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此后四年,庄国四方太平。


    冯延思终究还是缓了过来,更加全心为国效力。其发妻王慈晚年丧子后亦是大恸,为缓丧子之痛,王慈开始接济流浪儿们,开设了收容处、聘人悉心照料教导。夫妻俩一把年纪了,倒是比从前更加聚少离多起来,忙得脚不沾地。


    朝堂上,虞其渊这个皇帝说话的份量一日重过一日,又有冯延思和林纨带头倾心辅佐,其他朝臣也是从起先的略有微词到心悦诚服,包括林言真为统帅一事,也渐渐在林言真展露出的能力中没了公然反对的声音。


    民间,富可敌国的林氏商行东家林麒才不管皇帝姓甚名谁,始终如一地想要给自己挣个名留青史的机会,而且他云斋书社里有虞其渊还是摄政王时给提的字刻成的匾。


    虞其渊登基后,那块匾成了新帝亲笔、先帝亲赐,身价更是暴涨。林麒心里有些因此窃喜,又怕被人误会成他在为先帝死了而高兴,于是一寻思,干脆捐了一大笔钱财出来救济穷苦人家,表示这是感念先帝从前宽仁、为先帝祈福。


    此人不吝万贯家财只想博个美名,对朝廷也十分忠心,庄国国库虽然不缺林氏商行的钱,但林氏商行生意遍天下的人脉倒是很有价值,虞其渊索性遂了林麒的意,纳其为皇商。


    御史大夫林纨揣度圣意,干脆和林麒结交起来,两家同姓本就是一种很好搭上话的渊源,林纨有意,林麒更是巴不得,于是十分其乐融融。


    第二年,林言真被外放至东境出任统帅,在边境领兵。


    虞其渊下发诏令,严肃举国军纪。


    同年,北齐那边的内乱局面明晰起来——正如庄倚危曾说过的原书剧情,去年北齐皇帝英年早逝、突然驾崩,留下年幼储君,被有心谋反的朝臣篡了位,忠于先帝的朝臣协同年幼储君和齐国皇后出逃。


    如今,皇后携幼子喊着诛杀国贼的名号与强行登基的齐国新帝兵戎相见,齐国本来就不算辽阔的地段彻底分为了东西两边阵营,其他几国平日里为了方便区别,也鲜少再直称“北齐”或“齐国”,改称“东齐”“西齐”。


    虞其渊提前下令布防了北境,齐国的内乱没波及到相距最近的庄国地界,东齐西齐也都不敢找庄国的茬,两边还都希望和庄国交好、得到庄国的承认,庄国这边索性发了齐国的内乱财,趁机买回了几批上好的战马。


    此外,北境传回消息,有人在东齐太后和年幼皇帝身边——也就是齐国原本的皇后和年幼储君,他们出逃后在齐国东边也登基了——看到了貌似林长倦的人。


    林长倦,原书剧情主角,曾为舒王庄信风身边幕僚,庄信风因谋逆入狱获罪时,此人逃走且始终没被找到,在庄国这边仍然是被通缉的犯人。


    虞其渊并不着急,让人暂且不必管,盯着便是。


    ……


    林言真在东境领兵的第三年,收到屏城来的朝廷暗令,虞其渊命她准备伐梁。


    次年,虞其渊登基第五年,庄国宣战梁国,由头还是几年前庄国先帝死于梁国来使康王爷梁珉之手这件事。


    庄国这边表示,原本是觉得两国邦交不易,庄国又是大国,既然没有证据证明梁珉是受梁帝指使才犯下的刺杀,那即便梁珉是梁国使臣、梁国皇室的王爷,庄国也还是大方地没跟梁国计较,只拿了罪魁祸首梁珉,这几年也与梁国没有龃龉。


    然而前段时间他们得到了明确消息,梁珉就是受梁帝这个皇帝亲爹命令,才刺杀庄国先帝的,所以庄国决定讨回这笔债。


    至于证据?


    这是机密,怎么可能告知天下?难道我庄国还会无缘无故翻旧账诬陷你们梁国不成?那梁珉就是个不学无术、被公然踢出了争权队伍的无脑王爷,若不是梁帝,谁能指使得动他?你们梁国这个时候还要狡辩,把我们庄国当傻子吗!


    梁帝年迈,去岁冬日后本就身体大不如前,心气也不如前了,他被庄国的来势汹汹震慑住,担心梁国亡在他手里,连忙不管清白了,把这黑锅背下、派人去跟庄国赔罪,想要和谈。


    但他这一赔罪,就算是让庄国彻底站在了道德高地,伐梁得更理直气壮了。


    梁帝没辙,只能寻思着万一庄国没那么厉害呢,都缺人到只能用女人领兵打仗了,兴许庄帝心高气傲,实力却并不足。


    于是梁帝反口,又不承认之前接下的黑锅了,也气势汹汹派兵跟庄国打。


    连输数仗,眼看着庄国兵队要打进梁国国都了,梁帝又怂了,再度承认就是他派梁珉刺杀的庄帝,所以他如今下罪己诏、退位让贤——把皇位当烫手山芋似的,赶忙传给了连夜临时定下的储君。


    梁国储君得了皇位,也高兴不起来,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他们父皇怕自己当亡国之君,找人当替罪羊呢。


