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庄倚危来到清秋殿,这次殿门一开,前院里居然是有日光的,让他惊了一下。
旋即,庄倚危发现,院子里的宫人们居然在摘顶上遮云蔽日的黑布,戏台上也难得是空荡荡的安静。
“这是在做什么?”庄倚危惊奇道。
水云姑姑垂首回答:“太后娘娘方才吩咐,要尽数撤了清秋殿内遮光的物件。”
太后娘娘刚还说,今天要皇帝来见她最后一次……庄倚危心下一咯噔,寻思着这太后娘娘不是打算今天之后就不活了吧!原书剧情里没这茬啊!
虽然原书剧情里,这位太后的戏份少之又少,出场即死讯,但在故事开篇时她是活着的——按当下时间来说,太后娘娘的确剩余寿命不长了,再过两年她就要病逝。
昏君原主对这位母后感情颇深,要大办丧仪,也就是在太后的灵堂里,舒王杀了原主准备登基,然后又被黄雀在后的林长倦杀了。
总之,按原书剧情来说,太后娘娘这会儿应该是不会死的,也不该有打算寻死的剧情。就算如今原书剧情里的主角处境大变、后续剧情无法按原书展开,但蝴蝶效应应该也波及不到避世的太后这里才对啊……
庄倚危心里打着鼓,走进了清秋殿殿内。
平时遮挡窗户的黑布也撤了,红灯笼倒是还在,屋里装饰也依旧古朴沉闷,但毕竟有自然光线了,也没有外面咿咿呀呀的戏腔作为配乐,这会儿站在殿内,倒不觉得后背发凉了。
太后娘娘坐在桌边:“水云退下吧,陛下坐。”
水云轻声应是,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庄倚危走近了几步:“我就不坐了吧,看起来母后您今天也没打算留我用膳。”
太后面目慈和:“还是坐吧,哀家怕接下来说出的话吓到你。”
庄倚危淡定道:“您说来听听。”
太后便没再拖延,直接道:“我现在算是一体双魂,除了太后自己的意识之外,我作为有多方任务的系统,从五六年前、你现在这个身份的原身登基开始,就在共用太后的身体。”
这番话入耳,庄倚危沉默片刻后,静静拉开凳子坐了下来:“……我缓缓。”
太后——系统没等他缓,继续道:“你这一世里,我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等你拒绝继续维持昏君人设的时候……”
庄倚危一般是不会急着打断人说话的,但现在他满脑门官司,实在没忍住:“你是系统?系统为什么要附在人身上,不是直接绑定宿主就行了吗?而且还可以多线并行的吗,一个世界不止一个宿主,但只有一个系统负责?还有为什么是系统有任务,难道不是宿主有任务吗?最后,问问您怎么称呼?”
系统本尊:“……我本来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但挽卿……也就是你这个原身的母后,我现在这个身体的主人,她为了方便,给我起了个名字,叫我溪童,你也可以这样叫。”
庄倚危:“……”
在知道这本来是个系统的前提下,溪童这音相似的名字还真有点拗口起来,有种唱歌走调的诡异感。
所以庄倚危沉默过后,说道:“我还是叫你系统吧,劳驾回答一下我刚才那一堆问题?然后我又想起来了两个问题,你既然早就在我周边了,为什么之前不找我,今天这么突然就暴露身份了?还有这清秋殿乱七八糟的风格,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和挽卿喜好不太一样,所以我们互相尊重了下。”系统回道。
庄倚危再度:“……”
这可真是太互相尊重了。
系统:“我喜欢特别黑暗和特别安静的环境。”
庄倚危点了点头——系统说到底是代码嘛,这个喜好正常。
系统:“挽卿喜欢听戏和红色,我们商量了下,觉得只有亮着灯才能看见红色,所以挂了红灯笼,是不是很好看,喜气洋洋的。”
庄倚危干笑两声,他觉得这清秋殿的宫人们必然也不是这样想的。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要把清秋殿装扮成这样子,我当时说信神佛也是真的,不过是挽卿她信,害得我还老得帮她抄经书。”系统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对了,说正事。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份,是因为我的任务点还没到,虽然之前就觉得你的状态有点怪了、可能是已经换芯子了,但你还是按原主的习惯来这吃饭,没法触发你上辈子那个系统交接给我的任务点,今天你不来了,我才接到了通知。”
庄倚危:“……每个系统各自负责一个世界的任务,系统和系统之间还有任务交接,你们搞得还挺像样。之前太努力维持人设是我的错了?那我之前每次从清秋殿回去都觉得睡不安稳,是为什么?”
