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众人继续南行,一路往凌江一带去。


    越靠近目的地,他们就发现路上遇到的粮商越多,而且大多都是往岩城去的。


    御史大夫林纨吩咐仆从前去探听原因,刚跟一个商队的人攀谈了没几句,那人就直言道:“咱说话也没必要这么兜圈子嘛!”


    “林氏商行里有人往外透消息,朝廷要赈灾,没法马上运那么多米粮到岩城,打算直接采买,这个节骨眼儿上现买米粮,那米价还不得是咱们粮商说了算?我看你们家也是运着粮食往岩城去的,还能不知道这消息?是想来打听我家运了多少粮、打算怎么卖的是吧?这可就不方便说了。”


    林纨得知这消息,连忙叫上其他几个随行的朝中同僚,找到虞其渊和庄倚危,问起林氏商行的事。


    “太师大人,你先前不是说已经和林家合计好了,林氏商行会帮忙遏制米价吗,怎么这没帮忙反而添乱,要哄抬米价啊!”


    虞其渊不慌不忙道:“林氏商行要帮着朝廷遏制米价溢涨,其他粮商即便认了,难道也会像如今这般,上赶着把囤积的米粮送往岩城吗?”


    林纨道:“可他们现在都是抱着卖天价、从朝廷手里捞尽量多的银钱这般念头去的,回头个个都囤货居奇、跟朝廷僵持不下,我们上哪儿买米粮去?总不能仗着朝廷的身份硬买吧?”


    “林御史也说了,他们人多,粮多,那就没法‘居奇’。”虞其渊看向沿路别的商队,“这么多粮食,岩城里哪来那么多合适的仓库给他们囤放?”


    另一个朝臣迟疑道:“若那些粮商届时非要赌气,宁肯怎么拉到岩城的就怎么拉走,也不卖呢?”


    虞其渊轻笑了声:“拉走?蝗灾时情特殊,岩城不允许大批量粮食运离,合乎情理吧?当然,若他们非要冒着直接得罪朝廷的风险,宁愿两败俱伤,把粮食倾洒了也不正常价格卖出,那我倒是一时真拿他们没办法。”


    “可商人逐的是利,他们想赚钱,特意运粮赶往岩城本身就是一场赌,虽然想从朝廷手里捞钱,却跟朝廷没仇,赌输了就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几个有脑子的商人会干?何况自损未必只有八百,毕竟跟他们抗衡的一方是朝廷。”


    庄倚危道:“就是,先让他们把粮食运到岩城了再说,不然就我们送往岩城这点,够发给几个村的灾民?到时候我们有钱,他们有粮,多好的生意。”


    林纨等人寻思着,虽然好像不那么斯文,但确实有道理啊!特殊时候特殊行事,罢了罢了!


    众人继续赶往岩城。


    庄倚危这个皇帝此番也同行了,岩城这边的官员并不知情,太守杜长殷战战兢兢等着朝廷派人过来赈灾以及给他治罪,直到在城门口接到了人,才知道这次不知来了新官上任的太师和多有资历的御史大夫等几位朝中大臣,还来了皇帝本尊……


    难怪这次赈灾随行好几个重臣呢,原来是皇帝也来了!杜长殷差点晕过去,觉得这是他罪大恶极、皇帝本人都看不过去了,想要来亲自惩治他!


    杜长殷哭丧着脸把赈灾队伍迎进城,送往城中皇家驿站的途中,与不少粮商运货的车擦肩而过。


    想到城中“天价米”的趋向,杜长殷更是忍不住刚到驿站就给跪下了:“老臣知罪!前有对灾情隐瞒不报,治灾无能使灾情蔓延,后有管理不当,眼看着粮商想要借此发财抬高米价却无力处置,请陛下降罪!”


    杜长殷确实得重惩,但这会儿赈灾要紧,杜长殷再无能也是本地多年父母官,暂且用得着他。


    庄倚危看了看虞其渊,虞其渊戴着帷帽安然坐着,没说话。


    庄倚危只好自己对杜长殷道:“不急,走之前会降罪的,你先将功折罪好好赈灾吧。这米价么……如今城里来了多少粮商了,他们带的米够赈灾了吗?”


    杜长殷倒也不至于一点事没做,虽然控制不了粮商抱着卖高价的心态涌过来,但大致情况他也是让人盯了的,这会儿被问到也回答得出来一二。


    “托那林氏商行乱造势的福,收到风声的粮商在这二十日里陆续赶来,运粮的队伍人多,已经把城里能住人的客栈都给住满了,这几日人流才渐渐少了下来。囤粮地方不够,有不少都直接幕天席地放着,岩城这个时节不易有雨,他们倒也不怕。”


    “如今城中的粮食倒是十分够,以老臣的估计,这些粮食都够赈两回灾了,但那些粮商各个奸商嘴脸,老臣派人假装普通买家去试探过,一个比一个敢狮子大开口……”


    杜长殷说着忍不住气愤:“虽然奸商趁天灾发财的事不少,可此番若没有林氏商行广散消息,那些粮商何至于一股脑涌来还齐心协力要哄抬米价!虽说咱们庄国国库充盈、朝廷不缺银钱,可若是让粮商们遂了意,有多气人不说,这也开了个坏头啊,往后再有天灾人祸,别的商人也理直气壮趁火打劫的话,不好啊!”


    “依老臣所说,就该把林氏商行散布消息的人抓起来治罪!”


    庄倚危若有所思,对虞其渊道:“既然够了,那是不是可以封城了?”


    虞其渊轻笑颔首。


    义愤填膺的杜长殷一愣:“封城?”


    “也不是完全封,想进来的还是可以进,人想出去也可以出,但货物想出去的话要严查,时况特殊,这会儿大批量往外运粮的人怕是居心不良,所以就不要让出去了,等赈灾结束后再说吧,如果要强闯出去,那就把人扣了,货别扣,免得说朝廷要抢老百姓的东西。”庄倚危有模有样道。


    杜长殷也没那么蠢,当即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这……陛下圣明!那些个奸商想要趁火打劫,真当朝廷都任由他们拿捏了!陛下此行带来的赈灾米粮也够撑些时日了,如今城中商人带来的米粮那般多,届时动作慢的,就算上赶着便宜卖都卖不出去,且看到时候急的是谁!”


    庄倚危:“行了,赶紧忙去吧。”


    御史大夫等人看着他们陛下正儿八经跟太守说话,不由得老怀甚慰。


    旋即,林纨又想到他们陛下如今能这样,只怕都得多亏了姓虞的太师教导……林纨表情别扭起来。


    庄倚危才不管他们什么心情,催促道:“你们也都出去吧,有正事就忙去,没正事就消停点别添乱,也别在这里杵着了。”


    林纨等人:“……是,陛下。”


    等屋里清静了,庄倚危凑到虞其渊面前:“我刚才表现好吗?”


    虞其渊莞尔,伸手摘下帷帽:“还行。”


    庄倚危从他手里拿过帷帽,长眉一挑:“就‘还行’?陛下您要求可太高了……‘还行’也行吧,你给我点什么奖励?”


    虞其渊好整以暇:“你尽皇帝的本职,还讨赏?”


    庄倚危嗯哼了声:“虞先生,我可是你学生,学生做得好,跟先生讨个赏,多合理,是不是?”


    虞其渊还没回答,就见庄倚危表情更加不正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大方便见人的事。


    庄倚危轻咳了声:“师生play,还怪不好意思的,咱俩这谈情说爱真是多姿多彩。”


    虞其渊:“……离我远点。”


    第72章


    朝廷的队伍抵达岩城,开始着手赈灾事宜的时间是十月中下旬,正是入冬时节,赈灾之事迫在眉睫。


    想要趁火打劫大赚一笔的粮商们起先摩拳擦掌,觉得朝廷僵持不了太久,这些来赈灾的官员带了赈灾银的,不可能为了跟他们赌一口气,就攥着银子不放、眼睁睁看着灾民们在冬日里冻死饿死,就算那些官员不把人命当回事,可回了国都不是还得交代吗!


    然而手脚还没热乎,粮商们就听闻一惊人消息——岩城接下来粮车只许进不许出了!


    “什么?这是要把我们扣在城里吗!凭什么!”客栈之中,商人聚集,有人率先道。


    刚回来报信的那仆从说:“倒也没说要扣人。”


    “人的进出是不管的,旁的货物也不管,唯独粮食有关的,少量的、经过盘查了说是也可以看情况放一放,但大量的必然是不行的……”


    “说是上两个月蝗灾导致岩城一带如今本就缺粮,不强人所难、指望商人们慷慨解囊为国分忧,但这时候非要把大量粮食运离岩城的,只怕也是心思不纯,如今赈灾事忙,索性先一刀切了。”


    商人还是不满,突然被限制,难免心里不安,尤其是都知道彼此不是诚心来做生意,而是想趁火打劫的。


    议论片刻后,有人说:“若只是不让运粮出去,倒也无妨,我等本就是想要把粮食在岩城卖了,没打算马上离开,只是……”


    如果限制出入只是第一步,官府对他们囤粮哄抬高价的行径不满,还有后手呢?他们到底只是民,能倚仗的不过是觉得朝廷不至于铁腕强买强卖罢了。


    有人惴惴不安道:“林氏商行的分行离这儿也不远,要不谁去打听打听?”


    不用人特意去打听,官府开始赈灾、宣布限制粮车出城的第二天,林氏商行那边就又传出了消息,说已经将先前那胡言乱语、撺掇着要囤粮食“打劫”朝廷的分行管事卸任赶出林氏了。


    粮商们轰然一震,这明摆着势头不对,他们纷纷跑去林氏商行外边围观。


    “我们林氏商行的东家林麒林老爷说了,林氏商行能有今日,全仰仗老百姓们光顾,老百姓就是我们林氏商行的衣食父母,如今一方衣食父母有难,林氏商行若是不帮忙还趁火打劫的话,简直厚颜无耻!”


    传话的人站在林氏商行分行门前,再往前的石阶下倒着刚被推搡出来的分行管事。


    “我们东家远在国都,消息滞后了点,知道这边有蝗灾后便吩咐人通知岩城的分行要发粮帮着官府赈灾,没想到这个管事居然阳奉阴违,不止不帮忙赈灾,还想要撺掇粮商们齐心协力哄抬粮价,其心可诛!”


    “我们东家知道这事儿后派我快马加鞭,紧赶慢赶,没成想还是迟了……东家说了,这等阴险小人绝不能继续留在林氏商行当祸害!”


    “如今城中粮价奇高,虽有灾情原因,但涨势如此之迅猛,也有林氏商行不可推脱之责任,林氏商行为表弥补,愿以灾前市价的三成将如今囤积的米粮卖与需要粮食的百姓,并无偿赠与部分米粮给官府赈灾!”