    林言真乘胜追击,于伐梁的第二年底直入梁国国都。


    至此,梁国国灭。


    梁国国土归入庄国,林言真押着梁国皇室的俘虏们回屏城受封赏。


    趁着庄国正是喜气洋洋、精神放松,也需要休生养息的时候,南赵和西楚联手,分别攻打庄国南境和西境。


    然而七年过去,庄国早已不是从前外强中干、只有边境军能充当下门面的时候了,而且庄国这边早就防着别国会趁他们攻打梁国时来袭,于是南赵和西楚突袭都没能讨到好。


    楚帝还是那十分有“眼色”、凡事自保为上的墙头草,见打不赢庄国,楚国毫不犹豫就撤军、送上赔礼跟庄国道歉,还说可以送公主来和亲……听说庄国现在的皇帝与先帝私交甚笃?那我们送皇子来和亲也不是不可以。


    虞其渊让边境的人收下了赔礼,人赶回去了。


    楚国消停了,赵国一边唾骂他们,一边坚持不降,横竖他们赵国地貌复杂,庄国不敢贸贸然追击。


    然而,虞其渊这七年皇帝不是没干正事闲着玩的,以及最关键的是……百年前赵国那片也是大虞的国土,虞其渊不可谓不了解,早已做好了方略。


    本来就是准备打下了梁国,便趁热打铁继续攻打赵国的,结果赵国自己主动送上门来,倒又显得庄国这边占了理了人。


    林言真押送梁国皇室俘虏回到屏城,因其功绩被封为大将军。


    之后,林言真再度领兵前往南境。


    与南赵打得如火如荼时,虞其渊命北境的将领也开始伐齐。


    东齐西齐不论,反正在庄国这边眼里,都是齐国。


    这件事上,东西齐倒是态度一致——我们又没招惹庄国,为什么要打我们?就算曾经招惹过,但那不都是早八百年前的事了吗,我们当时已经被你们庄国打败过一次,这些年可老实了!


    虞其渊慢悠悠下令回道:我们庄国有个因策划谋逆而被通缉至今的逃犯在你们齐国境内,本名林长倦、如今化名待在东齐皇帝身边,这摆明了就是挑衅,庄国咽不下这口气。


    西齐更冤枉了,这不是更不关我们西齐的事了吗?


    庄国不管,你们内乱关我们外国的什么事,我们眼里你们还是一家的,难道说我们庄国兵队进入了齐国国境内,没站在西边,西齐就真能不管了吗?怕你们黄雀在后,所以还是从一开始就一起打吧。


    西齐没辙,索性跟着庄国叫嚷,让东齐赶紧把人交出来、还给庄国处置。


    东齐这边也觉得冤枉,他们用林长倦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人是在庄国犯了事儿的啊!更不知道他犯的是谋逆这种大罪,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估计他们还是会用林长倦的……只是会悄悄用。毕竟林长倦此人确实颇有才干,东齐寡母幼儿、零星兵力,能撑到如今,除了占了个正统的名头外,还有就是多亏了林长倦的倾力辅佐。


    所以,即便眼下被围攻,东齐这边也还是犹豫要不要交出林长倦。


    危急关头,林长倦毅然决然挺身而出,表示不忍看陛下因自己而为难,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最后为陛下分忧一次,让东齐皇帝把他交给庄国、借机讨好拉近关系。


    东齐皇帝和太后等人不由得更加遗憾,命人在送林长倦去庄国边境的路上要以礼相待。


    林长倦大义凛然前往庄国边境,然后中途趁着看守宽松,连夜逃跑了。


    奈何这次没多年前在屏城逃跑那次幸运,东齐国土一马平川,周遭可以钻进去躲藏身形的树林少之又少,林长倦又毕竟不是齐国人,不论相貌还是口音都有所不同,本地人一看一听就能察觉到不同,而且他不会武,到底还是没那么能藏。


    东齐这边丢了人十分紧张,生怕庄国得知后会以为是他们有心包庇,连忙大肆搜寻,很快就找到了林长倦的踪迹,把人逮住了。


    怕他又逃跑,这次找回之后,失去东齐人信任的林长倦的待遇就全然不同了,他被捆起来,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别说逃跑了,连吃饭睡觉都没法好好过。


    林长倦就这么生无可恋地被送回了庄国,又被转手快马加鞭送回了屏城。


    这期间,林长倦想通了——如果只是为了杀他,那在边境就能杀了,没必要还特意把他送回屏城。


    看庄国这几年的行动,本来就是没打算放过攻打齐国的,只是正好有他这茬,借这个由头伐齐罢了。而他林长倦一身才华,庄国如今的皇帝能以来历不明的出身坐稳皇位,必然不是不慧眼识珠的人,如今怕是也想重用他!


    就是嘛,他林长倦就算参与过舒王的谋逆,那也是庄国上一位皇帝的事了,现在的皇帝给人当过不足一年的“宠臣”,还能真有感情到了这点旧账都要为对方翻的地步不成?借机伐齐便罢了,庄帝怎么会舍得错过人才?


    他林长倦还有希望!


    可见,人还是得靠自身才能,才能到哪儿都平步青云。


    林长倦就这么满怀信心地被押回屏城,虞其渊见了他。


    得知庄帝要见自己,林长倦更确信了,这就是非常看重他!


    然而,虞其渊只是见了人,聊了几句,确认了这人就是原书主角林长倦之后,便命人把林长倦杀了。


    林长倦满腔热血落空,难以置信:“不,我……”


    他什么正经遗言都没能留下,就此丢了命。


    虞其渊确认他死了之后,起身离开。


    若不是这人是原书主角,毕竟特殊,虞其渊才懒得亲自走这一趟。


    之后,北境领命,继续攻打齐国,原因是——我们陛下亲自见过了你们送回去的林长倦,那分明是个西贝货!你们就这么糊弄我们庄国,欺人太甚!