“就是因为和系统的接触啊,对不起哦。”系统毫无诚意,“不过这个反应其实也算是一种提示来着,你早就觉得不舒坦了,那早点说不来,我这边任务点触发了,都早点完成任务不是很好吗?待会儿跟你交接完,我就要回总部退休养老了,想想就美好。”
“所以你让宫人们把遮光的都给撤了……”庄倚危点点头,“那你走了,太后娘娘呢?她的任务完成了?”
系统:“你刚才也说过啦,不是宿主有任务,是系统有任务,我们这些系统会被随机到宿主,比如我绑定了挽卿,任务就是帮她调理身体、让她不会按原书剧情里那样在两年后病逝,挽卿这个期间把身体交给我,我一边完成对她的任务,一边等着帮同事擦屁股——也就是你上辈子那个系统,它老搞砸事情。”
“挽卿的身体现在健康得很,不受外伤能长命百岁,我离开之后她自然完全按她自己的喜好过日子了,反正她对原来的儿子也没什么感情,她早年就是被先帝强行带进宫的,你也不用担心她以后找你这个假儿子的茬,所以你以后也别找她的茬。”
听到这里,反正庄倚危还是没听太明白。
系统也没再跟他从头说起,接下来就直接把上辈子的记忆尽数传输,“还”给了庄倚危。
虽然此前庄倚危已经知道很多上辈子的事了,但现在突然接收到更多细枝末节和琐碎回忆,他头疼得差点想撞桌子。
但是片刻后,记忆在脑海中沉寂下来,庄倚危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
系统催促他:“你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选择了?快点让我把尾善后完吧。”
拏云殿内,虞其渊刚拒绝了望青要送膳的提议,他不太饿,一时半会儿不至于变回猫,觉得等庄倚危回来了再用膳也不妨事。
望青便退出了拏云殿。
但没过多久,虞其渊突然觉得心口有些不舒服,他还以为是过去几个月把用膳时间稳定得太好,以至于今天稍微耽误点,身体就造反想要变回猫了。
然而紧接着,虞其渊发现一直以来没有知觉的双腿,居然开始疼痛起来。
他蹙着眉,垂眸看着自己的腿,掌心按在腿上,强忍不适。
腿上的不适感没过多久便消失了,心口的不舒服却还是萦绕着,原来这种不舒服是感受上的,说不清来由也就道不明如何解决。
虞其渊又看了会儿自己的腿,突发奇想地试着动了动。
过去小半年里,这双始终不曾听话的腿,此时居然随着心念,生疏地移动了一点。
虞其渊错愕地坐在原地。
他不信这腿就是随便挑了个时间突然恢复了,但当下还发生了什么呢……庄倚危去了很奇怪的清秋殿那边,还没回来。
虞其渊骤然觉得不安,撑着轮椅扶手站起了身。
他往外走了两步,但这么久没自己走过路,此时又情急,竟是脚下一趔趄,差点径直摔倒在地。
但他没碰到地砖,匆匆赶回来的庄倚危正好看到这一幕,眼疾手快扑过来给他当了垫子。
庄倚危躺在地上,抱着虞其渊:“腿刚好就这么着急投怀送抱,我受宠若惊啊,静观。”
虞其渊撑着他的胸膛坐起身,目光沉肃:“我的腿突然恢复了,果然和你此去清秋殿有关,为何?”