    米价涨了,除了直接受蝗灾影响了收成的农民之外,县城里日常买米吃的老百姓自然也是叫苦连天,不光是灾民方面的事。


    林氏商行此举一出,原先因米价而对林氏商行有所抱怨的人一下就改变了态度,觉得林氏商行这么大的产业,里面生出了些微心思歹毒的害群之马也正常,也不是人家东家林老爷愿意的,这不都豁出这么大来弥补了吗,可见其并非为富不仁之人。


    “好!林老爷高义!”人群中有人喊道。


    接着又有别的声音附和起来。


    虞其渊和庄倚危在不远处的酒楼上看着这一幕。


    庄倚危道:“这管事手脚不干净,林麒本来就想把他赶走,偏偏又有祖上人情在,小打小闹也不好太绝情,这次也算是一箭双雕了。不过林氏商行这次帮忙赈灾,确实是大出血。”


    说私下里按正常市价把钱给他补上,林麒却也不要,就希望回头庄倚危这个皇帝能借着这次的事,公开给他送份墨宝,让人知道皇帝在赈灾一事中也很欣赏他们林氏商行就够了。


    庄倚危上辈子练字练到后来,字迹倒也可以见人了,但“墨宝”这词他觉得还是远够不上,不太好意思,就想改为让虞其渊写了、他下令刻成牌匾送到云斋书社。


    送牌匾当然比单纯的墨宝更有排面,而且是太师写了、皇帝让刻的,简直是喜上加喜,林麒当即答应下来,就怕这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很严肃正经的皇帝反悔或是事后忘了,当时还大着胆子跟虞其渊确认了一下。


    此时,虞其渊看下楼下不远处的林氏商行分行:“庄国倒也未到气数将尽的时候。”


    庄倚危有点疑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虞其渊慢条斯理道:“朝中有一心为国的宰相冯延思,即便手握重权、皇位上坐着的是个不成器的,他也没想过谋朝篡位,还会因为皇帝开始上进了便欣慰。”


    庄倚危:“……咳。”


    虞其渊:“冯延思虽然不会练兵,但别的政务他处理得井井有条,朝中即便仍有政敌,但他也完全压得住。其他位高权重些的朝臣,即便有私心,目前瞧着也都是愿意忠君的。军中……好歹边境的将士们还是能唬住一点人。”


    “而且有你练兵,如今屏城的军纪好了不少,也是个好走向。”庄倚危道。


    虞其渊笑了笑,接着说:“民间,首富林麒居然也对朝廷这般友善——各方影响下来,所以我说庄国气数未尽。”


    庄倚危琢磨了下:“其实按原书剧情来说,庄国确实也不是被其他几个国家打败了才亡国的,舒王谋反,林长倦黄雀在后,杀了舒王之后登基,算是内乱导致的改朝换代……话说回来,舒王在地下说不定都该去投胎了,这林长倦先前跑掉之后,居然就一直没有踪迹了,也不知道到底跑哪去了。”


    时隔多日,再说起林长倦,虞其渊已经不感兴趣了:“若他再露面,杀了为好。”


    庄倚危:“你之前不还说要是能招安,可以一用吗?”


    “能在冯延思的追查下躲藏半年有余毫无踪迹,要么太有能耐、说不准已经去了别国投靠,要么运气太佳,都不好。”虞其渊道,“疑人不用。”


    庄倚危点了点头:“也是,其实我本来也觉得还是和原书主角不要接触太多为好。”


    虞其渊抬眸:“那你之前不说?”


    庄倚危轻啧了声:“你在理智分析这人能不能用,我来一句我感觉不想用,显得我很不靠谱啊,这不是得顾及一下我在你眼里的形象吗。”


    虞其渊失笑。


    林氏商行开仓放粮后,粮商们虽然心里没底,但来都来了,城也封了,他们“齐心协力”咬定不降价出售,觉得就算朝廷的赈灾粮加上林氏商行的存粮,也不可能够赈灾的,只要他们不松口,朝廷迟早只能向他们妥协。


    又过了几天,官府贴出告示,愿比往年没有灾情的这个时候的市价高出两成,收购粮商们手里的粮食,且官府计算过接下来还需要的粮食,给出了一个收购的量额上限。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就是——城里想卖粮的太多了,官府用不着那么多,你要是觉得这个价不合适,来晚了我们还不买了,你就继续跟粮食一起耗在岩城,等赈灾结束后怎么拉来的又怎么拉走。


    粮商们表面群情激愤,私下里各自做起了盘算,又碍于各种考量,即便有人想松口了却也不好意思做出头鸟。


    就这么耗到了十一月的上旬末,岩城飘雪的第一日,有粮商耗不下去了:“不行,我的粮食都是露天囤着的,来晚了没找到库房,可经不起雪天。”


    也有粮商说:“这么耗着不是个事儿啊,多在岩城待一日,我这粮队就多一日开销,仓库还有租金……都下雪了,还是该回去过年了,多两成也差不多了,就当为灾民做点好事了。”


    “官府这么咬定了不肯松口,宁肯耗着,只怕也是之前我们太嚣张了,官府怕助长了这气焰……林氏商行是个聪明的,知道把朝廷得罪了没好处,所以早早壮士断腕了……罢了,我也耗不起了。”


    有人起了头,将粮食按官府的收价卖过去了,接下来收粮这件事上,对官府来说就顺利多了。


    卖粮后拿着钱走人的粮商一多,剩下的粮商反而急了起来,怕自己再耗下去,回头官府真收够了不收了,那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来这一趟耗这么多天吗!


    于是形势一转,粮商们卖粮的积极性霎时提高了,甚至怕赶不上,想到托林氏商行帮忙给官府间当个中间人的。


    有米价这件事在前,本来想趁着冬日来了,也抬高抬高煤炭价格的商人只得消停了些。


    此次赈灾,终于顺利在十一月底安排妥当,剩下零星的事务,就交由本地官员继续盯着,不必虞其渊和庄倚危他们一行再留在本地看着了。


    岩城原太守杜长殷被贬,太守之位暂由杜长殷的副手代任,等来年朝廷再安排人正式上任。


    这件事安排好后,虞其渊和庄倚危一行人准备返程。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庄倚危吹干净面前的木屑,放下刻刀:“静观,这次这把静观琴是不是精细多了?”


    庄倚危用这些天里的闲暇时间,重新制了把琴给虞其渊,虞其渊看着他忙活,总算在要离开之前忙活完了。


    “嗯。”虞其渊轻笑回应。


    第73章


    虞其渊让庄倚危把琴搬到了窗下。


    庄倚危一边照做,一边絮念:“静观,你这不管寒暑总喜欢待在窗边的习惯还是得改改,窗户大开,冬冷夏热的,对身体不好,你看外面多大的雪,说了你这么多年都没见你听过……”


    虞其渊轻笑:“你就当我想多听你啰嗦呗。”


    庄倚危把琴放下,转身看虞其渊:“你说我啰嗦?”


    虞其渊不理他的“无理取闹”,坐到琴后,调试了一番琴弦,然后问庄倚危:“你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我抚琴给你听。”


    庄倚危在琴对面坐下来,兴致勃勃道:“《凤求凰》?”


    虞其渊挑眉:“你是喜欢私奔,还是喜欢负心薄幸?”


    庄倚危被噎住:“……我文盲,就听说是首讲情深的名曲来着。”


    虞其渊莞尔:“其实我也记不得几首琴曲了,随意弹吧。”


    “好,反正我也听不出弹的是什么,只知道好不好听顺不顺耳。”庄倚危坦坦荡荡道。


    虞其渊垂眸,拨了拨琴弦,旋即正经抚起琴来。


    窗外的雪声,屋内炭盆里偶尔迸出的火星声,还有近在咫尺的琴声,沿着那抚琴的纤长双手往上是无双美人面,庄倚危坐靠在椅子上,端了杯热茶喝,觉得此情此景实在是好不惬意、人间至欢。


    庄倚危的神情实在是太享受,虞其渊一曲抚至结束,抬眸一看他那沉醉其中的模样,便忍俊不禁:“好听吗?”


    “好听,人也好看。”庄倚危悠悠哉哉地伸出手,“静观,过来给你夫君抱抱。”


    闻言,虞其渊顿了顿,旋即好整以暇道:“朕真是把你给纵容野了。”


    庄倚危噗嗤一乐,正要说话,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厉喝:“无法无天!虞静观你竟敢自称陛下!”


    这是此次同行的御史大夫林纨的声音,他的人正站在屋门外。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


    屋外雪大,多少遮掩了脚步声,虞其渊虽然耳力好,但听到的时候也已经话到嘴边了,他本来以为只是宫人过来,便没特意收敛。


    ——虽然不是近身伺候,但宫人们见到虞其渊喝庄倚危的机会毕竟多,尤其是出宫在外、停留在岩城这段时日,驿站的屋子也不大、没那么隔音,宫人此前已经听到过虞其渊自称朕,初听十分惊骇,但宰相冯延思又不在,宫人们也不便告知别的大臣,于是便全当没听见了。


    没想到这次来的是御史大夫林纨。


    但听到就听到了,虞其渊无所谓地看过去。


    林纨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听到太师自称朕,他们陛下还半点不生气,没忍住就直接呵斥出声了,随即他骤然意识到,意外之下,他居然看到了总是帷帽掩面示人的虞太师的真容。


    林纨又是一震,但只是一时觉得眼熟,下意识感到惊骇,并没有马上具体地想起来虞哀帝此人。


    “谁无法无天?”庄倚危不满地皱起眉,难得严厉道,“林御史,谁允许的你不经通传擅闯?太师也是你能呵斥的?下去!”


    林纨一愣,低下头行礼告罪:“臣知错……但陛下,这虞太师方才所言实在是太大逆不道,您不能太纵……”


    “是朕的脾气太好,纵容了你们一个个都敢对朕指手画脚?”庄倚危沉下脸。


    林纨终于意识到庄倚危是认真的,他再说下去,只怕皇帝就要真降罪了。


    于是林纨老实收了声,又行了一礼就要告退。


    但刚退了两步,林纨陡然回忆起了为何会觉得虞太师的面容熟悉,他猛然抬头看向屋内的虞其渊:“你!你是——不不不,是我魔怔了,怎么可能……”


    庄倚危刚想再发火,就看到林纨已经大受惊吓似的,一边念念有词一边转身走了,连礼节都顾不得了。


    庄倚危:“……这人什么态度?弄得像是静观你长得很吓人似的,毛病。”


    虞其渊失笑:“还不是托了你的福,不然我一个死了百年的前朝末帝,他们一个个怎么会对我的相貌有印象?”


    想到自己在虞其渊的帝陵里,当众对着虞其渊的画像流鼻血、还把作为遗物的一箱子画都堂而皇之搬走了这件事,庄倚危摸了摸鼻子:“我当时那是……纯出本能!”


    “话说回来,静观,你对自己的身后事半点不上心,什么也没特意置备,唯独把我为你作的画像好好收拾放在了帝陵里……”庄倚危越说越忍不住得意,然后得出结论,“你真爱我。”


    虞其渊的双手轻轻搭在琴身和琴弦上,轻笑道:“怎么,我往日显得太薄情,才叫你因为这么点事而得意?”