    什么?说我们庄国仗势欺人?你们是说我们陛下亲自冤枉你们吗!滑天下之大稽!你们竟敢侮辱我们陛下?庄国天子岂容冒犯,齐国当诛!


    虞其渊登基后第八年冬,势力相比西齐更弱的东齐率先投降、愿对庄国俯首称臣,只求庄国不要收容西齐的逆贼。


    虞其渊允了,表示西齐皇帝能在齐国谋反篡位,难保以后不会贼心不死,庄国本也不是收容所,愿接收东齐也是看在他们率先识时务,就当庄国做给天下人看了。


    得了保证的东齐反过来,帮着庄国攻打西齐。


    第九年夏,东齐败,齐国并入庄国国土。


    第九年冬,南赵也举了降旗。


    见状,先帝刚驾崩、新帝登基不久的西楚依旧是识时务的作风,忙不迭送上国书,表示愿意襄助庄国一统天下,楚国自知不是庄国的对手,只盼庄国对楚国格外恩典、留楚国作为诸侯王封地,不像梁赵齐那样直接没了,楚国愿意不费庄国一兵一卒、俯首称臣。


    楚国毕竟也是一方之国,若是这点台阶都不给,那下不来台的楚国也不可能真的“识时务”到拱手送出国土,势必还有一战。


    看在楚帝已经这般低声下气,而且庄国也确实需要休生养息,刚并入的梁赵齐国土也需要精力去妥善处置,虞其渊接了楚国的国书,允了楚国这一特殊的诸侯王封地。


    至此,虞其渊登基第十年,分散百年有余的五国终于再度归并。


    虞其渊改国号为虞,沿用永嘉年号,祭告天地。


    虞其渊想,如果庄倚危在,此时怕是要吐槽:“以后的学生学历史也太惨了,两个大虞朝欸!”


    十年了。


    虞其渊看着窗外的春意融融,心想庄楚怕不是没能糊弄成功系统,回不来了。


    又或者是那智力低下本事不行的系统又出了岔子,把人给他送到不知道哪个时空去了?


    第92章


    庄倚危不在的十年里,虞其渊多了个庄倚危曾有过的喜好——出宫,到说书人的小茶馆里,听一会儿天花乱坠的野史或是毫无益处的话本故事。


    不过他没有当冤大头的习惯,在史今那儿就是个虽然贵气但出手也不阔绰的熟客,所以他没有单独被招待的待遇,他也没那跟老头子单独面对面的喜好,觉得就混在零散的客人间一起听史今胡侃,解闷效果更好。


    史今一把年纪了,比冯延思都大些岁数,但挺能活的,十年过去都还能日日口若悬河,精神矍铄。


    这日虞其渊无事,准备出宫走走,正巧在宫门口遇到了冯延思。


    “陛下……”冯延思欲言又止,“楚王还是送了质子来,人已经出发了,估摸着现在都快到屏城了。”


    楚王——也就是从前楚国的皇帝——担心虞其渊不信他,所以主动提出送从前的楚国储君、如今的楚王世子来屏城,名义上是让楚世子跟随陛下学习为人处世之道、听陛下教诲,实际上么,那而立之年的楚世子自然是来当质子的。


    虞其渊对这套不感兴趣,但楚王坚持,随着第二封文书一起出发的是楚世子的车驾。


    人非要来,虞其渊也无所谓特意再推,反正这人不管待在屏城还是楚王封地,吃的都是他大虞的粮食。


    “来就来吧,你看着安置便是。”虞其渊不在意道。


    冯延思表情复杂:“楚王随文书还附了封私信,陛下先前交由老臣处置,老臣看过了,那私信中前言不搭后语地突然提起……楚世子楚宣,其祖母、已逝的楚地太后,是先帝的血亲姑祖母,楚世子容貌上与先帝略有几分相似。”


    虞其渊没看那私信,此时方知为何冯延思一脸一言难尽。


    当今楚王的生母姓庄名玥,是庄倚危父皇的嫡亲姑姑、庄国的正统公主,早年因缘际会和楚地的先帝相识、生了情愫,才嫁去了楚国为后。


    不过这桩婚事不受庄玥她父皇的待见,后来庄玥那一辈的皇子、也就是庄倚危的祖父继位,继位的这位和庄玥同父异母,关系素来不亲近,到了庄倚危的父亲继位后,本就不受重视的庄楚两国联姻就更没有存在感了,及至庄玥去世,庄楚两国便更无甚干连,等闲都不会想起来拿这件事来议论。


    算起来,庄倚危和如今的楚世子楚宣是从表兄弟,没出五服的旁系血亲,相貌有些微相似倒也不足为奇。


    但楚王特意提起,就十分别有居心了,尤其是这人还有早前想要送皇子来和亲的前科。


    虞其渊嗤笑了声:“是吗,那回头人来了,朕看看有多像。”


    闻言,冯延思更面露难色了:“陛下……”


    “行了,玩笑话你还当真了,冯相真是越发古板了。”虞其渊摸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慢悠悠道,“朕要出宫听评书,冯相要随行吗?”