庄倚危轻咳了声:“因为这几年在清秋殿当家作主的,是个坑人的系统。你别急,我慢慢跟你说。”
庄倚危也起身,他摸了摸虞其渊仍然蹙着的眉头:“能自己走路了,怎么看着还是不开心呢,这可不行啊……静观,系统把我上辈子的记忆全部还给我了,我都想起来了。”
“你之前说,没有庄定闲记忆的我,对你而言就不是庄定闲,不过不论是你还是之前的我自己,其实都不知道,我的本名既不叫庄定闲,也不叫庄倚危,之前觉得我就叫这名字,是属于穿书的‘出厂设置’,为了让穿书的人能更好适应新身份的默认设置,我本名确实姓庄,我叫庄楚。”
虞其渊眨了眨眼,轻声道:“庄楚……”
“嗯,因为穿书嘛,书里角色的名字不太方便改,不过书里的角色没长脸,这张脸确实是我自己原本的模样啊,你放心喜欢!”庄倚危笑眯眯道。
虞其渊心情还是轻松不起来:“然后呢?还发生了什么?”
庄倚危唔了声。
虞其渊提醒他:“我不管你叫什么、长什么样,你都不能骗我瞒我,若是连你都不对我说实话……”
“不会的。”庄倚危摸了摸虞其渊的脸,坚定道,“就算是不好的事,我也不会瞒骗你的。”
第62章
庄倚危将虞其渊抱回了内殿。
虞其渊已经可以自己走了,但他靠在庄倚危胸前,仰头静静地看着这个总是没个正经样的人,没有挣扎。
庄倚危的目光在寝室里逡巡了一圈,觉得把人放桌椅边吧不太舒服,往床上放呢又显得居心不良,所以他把虞其渊放到了他夜里睡的长榻上,然后自己在榻边坐了下来。
虞其渊看着他,轻声道:“庄楚?”
庄倚危把虞其渊的手握到掌心里:“嗯。我就说怎么现代人取个庄倚危这么不现代的名字呢,庄楚好像好多了?不过除了名字之外,其他都是真的。”
“我来自千年后的世界,在那里我原本是个二十岁的大学生,无父无母、孤儿院里长大的,为了救人才意外英年早逝的,生前没干过什么正儿八经的坏事,还签了遗体器官捐献,据系统说救了几个人吧,所以被挑选到可以选择一个书中世界重生。”
虞其渊没有再打断庄倚危,沉静地听他说着。
庄倚危:“当时系统给了我三本书做选择,其中一本就是现在我们在的这个世界,我选择了这里。”
“因为另外两本都是有怪力乱神的世界,对我这个怕鬼人士不太友好,系统也不保证穿成哪类生物,万一成了鬼怪世界里的普通人那就太危险了,这里好歹没有神仙斗法——不过从我这两辈子的身份来看,就算是随机穿,大概也不会穿得处境太糟糕,但这是后话了,我当时不确定嘛。”
庄倚危继续说着,他穿书后并没有什么任务要做,就自己活下去、不要对人说出系统和穿书的存在就行了——这是固定限制,所以上辈子的庄定闲没办法告知虞其渊他的真实来历,只能通过言行让虞其渊察觉到他可能来自异世。
这辈子本来也有这个限制,但由于特殊因素,庄倚危是可以告诉虞其渊这件事的。
说回前世穿书后,系统对他本来也没有什么任务,负责把他送到选择的世界里然后观察后续即可。
结果他当时被分配到的系统源代码可能问题不小,的确是把他送到这个世界了,但给送到原书剧情开始前百年的世界了,这还算是同一本书吗?当然不算了!原系统出错了!