    庄倚危凑近了,强行挤着虞其渊在同一张椅子里坐下,顺带把虞其渊抱到了腿上,搂入怀里。


    “静观……”庄倚危呢喃了一声,靠在虞其渊肩头。


    虞其渊无奈:“门还开着呢,万一突然又来个人,看到这情景,像什么话?”


    庄倚危抱着他不放:“就不像话,你不是说我现在是皇帝吗,我不光是皇帝我还是有名的昏君,昏君要什么像话……”


    虞其渊随他了。


    过了会儿,庄倚危才想起来:“林纨也看到你的脸了,不会坏事吧?”


    虞其渊无所谓道:“我掩面只是为了省事,若是被人看到了也不妨事,又不是长了副见不得的相貌。”


    庄倚危抬手摸了摸虞其渊的脸,突然没头没尾道:“还是夏天方便。”


    虞其渊挑了下眉:“嗯?”


    庄倚危闲着的那只手落到虞其渊腰间,幽幽道:“夏天衣衫薄容易解,胡来还不怕万一让你着凉生病,可以放心就地白日宣淫……”


    虞其渊:“……你这脑子里装的……”


    “都是你。”庄倚危笑眯眯道,“满脑子装的都是你。”


    虞其渊轻叹了声,侧身回头,亲了亲庄倚危的唇。


    ……


    因为看到了虞其渊的相貌,离开岩城回国都的一路上,林纨都在犯嘀咕,其他朝臣注意到了这御史大夫的异常,关怀问问,林纨却也不好直说,更郁闷了。


    虽然他们返程时没有粮车拉慢脚程了,但雪天不便赶路,横竖本来也没什么可急的,所以一路慢行,直到腊月中旬末才回到国都。


    和其他几国来使即将入屏城的文书前后脚到。


    赶到拏云殿,冯延思了解完了赈灾这些时日的情况后,就说起了外来使臣的事:“南赵、东梁的使臣早前已入庄国地界,正巧昨日和今日分别送到了文书,都还有不到十日便能抵达屏城了。西楚那边似是出了点岔子,派出的使臣迟迟没有抵达庄国,尚且不确定还来不来。”


    “倒是北齐,原本没有他们的事,但不知从何知道了另外几国要出使我庄国的事,竟也急急递了文书赶来,北齐离庄国近,虽出发晚,但大抵会和赵、梁差不多日子到。”


    庄倚危觉得纳闷:“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来庄国看看?大过年的都要赶来,春节在别人家做客,不失礼吗?”


    冯延思摸着胡子发愁:“北齐暂且不论,另外三国……怕是原本已经预备联合发难我庄国,但因为先前舒王谋逆被诛一事,担心庄国军力方面仍有后手,这才忙不迭想来看看吧……不论如何,三国暗中联手,庄国危险啊。”


    虞其渊不疾不徐道:“几国暗中有来往,如今即将齐聚在屏城,不是正好方便了我们‘棒打鸳鸯’吗?”


    冯延思迟疑道:“您的意思是……”


    “冯相阅历深厚、擅分利弊,相信以你的口才,定能在各国使臣离开屏城之前,说动他们回去说服各自的国君。”虞其渊道。


    冯延思略一思索,国家大事上倒也没谦虚推诿:“虞太师所言甚是!他们主动送上门,让我们提前有所戒备,还省了我们几方奔波去游说。”


    沟通完了过去两个月的朝政要事后,冯延思就准备告退了。


    庄倚危又叫住了他:“等等,还有件事,先跟冯大人你说一下。”


    冯延思恭敬听着,听完了就有点维持不住礼节了。


    因为他们陛下说:“我打算在明天早朝上册封太师为摄政王。”


    冯延思:“……”


    他突然觉得,如果他们陛下说的是打算册封太师为皇后,好像都更容易接受一点。


    “陛下,您这……”冯延思看了看庄倚危,无言以对,又忍不住打量了虞其渊的神情,见他满面从容,冯延思更加语塞了。


    他半晌没说出完整的话来,然后行了一礼,直言道:“陛下,您方才所言这事,老臣不赞成,但以陛下心性,想必此事和先前要任命虞公子为太师一样,已经决定、听不进劝谏之言了。”


    “任命太师一事,老臣彼时虽也觉得不妥,但各方考量下来,到底没有忤逆陛下的旨意,还在朝堂上表达了支持。可此番封虞太师为摄政王,陛下恕罪,老臣绝不可能再支持陛下、与反对的朝中同僚争辩!”


    “只是……毕竟陛下信重多年,老臣如今手握重权,若当众不支持陛下,怕陛下难做、人心浮动,故而此事,老臣不会在人前表态,若其他朝臣劝得动陛下最好,若是劝不动,老臣也不好仗着陛下给的权力与陛下对着干。”


    说完了这番话,冯延思继续肺腑之言:“陛下,若是您想要执掌政权、收回权柄,老臣绝无二话,必然倾心辅佐,可摄政王……哪怕是先帝驾崩、新帝年幼难以做主撑起江山时,摄政王一位也绝不是可以轻易封立的,陛下三思啊!”


    庄倚危被他直白的情理交加一通说,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了,便看向虞其渊,眼神示意他帮忙说话。


    虞其渊忍俊不禁:“陛下看我做甚,我觉得冯相言之有理,陛下想做什么,还是自己努力吧。”


    庄倚危:“……”


    冯延思愣了愣,旋即更加愁苦了——这虞哀帝实在手腕了得,不仅要陛下的江山,还要以“我也没多想要”的态度,让陛下上赶着送给他!


    偏偏他们陛下还就吃这一套!


    第74章


    冯延思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拏云殿。


    他前脚走,庄倚危后脚就起身,走到虞其渊坐着的椅子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扶手上,把虞其渊圈住了:“静观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不帮着我说话就算了,还拖我后腿,这和你之前说的会配合我不一样啊。”


    虞其渊忍俊不禁:“看冯大人方才那反应,他可不觉得我是为了拖你后腿才开口附和他的。”


    “正是因此,他就更加不赞成我的决定了,你还说不是故意的?”庄倚危抬手勾了勾虞其渊的下巴,“我很配合你的,你让我看奏折我就认真看,让我发话我就跟那些人摆皇帝的架子,你不能耍赖。”


    虞其渊温声说:“我没有。”


    庄倚危拿他这明目张胆耍赖的行径没办法:“那你教我,封你为摄政王这件事,我要怎么才能让那些朝臣闭嘴别来烦我?”


    虞其渊轻笑了声,抬眸看着庄倚危:“谁烦你你就杀了谁,杀不了三个人,剩下的自然都老实了。这法子怎么样?”


    庄倚危:“……你老这样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暴君,其实就算是上辈子你也没不讲道理杀过谁,你就糊弄我吧。”


    虞其渊但笑不语。


    庄倚危直起身,在殿内踱步片刻,慢慢分析:“拿皇帝的身份暴力镇压,直接不让他们说话,算是下策吧,而且我是想让你之后能以摄政王的名义登基,要是这会儿就弄得满朝文武都满心憋闷,反倒是给你添麻烦,你回头还得耗费更多心力去解决。”


    虞其渊静静听着庄倚危说话,没有插嘴。


    庄倚危:“上次我要封你为太师,其实是很顺利的,因为其中有说得上话的冯延思斡旋,而且说到底也就是任命个官员。但摄政王这事太敏感了,冯延思这次答应不带头阻拦,已经算是他退了一步,不大可能再说服他像上次那样帮腔……”


    “不过,虽然冯延思不帮忙了,但上次的经验这次也可以用啊!让剩下说得上话的官员消停嘛,那就先让剩下的官员里有话语权的先消停,再像上次冯延思那样当众表达支持,冯延思这次也不会跳出来反对,我们可以把他的不反对直接说成是支持!”


    虞其渊笑道:“你想挑哪个有话语权的朝臣?”


    庄倚危又思索了下:“……就御史大夫林纨怎么样?他老是对你阴阳怪气的,要是连他都消停了,其它大臣自然也都会看情势。”


    虞其渊歪了下头:“你也说了,林纨不待见我,你要怎么让他全然改变态度,支持你立我为摄政王?”


    庄倚危正要开口,又突然把话咽了回去:“我……这个就不关你的事了,你也是要跟我对着干的,我才不让你提前知道。”


    虞其渊失笑:“不至于同你对着干,这件事对我来说又没坏处,你要是做成了,说明你更有长进了,我也能安心,至于做成之后,即便届时我这摄政王的身份用不上,也不妨碍你继续当皇帝,让你得以历练还利于我的事,我拦着你做什么?”


    庄倚危哼哼两声:“就怕陛下您为了督促我,给我增加历练难度。不说了,来写字吧,你写好了,我让人刻成牌匾,给云斋书社送过去。”


    ……


    冯延思出宫后回到处理政务的地方,御史大夫林纨很快就找来了,神神秘秘地问他:“冯相,您可曾见过虞太师的真面目?”


    冯延思顿了顿:“怎么了?”


    林纨双手揣在袖中,愁眉苦脸道:“此番赈灾之行,在岩城时,我意外撞见了虞太师没戴帷帽遮挡面容的时候,这一看我才知道为何他要掩面,为何陛下也一直没对此有异议……冯相可还记得,年初那虞哀帝陵塌陷,陛下前去,还从里面带出了一箱子画,很是沉迷了一段时日与虞哀帝有关的事,后来罪人舒王想要谋逆,甚至都盘算从这一点入手……”


    冯延思轻咳了声,点点头道:“是有这回事,你看到了虞太师的相貌,又提起虞哀帝的事……”


    林纨嘶了声:“还有他这名讳!返程这一路上,我一边琢磨一边找了些史料记载,才突然想起来,虞太师说不记得前尘往事了,名讳都是陛下给起的,虞静观……”


    “虞哀帝的虞,静观乃是史书上有明文记载的虞哀帝本人的化名,他的老师、彼时文人趋之若鹜的千曲书院的山长纪千曲留下的手札中也有记载,唤虞哀帝这学生为‘静观’!”


    “冯相,说出来怕你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胡乱编排,但陛下给虞太师起这名字,只怕就是因为虞哀帝啊!那虞太师,长了张画里的虞哀帝走出来了似的、一模一样的脸!不,更活灵活现!”


    冯延思神情复杂地想,不,老夫并不觉得你在危言耸听。


    而且林纨这番话,冯延思听着觉得耳熟,一回忆想起来了——当初他乍见到虞公子的相貌后,不也是这样想过的吗!


    林纨看着冯延思的反应,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冯相听我所言,似乎并无讶异……果然,冯相早就见过虞太师的真面貌了,早已发现他与虞哀帝十分相像了,对吧?”