    冯延思听得懂圣意,行礼告退,目送虞其渊的车驾往宫外走。


    ……


    半月后,楚世子带着三个侍从,轻车简行地来到了屏城,按着规矩要面圣问安。


    虞其渊觉得冯延思如临大敌的样子怪有意思的,不想让老人家一把年纪了操心完了国事还要操心这点事,索性没见楚宣、命人简单打发了,横竖他也确实不感兴趣。


    ——他没因为据说这楚宣和庄倚危有两分相像,就怀疑这人就是庄倚危。


    庄倚危和庄定闲,两辈子的相貌上就谈不上有具体的相似点。


    若是庄倚危刚离开那会儿,虞其渊或许会抱着“万一呢”的心态去看看,但十年过去,虞其渊没那么“草木皆兵”了。


    ……


    转眼又过去了三个月,这日闲下来,虞其渊照旧出宫去小茶馆听说书。


    虽然他是个出手不额外阔绰的客人,但毕竟是熟客,史今发现这位客人喜欢坐在里面靠后窗的位子,便把那地方给腾了出来,专供虞其渊来了有舒心的地方落座。


    ——其实也是因为虞其渊人往茶馆里一座,自带生人勿进的气场,偶尔后窗的位子没了,他坐在中间,周遭都没人敢坐,又或是坐下了也莫名紧张、体验感很差。


    简而言之,有点赶客。


    虽然史今觉得,这位偶尔一个月来三五次、偶尔三五个月才来一次的客人,周身气度实在和他这小茶馆、老说书人不符,也没见他真对说书的内容有什么兴趣,但人家乐意来总没有往外请的道理,干脆把靠近后窗那位子长期留给这位客人算了。


    这日虞其渊来,照旧落座在小茶馆里他的固定位子上,然后就微靠着窗沿闭目养神起来。


    自然,他没真睡着,也没真把史今讲的那些千篇一律的故事听进去,权当此处是个消磨时间的地方罢了。


    往常他都是来这一坐,待到傍晚时分便走,期间向来平静,也就乏善可陈。


    但今日出了点意外。


    虞其渊阖着眼,听到了有新客走进小茶馆的动静,本来是很寻常的一件事,但有个客人进来了后,没过一会儿,史今说书的语速就快了不少,有的可说可不说的抖包袱细节也都省略了,摆明了赶时间。


    这作派,让虞其渊恍如隔世地想起了多年前的情景——庄倚危来茶馆时,因为出手阔绰得十分冤大头,史今这攒了钱也没处花但就是喜欢赚钱的生意人,觉得一对一招待这位阔绰客人更有性价比,所以只要庄倚危来,史今就会赶紧把其他客人送走。


    不过虞其渊只和庄倚危一起来过这茶馆一次,当时他还是以一只猫的模样来的,后来总有别的事做,来这茶馆听说书又不是必需的日程,他们就没再来过,是庄倚危不在了之后,虞其渊蓦地又想起来了这地方,才重新踏足的。


    思及此,虞其渊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门口那刚进来、正在被这小茶馆里唯一的伙计引向此处唯一一间厢房的客人。


    正巧,那客人居然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对上,对方似是觉得自己被抓包,尴尬地冲他笑了下,然后摸了摸鼻子,连忙收回视线,跟着伙计走了。


    虞其渊眨了眨眼。


    那人长得和庄倚危有两分相像……举止间也有点神似。


    第93章


    果不其然,史今迅速收尾了当前在讲的话本故事,笑呵呵地说着给大家一成优惠,就准备清场、把客人们都送走。


    白天来史今这消磨时间的,大多都比较好说话,有常客知道史今的作派,也只是揶揄了一番,便起身走了。


    直到最后,史今看向坐着没动的虞其渊:“这位客官您……”


    虞其渊回神,好整以暇地看着史今:“若我不走呢?”


    史今咳了声:“老朽这小茶馆,其实没那么吸引您吧,您也不像是乐意跟一个臭老头子多费口舌的人物……”


    虞其渊稳坐不动:“你瞧着也不像是爱才如命的人物,何至于为了一个客人,这么大动干戈?”


    史今乐呵呵道:“这就是客官您这年轻人不懂了,到了我们这把年纪呢,这日子枯燥没意思,偶尔来个有意思的小岔子,就乐意折腾折腾,来去都是缘,这人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成最后一次见面了。”


    说书人嘴皮子溜,也喜欢跟人说话,念叨着念叨着,横竖虞其渊没打断他,他便说了下去:“老朽这小茶馆,以前也曾有些让老朽特意清场招待的投缘熟客,有的人往后不来了,也会像朋友那般知会老朽一声,但大多是突然就再也不来了,也不知去向如何。”


    “方才您瞧见那位,让老朽想起多年前也曾招待过一个性情相似的客官,那人就是说不来就不来了,老朽依稀记得,那客官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还带了只猫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养猫比听说书有意思……这就扯远了,总之呢,客官您恐怕对老朽有误解,老朽本人,十分爱财如命,虽说也看眼缘,但若是只看眼缘,那早就这般清场特殊招待您了,可您不是小气吗……”


    虞其渊挑了下眉:“你还说到我身上来了。”


    史今摸了摸胡子,笑道:“老朽说了,看公子您也很有眼缘。”


    “不是我小气,是你抠搜,我从未短你茶座费,照顾你生意也有小十年了,你居然连间厢房都舍不得。”虞其渊道。


    史今:“说得像您真有心听老朽耍嘴皮子似的。”


    虞其渊看向厢房的方向:“信不信,我能让你今日提早打烊。”


    史今顿了顿:“……里面那位客官是您朋友?我瞧你们方才打过照面,不过他并未有何别的举动。”


    虞其渊莞尔:“我且试试。”


    闻言,史今一头雾水,试试?怎么试?


