷罢了。”
冯青景颔首:“好。”
进了宫,确实是除了冯延思之外,旁人都没有携家眷。不过冯延思夫妇年纪大了,儿子又体弱多病、不似长命相,其他人只当这是冯家人觉得过一年少一年、不想年节时下还分开用膳,既然宫里让带家眷,冯相便带上了,倒也没往是冯青景想要入宫来这方面想。
很快,三国使臣队伍中的要紧人员们也都到了。
赵国和齐国的使臣看着心态还不错,梁国的康王爷梁珉则是脸色臭得就怕人看不出来,显然很不满过去半个月的冷遇。
入座之后,梁珉喝了口面前的酒,然后更加不满地搁下酒杯,酒杯杯底撞在桌案上,发出并不愉悦的声响。
“你们庄国这待客之道,本王可真是开了眼了,把客人扔一边不管就是半个月,还有这酒,本王都说了几次了,味道太淡了太甜了,让你们换种烈一些的,结果呢?还是端这么个酒来招待客人?!”梁珉骂骂咧咧道。
冯延思和气道:“我庄国与贵国梁国风俗不同,酒水方面的喜好自然也有所差异……”
“康王爷既然知道自己是客,那便入乡随俗,不要仗着主家脾气好,便胡搅蛮缠了。”这话是正走进来的虞其渊说的。
虞其渊和庄倚危一同步入殿内,殿中众人皆起身行礼,赵国和齐国的使臣见状也站起了身。
唯有梁珉的脸色更加难看,不理同行别的梁国人的眼色,硬是坐着没动:“只听说过让人宾至如归的待客之道,本王还是头回听到东道主说客人胡搅蛮缠的,真是开了眼了,庄国皇帝这脾气是真好啊!”
冯延思轻咳了声,纠正道:“康王爷,这位是我朝摄政王殿下。”
梁珉一噎,他看虞其渊说话这么张狂,还以为是庄国皇帝本尊呢,没想到居然是摄政王。
“哦,敢情说本王胡搅蛮缠的,不过是个越俎代庖的东西。“梁珉冷哼道。
虞其渊轻笑了声,庄倚危先一步不愉地开口:“康王爷的学识是你们梁国哪位耳聋目盲的大儒教的?你是客他是主,是哪门子越俎代庖?你一个游手好闲的王爷,得我朝摄政王亲口教导,就偷着乐去吧!”
虞其渊失笑,本来想要出口的刻薄话也就懒得再说了。
梁珉被堵得气急,他旁边的别的梁国使臣连忙作揖:“庄帝海涵,摄政王海涵,康王爷性情秉直,说话太过刚硬,但并非有恶心,也是实在等了半个月,有些急了,担心是不是庄国对我们这些使臣有意见、故而有意避之不见……”
冯延思出声道:“梁使误会了,也请赵使、齐使莫要误会,只是你们来的时间确实不太巧,正值年节,我庄国讲究一个团圆,年节总是和家眷共度的,怕贸然邀请你们同度,会让你们觉得不自在,故而索性让诸位在驿馆多休整休整、也轻松过个年。可是驿馆中有哪里招待不周?”
赵国和齐国的使臣先后回道:“原来如此,有劳贵国如此细心了。”
“贵国驿馆待客之道十分妥帖,让我等倍感宾至如归,并无不周之处。”
梁国的人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不然真显得就他们一家没有肚量、胡搅蛮缠。
殿上主位按吩咐直接放的两个并列的位子,虞其渊和庄倚危落座。
众人中,冯青景状若不经意地打量着虞其渊,发现虞其渊和庄倚危左手无名指上都戴了指环,不过样式瞧着不算常见,远远看着也看不出工艺如何,只是以冯青景对虞其渊的了解,总觉得这样的指环不会是虞其渊喜欢的。
冯青景收回目光,心想多半是庄三公子想一出是一出,陛下又在纵容他……陛下才是一国之君,居然被一个别国来的无能王爷骂“越俎代庖”……冯青景咬了咬牙。
第82章
宴过半,赵国的使臣也按捺不住,开始和梁国一唱一和似的出言试探。
他们原本是想来看看庄国是不是有了什么新依仗,如今兵力方面尚没机会瞧见,但多了个显然在庄国朝堂还挺有威信、跟庄国皇帝平起平坐居然都没人觉得不妥的年轻摄政王,于是他们的试探便都朝着虞其渊来了。
齐国使臣暂时没搭话,他们本来就是听闻另外几国要出使庄国,怕错过什么事才急匆匆赶来的,而且齐国去年刚败给了庄国一仗,现在到人家地盘来了,都低调得很。
一场宴会结束,诸多机锋交错,赵国和梁国的使臣愣是没捞到什么有用信息,反正庄国这边个顶个的会敷衍。
到最后,眼看着宴会要结束了,梁珉忍不住站起身:“我们梁国崇武,讲究一个以武会友,听说贵朝和我国喜好相反,崇尚文秀之气,也有说贵朝是不擅武才说自己崇文的,不知道是真是假?本王也略通拳脚,想要见识一下。”
“略通拳脚”算是梁珉今晚说过的最假的一句,这位康王爷在梁国虽然无缘领兵打仗——梁国皇帝也曾给过他机会,但他太过冒进,有勇无谋还不听军师劝,第一次领兵就吃了败仗、伤亡无数,还害得一位武将世家、功名赫赫的大将军重伤,引得军中私下里怨声载道。
梁国皇帝为表安抚,公开宣称不会再让康王爷沾染军中事宜,基本也等同于绝了他继承大统的可能。
但——这位康王爷的确武艺了得。
他现在就是在光明正大地挑衅,庄国这边即便今晚不接他的茬,他显然也不会就此打住,之后再多挑衅几回,庄国若是始终不接茬,难免就显得心虚气短、叫别国使臣看笑话了。
不过,那也不可能真让梁珉一次就得逞。
庄倚危道:“刚吃吃喝喝完,就别急着活动了,今晚时辰也不早了,横竖诸位来使还要在庄国待些日子,改天再说吧。朕和摄政王先走了,你们自便,冯相照顾好各位来使。”
冯延思起身行礼:“是,老臣遵旨,恭送陛下、摄政王殿下。”
梁珉目的没达成,只好暗中气恼地寻思着下次。
待出了殿门,往拏云殿回去,路上虞其渊忍俊不禁道:“冯延思一板一眼叫殿下,让我觉得自己凭空年轻了些岁数似的。”
庄倚危摸了下飘到虞其渊脸上的雪花:“你如今可不就是凭空年轻了好几岁吗,我也是……话说几辈子活的时间算下来,我好像年长你不少啊。”
虞其渊轻笑:“是吗,性格上看不出来。”
“你这是明晃晃说我不够稳重呢?”庄倚危挑眉道。
虞其渊唔了声:“今年已然比去年稳重多了。”
“稳重多了”的庄倚危从廊下往外走,随手捞了把雪又大步走回来,往虞其渊身上一泼:“我还是不稳重着吧,不然我俩得多闷啊,雪好吃吗,陛下?”
虞其渊唇上沾了雪花,他抬起手指拭去:“好不好吃,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闻言,庄倚危盯着虞其渊的唇和指尖,顿时浮想联翩地笑着凑近:“好啊,我尝尝……静观!”
虞其渊牵着庄倚危走出廊下,直接把他按进了雪堆里,庄倚危尝了好大一口雪,“餐后”感想是不好吃。
接下来几天,使臣们没再干等在驿馆里,因为冯延思奉皇命开始亲自接待使臣。
今天陪南赵的使臣去云斋书社瞧瞧,顺便交流一番。
——赵国也崇文,但地处南边,湿瘴多,环境就不适合培养温文尔雅的文人墨客,蛇虫鼠蚁倒是培养出了不少擅医术的人。
赵国冬日虽然也冷,但不曾落过雪,如今来了屏城看到了雪,使臣们新鲜劲过去了,只觉得这冬天太冻人,过得真是累赘麻烦,直到看到了云斋书社里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又听说这里日日都有人来、月月都有大集会,才大受震撼。
除却这本就吸引他们的场合之外,赵使也琢磨着,庄国人还这么有心思日常搞文人集会,不像是担心外患的,是心大还是正如他们来这一趟所担心的——庄国有新的底气,并不式微?
明天,冯延思又陪北齐的使臣去城中最有市井气的街上吃喝玩乐,也顺便交流一番。
——齐国国境太北边,每每秋日便开始飘雪、冬日更是天寒地冻难以出门,玩乐方式千篇一律地乏味,饮食方面也是,冬日打猎不便,只能吃存粮,条件不好的老百姓连存粮都没得吃,每次过冬对齐国而言都是一场劫难。
此前齐国多番骚扰接壤的庄国北境,也是想要争夺更多利于生存的土地。齐国当今的皇帝时常抱怨开国皇帝,就算不如庄国开国皇帝能抢,那好歹也赢过另外三国,争点条件好的地方吧?齐国能撑百年,真是历朝历代皇帝们很努力了。
如今齐国使臣们在庄国国都过了个十分有滋有味的年,算是三国使臣里最满意这些日子的。
单独招待完了赵国和齐国使臣,冯延思又才继续招待被放到最后的梁国。
梁珉对此万分不满:“之前把我们三国来的人都搁在驿馆里不管就算了,好歹是都没管,也算一视同仁了,但现在怎么回事?怎么,在你们庄国人眼里,我们大梁不如赵国,连破落户的齐国都不如,只配让你们安排到最后招待?”