    冯延思叹了声,摸着胡子道:“这人有相似,虞哀帝身死百年,如今有个相貌相仿的人在世,也不足为奇。”


    冯延思是私下里仔细查过虞其渊,因为始终一无所获,加上观虞其渊言行度量,才大胆猜出虞其渊就是虞哀帝本尊的。


    但林纨等其他朝臣怕引起代理朝政的宰相误会,所以此前虽然犯嘀咕、也有人粗略探查过,却并未像冯延思那样仔细深入,所以并不知道其实连冯延思都不知道“虞静观”的来历,也就没往怪力乱神、重生为人那方面想。


    听到冯延思的话,林纨还摇头:“冯相这话说得像是虞哀帝转世为人了一样,人有相似我信,巧合罢了,转世为人这种话吓唬吓唬孩童便罢了,活了大半辈子要是真信这个,那倒是容易贻笑大方了……呃,我不是挖苦冯相的意思。”


    冯延思摆了摆手:“无妨,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林御史是觉得,陛下如此信重这虞太师,不妥?”


    “唉!我怕的就是这个!陛下早前本就沉迷虞哀帝,又恰巧碰到了个那般像的,长得像,脾气也如史书上写的那般莫测、难相处,陛下是不是把他当虞哀帝了?觉得是缘分之类的……我怕陛下分不清虚实啊!”林纨发愁道。


    他们陛下还打算立虞公子当摄政王呢,说出来只怕更惊世骇俗……冯延思也发愁。


    虽然没打算带头阻拦,但冯延思还是忍不住不动声色地说:“是啊,虽说虞太师的确有些功劳政绩,但陛下待他实在太随心所欲,这会儿高兴了愿意顺着、怎么都觉得好,但陛下毕竟是一国之君,回头万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觉得虞太师的脾气放肆、想要打压他的性子,一会儿重用宠信,一会儿又冷待,只怕生乱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发了愁,也没探讨出个结果来,就此潦草结束话题,林纨告辞离开。


    ……


    翌日,早朝时,庄倚危没急着宣布要立虞其渊为摄政王这件事,只是下了朝后,把御史大夫林纨留了下来。


    虞其渊就在一旁,笑看庄倚危怎么说服林纨。


    “过去两个月赈灾期间,虞太师带了不少奏折督促朕看,朕看过之后,倒是记着了一件和林御史你有关的事,只是之前还在岩城,赈灾为重,就没急着说,如今回来了,突然又想起来了。”庄倚危有模有样一本正经地开头。


    林纨不确定道:“不知陛下所说何事,但听陛下吩咐。”


    庄倚危摆了下手:“也没什么,就是朕看奏折上写,林御史膝下独女林言真,先前女扮男装报名从军,在军营里待了三年便已经升至千夫长,因营中党争被发现女子身份……”


    已经过去一两年的事情了,当时也没藏着掖着,满朝文武都知道的旧事,林纨没料想到皇帝突然拿出来说,也摸不准说这件事是什么意思,索性直接下跪俯首。


    林纨低着头道:“是微臣管束不严!小女女扮男装从军,离经叛道之举,本该重惩,冯相念及小女从军期间功劳,微臣又厚颜无耻求情,故而冯相宽仁、并未惩处,只是让微臣将小女带回家中管教……陛下,小女这一年多来都十分安分守己,整日陪着她母亲绣花、礼佛,只碰琴棋书画,再没狂悖过了!”


    “欸,别紧张,朕又不是要翻旧账罚你家。”庄倚危道,“绣花礼佛、琴棋书画都是细致活,若是真心喜欢,也挺好,不过我还是觉得虞太师说的有道理,用人唯才,林姑娘心在沙场,隐瞒出身从底层小兵做起,短短三年便能升做千夫长,可见其大能。”


    “庄国正值多事之秋、亟需人才,将此等能用之人强困私宅,让其‘安分守己’,实在是暴殄天物。”


    先前庄倚危给虞其渊念奏折,读到写着这桩官司的那封折子时,虞其渊的确点评了,不过没庄倚危这会儿说的这么委婉。


    虞其渊当时道:“庄国军营缺人才,内斗倒是不缺。难得有个鹤立鸡群的,却仍墨守成规把人赶回家去了,还‘功过相抵’宽容上了,冯延思这个宰相也是个蠢的,庄国这些官员是巴不得军中无可用之人?亡国算了。”


    第75章


    林纨没想到他们陛下会说这番话,更没想到这番不但不谴责、还欣赏他那离经叛道的女儿的话,是他一直不太真心敬重的虞太师对陛下说的。


    林纨抬起头,看向虞其渊。


    虞其渊正心平气和地看着庄倚危。


    林纨又看向庄倚危:“微臣……谢陛下对小女的过誉……只是恕臣愚钝,仍不明陛下突然提起此桩旧事,有何深意?”


    庄倚危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虞太师先前练军、很是重视兵力建设,深知如今庄国尤其是军中有多缺将领之才,不忍眼睁睁看着庄国失去一个可堪大用的栋梁,所以有意改革,若林姑娘仍然心存高志,想让她回军中领兵。”


    林纨难以置信地看着庄倚危和虞其渊,好片刻被震撼得不知道如何回答。


    虞其渊慢悠悠道:“我没说过这话。”


    林纨:“……”


    庄倚危无奈,看向虞其渊:“你之前说起林姑娘这事,就是这个意思,我又不是听不出来,怎么现在故意拆我台呢,静观?”


    虞其渊不疾不徐道:“按你之前说的,给你增加点历练难度。”


    庄倚危:“……”


    他看向林纨,继续道:“横竖虞太师和朕就是这个意思,林御史你要不回去问问令千金?朕琢磨着,林御史也是很希望女儿能得偿所愿的吧?”


    林纨声音颤抖:“陛下,微臣……”


    “林姑娘是府上极受宠的独女,她从小舞刀弄枪肯定是有家中支持的,此前又从军三年未归家,若林家上下无一人察觉到问题,怕是很说不通啊。”庄倚危不慌不忙地说,“可据朕所知,那三年里也没听说林御史家急着找女儿,或是女儿离家在外有什么去处……令千金女扮男装从军这件事,林御史怕不只是事后知情吧?”


    林纨还跪着没起呢,正好同个姿势直接一磕头,看得在“装模作样”的庄倚危觉得自己十分折寿。


    “陛下,微臣……微臣确实是事后知情,但不是小女女扮男装被揭发后,而是那之前、小女已经从军之后……微臣有罪,明明可以早些将小女带回,不闹得后来那般满朝风雨,但微臣……”


    庄倚危打断道:“哎,朕又不是在责备你,你这情况冯相当年处置时估计也不是没猜到,但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追问疑点,朕如今自然更不会揪着这不放。”


    林纨觉得要了命了——从前陛下虽然不务正业,但说话从不兜圈子,有什么就说什么。现在陛下关心上政事了,可说老半天就是没说出个关键,让人实在摸不清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纨非常想念从前那个心直口快的陛下。


    但面上,林纨只能继续用求解的眼神看着庄倚危,再次问道:“那陛下突然提起这桩……”


    庄倚危轻咳了声,觉得还是要稳妥点,继续铺垫:“朕刚不是已经说了吗,林姑娘是栋梁之才,女扮男装这事儿她没错,错的是这制度,一个有报国之心的人居然得隐姓埋名、连性别都不敢公之于众,才能从军……唉,确实可惜。”


    “朕担心林御史为了所谓的名声,阻拦虞太师启用令千金的打算,所以才提一下这旧事里的疑点,也省得你觉得一口答应下来不合适,跟朕推诿兜圈子。林御史既然从前就纵容过女儿离经叛道,想必是疼惜女儿、也想让她能实现抱负的,为此从前宁肯冒风险为她遮掩,那如今,可愿意光明正大冒天下之大不韪?”


    林纨懂了,陛下的意思就是,朕知道你是愿意让你女儿当官的,你就别拘泥于陈规旧俗跟朕虚情假意地推诿了,直接答应吧。


    林纨感怀地又一叩首:“回陛下,微臣不必回府与小女商量,此时便能代她回答您和虞太师,小女林言真愿以身报国,微臣与她母亲皆以此为荣,得陛下、虞太师赏识,是小女和林家之幸!”


    庄倚危笑眯眯道:“也是令千金自己确实有能耐。行了,别跪着了,起来吧。”


    林纨谢恩起身,又迟疑道:“只是……启用女子为将领,此事毕竟是大不韪,太师大人虽有玲珑心思、雷霆手腕,又有陛下支持,但……微臣担心此事难办……要不,也请冯相大人来参谋参谋?”


    换成之前,“玲珑心思、雷霆手腕”从林纨嘴里说出来形容虞其渊,必然是表里不一,带着他怎么忍都会溢出来的阴阳怪气。


    但这会儿他这句话,诚心实意之余还有些惭愧。


    虞其渊看着庄倚危,目光有些欣慰。


    庄倚危被虞其渊这样盯着,反倒觉得很别扭,忍不住说:“静观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很诡异。”


    虞其渊失笑。


    庄倚危又看回在等待回应的林纨,轻咳了声:“此事倒不用冯相操劳,倒是另一件事,不知道冯相跟林御史你说过没有。”


    林纨困惑道:“另一件事?还请陛下明示。”


    庄倚危进入正题:“虞太师心怀天下,想要做的事太多,偏偏手中权力不够,做事多受掣肘,朕虽然能支持他,却还是不如他自己有话语权来得省事,林御史你也知道,朕生性懒散,时间久了容易耽误事。”


    “所以朕已经同冯相商量过——毕竟如今他代掌朝政,朕不想让他多想,君臣离心朕倒是不怕,就怕你们和虞太师同僚间有隔阂——总之已经同冯相说过了,朕打算册立虞太师为摄政王,代朕执掌大权,和冯相一起为朕分忧、为庄国筹谋。”


    “摄政王”三个字一出,林纨瞠目结舌:“这……冯相大人没有异议吗?”


    庄倚危理直气壮道:“冯相也信任虞太师的才干,而且他早前就说过,他年事已高、纵然有心却也怕日后无力,担心朝中无后继之人能撑起来。如今有虞太师这样能文能武、德才兼备的青年才俊,冯相也是欢喜的,并无阻拦朕的意思。”


    “只是他毕竟执掌朝政这么多年,此时若公然支持朕册立摄政王,他怕引人非议误会,说他与虞太师合谋想要篡位什么的。”庄倚危认真地叹了声气。


    “据说之前就有过传言,道虞太师出现得巧合,说不定是冯相按着朕的心意故意送到朕身边,好进一步控制朕的,毕竟之前冯相也百般热切希望朕选秀,就是想往朕身边送人……当然,朕没这么想,冯相劳苦功高啊,他既然怕落人口舌,朕也不好非让他当众表态,就允了他届时不发声的打算。”


    林纨心惊胆战。


    宰相不发声,可以说是默许支持陛下,也可以说是不赞成但不便公然和陛下唱反调,毕竟冯延思不是寻常宰相、可以以臣子身份谏言反对,他是正儿八经握着朝中重权的,皇帝的权柄都有诸多在他手里,他若是当众唱反调,也确实落人口实。


    那么冯延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林纨想到他们陛下方才对他说的那些话,已然明白过来,陛下这是恩威并用,为扶持太师煞费苦心啊——他若是还想让女儿重回沙场、实现抱负,就必须站在虞太师这边,虞太师话语权够重了,这件事才有着落。


    宰相冯延思再忠君爱国、无不臣之心,也不可能答应让他的女儿去领兵。


    而且,一边是天子,一边是宰相,宰相也并非要和陛下分庭抗礼,朝臣们根本不必站队,自然是表里如一地以陛下为尊的。


    即便宰相手中权势滔天,那也是陛下此前愿意给的,如今陛下想要分给、甚至是把大部分都给到更年轻力盛的新人,宰相自己也不打算对着干,那他们剩下的朝臣,何苦因为“摄政王”的敏感性,就非要给陛下添堵呢?