    “不对,您试这做什么?”史今道,“总不至于是真计较老朽清场这件事吧……”


    虞其渊但笑不语,他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厢房,在门口站定。


    里面的人正百无聊赖地坐着,瞥见门口有人影便下意识看过来,瞧见是虞其渊,里面的人呆住了。


    虞其渊看着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楚宣。”那人有点发愣地回道,似是没反应过来被虞其渊主动攀谈这个情况,只嘴里下意识回答了。


    虞其渊微微垂眸,心想果然。


    三个月前来到屏城的楚王世子楚宣。


    冯延思虽然起初对这人要面圣这件事颇为“如临大敌”,但见虞其渊确实不在意,也就放下心来,楚宣的行动有什么变动时也会汇报公事地告诉虞其渊。


    毕竟是常住,楚宣在屏城被单独安排了处宅子,据说他最开始十分老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待在宅子里,但过了一个月,不知道是憋不住了,还是确认当今天子不会找他麻烦所以放心了,这人就开始出门了。


    但出门也就是大街上随便走走,没去什么特别的地方,也没在外留宿过,不值一提。


    虞其渊没想到会在这小茶馆里初次见到楚宣。


    更没想到除了相貌上那不值一提的些微神似之外,楚宣的性情竟也是像的……虽然目前为止,楚宣其实也没做多少暴露性情的事。


    只是他的举止神态,会让虞其渊晃神。


    晃神过后,虞其渊疑心病犯了——这人当真性情如此,还是在装模作样?


    不论前者还是后者,楚宣确实引起虞其渊的注意了。


    “楚宣。”虞其渊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抬眸看过去,“陪我去喝杯酒?”


    楚宣更迷茫了:“啊?你叫我吗?喝酒……可以啊,不过这大白天喝酒……也行吧。不过你这点陪玩似的态度,让我觉得你得给我点钱我才能跟你走,不然流程不太对啊……”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走不走?”


    没拿到钱的陪玩世子也不管流程了,起身道:“走。”


    跟过来的史今:“……老朽听着,有点怪哉。”


    楚宣掏出钱袋子:“虽然没听您说书,但您特意为我清场也辛苦了,我……”


    “哎不是这个。”史今摆摆手,取财有道似的,“清场单接待您一位,这是老朽自作主张的决定,您不止没要求过,还劝过老朽别这么大动干戈,既然如此,没接待您那老朽就不能收钱。老朽说怪,是觉着吧……您俩挺投缘。”


    楚宣已经走到了厢房门口,往外迈的同时还是想掏钱,虞其渊伸手拿走了他的钱袋子:“既然史老板不要,你就别拿这些铜臭东西看轻人家的骨气,走了。”


    史今:“……”


    楚宣双手空空,对史今无奈笑笑:“下次来给您补上——哎,你等等我,话说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史今看着楚宣追着虞其渊走了,意味深长地摸了摸胡子。


    小茶馆里唯一的伙计看着这变故,挠了挠头:“东家,那今儿个您还讲吗?”


    史今回神:“讲!你到门口继续揽客去,看见熟面孔就拉进来……”


    虞其渊对楚宣道:“君静观,我的名字。”


    没想到这楚世子没那么没见识,他长眉一扬:“真的假的?我怎么觉得你在胡编糊弄我呢……前朝末帝、哎也不对,现在国号又改成虞了,说前朝也不知道算庄还是百年前那个虞,以后的学生学史可惨了,两个虞朝,估摸着只能分前虞后虞了……”


    虞其渊微微一怔。


    楚宣:“就前面那个大虞,末帝虞哀帝虞其渊,有个化名就叫君静观,如今咱们皇帝叫虞静观,不过这不是巧合,据说当今皇帝的名字是上一位皇帝给起的,本名谁也不知道,上一位庄帝好像是挺景仰虞哀帝的,给自己看重的人起名就这样起了……”


    虽然是走在大街上,但这条街并不繁华,此时又是午后,来往行人不多,楚宣大咧咧地光天化日直呼皇帝的名字、还拿这事儿玩笑,虽然心态挺不在意,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还是压低了声音的。


    为了保证虞其渊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他靠得离虞其渊很近。


    “啧,以后的人可以玩海龟汤了,有个朝代国号为虞,皇帝都叫静观,请说出这是哪个朝代,历史老师出题也可以这样挖坑……怎么了?”


    说着,楚宣发现虞其渊停下了脚步,便也跟着停下来,摸不着头脑地看着面色有些复杂的虞其渊:“我哪句话说错了吗?哦哦,海龟汤你不知道是什么吧,你就当我胡诌了个词,其实我说的和海龟汤本意也不那么贴切,就是随便扯的,总之就是……脑筋急转弯,这个好理解一点吗?”


    第94章


    虞其渊微微垂眸,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你为何会对虞哀帝和当今皇帝的‘渊源’这么了解?”


    楚宣见他不回自己的疑问,倒也没追问,一边跟上一边回道:“虞哀帝我是不太了解啦,就知道他有过这个化名,你刚才拿这个名字糊弄我,我就想起来了,不过当今皇帝么……事关我性命,我稍微了解了下,虞哀帝的事也是因为这个才顺带知道的,我叫楚宣,其实是……”


    虞其渊看了他一眼,也顺带打断了他:“我们将将认识,还未有一炷香,你就这般大胆同我说这些?”