冯延思笑道:“康王爷言重了,这可误会大了,把您安排在最后,是因为要招待您去的地方特殊,而且有我们摄政王殿下亲自接见您呢,把您安排在赵使和齐使后边,也是无奈之举,并无慢怠之意。”
听到冯延思这么说,梁珉的面子好看了点,脸色也就跟着变好了点:“是吗,那本王倒是要拭目以待了。说起来,你们那摄政王到底什么来历,怎么这么神神秘秘的,本王看他年纪轻轻,为何你们都能任由他跟你们皇帝平起平坐?”
冯延思和气地笑:“摄政王殿下确实得人心。”
梁珉还是追问虞其渊的详细情况,都被冯延思四两拨千斤地糊弄了过去。
梁珉有些不快,又不好因此找茬,便往别的角度找麻烦:“对了,本王突然想起来,怎么今日只有冯相你带着仆从过来,本王可是听说了,前两日你招待赵国和齐国的人,都是带了你那看着弱气得很的儿子的。”
前两日,得知冯延思要招待使臣,冯青景主动说想要同行,冯延思就当让他长见识了,横竖也不妨碍事,便让冯青景同行了。
但得知今日虞其渊要亲自接见梁国王爷后,冯青景反倒主动提出不掺和了,冯延思虽然意外,但也觉得不让冯青景多见摄政王殿下为好,并未多问,便独自来见梁国使臣了。
现在被梁珉不客气地提起冯青景,冯延思还是和颜悦色道:“犬子体弱,前两日陪着奔波后便身体不支,今日在家中休养,他也并非朝中官员,本就没这差事,有劳康王爷惦记。”
梁珉哼了声:“我梁国就没见过这么弱气的男子,再无能也得会骑马射箭,不像你们庄国酸儒,讲究斯文讲究得手无缚鸡之力。”
冯延思这才板起了脸:“康王爷,犬子生来体弱多病,您对弱者无体恤之情,我倒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不是一国人,风土人情不同,梁国人心思粗,外人也不好置喙。但这尊重讲究一个相互,我们庄国对你们以礼相待,康王爷您却几次三番诋毁我庄国,梁国人崇武已然到了无礼之境吗?”
梁珉:“你……”
“误会,误会,冯相言重了,我们康王爷就是说话过于直率了,康王爷打小就是这个性子,冯相别介怀。”同行的梁国其他使臣这才连忙打圆场。
冯延思这次却没顺势而下、给彼此都留颜面,而是继续道:“既然贵国知道康王爷这过于直率、容易说错话的性格,怎的还特意让他来担任使臣,是有意要与我们庄国结仇吗?难怪赵国使臣说……”
说到这里,冯延思微微一顿,旋即自觉失言似的闭上了嘴,话锋一转:“罢了,来者是客,我也不该这般说,康王爷请这边来。”
梁珉却眯了眯眼:“‘难怪赵国使臣说’?说什么了,赵国的人在背后编排我梁国?”
冯延思更是懊恼地摆手:“不不不,怎么会呢,退一步来讲,即便赵国当真对梁国有所非议,也不会说给我们庄国人听啊。”
梁珉更加不满,咬牙切齿地想,好你们赵国人,敢情说跟我们梁国结盟对付庄国,结果私下里又找了庄国倒戈,要不是这庄国宰相被他方才故意为之的话激怒了、失言暴露,他们梁国还要被蒙在鼓里骗呢!
第83章
后面一路上,梁珉都在想方设法从冯延思口中套话,为了再让冯延思“不小心”失言,梁珉甚至多次挑衅,过分得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合适了,但冯延思都没再露出被激怒的迹象。
这么谨慎,更让梁珉坚信,那首鼠两端的赵国必然是暗中和庄国达成了什么合作,而且看庄国这宰相的反应,赵国大概还说了不少他们梁国的坏话,说不准为了投诚,都把他们之前暗中有来往、这次也是伙同着一起来的事告诉庄国人了!
他就说那些整日捣鼓巫医的人不可信!都脑子不正常!
抱着满腹狐疑,梁珉等人被冯延思带到了城郊外已经结冰冻严实的河面上。
虞其渊站在冰面上,正在盯着今日带出来的士兵们操练。
庄国重文轻武、据说军营中也好逸恶劳,梁珉是抱着这种心态来探虚实的,没想到会看到庄国士兵、还是国都这最安稳的地方的士兵居然能在如此恶劣条件下,依然一个个的看上去十分坚毅。
梁珉心想,除非打算讨饭,不然没人会让“客人”看到自家丢脸的地方,这说不定已经是庄国最拿得出手的一支队伍,现在故意摆出来让人看,好给个下马威、让人以为他们庄国多厉害罢了。
“摄政王这么弱不禁风的人,在这淋雪吹风,回头冻生病了,不会怪我们梁国人要你们招待、害得摄政王生病吧?”梁珉打量着虞其渊说。
他没瞧出来这人有什么特别,这摄政王总不能是靠脸当上的吧?
虞其渊侧目看向梁珉:“前几日宴上,康王爷不是说想要以武会友吗,正好今日本王出城练兵,也邀康王爷来指教指教。”
梁珉的阴阳怪气完全被忽视了,气得他语气更加古怪:“哦?本王来指教?这不好吧,贵朝军中事宜,就这么让别国的人看吗?本王怕瓜田李下啊,还是避嫌吧。”
虞其渊挑眉:“言之有理,倒是本王疏忽了,那劳烦冯相把康王爷送回驿馆去吧。”
“你!”梁珉没想到他这么顺坡而下,转念一想就以为这是庄国的人没底气、怕被试探出虚实,所以抓住时机就想把他们梁国的人引走、并不是真的想走到切磋那一步。
梁珉本来就没打算这么轻易离开,想到了这一茬之后更是坚决不可能走了,他冷哼了声:“摄政王这么急着让本王离开,看来以武会友的心不诚啊,不过本王心诚,倒是不介意帮你们看看这操练里是否有疏漏。”
虞其渊目视前方:“康王爷既然习武,就知道只在旁边看可看不出什么门道,我朝行事磊落,也不怕康王爷发现军中机妙,若是有,便全当查漏补缺了。康王爷不如亲身上阵、对战一番?”
梁珉还没回答,梁国同行的别的使臣连忙说使不得:“王爷身份尊贵,可不能涉险,庄国的摄政王殿下您这提议只怕不太妥当……”
“休要废话!”梁珉却是本就好战的,见虞其渊在梁使的话中目露轻视,梁珉可忍不了,“本王是来使,安全自有庄国这东道主重视,摄政王都不怕本王出事,那本王有什么可怕的,摄政王总不至于打算光明正大要本王的命,就算要,你们这点人也不足够!”
听着自家王爷这嚣张至极的话,梁使都快在这飘雪的隆冬时节流下汗水了:“王爷……摄政王,冯相,我倒不是疑心贵朝有歹意,只是觉得或许你们只想着以武会友、中间若是受伤也正常,却一时把康王爷是来使、即便是武斗中受伤也好听不好说这件事给忘了……”
冯延思也一脸忧国忧民:“是啊,殿下,老臣也觉得有所不妥,以医术、学识会友便罢了,都是文雅事,不至于伤着谁,这以武术会友,伤着了梁国来的康王爷可就不好了。”
虞其渊尚未说话,梁珉又不满地抢过话去:“医术学识会友?你们是说跟赵国?”
冯延思又露出了自觉失言的表情,懊恼惭愧地看向虞其渊,似是想跟摄政王告罪,又碍于梁国的人还在、不便细说,所以只好把话收回来,尴尬地垂手、闭口不言了。
梁珉这便更加确信了:“你们和赵……”
“康王爷说起赵国,倒是突兀了。”虞其渊此时才不紧不慢道,“还是不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了,康王爷既不介意亲身上阵指教我朝士兵,那便请吧。康王爷放心,我们不会伤着贵客的,抛开你是来使的身份不提,说句不好听的,康王爷在梁国也谈不上位高权重,我朝没必要想着伤你。”
梁珉瞪圆了眼:“你这话什么意思!说我没资格让你们庄国忌惮吗!”
“康王爷见谅,见谅,我们摄政王和您一样,都是特别心直口快的人,没有别的意思,您可别多想。”冯延思说道。
梁国的人给梁珉开脱的套话此时被还了回来,梁珉气急败坏却也不好再抓着不放,索性大步朝冰面上正在操练的庄国士兵走去,决心要把这些士兵教训个五体投地、黏在冰面上起不来,狠狠落了庄国、尤其是他们这摄政王的面子!