    有了摄政王,最该觉得受到威胁的是陛下本尊,可陛下自己都不在意,甚至愿意为此耗费心力促成……


    林纨想明白了,再度下跪叩首:“微臣深谢陛下信任,竟愿意将此深谋远虑告知微臣。陛下眼光独到,微臣相信陛下的抉择……说句大不敬的,陛下从前的确懒散,如今却是大有长进,其中少不了太师大人的辛劳,微臣相信太师大人为人清正、一心为国为君,即便成了摄政王也不会威胁到陛下和庄国江山!”


    “得此惊才绝艳贤臣,是庄国之幸、是天下百姓之幸,微臣鼎力支持陛下的抉择,必不会不识好歹妨碍摄政王的册立。若有何处用得上微臣,还请陛下和虞太师吩咐!”


    林纨越说越坚定,他甚至回想了下昨日冯延思对他说过的话,当时他没听明白,但现在理解过来了。


    想必冯相的意思就是,虞太师可堪大用,但他担心陛下朝令夕改,虞太师权势太倚仗陛下喜好的话,回头陛下闹别扭导致虞太师无法发挥才干、为庄国效力,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陛下要立虞太师为摄政王是极好的,这样并无不臣之心的虞太师也能在陛下不理智时仍然管住他。


    看看陛下这大半年来的长进,不都是虞太师管出来的吗!


    摄政王,当然要立!


    第76章


    林纨离开后,庄倚危对虞其渊得意挑眉:“怎么样,我今天口才了得,脑子好使吧?”


    虞其渊莞尔:“那我再给你加点难度?”


    庄倚危:“……静观,你再添乱,我就要讨伐你了。”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陛下还没封我做摄政王呢,就忍不住要讨伐我了,那我做了摄政王还得了?”


    庄倚危扑到虞其渊身上,掐住他的腰:“那为了君臣和睦,静观就委曲求全一下,卖身求荣吧——这话也是让我用到你身上了,真是倒反天罡。”


    虞其渊失笑:“别闹,今天正事还没做完。”


    “我本来不想闹的,你这么一强调,我突然就想认真了。”庄倚危笑眯眯地去亲虞其渊。


    ……


    接下来几天,庄倚危还是没急着马上宣布要立摄政王这件事,他现在学会不那么急躁了,就算急躁也不在大庭广众下表现出来。


    冯延思看着他们陛下短短大半年的变化,思及这些变化都是虞哀帝到他身边后才有的,不由得更加唏嘘、心情复杂。


    而且,冯延思也已经发现了,御史大夫林纨对虞其渊这位太师的态度突然缓和、甚至恭敬起来,全然没有刚结束赈灾、回到屏城时忧心忡忡的意思了,这其中必然是他们陛下和虞哀帝做了什么。


    能把性情别扭的林纨说服,可见用心坚定。


    冯延思在外不便对旁人说什么,回到家却忍不住和妻儿说起来:“虞太师这摄政王,怕是当定了。”


    冯青景理所当然道:“虞公子为庄国也出了不少力,陛下既然自己都不怕摄政王对他的皇位有威胁,父亲您又何苦唱反调、操这份闲心?要我说,虞公子做了摄政王,可比从前陛下不管事的时候要更好,父亲您也能别那么累。”


    冯延思知道冯青景心思没这么简单,不想跟他细究,无奈摇摇头。


    这日,庄倚危再次传召冯延思。


    “朕打算明天早朝宣布册立摄政王的事了。”庄倚危开门见山,“思来想去,还是希望能得到冯相你的支持,省点事。”


    冯延思的目光在殿内逡巡了一圈:“虞太师他……不在吗?”


    庄倚危:“哦,他去演武场练兵了,外面冰天雪地冻得慌,我都怕他生病,这本来不是他的职责,他一个手里至今也说不上实权的太师,主动揽了赈灾的活,期间还得指教朕看奏折,忙前忙后几个月还搭进去一幅字,却什么好处都没得到。”


    说起这事,冯延思表情略显尴尬。


    “还有练兵这事儿,早前靠朕强行压着非议、支持他操练兵力,如今靠将士们已经习惯被他操练,其实细想想,他手里也没有个实际的兵权,做这些事纯粹是费力不讨好,要不是为了天下百姓……他一个好不容易重活一世的前朝皇帝,费这个劲儿做什么,是吧?”庄倚危说道。


    冯延思惊骇地看着庄倚危:“陛下,您……”


    庄倚危摆了摆手:“冯相也猜出来了,对吧?林御史也看到了静观的脸,但他知晓的细节不如你多,如今看来是没往更深处想的,但冯相你很清楚静观没有来处、仿佛凭空降落人间的,我看你之前对静观的态度,就猜你多半是已经相信他就是虞哀帝本人了。既然如此,这会儿只有你我二人,就别遮遮掩掩了,好吧?”


    冯延思长叹一声:“是……不瞒陛下,老臣的确早有所觉,虽觉得匪夷所思,却也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释,思来想去只剩这个叫人瞠目结舌的真相。陛下愿意如此坦诚与老臣交心,老臣三生有幸啊。”


    “朕最初也以为是巧合,但除了他出现得突兀、相貌一致之外,有些喜好也同史书上记载的虞哀帝相仿,而且他的字迹更是和流传下来的虞哀帝笔墨一模一样,朕也是花了些日子,才敢确认的。”庄倚危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下去。


    冯延思小心问道:“那……虞公子他自己,当真失忆了吗?”


    庄倚危笑着摆手,半真半假继续编:“没有,他只是起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重生,不方便说自己的来历,便装了一点日子的失忆,后来朕和他就说开了,他早就不防着朕了……”


    闻言,冯延思若有所思。


    庄倚危:“冯相,朕同你推心置腹说这番话,是认真想过了,这天下到底是百姓的天下,朕无能、无心当好一个皇帝,现在有个人心怀天下、有那个能耐,不计较得失、甚至不计较这庄国的开国皇帝就是当初谋朝篡位、让他以身殉国的‘反贼’,只想着做些利国利民的实事……”


    “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更让朕觉得惭愧、觉得自己德不配位,所以朕想给他更多权柄,让他做摄政王,的确有私心,但并非拿皇权朝政当儿戏。”


    冯延思目光中似有千头万绪:“陛下……”


    “朕知道,你心里反对朕立摄政王,就是怕这是朕不理智、受人撺掇的,怕他对朕的皇位不利,你是为朕着想,可一来庄氏这皇位本来也是从人家手里抢过来的,就算不提这个,二来……皇位上的人姓什么,就那么重要吗?”


    “冯相你身为一朝宰相,难道一直抱着的是为皇帝做事、而非为黎民百姓做事的心,在日复一日殚精竭虑吗?”


    庄倚危声情并茂,是冯延思从未见过的苦口婆心:“你怕庄国被别国打进来,怕庄国亡国,难道也只是怕庄氏皇位坐不稳吗?你怕的难道不是天下大乱后百姓流离失所吗?”


    “冯相,朕如今做出册立摄政王的决定,日后说不准还准备退位让贤、让摄政王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帝,不是被私情冲昏了脑子,朕虽然无能,却也和你一样,是想看天下太平的,朕不想做亡国之君啊,冯相!”


    冯延思听着庄倚危情真意切地话,几乎老泪纵横:“陛下……心性豁达,至真至善……”


    庄倚危摇了摇头:“要是真至善,朕之前也不好意思偷懒这么多年了,只是稍微有点自知之明罢了……静观也是亡国之君,但冯相你贯通古今,应该知道虞哀帝并非无能才成了亡国之君的。”


    “他能顶着大虞那时的顽固沉疴、手中兵力难以和庄氏对抗、朝中可用之人寥寥无几还满是异心,就这样的形势,他还硬是撑起了民间十年太平,即便后来还是改朝换代了,可百姓们在那天下变动中受到的伤亡被降到了最低,都是他的功劳啊。”


    “他以身殉国后,天下五国因开国上位的不清白,所以这百年来始终把‘暴君’之名扣在他头上,全然不看他的功绩……冯相也认识他这么久了,你觉得他是那种残暴无度的人吗?”


    话已至此,冯延思喟叹道:“陛下还是想说服老臣,明言支持虞公子为摄政王。”


    庄倚危点头:“林御史那边朕也已经说动了,再有你的支持的话,其他人即便有异议,也闹不出什么水花来,很快便能自己消停了。朕还是希望太平点促成这桩事,不想在别国来使即将到达屏城的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弄得满朝风雨。”


    见冯延思虽然松动,却仍然迟疑不定,庄倚危觉得火候也差不多了:“朕知道,冯相虽然是为了黎民百姓在当一朝宰相,但毕竟忠于庄氏皇族这么多年,一时很难改变心中想法……朕也不再逼你表态了,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明日朝堂上,只要你按之前说的不当众唱反调,也就够了,朕不为难你。”


    冯延思行礼告退,转身时身形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他离去不消片刻,却又折返回来,对庄倚危一跪:“陛下……”


    庄倚危起身去扶他:“唉,冯相你这是做什么,一把年纪了,别折腾自己。”


    冯延思却执意跪地不起:“陛下,您让老臣把话说完吧……”


    庄倚危天生力气大,如果硬要扶,冯延思一个年过六十的老头子自然是扶得起来的,但他见冯延思态度坚定,为了冯延思能心里好受点,索性没再强行扶人,只是自己在冯延思侧前方半蹲下来。


    庄倚危:“冯相你说吧。”


    冯延思道:“老臣自幼受的是忠君爱国的教诲,两朝老臣,早已习惯维护陛下,不希望陛下利益受损……可古语有云,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老臣也绝不敢忘……”


    “陛下洒脱旷达,连皇位都不在乎,是超脱世外之人,此前您无心朝政,不怪您……不损兵折将、劳民伤财,便能为庄国的百姓得一惊世之才,既然陛下都看得开,老臣愿倾力辅助陛下,恭迎虞公子为摄政王。”


    庄倚危松了口气,又去扶冯延思,这次可算把人扶了起来。


    “这样就太好了。”庄倚危说着,又玩笑道,“冯相也不用担心朕以后的处境,再不济还能给静观他当个男宠什么的,饿不死。”


    冯延思本来纵横的老泪半掉不掉:“……陛下!”