    楚宣摸了摸鼻子:“可能就像史老板刚才说的吧,我们俩投缘,我刚才在茶馆里一看到你,就觉得合眼缘,本来还在想如果我主动找你交朋友,会不会让你觉得冒昧唐突,没想到你先来找我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合你眼缘?”


    虞其渊轻笑了声。


    这下楚宣忍不住追问了:“是不是嘛?”


    虞其渊:“我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你,你觉得我看你合眼缘吗?”


    楚宣被噎住了:“……是不是我猜错了,其实你真名就是真叫君静观?这姓氏说来不算很常见,但百年前有个同名的也没什么不可能的,只是正好那人有名罢了,但说起来未必有多少人还记得虞哀帝本名,更别说只是史书上提了一嘴的他的化名了。我误会你了?对不住。”


    虞其渊莞尔:“你也太不坚定了。”


    楚宣轻咳了声:“那我们去哪里喝酒?”


    虞其渊也没想好,下意识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手里还拿着楚宣的钱袋子,动作挺明显,楚宣的目光跟着一看,倒没看见什么,因为被广袖挡住了。


    不过他这举动,让虞其渊突然反应过来。


    于是,虞其渊若无其事地将钱袋子丢回给楚宣,又要掏袖中物件似的露出了左手:“放心,我带了银钱,不用你请客。”


    “倒不是说谁付钱的事……”这下楚宣看清了虞其渊手上的戒指,奇道,“你左手无名指戴了枚戒指啊,看起来像是金丝缠的,这颜色还挺不衬你气质……当然了,你戴着很好看啊,我不是说难看的意思……”


    说完,他又咳了声:“话说,屏城这边左手无名指戴戒指有什么讲究吗?我刚来不了解,但在我们那儿,这手指戴戒指……是成亲了的意思。”


    虞其渊忍不住笑起来,故意逗他:“成亲了很奇怪吗?而立之年还孤家寡人才奇怪吧,你瞧着跟我年岁差不多的,难道还未成亲?”


    听虞其渊这样说,楚宣的状态明显地错愕、然后低落了下去,虽然这会儿他自己都还没闹明白有什么可低落的,刚认识的一个朋友成了亲有什么可遗憾的?


    “哦……”楚宣慢吞吞回答,“我没呢,我家世比较复杂,我爹不想让我成亲,正好我也不想,省了事了……你什么时候成亲的?”


    虞其渊回忆着多年前,庄倚危跟他一起走过的那场封王大典,估摸着说:“十年前。”


    楚宣更郁闷了。


    都成亲十年了?别说这年头的人了,就算是现代人,结婚十年也不大可能没孩子,所以他这刚认识的朋友是不是都已经当了几个孩子的爹了?


    “那你子女多大了?”楚宣扎自己的心地问道。


    虞其渊觉得他这反应格外有趣,慢悠悠道:“你猜?”


    楚宣:“……总不可能你成亲十年,孩子都十多岁了吧?”


    别说,这年头,还真有可能……


    虞其渊忍俊不禁,不逗他了:“没,刚成亲没多久他就离世了……楚宣,左手无名指戴戒指意味着成亲了,屏城没这个习俗,大虞哪个地方都没有,你到底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楚宣压根没在意自己有可能身份暴露这件事,但凡他在虞其渊面前在意,就不会像刚才说话那样随性无遮拦。


    这会儿他的关注点也没落在虞其渊的问题上,而是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地说:“那么早就离世了啊,节哀……那你后来就没再成亲了?”


    这么爱呢……楚宣觉得自己好像更郁闷了。


    死掉的白月光,真是俗套!他愤愤地想,然后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好不是人,别人都死了,他还在这想这些。


    话说他为什么要想这些?


    虞其渊伸出左手,在楚宣眼前晃了晃:“没成亲了,只是一直戴着这戒指,他说他来的地方,新人成亲的时候会互换戒指,所以我做了两枚。”


    楚宣愣住,脚步不知不觉顿下来,停在了原地。


    虞其渊也跟他停在原地,继续轻笑道:“不过即便他还在,我们也不可能有亲生子女。”


    楚宣眨眨眼睛。


    虞其渊:“他也是个男子,也总跟我说些我原本听不太懂、现世尚且没有的词或话。”


    楚宣瞪大了眼睛,连虞其渊是断袖这件事都顾不得惊讶了:“……他也是穿书的?”


    虞其渊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了。


    楚宣拔腿跟上:“所以你刚才叫我,是因为这个?不对啊,我们刚才都没打过招呼,你怎么知道我也是穿书的?穿书的人身上有什么气场不同,是你能看到的吗?”


    “不过,就算都是穿书的,我跟你……亡夫吗算?我跟他又没关系,你跟我结交也没用啊……难道你亡夫其实不是死了,是突然消失了?你怀疑他是不是回了原来的世界,所以想跟我套套话看是不是有什么机制?”


    虞其渊被“亡夫”这个称呼逗乐了:“你太啰嗦了,还十分会联想,这点和他别无二致。”


    楚宣消化了下这句话,然后震惊道:“你想找我当替身?!”