梁使看着自家王爷这全然收不住分寸的作派,焦头烂额不已,一边觉得庄国人的确不至于想要害一个来出使的闲散王爷,一边又觉得庄国人这分明就是处处挑拨……不过,赵国当真已经和庄国暗中另结盟了吗?
梁国在庄国东边偏北,冬日气候上与庄国这屏城相差不多、甚至更为严寒,梁珉即便被梁帝当众斥责、剥夺了沾染政权的可能后,也没疏于练武,现在这气候他也适应得很,所以他气势汹汹,自恃武艺高强,并无担心之处。
让他带兵打仗他可能没那领兵的能耐,但让他以一当百、单挑对面一群人,梁珉却是不怕的。
然而,抱着要打得庄国士兵们满地找牙的心态的梁珉,却在跟他们交手后很快意识到了——他轻敌了,这些士兵并非是怕他追根究底的花架子。
庄国士兵们提前得了命令,并没有打算伤及梁珉,所以见他被掀翻在地后,便齐齐收了势。
虞其渊全程冷静看着,梁珉做人不如何,但功夫的确了得,这趟“陪练”下来,倒确实让虞其渊抓到了士兵们迎敌时的两个破绽,可以查漏补缺了。
但梁珉深觉丢脸,爬起身后,又撑着脸面不好对士兵们发难——他当然可以叫嚷说是士兵们“以多欺少胜之不武”,但那对挽回他的脸面毫无用处,只会显得他更丢脸。
梁珉咬牙,若无其事朝方才的方位走回来,靠近一些后,他突然朝虞其渊出了手:“摄政王擅练兵,就是不知道自己功夫如何——看招!”
虞其渊对他这种还没走太近就出手、落招之前还要喊一段,耽误时间来提醒对手的做法不太理解。
他侧身躲开梁珉一招后,提醒道:“康王爷,东道主虽不想伤客,可这客人也没有能伤东道主的道理。”
“你我以武会友,死伤自负!”梁珉从虞其渊避让的动作中意识到这摄政王武艺不低,并非像相貌那般弱不禁风,一时被激起了更重的挑战欲,招招没留后手。
虞其渊挑眉:“康王爷这是仗着自己是来做客的,要蛮横无理了?不如冷静冷静吧。”
说罢,虞其渊反手制住梁珉抡过来的拳头,身形翩然一跃,按着梁珉的后颈将他砸到了冰面上,力度不小,冰面都裂开了缝隙,梁珉鼻子首创,血丝很快渗入冰缝之间。
听到梁珉哀嚎的声音,虞其渊才松开了他,轻飘飘站起身,又在梁珉想要爬起来的时候将他踩回了冰面上:“说了,让康王爷冷静冷静。”
第84章
忙完宫外的事,虞其渊回到宫内时,庄倚危正在翻看这些日子虞其渊给他作的画像。
“你做什么事了?我进来时瞧见望青都不敢看我,似乎挺心虚。”虞其渊问道。
庄倚危挑了挑眉:“不只望青,这宫里有几个人敢正眼看你的?还有,他心虚,你来问我?我好冤枉啊静观。”
虞其渊轻笑着看他,没说话。
庄倚危放下画,摸了摸鼻子:“是有点事瞒了你,但……我过段时间再告诉你,你现在就别问了,好不好?”
虞其渊见他这反应,觉得新奇,也就没再追问:“好。”
庄倚危握住虞其渊的手:“刚从外面回来,手好凉……今天那个康王爷怎么样,抗揍吗?”
“我又不是为了揍他。”虞其渊失笑,“不过他功夫确实比脑子好挺多,挺抗冻的,我把他的脸按在冰面上快两刻钟,他都不肯认输,只是最后冻得已经说不出话了。”
庄倚危嘶了声:“你跟他耗那么久,这外面冰天雪地的……”
虞其渊看了眼桌案:“这倒无妨,倒是你,今天没让你同行,是叫你留在宫里写章程,你方才在看画,是章程已经写好了?”
庄倚危从画卷底下翻出一份折子,用很胸有成竹的气势放到虞其渊手里:“没写好。”
虞其渊:“……嗯?”
庄倚危嘿嘿一笑:“本来我文思泉涌的,但写到一半突然卡住了,然后就想看看我给你画的画和你给我画的画,找找感觉,结果不小心就沉迷得忘记正事了。”
虞其渊无奈失笑:“那剩下的一半,现在有感觉了吗?”
“有了有了,虞先生再等等,学生这就补作业。”庄倚危又把折子拿了回去,然后几下收拾好了桌案,开始磨墨提笔,接着写。
虞其渊莞尔,看了会儿庄倚危,又看向窗外。
雪仍在落,白茫茫一片,虞其渊心想,距离三月只剩一个多月了。
……
又招待了三国使臣两轮,正月底,使臣们即将在屏城待满一个月的时候,他们终于主动提出了要走。
庄国这边设饯行宴,三国使臣再度齐聚庄国宫内。
梁珉脸上的冻伤有点严重,还没好,这天傍晚入宫的时候脸色也难看,于是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难以入目了。
赵国的使臣仿佛这才知道这件事似的,惊讶问候:“康王爷的脸怎么伤得这般严重!”
梁珉觉得赵国的人就是在装,懒得搭理这首鼠两端的“叛徒”,反正他们梁国这边的使臣们合计过了,回了梁国之后必须得让他们皇帝知道赵国人不可信,和楚国那边的结盟也必然不能继续了。
中间没了赵国人联系,一东一西的梁国和楚国来往不便,而且这次说好了三国一起来,楚国却事到临头“意外”来不了,谁知道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梁珉觉得结盟不成,懒得给赵国人好脸色,梁国其他使臣还顾着表面情,带着笑含混道:“我们王爷和庄国的摄政王以武会友,不慎冻伤了脸。”
赵国人惊讶:“康王爷这么武艺高强,都冻伤了脸,这得打得多激烈,庄国的摄政王我记得看着斯斯文文的,想必不是康王爷的对手,怕不是伤得更严重吧?”
这下梁使都不想说话了,这赵国人分明是故意的,真不会看眼色。
赵使见他们不回答,便感慨道:“切磋武艺嘛,还是应该点到为止的,都弄得彼此一身伤多不好……”
等虞其渊和庄倚危来了,看到虞其渊的脸还好好的,赵使又吃惊地对身后的其他赵国人说起话来。
梁珉虽然听不见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看那反应,就猜多半是“没想到梁国的康王爷这么没用,连个看起来武艺不高的庄国摄政王都打不过,人家完好无损,他搞得脸上伤得遮不住,真是废物”之类的。
梁珉磨了磨牙,几乎要捏碎手里的酒杯。
他盯着虞其渊走过去的背影,想到了前几日收到的来历不明的信件——
据上面写的,庄国的皇帝前几年年纪轻、昏庸怠政,不把权利当回事,什么都交给宰相冯延思处置,时间一久,宰相的权利已经大过皇权,且冯延思图谋不轨、故意不让庄帝充盈后宫、绵延子嗣,庄帝这两年才意识到冯延思一开始就居心叵测,后悔莫及,有意收回权柄。
宰相冯延思察觉到后,不想要入土的年纪再添个乱臣贼子的骂名,反正他现在就算登基也坐不了几年皇位了,索性扶持了自己的门生虞静观,先让他到庄帝身边以老师为名成了太师,让他接近皇帝、熟悉朝政,还接管兵中操练和赈灾事宜积累功绩和威望。
之后,虞静观又很快从太师,被扶持成摄政王。
庄帝无能又软弱,只能听宰相冯延思的安排,而冯延思在朝中说话太过有份量,虞静观又确实能耐出众,虽有别的朝臣反对过摄政王一事,但全让冯延思压制了下去,旁人不明就里的,甚至以为是庄帝自己爱重人才、和摄政王虞静观关系密切。
此次三国使臣入庄,冯延思有意拉拢赵国,庄帝担心冯延思联盟了别国势力后再无忌惮,届时要对他下手,把摄政王扶持登基,毕竟虞静观被封为摄政王后,庄帝已经被迫把兵权等诸多权利公然交给了他,还明文说如今庄国无储君,若他出事,摄政王将名正言顺登基。
所以,庄帝想要和康王爷结盟——是和康王爷梁珉,而非梁国。
庄帝希望借他康王爷之手,除掉冯延思想要扶持的傀儡摄政王,届时冯延思痛失一名大将、计划都被打乱,庄帝能趁乱直接收回原本冯延思给了摄政王的权柄。
而他康王爷是别国使臣,除非对庄国皇帝下手,不然摄政王不过就是个臣子,就算康王爷在庄国杀了摄政王也不会有事,尤其是他们庄帝还会保他,必让他全身而退。
正好康王爷前几日和摄政王“以武会友”有过旧怨,康王爷对摄政王下杀手别人也不会奇怪,只当康王爷酒后太过冲动罢了。
康王爷在梁国处境尴尬,届时庄帝会扶持他争权夺位,甚至可以在东境制造输给康王爷的小战役、给康王爷造势,等康王爷登基为梁帝,庄梁联手灭了其他三国,达成目的后合作结束,届时即便还要斗,也是他们两国之间的事了,如今却是十分可以合作的。
——这封信件没有具体的落款,但信息量极大,梁国人自打入庄来就在打探却始终没有探听出什么来的诸多事情,都可以在这信中获得答案。
梁珉看完信件,大为震惊,本来想要找同行的其他梁使商量,但其他梁使是梁国的人,却不是他梁珉的人,思及信中所写,梁珉到底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他自己苦思冥想,觉得是个很好的机会,也不怕庄帝事后不兑现承诺,只要庄帝还要名声,这件事的真相本身就是一个莫大的把柄,而且退一步来讲,就算庄帝真不要脸就是不兑现承诺扶持他,那他能在庄帝的维护下杀了那个虞静观,也不亏。
脸上冻伤仍在,梁珉恨极了庄国这个摄政王。
虽然有心接受这个结盟,但梁珉还是担心,万一这信压根不是庄帝派人送过来的呢?万一是个针对他的陷阱呢?虽然他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让人设陷阱针对的必要。
但总之,有疑心的梁珉按着信件中所写,在深夜把回信放到了窗下,回信中要求对方给一件能证明庄帝身份的信物。
翌日一早起来,梁珉就发现回信已经不在原地了,而当晚,又有一封信件送到了他在驿馆的房内,信封中还附了一枚指环——他之前在庄帝和摄政王虞静观手上都看到过一模一样的指环,似乎是权柄象征。
这个指环作为信物,很诚心了,也是个很有用、不怕庄帝事后反悔的把柄。
思及此,梁珉看向庄倚危和虞其渊的手。
虞其渊左手上的金丝嵌珍珠的指环很明显,而庄倚危的左手藏在袖子里,看不见有没有戴指环,甚至像是故意遮掩、怕被人发现没有指环了。
梁珉看着这一幕,更加没疑心了。
他狠狠瞪着虞其渊的背影,心想今晚本王就要你偿命,一雪前耻!