    庄倚危:“玩笑,开个玩笑。那明日朝上,就有劳冯相了。我是想赶在别国使臣到来之前,就把这件事完全办好,免得到时候让外人看见咱们朝里不消停的样子,不好。”


    冯延思作揖道:“老臣遵旨。”


    第77章


    翌日早朝,庄倚危宣布完了要册立摄政王的消息后,果然叫朝臣们面面相觑,然后朝堂之上沸反盈天起来。


    但冯延思和林纨都开口支持,两人本就在朝臣中位高权重,舌战群儒间又扯了不少大旗,让其他朝臣虽然还是觉得这件事不太对,但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短暂消停下来。


    如果是宰相和御史大夫其中一人表达赞成,那还多点争辩的余地,可偏偏不知道宰相和御史大夫两位大人吃错什么药了,居然都表示支持虞太师为摄政王,简直是……


    下了早朝后,有朝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御史大夫下辖的御史中丞避开了林纨,找到其他几个方才在朝堂上明言反对且态度比较坚定的同僚。


    “陛下要立他为摄政王,冯相竟也纵容支持,原先和他不对付的林御史竟也倒戈过去了,虞静观此人蛊惑人心手法厉害,为庄国江山社稷安稳,不能让他再这么猖狂下去了!”御史中丞忿忿不平道。


    翰林学士柳规愁眉不展:“此事只有我等反对,只怕难以改变啊。”


    御史中丞:“那也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什么也不做啊!”


    另一个朝臣附和道:“是啊,这虞静观,仗着陛下宠爱,不好好伺候陛下,非要沾朝政,之前怂恿着陛下给了他太师的官职还不够,如今贪心到想要当摄政王!陛下还真当什么闹着玩的事,想要做了哄个不伦不类的男妃高兴……不行,这分明是祸国妲己!”


    “可冯相,还有那林御史……”


    “冯相位高权重,可到底是年纪大了,心软,大概是觉得虞静观不成威胁,居然纵容陛下至此,我等可不能看着冯相陪着陛下犯糊涂!”


    “那……”


    在场几个被御史中丞聚集到一起的朝臣你一言我一语,又议论了片刻,然后觉得事不宜迟——


    他们既然要反对,就必须马不停蹄地强烈表达,不然拖上几天,别国使臣来了就不便议论这件事了,再拖一拖,拖到年后、别国使臣都走了,到时候支持这件事的和态度模棱两可的墙头草都已经把摄政王这件事默认了可怎么办?


    不能拖!


    但只有他们几个人,就算品阶都不算低,也难免显得势单力薄,于是御史中丞为主力,又连忙去拉拢了几个在朝堂上表态倾向于反对、说得上些话的官员。


    忙活完游说的事,御史中丞等人怕夜长梦多,索性压根没过夜,这晚直接一群人声势浩大,赶在宫门落钥之前,就往拏云殿来了。


    拏云殿如今虽然有点规矩了,但也就是不让人擅自进入,旁的还是没有专门下令限制得那么严,朝臣们也习惯了省了通传这一道流程直接入宫到帝寝求见。


    话虽如此,庄倚危和虞其渊听到望青禀报翰林学士、御史中丞等人来了的时候,还是有点意外。


    “虽然知道他们会反对,但他们这么迫不及待,这大晚上还特意跑来,等不及明天早朝再辩论……这么劳师动众,我还挺不好意思的。”庄倚危煞有其事地说。


    虞其渊还在看奏折,白天忙别的事,冯延思送来的奏折只能放在晚上看。


    “你先去应付应付。”虞其渊没抬头道。


    庄倚危眯了眯眼:“静观,你不会打算待会儿突然出来,又给我添乱吧?”


    虞其渊觉得他这“又”字用得奇怪:“我之前似乎并未添过实际的乱。”


    庄倚危回忆了下,好像也是,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这种印象:“……肯定是我的潜意识基于对你的了解,忍不住有防备。”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你防备我?”


    庄倚危忍不住探手捏了捏虞其渊的脸颊:“你就故意咬文嚼字吧——我先出去会会他们,希望他们别跟我哭天喊地,我最受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了。”


    虞其渊笑看着庄倚危:“我发现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斯文了。”


    庄倚危也挑眉:“我以前说话很粗鲁吗?”


    虞其渊歪了下头:“就是有点不一样了。”


    “肯定是最近总想着说服人,跟冯相和林御史掏心掏肺,说话文绉绉的,一时改不回去了。”庄倚危啧了声,然后转身出了屏风后面这块“书房”地界。


    翰林学士柳规和御史中丞领着一堆人候在殿外院子里,好一阵没得到陛下的传召,正忍不住开始担心陛下是不是打算晾着他们不理,就听到拏云殿的宫人总管望青通传道:“诸位大人可以进去面圣了。”


    众人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因为马上要见到皇帝了,忍不住提起心、严阵待发起来。


    御史中丞率先往里走:“我身负御史职责,理当劝谏天子,即便为此付出性命,也是尽忠职守、名留青史的美誉,诸位大人请放心,我一马当先!”


    有人气势汹汹地带了头,其他原本就没那么坚定、在等待中有点惴惴不安的朝臣也好想多了点底气,附和着跟了上去。


    庄倚危坐在殿内,看着走进来的群臣,潦草数了下,十来号人,都是早朝时站在偏前面、能让龙椅上的皇帝看清脸的,倒是很有声势。


    “参见陛下!”


    众臣齐齐下跪行礼。


    庄倚危还是不习惯被人跪,但一想到这些人是来给他施压、不许他立虞其渊为摄政王的,庄倚危轻咳了声,就把“免礼”收回了喉咙里。


    就让朝臣们这样跪着,庄倚危一副懒洋洋的姿态往后一靠:“诸卿这深更半夜兴师动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算逼宫呢。”


    ——宫门还没下钥,也还没到庄倚危和虞其渊平日里就寝的时间,按庄倚危的认知来说是不算“深更半夜”的。


    但给下马威嘛,就是要把话往严重了说。


    反正就朝臣们的作息认知,这会儿也确实是深更半夜了。


    虽然御史中丞有心领头,但翰林学士柳规才是殿中跪着的朝臣里官阶最高的,他还是赶在前头开了口:“陛下言重了,臣等不敢!深夜搅扰了陛下,是臣等大罪。只是……陛下今日在朝堂上所言,实在让臣等寝食不安,臣等……望陛下收回成命,莫要为庄国添一位摄政王,这在庄国国史上,史无前例啊陛下!”


    嘴上辩论的话,庄倚危倒是不怕也不嫌烦的,只要别要死要活耍无赖就行。


    “史无前例,那朕来开这个先例,朕作为一国之君,还没有这个权利吗?”庄倚危道。


    柳规还想接着说,但御史中丞已经迫不及待抢话道:“陛下!臣身为御史台一员,御史大夫麾下御史中丞,有责任劝谏天子!陛下此刻立摄政王,堪称动机莫名其妙!陛下您既然知道自己是庄国天子,就当为江山社稷着想,不该做出有碍山河安稳的事来!”


    对面这么义正严辞,庄倚危只好“哦”了声:“说完了吗?朕都听见了,说完了你们就走吧。”


    御史中丞更加急切:“陛下!您不广纳后宫、绵延子嗣,还独宠一个来历不明、心思叵测的男妃就罢了,之前封他为太师也罢了,如今还要立他为摄政王,这是大糊涂啊!您到底是受到什么蛊惑了!如此祸国男妃,应当斩杀!臣不知冯相、林御史等人为何也支持陛下这般糊涂行径,但为了能让陛下迷途知返,臣身为御史,愿以死谏明志、换陛下迷途知返!”


    说罢,这御史中丞就站起身,直冲殿内大柱奔去。


    众人一惊,庄倚危也连忙站起了身。


    第78章


    虞其渊拿着奏折,站在屏风后,本来想听庄倚危要怎么应付来的朝臣们,一边听一边看。


    御史中丞这突然要撞柱死谏,虞其渊也有点意外,他合上奏折抬起头。


    他对这御史中丞没什么太深的印象,不过听这人的气势,不像是只想摆个虚架子的。


    虽然虞其渊觉得这类人很蠢,但的确有——觉得死谏是身为一朝御史最为光宗耀祖的归处。


    这类人是真不怕死,把身后名看得比生前命还重要,平时也不会总喊着死谏,毕竟因为一点小事死谏,就算名留青史了也容易招后世人闲话,平时喊多了也会显得最后的死谏没那么郑重庄严。


    如今昏庸懒散了几年的皇帝刚有点好转勤政的迹象,就要立摄政王,因此死谏,流传后世,就算还是会有人觉得“不值”,大体上却是会钦佩他的,而届时贻笑大方的就是他死谏的对象了。


    即便不在乎后世如何评说,当下真死了个御史的话,就不是庄倚危收回立摄政王的旨意便能解决的了,虞其渊不想让庄倚危背上这个骂名。


    他匆匆从屏风后走出来,就地取材将手里拿着的奏折掷向御史中丞的肩膀。


    闷头往柱子前冲的御史中丞肩膀受力,控制不住身形地往后跌坐下来,翰林学士和其他几个朝臣见状连忙上前按住他。


    “刘大人!莫要冲动!”


    “你急什么呢,这才说了没几句,陛下也没说不肯回转心意,你何苦啊刘大人!”


    御史中丞奋力挣扎:“诸位不必多言!若能以一己之身换得陛下迷途知返,死而无憾!”


    “刘大人忠肝义胆,我等佩服!陛下——刘大人愿以命劝谏,求您看在他大义的份上,收回成命吧!”


    庄倚危见他们之前,预想的最坏的情况也就是一屋子人不讲道理就跟他吵吵嚷嚷的哭闹,眼下这有人要撞柱死谏的作派,而且看起来还挺真的,都把虞其渊给逼得动手了,这情景实在有点超出庄倚危的半路皇帝能处理的范畴了。


    “虞太师!虞太师您既然愿意阻拦刘大人,想必也不想看到陛下为您背负千古骂名,您也劝劝……”翰林学士柳规突然想到,于是连忙扭头看向方才那奏折飞来的方向,想要通过劝说虞太师本尊来劝说他们陛下。


    但看到虞其渊的相貌后,柳规蓦地顿住了,原本死死按着御史中丞的手都一抖、无意识松了松。


    柳规是大半年前随着庄倚危去过虞哀帝陵的,当时庄倚危拿着虞其渊的画像,看到上面落款的君静观三个字,尚且还不知道来由,当时还是柳规探头去看了、告诉庄倚危的。


    他日常整理典籍,可以说是对历朝历代皇帝画像最熟悉的人之一,此时一见虞其渊的相貌,便跳过了“这人好像有点眼熟”的这环,登时想到了虞哀帝。


    御史中丞和在场其他朝臣并未反应过来,只是意识到——可算是看到这虞太师的庐山真面目了,确实是长得惊为天人,难怪一开始就能得陛下欢心。


    御史中丞走神了下,又连忙回过神,一低头注意到了方才打在他肩膀、而后落在了他身上的东西是什么,登时更受不了了:“这……奏折!你居然堂而皇之拿着奏折!还拿奏折打人!简直是大逆不道!陛下,恕臣不能继续效忠您、效忠庄国了!”