    虞其渊:“……”


    朝廷给楚王世子安排的府邸,离小茶馆这条街并不远,楚宣虽然出门但仍然处于谨慎状态,也不敢走得太远,怕让人误会他有不轨意图。


    说着话,就已然走到了楚王世子府。


    虞其渊停下脚步,不着急地说:“世子回府去慢慢消化消化吧,改日再聊。”


    楚宣又是一错愕:“你、我、你知道我是楚地来的?”


    虞其渊唔了声:“我还知道不少事呢。”


    性情这般像,在他面前这般心大,又是个千年后的世界来的穿书者,虞其渊不觉得是巧合。


    楚宣就是十年前离开、本名庄楚的庄倚危。


    倒也正好,都有个楚字,喊人方便。


    他回来了,果然又没有此前的记忆了……不过前世系统给了庄倚危一个恢复所有记忆的事件锚点,那么这辈子兴许也是有的?


    只是不知道设置成了什么。


    不过,和他重逢过后,庄倚危就开始做梦、在梦里断断续续想起来了不少事,不知道如今的楚宣会不会也能如此。


    虞其渊沉静地想,不着急。


    ——他是挺从容的,但楚宣自己很着急。


    “等等,你别走……”楚宣见虞其渊要走,想也不想地动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虞其渊垂眸看身侧的手。


    楚宣“急中生智”,骤然反应过来:“君静观、君静观……你就是当今大虞的天子虞静观是不是?你……你说的十年前的‘亡夫’其实是庄帝吧?那个被梁国的王爷刺杀的庄倚危……”


    “我来之前,我那便宜爹就跟我说,据他了解,我三年前‘大病’醒来后,性格就变得和从前的庄帝很像,加上有那么点七拐八拐的亲缘关系,相貌也有点相似,我那便宜爹让我来了屏城记得抓住‘优势’讨好当今天子……”


    虞其渊:“大病醒来?”


    没想到虞其渊的关注点在这,楚宣有点无奈,又从虞其渊没有否认身份的态度,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所以你果然是当今天子。”


    “我没生病,其实是原主寿命到头了,系统把我安排成了现在的身份,然后那鬼系统就消失再也没出现过,总之这事儿在楚王他们看来就是我大病痊愈后性情大变……难怪你刚才主动找我说话了,原来不是穿书的人身上有什么特别,而是看我长相吧,结果我跟你没说几句话就把自己底给透了,你才发现我原来也是个穿书的……”


    楚宣说着又纳闷:“我跟那庄倚危真的很像吗?相貌就算了,毕竟确实如今身份上有点瓜葛,但性格……虽然我这性格不算独一无二吧,但刚好两个穿书的人都是这个性格,有这么巧吗,难道穿书局选宿主专挑这种性格的?”


    虞其渊本来想慢慢来,不急于一时,但见楚宣困惑得急切,不由得有些抱歉。


    “是我疏忽了,想着横竖你性情豁达,不必着急,忘了你在有些要紧事上也挺没耐心的……”虞其渊轻声道。


    楚宣愣住:“什么?”


    虞其渊看了眼楚王世子府:“进去说?”


    虽然这周遭没人,但这么要紧的事,两人就站在一府墙外说,未免有些不庄重。


    虞其渊肯跟他说,楚宣就松了口气,别的自然都依着虞其渊,于是他按捺下迫不及待:“好,先进去再说。”


    第95章


    虞其渊还是要了酒。


    自从庄倚危离开后,虞其渊的头疾又复发了,但凡多思多虑又心情不畅的时候,脑子里便隐隐作痛。


    他起先还是习惯用饮酒压制,也懒得管会不会恶性循环,是冯延思看不下去、百般劝谏,数度端出“先帝若是在,不会想看到陛下您这般”,才渐渐把虞其渊劝住了。


    太医来看过,说是心病,只能心药医。


    但他的药遥遥无期不知归时,虞其渊只好自己调节。


    也幸得当时庄国的情况并不似前世大虞那样水深火热,朝内又都是助力,虞其渊压力没那么大,头疾复发其实不很频繁。


    后来梁齐赵接连覆灭、楚国主动投归,虞其渊心情大好,已经有半年未曾犯过头疾。


    头疾是一桩事,喝酒这事儿,自打他不再把酒当药后,便成了与头疾无关的另一桩事。


    虞其渊如今只在心情好的时候浅酌,虽有喝得不多的缘故,但总之酒量比从前庄倚危在时好了不少,不至于那般易醉了。


    如今在楚王世子府要了酒,虞其渊和楚宣坐在楚宣院子里的树下对饮。


    虞其渊喝得慢条斯理,楚宣猛灌了几杯,然后才伸手戳了戳虞其渊的手背:“静观?”


    虞其渊微微一顿。


    楚宣:“我能这样叫你吗?别说,还挺顺口的。跟我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虞其渊缓慢地眨了下眼:“如果我说,你和庄倚危就是同一个人呢?”