今晚是给使臣们的饯行宴,但身无官职的冯青景仍然随父出席了,横竖其他人也不会因此说什么,冯延思随他了。
此时,冯青景坐在席间,借着饮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庄倚危和虞其渊,又看了看对面的梁珉。
第85章
坐下之后,庄倚危手放在桌案下,在底下的人看不见的地方,略显焦虑地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虞其渊注意到了,轻微地眨了下眼睛。
庄倚危昨晚开始就有点奇怪了,他变得十分缠人——虽然往常也很黏糊,但昨晚不太一样,虞其渊感觉得到。
方才来赴宴时,庄倚危还玩笑似的说不想来,虞其渊察觉到他玩笑间有几分认真的沉重,便追问了下,但庄倚危又马上若无其事地拉上他来出席宫宴了。
虞其渊垂眸,又想起早几天前,庄倚危隐瞒着他的那个秘密。
他原本觉得也无伤大雅,庄倚危在他面前难得有个秘密。但现在看来倒是未必无碍,待会儿回了拏云殿,还是得问个清楚。
宴会之上并未出什么岔子,三国的使臣要走,他们来的时候带了拜礼,走的时候庄国这边也送回相应抬高了规格的回礼,然后“宾主尽欢”,宴会结束,明日一早冯延思就会送使臣们出屏城三十里。
就在众人准备离席退场的时候,梁珉突然发作了:“摄政王,前些日子切磋,本王当时输给了你,这些日子越想越不服气,明日便要走了,本王不想带着遗憾离开,还想跟摄政王你比试一番,你总不会怕了吧?”
梁珉态度很嚣张,奈何一脸红黑交加的伤,这狠话放得就颇有点滑稽。
虞其渊挑了下眉,余光先看向了庄倚危。
庄倚危这会儿的态度很不寻常——虽然还是不满梁珉对虞其渊的态度,但庄倚危这会儿更多的似乎是……紧张和心虚?
不太明显,只是彼此间亲密无间,虞其渊又本来就怀疑庄倚危有异常,还能看到他在转戒指、竭力压制情绪的举动,才能察觉到。
虽然不明缘由,但虞其渊并不会觉得庄倚危想害他,相反……死限在即,他担心庄倚危擅作主张,想把他自己的命搭进去。
心有忧虑,虞其渊并不想和梁珉纠缠,他看着梁珉,和颜悦色道:“康王爷一脸姹紫嫣红,显然在庄国过得十分春风得意,怎会带着遗憾离开?天色已晚,诸位都还要回驿馆收拾行囊,梁使还是带康王爷回去吧。”
梁国的其他使臣倒是也想赶紧把梁珉哄走,好歹面子上和和气气结束这趟出使。
但梁珉本就性格张狂,又念着和“庄帝”的暗中合谋,势必要在今晚把事情办成了,于是他坚持道:“摄政王这么挖苦本王,本王作为梁国的使臣,就算自己受得了气,也绝不能忍了,不然回头别人要笑话的可是我们梁国——摄政王,你也不用托词说什么东道主不好伤了客人,这会儿赵国齐国的人也都在,做个见证,你我不代表庄国梁国,就代表自己切磋武艺,定个生死状,伤亡自负,如何?”
虞其渊微微眯眼:“康王爷既然知道自己是使臣身份,就别再说这种天真的话了。冯相,送诸国使臣回驿馆。”
冯延思行礼:“是。康王爷,请吧。”
梁珉知道自己现在这作派不太合适,继续下去只会更受诟病。
但,一来他心里确实有气、不想错过这个杀了庄国这摄政王还能在庄帝力保下全身而退的机会。
二来,他也确实舍不得放弃和庄帝的这个结盟,如果没有外力相助,以他在梁国的地位,算是什么都没有指望,而庄帝就算受权臣辖制,也毕竟是一国之君,是天下五国里最为强盛的庄国的皇帝。
梁珉也不怕回了梁国后被他父皇惩治,庄国这摄政王确实文武双全、若他执掌庄国成功,对梁国来说也是大患,梁帝虽然想看庄国内斗,却不想看庄国被另一个有才能、有权臣鼎力支持、还年轻力盛的人摄政。
干好了这件事,回去了之后即便没有庄帝相助,他也能得到梁帝和梁国朝中其他人的另眼相待,现在的“鲁莽无状”届时就会成为“足智多谋”。
梁珉咬牙,他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幸好,现在这个“摄政王怎么都不肯答应切磋武艺”的情况,也在他和庄帝合谋过的信中提到了——庄帝说了,让他借敬酒靠近后,假意要刺杀皇帝,那么离得最近又会武的摄政王必然得出手,他再顺理成章调转方向、说自己本意就是想要逼摄政王跟他切磋了吧,以他的行事作风,众人都会信的。
就算摄政王真的不出手,那梁珉自己收手就行了,又不是真让他刺杀皇帝到底,也没人会在后面推他一把害他假戏成真。
于是,梁珉看向庄倚危,发现庄倚危也看着他,眉宇间似在暗示催促。
“罢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本王再咄咄逼人不肯退让,就显得不识趣了。但我们梁国人好酒,摄政王不肯与本王切磋比武,那跟本王互敬一杯酒,总可以吧?”梁珉说,“还是,摄政王连这点小要求,都要说自己不喝酒从而推拒?”
梁珉一边说,一边已经从自己面前的席间拎起了酒壶,十分自然而然地大步朝庄倚危和虞其渊这边靠近。
虞其渊很想把庄倚危的耳朵拎过来,问问他到底背着他怎么撺掇上梁珉的。
这梁珉虽然莽撞张狂,但并非愿意把自己的面子使劲往地上踩的人,脸上伤得这般严重的情况下,若非有不达成不罢休的目的,虞其渊不认为梁珉会高调至此,他巴不得不被人注意到才好。
那么梁珉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虞其渊看着他靠近,发现这人在踩上台阶后,没有拎酒壶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往另一边袖中靠近。
梁珉随身在袖中藏有匕首,这是上次在冰面上交手时,虞其渊知道的。
非职责所在、又无特许的情况下,入宫时是不能携带利器的,宫门侍卫会盘查。但别国来使,盘查也不好太细,让人钻了空子携带了武器,倒也不算太意外。
虞其渊微微凝眉,将手边的水杯掷到了梁珉脚下。
梁珉一顿,就听虞其渊冷声道:“酒还是不必了,康王爷若再靠近,以你袖中藏匕首的行径,届时治你个意欲刺杀庄国皇帝的罪名,你怕是说不清楚。”
没看到实物,虞其渊其实并不确定梁珉是否真的是带了匕首、现在想要掏出来,但不妨碍他以笃定的语气说出来。
梁珉闻言,果然以为是视角问题、让虞其渊看到了,没有狡辩。
既然已经暴露,他索性扔了酒壶,一边拿出匕首一边扬声说:“本王对刺杀皇帝可没兴趣,只对与摄政王你比武有兴趣,你不肯,那本王只好硬来了!接招吧!”