“虽然我觉得问题倒也不算大,反正庄定闲这个身份,在当时的背景下还挺不错的。”庄倚危说道。
“但这对系统来说好像问题挺大,尤其是我后来又英年早逝了,系统怕回流数据影响它业绩——我原本以为系统是那种一板一眼被设定好的假人,但这些系统好像还挺类人化的,反正会担心业绩会想要退休。”
庄倚危上辈子那个系统为了给自己出的错善后,“勾结”了正好也在这个世界执行任务的其他系统同事,让庄倚危有了第二次重生机会。
但系统的数据库里不方便出现一个重生两次的宿主,所以按着约定,前世的系统把庄倚危上一辈子的记忆给封存了,这辈子碰到触发点后再慢慢还给他,最终的触发点就是和这辈子的系统说好的今天这个情况,但最开始的触发点,是虞其渊的出现。
上辈子死后,庄倚危从系统的反应中意识到两个问题——第一,系统给宿主安排错了世界是个很严重的事,系统想要尽可能遮掩过去,所以想要安抚住宿主。第二,系统的权限其实很大,可以钻很多空子。
所以上辈子死后,心有不甘的庄倚危开始跟系统耍无赖,要系统把他送回虞其渊身边。
但系统实在是有心无力——之前把他送错了时间线,纯属一种系统出bug了的意外,现在系统自己也复刻不了了。
为了让宿主消停点,系统提出了一个建议:反正按当时的时间来看,庄倚危和虞其渊也只能再相处一年了,它可以把庄倚危送到原书剧情开始前一年,等虞其渊死后,让虞其渊以非人的身份穿到同个时间线里,这样他们能在原书剧情开始前把剩下的一年补回来,系统那边也比较好跟上级系统糊弄交差。
庄倚危没搞明白这是个怎么交差法,他对系统内部的运作模式也不感兴趣,他难以接受虞其渊真的只剩下一年寿命了,也不能接受来世两人只有一年时间相处,而且一个是失忆的人、一个是非人状态。
经过百般讨价还价,系统最终一退再退——反正重生一世的机会只有一次,它可以开个后门,让虞其渊和庄倚危在原书剧情开始前共存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非宿主身份的虞其渊受到一定条件限制才能变回人,变回人身了也不能完全自如行动。
限制条件是庄倚危提出来的,他说虞其渊总不爱好好吃饭,所以把条件设定为好好吃饭才能维持人身,不算是个很简单的事。
系统对他这强词夺理的提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答应了,倒是没想到虞其渊还真能在发现猫身不用吃饭后就完全不吃了,要不是意外喝了点酒、填了肚子,短暂恢复了下人身,他们都还发现不了这个限制条件。
虞其渊的双腿始终没办法恢复,也是这方面的原因,属于系统限制。
但现在他恢复了……是因为庄倚危和系统的约定。
反正他们俩只能留一个人,要么到时间了虞其渊就消失,庄倚危继续过他这重来的一辈子,要么庄倚危消失,系统那边可以帮忙篡改一下宿主的情况,只要宿主自己别跟系统上级投诉反馈就行了——宿主又一次死亡时,有是否反馈系统的窗口选项,反馈里可以投诉。
这个世界当前的发展已经和原书剧情相去甚远,已经被数据库注意到了,系统不敢再为了宿主好评而钻别的孔子、给宿主便利。
原书剧情开始的时间点,数据库会例行进行整体扫描识别,届时有超出宿主人数的“编外人员”存在的话,会很麻烦。
也就是说,庄倚危已经选择了让虞其渊往后作为宿主活下去,而庄倚危将会在原书剧情开始前的节点消失。
虞其渊的腿其实不该现在就恢复,但系统为表自己又出错了的补偿——本来是要让庄倚危穿到原书剧情开始前一年的,这样就能和虞其渊重生过来的时间凑上,结果系统闹bug又给提前了一年。
“谢谢它没出第三次错,不然我俩又碰不上了。”庄倚危笑眯眯道。
虞其渊仍然沉默。
虽然有些名词是他从前没有接触过的,但庄倚危本来就是喜欢絮叨的性格,又怕他听不明白,所以掰碎了似的讲得很清楚,虞其渊已经完全明白来龙去脉了。
他笑不出来,微微抬眸,没问庄倚危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什么不跟他商量过后再行事,这样的问题太过废话了。
虞其渊轻声说:“你还有不到半年。”
庄倚危摩挲着虞其渊的手:“嗯……还不错了,好歹有半年,能做很多事了,总比今天刚恢复记忆就让我去死好吧,那才是会留下很多遗憾呢。”
“其实算算我这几辈子,活得还蛮精彩的,谁能跟我一样在不同的时空里穿来穿去活了三次啊,也没吃过苦,还遇到了你,虽然舍不得你,但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执念。你活着,还能做点正事打发时间,我要是活着,整日无所事事只能一个劲儿想,那迟早会因为思念成疾又英年早逝的。”
庄倚危说着又心血来潮道:“诶,静观,咱们说点封建糟粕的,你以后能给我守寡个几年吗?”