    御史中丞愤然起身,翰林学士柳规这才回神,和其他同僚继续拦着御史中丞。


    但柳规没再说话,他还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虞其渊的脸。


    “男妃?”虞其渊此时不紧不慢开了口。


    他一出声,正在叫嚷着要死谏的和正在劝人冷静别冲动的,都下意识噤了声,动作僵在原地。


    虞其渊慢慢踱步出来,更加一时激起千层浪地说:“说朕?”


    这下连御史中丞都呆住了——真的会有图谋不轨的人这么光明正大吗,这人方才自称什么?!


    庄倚危无奈:“静观,别闹,没看到刘大人要死要活的吗,你还故意刺激他。”


    虞其渊走到御史中丞面前,俯身从他手里拿走了方才那封奏折,直起身道:“死谏可以,别脏了这拏云殿,明日早朝上撞柱去,届时围观者更多,更能让你心满意足。”


    御史中丞又愤然了:“我是为了陛下江山和黎民百姓!不是为了一己之私的满足!”


    虞其渊挑眉:“那你没说两句就急着死谏,是底下有人等你?”


    柳规看到御史中丞几乎要被气撅过去了,连忙道:“虞……太师,您别……拱火了……虞太师的意思是,您愿意说服陛下收回成命?谢虞太师深明大义!”


    虞其渊一笑:“不,朕最烦被人要挟。”


    听到他这自称,其他朝臣继续面面相觑,因为惊世骇俗得太过坦荡,反倒叫他们一时说不出话来。


    柳规则是也差点昏过去,御史中丞则有些一鼓作气再而衰,现在开始三而竭,连怒气冲冲都显得没那么暴躁了:“你竟然还敢自称……”


    “原本呢,做不做这摄政王,朕倒不在意,当用这件事来看看陛下在朝中说了到底算不算罢了,你们闹便闹,便要以死要挟,那这摄政王,朕还做定了。”虞其渊目光看着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接收到“是你弄巧成拙”了的挖苦,登时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子力气,也是按着他的其他朝臣这会儿没那么专注了,横竖是让御史中丞挣开了束缚。


    他大喝一声:“先帝,臣来跟您告罪了!”


    又要撞柱。


    虞其渊蹙眉,软剑出手横亘在了御史中丞身前,使巧劲把人往回拦了两步。


    御史中丞:“你拦着我做什么!你也知道逼得御史死谏不好听吗!”


    虞其渊冷眼看着他,软剑往上走了点,悬在御史中丞脖颈间:“朕看不得别人得偿所愿,与其让你成全了自身身后美名,不如朕送你一程省事,就说御史中丞情绪激动、突然暴毙而亡,你看如何?”


    御史中丞一滞。


    先不说死因会不会被埋没,就算后世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了,可劝谏过程中舍生取义,和劝谏失败被“佞幸”杀了,可不能同日而语。


    第79章


    此时,庄倚危急中生智,突然想起了之前给虞其渊念奏折期间,了解到的御史中丞的家事生平:“刘孝!你上有七十的老父老母,中有陪着你吃了多年苦头、在你进入御史台后也谈不上过上了多少好日子的糟糠发妻,还有个你发达后色心作祟纳回家的妾室,下有儿女五六个,你竟然好意思去死,就为了成全自己身后美名?”


    刘孝更加僵滞了。


    庄倚危上前,握住虞其渊的手按下剑,然后他又指向附近的柱子:“不拦你了,想死就死,正如摄政王说的,朕乃一国之君,还定不了你的死因了?不赡养父母,不尊重妻妾,不抚养儿女,不忠不孝的东西,还想死得荣耀?休想!”


    “在场其他也是,想死就趁早,大不了朕一把火烧了拏云殿,说你们全都救驾死在了火海里,君臣一场也全你们身后美名!”


    虞其渊看着庄倚危处事,神情放松下来,目光欣慰。


    情势凝固,刘孝继续撞也不是,不撞也不是。


    另有朝臣此时做出连忙回神的姿态,反正本来也还跪着没起,直接就着跪姿一磕头:“陛下息怒,臣知罪了!”


    “臣本是担忧陛下一时糊涂才做出立摄政王的决定,但如今看来,摄政王能谋善断,虽说话强硬,但为人仁慈,并非居心不良、想看庄国朝堂人心不稳、借此从中谋利之人,否则方才他根本不用再三阻拦刘大人死谏,他若是图谋不轨,大可不必顾虑陛下受到骂名。”


    “摄政王深明大义,陛下慧眼识珠,立摄政王虽史无前例,但臣相信陛下的决断!相信摄政王的能力!”


    来的朝臣里本也是有被劝说来的,没那么坚定,此时有人带头倒戈,被庄倚危和虞其渊阵势吓到的另外几个朝臣也就跟着告罪服软了。


    原本最强硬的,也就是翰林学士和御史中丞。


    见大势已去,仍然在惊骇虞其渊相貌的柳规也重新跪下请罪,顺带扯了一把窘迫在原地的刘孝:“刘大人,陛下心意已决,你也莫要关心过乱了。陛下,臣说句不好听的,立摄政王,对您的威胁是最大的,但您都并不担忧,臣也明白过来,愿意相信陛下此举乃是为了江山社稷的深思熟虑之举……臣等知罪,今夜擅闯拏云殿,请陛下责罚。”


    刘孝终究还是也退缩了回去:“臣……也知罪,求陛下责罚。”


    庄倚危心下松了口气,语气却仍然没敢放松:“责罚?别国使臣马上来了,朝堂上少了十来个有头有脸的官员,好看吗?罢了,你们及时迷途知返,罚俸三月以儆效尤,全都滚吧!”


    众朝臣又是一番谢恩告罪,才告退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庄倚危才完全松了口气:“幸好啊幸好,我刚才多担心没人肯带头先服软,那不是把场面尬在这里了吗,多下不来台。刚才带头服软那个人是谁来着,回头我让人悄悄把他的俸禄给补上……朝堂上人太多,我只记着有这么个人,还对不上名字和脸……”


    虞其渊收回软剑,轻笑了声:“是相府辖下奉常,我记得除了今日之外,此前在朝堂上,冯延思有什么主张,此人都是鼎力支持的。”


    庄倚危一愣:“是吗,那他今天早朝怎么……你的意思是,是冯延思有意安排的?这样反对一派有什么事,冯延思这边的人打入进去,也好及时知道动态……就像刚才,也是他抓住时机带头,让其他人跟了风。”


    虞其渊眉目柔软地看着庄倚危:“你坚持说服冯延思,我本来是看戏居多,未曾想倒是让你做到了。”


    庄倚危被夸高兴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等等,你别拿温柔的表情引诱我忘记你刚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看戏?嗯哼,可算听到你承认你就是没想着我这事儿能办成了!还有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突然自称朕,你过去大半年都没说漏过嘴,刚肯定是故意的,也肯定不只是想激将那些朝臣……你是想再给他们一个把柄,好顺理成章放弃掉摄政王这事儿,对吧?”


    虞其渊无奈:“是啊,朕就这么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要如何?”


    “卖乖?我怎么没看见。”庄倚危抓住字眼道,“来,静观,再卖一个给夫君看看!”


    虞其渊把奏折往庄倚危脸侧轻拍过去:“我要继续看奏折了,摄政王迟早夺权篡位。”


    庄倚危接住往下掉的奏折,跟上去:“封摄政王得搞个封王大典吧,宜早不宜迟,我明早就吩咐让他们赶在外国使臣到之前,把这件事搞定。你说封王大典能直接搞成我俩的成婚大典吗?”


    虞其渊眨了眨眼,轻笑了声:“你是真想气死一个算一个。”


    庄倚危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越想越觉得可行:“满朝文武哪有那么大气性……我不管,名义上是封王大典,形式上暗戳戳我俩一起走,将就当个婚典吧,正好大虞婚服是玄色,临时找两件隆重点的礼服也好找。”


    虞其渊倒也没再阻止,只道:“如今距离原书剧情开始还有两个多月,不如慢慢来、仔细筹备一番,不用急于在别国使臣来之前赶完。”


    “我也想不赶工,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担心夜长梦多。”庄倚危实话实说道,“静观,封摄政王这件事虽然整体来说还挺顺利的,但我反倒心里不太安。”


    闻言,虞其渊微微一怔。


    庄倚危握住虞其渊的手:“没事儿,最坏不过别国使臣是为了刺杀我来的,那就更得及早封你为摄政王了,这样别国使臣看到就算我这个皇帝死了也有能马上顶上的‘储君’,说不准计划被打乱就搁置了,我们还能再互相陪伴两个来月。”


    虞其渊无奈地看着他:“你还是避点谶吧。”


    庄倚危忍俊不禁。


    ……


    出了宫,群情激愤而来的朝臣们终于意识到翰林学士似乎有点不对劲,这种不对劲不是事败了那种反应,像是受别的事影响。


    思及翰林学士方才在拏云殿反常的开端,有人试探问:“柳大人,方才看到虞太师的相貌,似乎很是震惊……您可是认识虞太师?”


    柳规本来想闭口不言,但又觉得事已至此,之后虞太师未必还会特意掩面,其他人迟早会知道的。


    横竖他也忍不住了,索性说道:“前朝末帝虞哀帝流传下来有画像,虞太师相貌与画中虞哀帝别无二致,故而我方才十分惊骇。”


    其他人闻言,也都错愕。


    刘孝死谏没成,还被太师威胁、皇帝数落,正觉得丢脸,本不想说话,但此时因为太惊讶,丢脸的情绪都顾不上了:“虞哀帝?我听闻,陛下曾痴迷过一段时日的虞哀帝……”


    旁边的朝臣也接了句:“还从虞哀帝陵里拿走了人家的自画像。”


    “后来又说是烧了吧好像?闹不明白。”


    “我也听说了这件事,当时还忍不住觉得……虽是前朝末帝,但陛下这般处置人家遗物,若后世知晓了,到底不太体面……现在想想,陛下烧画的时间,似乎就是这虞太师被陛下带回宫中的时间!”


    “这……难道这就是陛下这般宠信虞太师的原因?陛下以为是梦中情人从画里走出来了?”


    “什么梦中情人……柳大人,您瞧着似乎怎么还有话说?”