虽然上回在冰面上吃过教训了,但梁珉还是自大地不肯放弃他这仪式感般的提前叫阵。
殿内众人哗然,冯延思等庄国朝臣异口同声地喊:“康王爷休要胡来!救驾——”
梁国使团这边其他人也是大惊失色:“康王不可!”
庄国朝臣和梁使不约而同往殿前奔赴,梁珉已然拔出匕首刺向虞其渊,虞其渊并不惧他,只是心下莫名地更加不安,让他一边起身准备应对梁珉,一边忍不住分神去看庄倚危。
庄倚危也起了身,在虞其渊的错愕中扑了过来:“静观小心——”
庄倚危这“英雄救美”的行为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多此一举,虞其渊打得过梁珉,庄倚危这不会武功的不躲远点免得添乱、还故意舍身入局,简直是胡来。
虞其渊拧眉:“让开,阿楚……”
第86章
然而庄倚危力道太大,他紧紧箍着虞其渊整个人,虞其渊担心那梁珉到这个地步都不知收手,怕挣扎得不对反而把庄倚危往梁珉刀口上送,投鼠忌器,连巧劲挣脱都不敢太用力。
而庄倚危回头看向了梁珉,梁珉本来也被这皇帝反过来救驾摄政王的局势弄得有点茫然,此时见庄倚危目光坚定,便以为这是庄帝有意演给别人看的一场戏——朕可是连自身安危都不顾就去救摄政王了,没想到还是出事了,可不能怀疑到朕头上来啊!
——而庄帝此时抱着摄政王不放,名义上是保护,实则也使得摄政王的行为大受限制、根本没法反抗,这分明是庄帝在帮他控制摄政王!
于是,梁珉自以为和庄倚危合计好了,不仅没收势,还更加急切、生怕后面那个大臣们马上就扑过来把他拦下了。
梁珉匆匆靠近,在只要庄倚危控制着虞其渊不乱动、梁珉就绝对能刺中虞其渊的方位站定后马上送出了匕首。
就在梁珉以为大功告成的这时,庄倚危突然抱着虞其渊侧过了身,梁珉那完全是奔着置人于死地而刺过来的匕首来不及反应,穿透庄倚危身上不算厚实的冬日衣物,从腰背扎进,几乎要穿透血肉。
庄倚危的脸色霎时疼得发白,冷汗瞬间冒出额头,只是抱着虞其渊的力道仍然死死不肯松开。
虞其渊满脸空白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庄倚危,想要开口确认情况,却薄唇颤抖。
刚跑到台阶下的梁使齐愣愣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一幕。
不远处看着热闹的赵国和齐国使团也神色严肃起来,没想到事态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冯延思被台阶一绊,要不是身后跟着他的冯青景及时扶住了他,他就要摔在地上了,而冯延思顾不得自己的脚下,他看着面前不远处的情景:“……陛下!叫太医!快——”
凶手本尊的梁珉手里还握着匕首,对面前这结果,他比谁都困惑……庄帝不是说了要跟他结盟除掉庄国的摄政王吗,现在是在做什么?
梁珉在冯延思的声音中陡然回神,下意识连忙往后退、试图用远离现场的举动来撇清关系,但他退的时候手上握着匕首的力道没松,匕首随之被拔出庄倚危的血肉间。
庄倚危伤处的血蔓延得更加汹涌,虞其渊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物似乎也被庄倚危的血浸湿了,他脸上落了一滴庄倚危的冷汗,而庄倚危还在试图对他笑。
“没事……”庄倚危勉强开口,然后撑不住地松开了虞其渊,整个人往下沉。
虞其渊下意识抱住他、随着他的动作一起跌坐在了地砖上:“阿楚……”
冯延思厉声道:“来人——抓住梁国康王!梁国使团的人全部都控制起来!你们无端要出使我庄国,我们庄国以礼相待,你们却公然刺杀我们的皇帝,这是筹谋了多久了!全部抓起来!”
“不,不不不,本王没有想要刺杀你们的皇帝,本王只是想杀……只是想和你们摄政王切磋……不是本王!”梁珉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后退。
梁国使团的其他人几乎要晕厥过去,他们这康王爷还说漏嘴了!不是想杀皇帝,是想杀谁?想杀他们庄国的摄政王呗!这难道就是无关紧要的事了吗!
何况现在庄国的皇帝为了保护他们的摄政王,正血流如注!看那伤势,分明是性命难保!
“你就是想刺杀朕……”庄倚危倒在虞其渊身前,枕着他的手臂,还记得事情还没完,此时竭力开口道,“朕挡在摄政王面前后,你分明有时间收手,却还是非要动刀,不惜特意换个方向刺杀,这分明就是冲着朕这个庄国皇帝来的……”
虽然完全无法理解庄帝的行事动机,但梁珉终于意识到庄帝根本没想和他结盟,庄帝想要拿自己的命给摄政王让位铺路!这人是疯了吗!
梁国使团的其他人不想让形势更加严峻,所以庄国的侍卫听命将他们围住后,梁使们并未挣扎。
但看着靠近自己的一群侍卫,梁珉手持匕首不肯就范,他大声道:“庄帝!你敢冤枉我!我告诉你们,是你们庄国皇帝自己传信让我挑衅虞静观!我哪知道他这么疯,居然是想要激怒我从而拿自己的命给虞静观做登天梯——我有信物,这枚指环你们都认得吧!这是你们庄帝给我的信物!信件为了稳妥我都给烧了,但这信物就是铁证!”
这么离奇的狡辩,众人不禁看过去。
庄倚危咳嗽了几声,一边咳一边吐血,虞其渊只觉得浑身都要被庄倚危的血浸透了:“阿楚……太医人呢!这么这么慢!”
虞其渊疾言厉色地看向底下。
庄倚危抬起左手,安抚地摸了摸虞其渊的手臂,同时也露出了手上的戒指:“没事,静观,别怕……朕的戒指,一直在朕手上,何时给了你做信物了?你们梁国人粗制滥造仿了个假的,就想连刺杀庄国皇帝这种事,都怪给庄国皇帝自己?这一招若是都能成,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够了,阿楚,你别说话了。”虞其渊无力地擦拭着庄倚危唇边的血迹,“你别说话了……”
看到庄倚危先前藏得严严实实的左手上赫然还有枚戒指,自己手上这枚确实更像是粗制滥造的假东西,梁珉明白自己这就是完完全全被设局了,那几封来往信件就算没烧估计也和这戒指一样,不过是有疏漏、完全做不得信物的废物罢了。
梁珉咬牙,现在庄帝性命垂危,他还非要说是庄帝自己设局,当然说服力堪忧,既然如此,那他换个说辞:“本王知道了!是虞静观你!肯定是你想要弑君篡位,所以暗中假装庄帝设了这个局!你好阴险啊,你是知道庄帝会舍身护你对吧!”
“闭嘴!”庄倚危握住了虞其渊帮他擦唇边血的手,坚持说话,厉声骂道,“先是慌不择路陷害朕,陷害到一半意识到这招完全说不通,便又要陷害朕的摄政王?你接下来想如何,陷害我们庄国的宰相,说冯相跟摄政王联手害朕?”
梁珉太过急切,若是冷静想想,未必想不到先前信件上所写的是假的,但现在他冷静不了,闻言下意识按着信件上的内容脱口而出:“就是这样!你们庄国的宰相为了继续把持朝政,亲手扶持起来了个摄政王,就等着今天呢吧!”
庄倚危一边咳血一边笑:“错了……”
第87章
“我朝摄政王乃是陛下慧眼识珠,亲自大力提拔,与冯相并无关联!梁珉你胡乱攀咬,简直欺人太甚!都愣着干嘛,赶紧把他也抓起来!”这是御史大夫林纨在说话。
庄倚危正好省了这点力,他喊道:“冯相——冯延思!”
冯延思连忙扑到庄倚危和虞其渊身侧:“陛下,老臣在……您不要气馁啊,太医很快就到了!”
庄倚危握着虞其渊的手,看着冯延思,一字一句道:“摄政王乃天命所在,朕死后,这江山交由他继承大统,你是百官表率、几朝元老,要好好辅佐他,答应朕,好好辅佐他!”
冯延思老泪纵横,一叩首:“老臣……遵旨……但陛下您一定不会有事的……”
太医终于匆匆赶来,虞其渊回握了庄倚危的手一下,轻声道:“阿楚,我先松开你一会儿,把位置让给太医,顺道去料理下凶手,你等我会儿。”
庄倚危轻笑:“好,那你快点……”
虞其渊小心地放下靠在他身上的庄倚危,站起身看向不肯就范、但也没无脑到继续大开杀戒的梁珉。
因着庄倚危喜欢,虞其渊近来多穿白衣,今日也是。
如今一身白衣沾了大半身血,虞其渊手上和脸上也沾了血,他冷冷地看着梁珉,竟让梁珉什么气焰都不敢再燃、哆嗦得几乎拿不稳匕首了。
虞其渊推开侍卫,走到梁珉面前。
梁珉自知不是他的对手,现在连气势也比不过,终于识趣地投降,把匕首往地上一丢:“本王先随你们走就是了……”
但虞其渊仿佛没听到他已经就范了,抬脚踹在了梁珉腿弯处,然后狠狠往下重踩,梁珉的腿骨发出清脆的响声,梁珉本人跪倒在地的同时哀嚎出声:“啊——”
虞其渊按住了他的头,往地砖上磕去,这一撞,梁珉直接昏死了过去,叫声也跟着停了。
见虞其渊还是没打算收手,冯青景连忙扬声道:“摄政王!此人毕竟是梁国的王爷,还是先关押起来,之后再议吧!”