    楚宣愣住:“这……可我脑子里有穿书前的记忆,我……”


    “你在现代是个大学生,孤儿院长大,因为救人意外早逝?”虞其渊接道。


    楚宣沉默几息,然后沉重地点了下头:“……穿书过来就成了二十七岁高龄,我还挺郁闷来着,平白长了七岁,本来想着好歹穿成了一朝太子,身份上能弥补弥补我的郁闷,结果这太子是靠他皇后娘强行扶持的,不受他皇帝爹待见,皇后娘死了之后,要不是这太子一直无功也无过、等闲不好废太子,不然早就被废了……”


    虞其渊失笑:“再然后连太子都没得当了,降级成了世子,还被你那便宜爹当质子送到了屏城,甚至希望用你讨好当今天子?是挺惨的。”


    楚宣琢磨了下,又说:“其实也不惨,好歹有锦衣玉食,而且便宜爹只是不待见我、想把我赶得远远的,最好死在外面再给他换点好处,但他没那亲手弄死我的决心,不然过去三年,我那么废物,他想杀我还是挺容易的。”


    “你倒是一如既往乐观。”虞其渊笑了声,又端起了酒杯。


    楚宣大着胆子直接把他的酒杯抢走了:“少喝点,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多说点呗,静观,为什么你说我和庄倚危是同一个人?咳,不过你说的我在现代的情况,倒是真的。”


    虞其渊也没计较酒杯被抢,顺势靠近了点,在楚宣的屏息中伸出手,点了点楚宣的太阳穴:“不光是庄倚危的,你其实少了两辈子的记忆。”


    楚宣嘶了声:“听起来有点复杂……你能稍微离我远一点点吗?稍微,一点点就好……你离我太近,我有点忍不住胡思乱想,影响理智。”


    虞其渊莞尔,点在楚宣太阳穴的手指沿着他的面颊慢慢走,楚宣的呼吸更凝滞了。


    其实虞其渊动作很轻,楚宣往后挪一点就能避开,但他只是紧绷地钉在原处,愣是没动。


    虞其渊的手指在楚宣下巴上勾了下,才逗够了似的轻笑着收了回去,人也微微坐直,便自然而然离楚宣稍微远了一点点。


    按着楚宣的心意做了,楚宣反倒有点“不满”起来,他的下颌上还残留着虞其渊指尖的触感,脑子也跟着更加乱糟糟了。


    虞其渊慢悠悠道:“我方才在街上同你说,我叫君静观,不是诓你玩的,这确实是我的名字,我们初识时,我告知你的也是这个名字……”


    夏末了,天气已经过了最炎热的时候,这会儿又不是正午烈日当头,还坐在树荫下,原本是不觉燥热的。


    但随着虞其渊轻声细语地回忆讲述,楚宣只觉得从心脏起、至四肢百骸的细枝末节,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好似落入了熔岩中,那些滚动的岩浆好似一条条记忆长河,把他失落的回忆不由分说地冲刷进他的大脑里,格外清晰又富有冲击感。


    虞其渊察觉楚宣的神情发怔得有些不对劲,停下了讲述:“……如果信息量太大了,我们先缓缓。”


    楚宣抬手拽住虞其渊的手腕:“不,你继续说,我想听……”


    虞其渊沉默几息,又才回忆了下去。


    等到虞其渊说完了,天色已然暗下来,楚宣也终于承受不住满脑子的纷杂画面,在虞其渊面前昏了过去。


    虞其渊怔了怔,想要起身去扶他,才注意到楚宣仍然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阿楚……”


    作为楚王世子,来到屏城时随行只有三位侍从,入住楚王世子府后倒是多了些冯延思专门安排的仆从。


    随楚宣来屏城的侍从们知道他的性格,没收到传唤就没着急,但府上别的仆从身负观察楚王世子行动的职责,就比较在意楚宣带了个男子回府、两人在院子里待了一下午,天色暗了都还没动静这件事了。


    有人决定打探一下,好明天向冯相汇报此异相,便在院外敲门请安:“世子安好,晚膳时间到了,您要传膳吗?您那位朋友可有什么忌口?”


    虞其渊的目光本来落在楚宣的脸上,闻声抬眸看向院门方向,扬声平静回道:“不必,下去吧。”


    外面的人本来是打定主意要纠缠一下的,尤其是听这声音,分明不是楚世子,那楚世子人呢?很有纠缠的合理性。


    但不知为何,听到对方这声沉静的吩咐,外面的人下意识就老老实实应了,没敢再置喙:“是……小的知道了。”


    虽然安排人盯着楚王世子这件事,虞其渊之前是知道的,冯延思跟他说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如今知道了楚宣就是庄倚危,虞其渊突然就很替他委屈。


    这辈子重生成了这么一个倒霉催的人物,忐忑不安地来了陌生地界还要被监视着,也就这心性豁达过分的人才还能笑出来了。


    当下,楚宣突然昏迷显然不是病理性的,所以虞其渊没想着要找大夫。


    他静静地看着楚宣,不急不躁地等他醒过来。


    楚宣从这天的傍晚酉时,足足昏迷了五个时辰,到翌日寅时才醒过来,正是凌晨夜深,他手里还拽着虞其渊的手腕始终没松,虞其渊另一手支在面前的石桌上,将就闭目养神。


    楚宣陡然惊醒,虞其渊便也跟着睁开了眼。


    见楚宣盯着他的眼神发直,虞其渊温声道:“不必着急……”


    “……静观。”楚宣骤然扑向虞其渊,两人一起从石凳摔落到地。


    压了月光满身。


    “静观,系统说你的闷性子很难跟人敞开心扉,只同意把这辈子恢复记忆的锚点设置为你跟我口述,还说我兴许这辈子都想不起来跟你之间的事了……虽然是系统有意刁难,但幸好你爱我。”楚宣——又或是说,庄定闲,庄倚危——庄楚呢喃着。


    然后在虞其渊温和的目光下,庄楚虔诚地吻了吻虞其渊的眉眼,再一点点往下,吻上虞其渊那惯来刻薄却总对他柔软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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