    柳规一叹:“你们可还记得,之前虞太师说过,他的名字是陛下给起的……虞静观,虞静观!虞哀帝有个化名,也是他在自画像上落款的名讳,为君静观!”


    众人又是一惊。


    “那陛下他……”


    “陛下他是带回了个长得和前朝末帝一模一样的人,给他取了个和前朝末帝一模一样的名字……虞太师敢以皇帝自称,行事随性所欲、毫无畏惧,是不是也是陛下他……撺掇着没有记忆的虞太师学传闻中虞哀帝那暴戾的性格?让他以皇帝自称,陛下会觉得更像是虞哀帝本尊?”


    “嘶——”


    “虞太师是真失忆了吗?这也太巧了吧,怎么就长得和虞哀帝一模一样,会不会是……陛下把人家画像带出了帝陵,导致虞哀帝魂魄重现人世了?”


    “呸呸呸,大半夜说什么鬼,哪有那么邪门!必是巧合!”


    “可陛下如今已然决定让虞太师做摄政王,将来不会也把人当虞哀帝,自己退位让贤,让摄政王当皇帝吧?”


    “这……我一直以为陛下只是看过画像,有些贪恋虞哀帝颜色……”


    “如今看来,怕不是沉迷美色啊,若只是看中美色,那把人带回宫里养起来便是了,何必想方设法陪他弄权,原先那般闲散的人都勤勉起来了……呃,当然,陛下勤勉是大好事!我并非诋毁陛下之意!”


    都一块儿进宫劝谏了,心态大起大落,又深更半夜走在无人街道上,再被“虞太师长得和虞哀帝一模一样”给再三惊住,众人这会儿说话其实都不太收敛,也没人在意是否补上说话的分寸。


    有人继续道:“是啊,若只是沉迷美色,何至于此,陛下分明是……”


    “难道,陛下是景仰虞哀帝,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想要让‘虞哀帝’再坐皇位?”


    “……”


    这更惊世骇俗了好吗!简直让人想要克制不住大喊一声“庄国亡矣!”……


    “应该不至于吧……”


    “其实我看虞太师,倒不像是有那狼子野心的,他既能让冯相和林御史都支持他做摄政王,想必忠君爱国之心是毋庸置疑的,只是脾气确实没那么温润……”


    “他那脾气我看也不是陛下撺掇学出来的,就算失忆了,也不可能凭寥寥几语就真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了,而且他若是只听陛下教导行事,那如今就不会是陛下看他脸色的局面,我看分明是陛下听虞太师指挥……”


    “其实……虞太师性格不错,不惹他的时候,我觉着他还挺和气的,先前同去岩城赈灾,一路上他也并未生过事,待人礼节周到,有事问他他也会解答,并不会故作高深看着你着急,只是他性子确实冷清了点……”


    “这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唉,罢了罢了,说这些也没意义,不过是我们胡乱说罢了。”


    “是了是了,我等恪尽职守便是,旁的……庄国江山稳固,上苍眷顾。”


    经这晚这么一闹,翌日早朝前的候朝时间里,“虞太师酷似虞哀帝”一事短时间就传遍了,与此同时传遍的是无人再强硬反对虞哀帝被封为摄政王。


    虞其渊这天早朝也确实没再戴帷帽掩面,任由朝臣们打量他的相貌。


    庄倚危:“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礼部尽快准备,三日后封王大典!”


    第80章


    接下来三天里,庄倚危特意盯了礼服,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隆重一些、更贴合他印象里大虞的礼制一些——虽然他不在意是大虞的风格还是如今庄国的风格,但他觉得虞其渊大概还是会有点在意的。


    虞其渊看着他忙活,突然好奇问了问:“千年后的婚典是什么样的?”


    庄倚危想了下:“我其实也不太清楚,我连别人的婚礼都没亲身参加过,不过我在网上看过,差不多就是那些常规流程吧——一起走红毯,听司仪念一堆祝词,然后交换戒指、接吻,新人跟来宾们祝酒……”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接吻?当众?”


    听到虞其渊这封建守旧的语气,庄倚危乐不可支:“对,当众。静观你有时候真是保守得十分可爱。”


    虞其渊:“……朕并不在意会不会被旁人看到,但正经场合特意插了这么一项流程,很莫名其妙。”


    庄倚危努力收敛笑容,严肃点头:“陛下说得对,好莫名其妙。”


    虞其渊无奈:“戒指呢?具体长什么样?”


    庄倚危握起虞其渊的手,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画了一圈:“就是戴在这根手指上的……嗯,比较好看的那种铁圈,一般是金银镶嵌漂亮的宝石那样的。”


    虞其渊若有所思:“精致好看些的顶针?”


    庄倚危被噎了噎:“好吧,好像确实可以这样说……不过我还以为你会联想到扳指呢,陛下你金尊玉贵的,怎么也知道顶针这种东西的存在,行走江湖的时候也用不着自己补衣裳吧?”


    虞其渊失笑,又平和下来,轻声道:“年幼时母后失宠,我们母子在宫中日子并不太便利,诸多事都是母后亲力亲为,那时见过她操持针线。”


    庄倚危微微一顿:“静观……”


    虞其渊摆了摆手:“说起来,庄国太后、你这个原身的母后,她自从系统离开后便搬去了行宫,过几日除夕,还是让人去请一趟比较好。”


    庄倚危:“好,不过我感觉太后娘娘她估计不想回来掺和,之前留在宫里是因为系统,现在自由了待在行宫当老大多清静。”


    虞其渊捏了捏庄倚危左手无名指:“该有的礼节不能省,横竖只是吩咐人一声,也不费事,省了落人口实。”


    庄倚危挑眉:“哦,我当皇帝的时候你倒是注意上了,你自己做皇帝的时候没看出来你还在意名声啊。”


    虞其渊抬眸看他:“我给你做个戒指吧。”


    庄倚危正“挑衅”呢,突然被送了这么句话,差点卡壳:“戒……静观,给人惊喜要先暗中行事的,哪有你这么直接说出来的……找根布条来给你量量我的指围?”


    虞其渊轻笑:“应该用不上,我估量得还是挺准的,你喜欢什么宝石?”


    庄倚危咳了声:“都行,都行,你做的都好看,不过得做一对戒指,只做一枚戒指就没那个寓意了。”


    虞其渊:“唔,好。”


    于是庄倚危顾着礼服,虞其渊紧急赶工戒指。


    三日转瞬即逝,这天是摄政王封王大典。


    换上隆重的玄色礼服后,虞其渊和庄倚危来到人前。


    朝臣们看到两人的衣着,不约而同在心里纳闷——摄政王封王大典,摄政王自己穿得隆重很正常,陛下特意穿得也隆重点也还是正常,但摄政王和陛下怎么穿得那么像呢,而且两个人并排走长阶是什么意思,这可真是……


    冯延思一本正经,全当没察觉到这大典礼仪里的猫腻,按着原本的安排,辅佐走完了封王大典的流程。


    冗杂的章程结束之后,回到拏云殿,虞其渊把两枚戒指拿了出来,递给庄倚危一枚:“赶制得粗糙,先将就着吧。”


    庄倚危看着虞其渊手里的戒指——那是两枚细金丝缠绕成连理枝一般形状、嵌了白色珍珠的戒指。


    庄倚危知道,虞其渊并不偏好金色这类“富丽堂皇”的颜色,大概是受时间紧张和工艺限制,只好选择了金丝这类方便加工、徒手也能拧动的材质。


    这戒指对虞其渊来说确实是将就了,但庄倚危十分喜欢,他没接戒指,只是伸出手:“是为彼此戴上戒指,静观,你帮我戴。”


    虞其渊笑了笑,把戒指戴到了庄倚危手上,庄倚危这才心满意足去拿他手里另一枚,然后握起他的左手也为他戴上了。


    “真好看。”庄倚危把两人的手并排放在一起欣赏,“静观你手真巧——接下来是不是该洞房花烛的流程了?”


    虞其渊拍开他的爪子:“别闹,下午还有一堆正事等着处理。”


    庄倚危轻啧了声。


    总之虞其渊这个摄政王就这么走马上任了,庄倚危这个皇帝要把兵权交由摄政王管理,冯延思为首都没意见,其他朝臣也都接受了庄国要有一个位高权重摄政王的现实,没人置喙得太大声。


    封王大典后的第二天,南边赵国和东边梁国的使臣就前后脚进入了屏城,被安排到了专门接待外国来使的驿馆入住,宫里没马上见他们。


    南赵和东梁使臣抵达的第二天就是除夕,他们本来以为这种大日子,庄国不会忘记待客吧……结果饭菜倒是按除夕夜的规格送来了,庄国皇宫里却仍然没传出要见使臣的消息。


    南赵来的是赵国朝中大臣,倒是耐心一些,觉得大概是庄国不满他们心怀不轨式的来访,所以有意给下马威,等着就是了。


    但东梁来的使臣里有梁国的一个已经封王的皇子,受不了被冷待的气,直接揪起代传旨意的庄国朝臣的衣领:“你们皇帝什么意思?本王千里迢迢冒着大雪赶来,你们就这么把我们放置在驿馆里慢怠?!想让我们在这破驿馆里过年?!”


    被安排来干这活的朝臣早就预估了各种意外状况,倒也不慌:“殿下误会了,此处乃我庄国专待别国贵客的驿馆,绝无慢怠之意,若驿馆中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殿下遣人告知我们,我们必不会让殿下住得不舒适。”


    “殿下路途辛苦,我们陛下也是想诸位能安心休整好,也静心过个年,免了除夕年夜还费心思应付政事,故而才只遣我送来了膳食,未邀请殿下入宫同宴。不止梁国这边是这样,赵国那边,我们也是一视同仁的。正好北齐来使还没到,差不多也就这两日了,届时三国使臣一同会见,不是缘中美事吗?”


    南赵和东梁的使臣也是进了屏城后,才知道西楚那边使臣出岔子不知何时能到,还有北齐也得了消息派了使臣过来。


    东梁的这位王爷不满地甩开了手。


    庄国的朝臣便客气告辞了,东梁这边连忙有人也客客气气送他出门,路途中又若无其事地打听:“据说前两日,贵国多了位摄政王?也是来得不巧,若能早两日到,我们也能凑个喜气热闹、观一观礼了。”


    庄国朝臣只笑笑,没说话。


    梁国的人接着说:“不知贵国这位摄政王喜好是偏年轻人,还是更稳重些呢?我们进了屏城才知晓有这么位人物,尚未来得及备礼,正好贵国陛下还不急着见我们,我们想抓紧补份礼物。”


    庄国朝臣连忙摆手:“不必不必,贵国来访,心意到了便好,不必特意准备礼品。且如今除夕年节,近几日城中店铺少有经营,贵国诸位出入驿馆也不便利,不必麻烦了。”


    梁国的人还是坚持打听,但庄国这个朝臣嘴严,愣是没让梁国的人得到什么有用消息,只得偃旗息鼓,继续窝在驿馆里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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