虽然群情激愤,但庄国这边的朝臣们也觉得,还是不要一时冲动就杀了梁珉为好,先等等他们陛下的情况,若是回天乏术……就算要杀梁珉,也得公告天下、尤其是梁国那边之后再杀,让他现在稀里糊涂死了,就是一比烂账了,这人只要活着,就是梁国理亏。
虞其渊垂眼看着人事不省的梁珉,看向他另一条腿,又踩了下去,刚昏死的梁珉又在剧烈的断腿疼痛中哀嚎着醒来。
“静观……”庄倚危喊道。
虞其渊这才丢开梁珉,大步朝庄倚危走回去,他蹲下来握着庄倚危的手,看向太医:“伤势如何?”
太医已然是跪下了:“臣……无能,陛下伤势太过严重,这血……止不住了……”
虞其渊冷静道:“那你们太医院就给他陪葬。”
太医浑身一抖。
庄倚危忍不住笑起来:“静观……”
虞其渊低头看他:“还笑得出来?”
庄倚危带着笑:“挺疼的,但你刚才这话好经典,忍不住笑……好了,让他们都走,就剩我们俩在这,你再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虞其渊没回答。
庄倚危只好偏头去看冯延思:“冯相……”
虞其渊想让他省点力气,只好开口道:“罢了,都下去吧,所有人都走。”
“冯相,林御史,诸位爱卿,往后还请用心辅佐摄政王,他才能出众、心怀天下,是明君……”庄倚危坚持说完。
冯延思又叩首:“臣等遵旨,陛下……”
其他人也纷纷跪了下来——梁国的使臣心虚,也老老实实跟着贵,赵国和齐国的使臣在此之前本来是没跪异国皇帝的,毕竟庄国朝堂自己本身都不兴跪礼,但这会儿情况特殊,满殿都跪了,他们还坚持站着,跟找茬似的太显眼了,所以面面相觑犹豫过后,这两个使团的人也跪了下来。
庄国群臣异口同声:“臣等遵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礼过后,冯延思带头,将所有人带离了大殿,只留虞其渊和庄倚危最后在一起。
“好安静啊……”庄倚危咳嗽道。
虞其渊抱起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死了之后更安静。”
庄倚危摸着虞其渊的手:“好凶啊,静观,我都要死了,你说点好听的。”
虞其渊手上都是血,擦了也白擦,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去擦庄倚危唇角的血,结果反倒越弄越糟,庄倚危唇边都是血了。
虞其渊眨了眨眼,眼泪落在庄倚危脸上,倒是把血迹冲淡了些。
庄倚危难过道:“别哭,静观,我看你哭我难受……对不起,你猜到了吧,就是我故意设的局,这几天一直瞒着你……那个康王爷,不是好人,脾气差都是小事,他还欺男霸女、手里人命无数,都是老百姓,也就别管他害的是他们梁国的人还是庄国的人了,反正……临死前拉这么个人垫背,我不觉得亏心……静观,静观……”
“对不起,我要先走了……”
虞其渊控制不住眼泪,也控制不住嗓音里的哽咽:“那你是挺对不起我的。”
庄倚危一笑:“嗯,那你记得恨我,别把我忘了……”
虞其渊摸着他的脸:“怎么会有你这么……这么傻的人……”
“其实还好,我有心理准备,就没那么疼,而且我可是有经验的人……”庄倚危上辈子也是死于一刀毙命,他方才就是按着上辈子的“经验”来调整角度的,没有别人专门捅的那么精准,但结果也差不多,多出了点时间能多说点临终遗言,倒很不错。
庄倚危迷恋地看着虞其渊的脸,最后道:“静观……你等我,好不好?我一定还能再见到系统的,我跟它死缠烂打,我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的……或许那个时候我又换了名字,相貌也换了,还坚信自己原本就是那个名字那个相貌,对你的记忆又都没有了……但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好不好?”
虞其渊噙着泪笑了笑:“……好,我等你。到时候……想不起来也不要紧,我不会再犹豫不决不敢认你,我把这两辈子的事都告诉你……你记得要回来。”
庄倚危眼前越发模糊,最后已经看不见虞其渊的脸了,视野里只剩光怪陆离的一片残影,他竭力回答:“好……我一定会回来……”
庄倚危握着虞其渊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开来。
虞其渊静静地重新握起他的手。
庄国自开国以来百年,如今第六位皇帝庄倚危英年早逝于二十一岁,没出正月,大雪未歇,年节时下喜气洋洋的装饰连夜被尽数撤下,换上了要融入漫天大雪里的白色丧仪。
丧钟响万声,赵国和齐国的使臣在庄国的国丧中被送出国境,多事之际,他们不想多留、庄国这边也不想留他们。
梁国使团,除康王爷梁珉之外,其他使臣、随行仆从暂被关押在驿馆之中——和先前被客气招待的境遇自然是大相径庭了。
康王爷梁珉则是被直接关押到了天牢里,每日只给点不至于让他饿死的米水,多的是一粒米都没有。
摄政王虞其渊登基,改年号为永嘉——虽然异姓摄政王登基这件事,还是有官员略有微词的,但位高权重的宰相冯延思鼎力支持、执掌口舌的御史大夫林纨也俯首称臣,先帝临终遗诏也是当众传位给摄政王,名正言顺又实力强悍,有微词的人也只敢在私下里略说几句,没敢闹到明面上来置喙什么。
虞其渊主事了庄倚危的丧仪,看着他的棺椁送入帝陵,有些疲倦地回到只剩他孤身一人的拏云殿。
拏云殿的总管还是望青,他小心翼翼来通传:“陛下,冯相之子冯青景求见您。”
自打庄倚危不在后这段日子里,虞其渊都没睡好过,这辈子还没犯过的头疾隐隐有复发的迹象,若不是这时候突然变回猫会很影响正事,虞其渊连敷衍的三餐都懒得用。
此时他靠在窗下的长榻上,心烦道:“让他滚进来。”
第88章
虞其渊在拏云殿还是“虞公子”时,望青等宫人就怵他。
也说不上来哪里值得害怕,毕竟那时虞公子不良于行,有什么事都是跟陛下……先帝说,基本不怎么搭理也确实没什么地方需要搭理宫人,更不存在苛责、对宫人发火,偶尔说的“滚”也是冲着先帝去的……
但宫人们就是觉得虞公子比先帝更有压迫感,可能是性情和模样都太过谪仙,远离人间也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吧。
后来“虞公子”成了“虞太师”,腿脚也恢复康健,虽然出殿门的频率高了,但要么就是离开拏云殿有别的事,要么也只是和先帝单独待在后院、不会特意叫宫人过去伺候。
升官了他也还是从前那般,哪怕成为了摄政王也没见他更张狂或是更待人亲和,永远是那么疏疏冷冷。
直到先帝猝然伤重驾崩,摄政王登基为新帝,拏云殿的宫人们都发现了新帝变得脸色总是阴沉沉的了,不似从前那般看什么好像都无所谓。
如果只是想要做戏表现、不让人觉得他因为先帝的死“春风得意”,那表现悲伤、愤怒,再加上愧疚就够了,可新帝却基本没怎么表露过这些情绪,只让人觉得他更难伺候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先帝死了、自己登基上位后“本性”暴露了。
——虽然和从前相比他也没额外吩咐宫人们做什么,连摔个碗碟让宫人收拾的举动都没有,更没特意找谁来骂一顿,但总之宫人们就是惴惴不安,在拏云殿行走时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更轻。
能从籍籍无名走到如今顺利登基为帝的人,当然不可能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伪装,所以旁人一致认为,新帝是被先帝的猝然驾崩刺激得不轻……
在此之前,不少人都觉得,新帝应该只是拿先帝当登高的跳板,横竖先帝万事都捧着他,虽然同为男子这件事可能不太好接受,但先帝又不是个糟老头子,年轻俊朗脾气也好,成大事者忍忍就过去了,先帝这个人也没那么难忍。
冯延思也以为,虞哀帝这样的人物肯定是瞧不上散漫没上进心的庄倚危的,大概就是看他好糊弄,利用的同时顺便当个乐子逗一逗了。
直到庄倚危死后,看到虞其渊控制不住情绪的一面,冯延思等人才惊觉,新帝对先帝竟是真有感情的?
当下,望青听到虞其渊带着怒气让冯相家的公子“滚进来”,有些吃惊,连忙领命告退。
望青不敢真让冯青景滚着进殿,但也没敢在传话时偷工减料,他一五一十对冯青景说:“陛下让您……滚进去。”
冯青景笑了笑:“有劳公公通传,陛下愿意见我,我已然很庆幸了。”
他没滚,走进殿内,靠近虞其渊后,大礼跪下,额头伏地:“拜见陛下。”
虞其渊冷眼看着他,没让他起身:“你之前入宫单独见过他。”
这个“他”是谁,自然不必多说。
冯青景目光看着近在咫尺的地砖,虞其渊没让他平身,他也就没抬头:“是,陛下作为摄政王专门接见梁珉,我提前从父亲口中得知那日庄三公子不会和陛下同行,便趁那日陛下您不在宫中,入宫来见过庄三公子,之后庄三公子应该是按约定,向您隐瞒了我和他见过面这件事,以免被您提前察觉出异样。”
虞其渊讥讽一笑:“我就知道,他必然得有帮手,你是唯一的人选……不,不是你‘帮’他,这件事是你策划的,你向他提议的。”
冯青景依旧没有狡辩:“是,那日入宫,我向庄三公子提起了这个谋划……”
“陛下,去年九月末,我院中有一仆从,突然被一自称‘系统’的人短暂附身。”
虞其渊微微睁眼。
冯青景:“那人告诉我,我会重生到这个世间,是它在公务中出了岔子,拉错了人还弄错了时间线,我不属于这个世界,到时间就会消失,虽然我占了多活数年的便宜,但到底是它的失误导致,所以它还是提前告知我了这件事,让我能珍惜剩下的时间、在不暴露实情的情况下提前和家中告别。”
虞其渊面无表情地想,这个系统若是他的臣子,早砍了八百回了。
如果他没猜错,应该是系统按着和庄倚危的约定,要在他死后把他送到这个世界来,和庄倚危短暂共存。
但同天、差不多的地方还死了不少人,其中就有个前世的纪遥,系统拉错人送错了时间线,纪遥成了这一世的冯青景。
之后系统才把他按着正确时间线送到了庄倚危所在的庄国皇宫,变成了一只猫。
这废物系统。
冯青景仍在述说:“系统出现过之后,我便意识到,或许陛下您和庄三公子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您之前那些为庄三公子铺路的行为,或许就是在为您自己的消失做准备,您怕您离开之后,庄三公子的能耐不足以坐稳江山。”
“但我一直在回忆系统跟我说过的话,我当时绞尽脑汁试图跟它套话,虽有诸多没弄明白,但后来回想,觉得它的意思似乎是,这世间到今年三月,只能剩下一个外来者,我是绝对会消失、没有转圜余地的那个,系统让我不必再寻生机,但我并非想为自己寻生机……我只是希望陛下您可以活下去。”
“我那日入宫,也是想跟庄三公子确定,这个剩下来的人,是只能是他,还是活到最后那个就行。我倾向于答案是后者。”
“因为系统那意思应该是说,虽然我没有转圜余地,但别的人有,这‘别的人’,或许就是陛下您和庄三公子。您在给庄三公子铺路,庄三公子力排众议要立您为摄政王、给您权柄,似乎也是在给您铺路,所以我想赌一把。”
冯青景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虞其渊:“庄三公子也不待见我,但幸好他也想让您活下去,他也愿意利用自己的死给您铺路,所以我们达成了合作。”
“我在宫外暗中联系梁珉,让梁珉以为是庄国的皇帝想要和他联手除掉您。庄三公子配合作戏,给了手上指环的样式,让我仿冒后交给梁珉作为‘信物’,让梁珉深信不疑。我出力,庄三公子出命,如今……我来听陛下责骂。”
第89章
梁赵楚三国对庄国虎视眈眈,其中赵国是联络起梁国和楚国的桥梁,三国若是联手对庄国发兵,如今的庄国将危在旦夕。
即便从这次出使来看,三国也没有那么有把握,楚国压根没来,更说明他们的结盟也没那么齐心协力。
出使期间在屏城的所见所闻更让梁国和赵国都对攻打庄国这件事心生退意,还有冯延思三寸不烂之舌从中挑拨,三国的联盟不出意外是注定成不了的。
但这不意味着庄国就安全了,万一即便没有结盟,梁赵楚、甚至齐国都来掺和一脚,某个国家率先独自攻打了庄国呢?万一庄国届时兵力不足的事实被察觉了,剩下的本来是在观望的别的国家也一起加入围攻呢?
但,梁珉刺杀谋害庄帝一事成了天下皆知的事后,庄国近几年都不会再有上述风险了。
因为起兵造事都得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在此之前,哪怕庄国没挑衅,但这争天下嘛,主动攻打也就打了,随便找个丁点大的由头扯一扯过个场面就行了,后世也不会说哪个皇帝想要开疆拓土是不对的。
可如今梁国人假借出使,在庄国被以礼相待,结果梁使猖狂至极、当着庄国满朝文武和另外两国使臣的面刺杀了庄帝,这般滔天大罪,梁国要做的是送礼赔罪、把凶手交由他们处置,且在此之后都是理亏的,这时候还主动攻打庄国,那就等着被戳脊梁骨、背千古骂名吧。
梁国崇武,相对来说倒没那么在乎名声,但当下的梁帝年迈,年纪越大顾虑越多,也越在乎身后名,不出意外的话,当今梁帝驾崩、梁国换代之前,梁都不会再对庄国主动出兵。
赵国和齐国使臣已然亲眼见证了梁珉杀害庄帝一事,这件事板上钉钉无法任由梁国狡辩,赵齐的人自然也想得到梁国接下来会按兵不动,若非庄国主动派出大军进攻,梁国近年内不会对庄国下手,也不会掺和围攻。
齐国自顾不暇暂且不提,赵国明知无法形成围攻之势,自然也不会乐意当出头鸟来试探,楚国这个连出使这一趟都要先答应再事到临头反悔的,更不会有那个胆量。
在庄帝之死被淡忘之前,庄国都相对安全,至少比在此之前的局势要安全得太多。
这是庄倚危的死换来的。
也是冯青景所谓的,用庄倚危的死给虞其渊作为新帝铺的路——庄国式微、外患虎狼环伺,虞其渊需要一段相对太平的日子来拉扯这个国家。
庄倚危本来就想要死在虞其渊前面、好确定生还下去的机会是虞其渊的,对他来说自己早晚是要死的,提前一个多月死,虽然舍不得这么快就和虞其渊分开,但利用自己的死为虞其渊挣一个休生养息的机会,也是值的。
所以庄倚危才会答应和冯青景合作。
这些,冯青景不必详说,虞其渊也想得到。
他甚至想,庄倚危此前总是不待见冯青景,难保不是灵敏地预感到了这般的将来。
虞其渊漠然地看着冯青景:“责骂?不是显得朕很不识好歹?你这么精心为朕着想,把他的命都往里搭。”
冯青景沉默了几息,说:“那夜庄三公子重伤濒危,陛下您失态的情状,更让我确定,我的自作主张是对的……我不知道庄三公子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您这么中意他,两世都舍不下,但您对他的感情已经影响到您的理智了,陛下……您竟然想要把活下去的机会让出去……”
“这本来就是他的机会,轮不着朕来让。”虞其渊冷冷道,“朕的事也轮不到你来置喙,你算什么东西,胆敢贬低他?谁给你的资格插手朕的事,把主意都打到朕的人身上了!”
冯青景垂头叩首:“虽触怒陛下,但我不后悔。我自知在陛下心目中已是罪孽深重,苟活至今只为等陛下闲下来,走今天这一趟,以免陛下有未解的困惑。”
“我已在相府备好辞别信,稍后离宫便离开屏城,找一深山自绝,不再碍陛下的眼睛,也不脏陛下的手。”
“我在辞别信中写明了是我看出先帝有意让位、向他献策,才有了梁珉刺杀庄帝一事,如此这般,父亲会对庄三公子的牺牲更愧疚,也会更加维护您这位先帝主动拿命推您上位的新帝,会以为我是畏罪潜逃,也不敢想要把我找回来,诸事都不会再生波澜……”
冯青景抬起头看着波澜不惊的虞其渊:“陛下,您乃君主,这天下都是您的,您想要什么人不行呢,何苦为情所困……”
不过,如今冯青景倒是不担心了——庄定闲若是还在,陛下势必会因顾虑他而影响最理性的判断,但不论如何如今庄定闲已经不在了,陛下再悲伤愤怒,不也没下令即刻处死杀了庄定闲的直接凶手梁珉吗。
梁珉毕竟是别国使臣、梁国皇帝的亲儿子,如果陛下为了给庄定闲报仇,一刻也等不了地杀了梁珉,那这桩牵涉了两国的案子里,凶手已经被受害方杀了,梁国反倒不用过于焦头烂额了。
反而,梁珉还活着,不论活得好不好吧,反正命还吊着没死,梁国的使团也还在屏城,梁国就得低声下气派人来致歉和谈,届时梁珉再死也不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此外,陛下甚至有耐心等他纪遥自己进宫坦白,显然理智大过了情绪。
——冯青景想到这些,觉得当即死了也值了。
虞其渊见过千奇百怪的人多了,冯青景这般“志向”的人并不算稀奇,只是冯青景把庄倚危牵涉了进去,让他震怒罢了。
“死得那么悄无声息做什么。”虞其渊静静看着冯青景。
冯青景一愣。
虞其渊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幽幽道:“梁珉还在天牢里,听说他没得到及时救治,这些日子起居条件又堪忧,双腿废了,人也总是病怏怏的,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闻言,冯青景睁大了眼睛:“陛下,您想让我……”
虞其渊终于笑了声:“瞧,老师真是小看了你这个儿子,你分明十分聪敏。”
“陛下……梁珉不是不能死,但您再等等,梁使没被限制通信,梁帝必然很快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本来就是一个没打算重用的儿子,梁帝只要脑子没坏,届时必然会派人来赔礼道歉、公开表示把梁珉这个凶手交由庄国处置,他们最多为了挽回点颜面,想要回使团里其他本也无关此事的使臣罢了!”冯青景终于急切起来,语速都快了不少。
他这辈子体弱多病,又跪在地上这么久,此时说话一急,几乎喘不上气。
冯青景跪不住地跌坐在地,重重咳了一连串,刚恢复说话能力,便继续急切道:“届时您想怎么处置梁珉都是名正言顺的!让他再活一段日子,也能让他吃更多苦头,就当给庄三公子多报一段时间的仇了,陛下!”
任由他苦口婆心,虞其渊也不为所动,他嗤了声:“所以朕已经让他多活了这段时日,若要他再活些日子,朕就得派人给他用药诊治,太浪费了……记得回去改改你的辞别信,然后再去天牢。”
冯青景哀求道:“陛下……”
虞其渊目光冷淡地看着他:“怎么,不是说朕是天下之主吗,你又有自己的盘算,打算跟朕对着干?”
冯青景颓丧地磕了个头:“……不敢。”
冯青景失魂落魄离开后,虞其渊用了膳,然后离开了拏云殿,于庄倚危入殓这日,正式开始处理政务。
第90章
虞其渊登基后正经下发的第一个旨意,就是启用林言真——御史大夫林纨之女,曾女扮男装从军三年,作为千夫长被检举暴露了女子身份。
念其从军期间有功无过,又毕竟是御史大夫独女,朝中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这件事、各归各位就行了。
林言真回了林家后,这两年也确实很安分,消消停停地没再听说过有什么动静。
虞其渊现在突然说要启用她练兵领军,朝中哗然,议论之余,有人惊觉察知了御史大夫林纨先前突然态度变化、对那时还是摄政王的当今新帝突然变得友善乃至推崇的起因。
林纨意意思思地推辞了下,说了点谦虚的套话,然后就谢主隆恩、替林言真保证不辜负陛下信任了。
朝臣们只能指望冯延思。
冯延思虽然有心辅佐虞其渊,但对虞其渊这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决策,也是心生反对,只是新帝初登基,冯延思不想现在当众跟他唱反调,虽然是正常议政劝谏,但落在有心之人眼里难免显得他不敬新帝。
所以当着人前,冯延思并未说什么,但私下里,他单独求见,希望劝说虞其渊收回成命。
虞其渊摸着手上的戒指,悠悠道:“也不是不行。”
冯延思并没觉得有转机:“陛下……”
“满朝文武,天下才俊,冯相立寻一个有领兵之才、可堪任用的人来,朕也不是非用林言真不可。”虞其渊道。
冯延思叹息:“陛下,老臣知道,朝中亟需用人,可这林言真毕竟是女子,即便……抛开世俗眼光不提,军中都是男子,她在其中也多有不便……”
虞其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冯延思。
冯延思被他看得低下头:“……是,老臣这话有些假惺惺了。”
“林言真此前在军中待了三年,便与不便她切身知道,如今她既然敢接这差事,那便自己应付,朕只看她做得如何,她若做得不好,你们再来置喙也不迟。”虞其渊道,“朕主意已定,眼下不必再议,冯相还有别的事吗?”
如今坐在皇位上的虞其渊不是从前的庄倚危,冯延思知道他说“不必再议”就是真不能议了,只好叹声作罢,又道:“确实还有一事,天牢里的梁珉……”
梁珉被虞其渊踩折了双腿,磕破了脑袋,带着重伤进了天牢后一直没给他治,伤势发炎化脓,每日也只给饿不死的米水,梁珉能撑了这一个月时间还苟延残喘着没死,已经是他作为习武之人身体底子不错的缘故了,冯延思担心再这么放置不理,梁国的消息还没来,梁珉就死了。
然而虞其渊打断了他:“两国相交不斩来使?我们这边可是死了个皇帝,还惦记着这点‘礼节’,等人来商谈了才能让凶手偿命,未免让人看轻,贻笑大方。此事也不必再议,冯相下去吧。”
冯延思微微一顿,倒是没再纠结这件事,行礼告退。
然而没等梁珉自己病死,翌日,天牢那边便出了事——
当朝宰相冯延思之子冯青景,假借冯相之名到天牢探视了梁国的康王爷梁珉,支走看守的狱卒后,冯青景杀害了梁珉,待人发现后,冯青景留下遗言,自述不忍看父亲因先帝之死神伤、却顾虑凶手身份无法将其正法,横竖自己素来没什么贡献,不如以此来报父母家国养育之恩,话罢后冯青景当众自刎而亡。
四下哗然。
国丧未过,相府又另外挂起了白幡,冯延思告假七日。
虞其渊允了。
冯青景出殡这日,梁帝得到梁珉刺杀庄帝还成功了的事之后二度派来的使臣到了屏城,方得知梁珉已经殒命,尸骨被一方薄棺草草收殓,仍停尸牢中,其余梁使则仍被关在驿馆,别说去收殓,就是连祭拜都不成。
武艺高强的一方王爷,最终死于一个出了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之人手下,十分潦草。
但梁国这边别说借题发挥,就连提都不敢多提,巴不得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如果只是他们康王爷死在了庄国的牢里,那还能就这个结果来缓和一下康王刺杀庄帝的事,可偏偏他们康王是被宰相之子一命换一命杀了的,还杀得那么慷慨就义,就更显得他们梁国不义了。
梁使其实也疑心,或许是庄国这边咽不下这口气、也怕咽下了会被人觉得好欺负,但还是顾虑“不斩来使”的陈规,毕竟看起来刺杀皇帝是梁珉自己的主意、不是梁国整个使团的想法,但凡庄国这边有证据证明梁珉刺杀是梁帝指使,梁国其他使臣也就不会仅仅是被关在驿馆里了。
但咽不下气的庄国又不希望有人说他们庄国是推了个人出来做这杀人的刀,于是才有了现在的局面,既要了梁珉的命,凶手还是当朝权臣宰相的独子,不给人话柄……毕竟谁会拿自己宝贝独子的命,去换一个本身也只会被梁国放弃、扔给庄国出气、迟早会死的康王爷呢?
因此,梁使也只能背地里怀疑,面上仍然只能低声下气地呈上国书赔礼致歉、送上赔礼。
冯延思哀假虽已结束,但人回到朝中时已然苍老不少——他本就六十多岁了,从前也是老迈的,只是精神矍铄,但如今瞧着却虚弱了许多。
冯青景死在了这桩事里,于公于私都不再适合让刚刚丧子的冯延思招待梁使,这差事虞其渊交给了能说会道、尤其会挖苦人的御史大夫林纨主理。
虞其渊起先没有见梁使,直到他们再三告罪,拖到他们再不走就有点影响屏城这边军营中大肆操练了,虞其渊才纡尊降贵见了梁使,允了他们带走之前来的还活着的其他梁国使臣。
“我朝罪人梁珉的尸骸……”梁使小心翼翼地试探,“可否也让我们带回去……绝不厚葬!梁珉已被我朝陛下贬为庶人,带回他的骸骨也只在我朝境内薄棺下葬了事……”
虞其渊冷眼看着他们:“诸位若不想回梁国,那留下来陪梁珉的尸骨便是。”
梁使齐齐一哆嗦,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梁珉的尸骸任由庄国这边处置,毕竟庄国才是苦主。
……
送走了梁使之后,冯延思单独求见了虞其渊。
“冯相看着憔悴不少,保重身体,朝廷还需要你。”虞其渊扶起了想要下跪的冯延思。
冯延思颤抖着手拿出一封书信:“这是犬子青景留下的诀别信……陛下,先帝他……犬子如今被人视为义士,他……不配啊……”
虞其渊没接,反手将信按回了冯延思手里。
他定定地看着冯延思:“冯青景并非为己,也已为此付出性命,冯相不必多言,回去将此信好生处置了吧,你为朝廷殚精竭虑操劳诸多,如今连独子都没了,留他一份名声,不为过……我这受益者来说这番话,冯相当觉得可笑。”
冯延思因老迈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中溢出泪光:“陛下……折煞老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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