虞其渊似是被他这话逗到了,轻笑了声,眼睛下意识眨了眨,几滴泪跟着滚落。
庄倚危怔然,他看着虞其渊泛红的眼睛,却想起了上辈子看到虞其渊呕血时的情景……那时候,虞其渊都没有哭。
庄倚危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他试图像往常那样开玩笑带过去:“欸,别哭啊静观,你不想守寡那就不守,反正到时候我也不知道了……对不起。”
说到最后,看着虞其渊的眉眼,庄倚危也笑不出来了。
他沉默片刻,抬手摸着虞其渊微凉的脸颊,又一次道:“对不起,静观,我太没用了……其实我之前有句话没说错,我什么都帮不了你,只会在你有正经事的时候还在边上插科打诨,打着想让你放松的旗号,却总耽误你分心。”
“我明明……明明知道庄氏要谋反,知道按着既定发展你会死的,可我上辈子还是什么都没做,如果不是我太没用,也就没这辈子这些乱七八糟还奇奇怪怪的境遇了。”
虞其渊眼中噙着水光,他在一片模糊不清中靠近庄倚危,想要吻他,却因为看不分明而偏了,吻落在了庄倚危唇角。
庄倚危侧头,吻上了虞其渊的唇。
这个吻并不激烈,浅尝辄止,虞其渊贴在庄倚危脸侧,呢喃轻语:“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你没有错,我生性多疑,你做什么都会是错的,就那样待在我身边,已经很好了,很委屈你了……”
“我上辈子也是抱着差不多的念头,所以理直气壮偷懒,可如果我想我们之间长久,就不该什么都不做,是我的错,你不用总觉得我在宫里失去了自由就是委屈、所以其他什么错都不要紧。”
庄倚危垂眼,指腹轻轻擦拭着虞其渊脸上残留的泪痕:“静观,我说过的,我不觉得在宫里和你在一起是失去自由,那是很多人都求之不得的、特别幸运的事。”
第63章
殿内寂静了许久,虞其渊和庄倚危依偎在一起,彼此都好半晌没有再说话。
庄倚危先忍不住了,他摸了摸虞其渊的长发:“静观……”
“我想喝点酒。”虞其渊轻声道。
庄倚危担心地打量了虞其渊的神态,见他应该只是心情不好所以想喝酒,并非是又想用酒来压制头疼了,多少还是松了口气。
“行,我让人送来。”庄倚危语气大度道,“但就这一回啊,我不爱看你喝酒。”
虞其渊靠回长榻上,看着庄倚危站起身,突然道:“你现在倒是理直气壮管上我了。”
庄倚危耸了耸肩,笑眯眯道:“记忆回来了就是比较理直气壮的,之前虽说我们都知道庄定闲和庄倚危本质是同一个人,但来龙去脉没搞清楚,我脑子里的记忆也只能靠梦境东拼西凑,你没法拿我当从前的恋人,我也不好意思那么其所当然,但现在我寻思着之前我也不知道是在不好意思什么,简直是浪费时间……静观。”
他本来已经往外走了几步,但说着又退了回来,附身下来,再度吻上了虞其渊的唇。
虞其渊沉静地看着他,不知为何突然有点笑意涌上来,他顺从本心地轻笑了声。
庄倚危往他唇上轻咬了一口,悲愤道:“我在亲你,你居然笑,显得我的吻技很糟糕啊!”
虞其渊抬手,环上庄倚危的脖颈微微下压,主动吻了回去。
一吻结束,虞其渊松开手,催促道:“去帮我拿酒。”
庄倚危舔了下唇:“好,这就去,陛下给的跑腿费这么丰厚,我马不停蹄地去——”
虞其渊哑然失笑。
庄倚危很快便带着一坛子酒回来了,他把酒和酒杯放到虞其渊面前的矮几上:“最多只许喝这一坛,再要就没有了……不过以你的酒量,没喝完这坛大概就能睡过去了。”
虞其渊伸出手:“你陪我喝。”
庄倚危坐下来:“好,那我多喝点,正好你少喝点。”
虞其渊喝得不快,一小杯酒端着,好一会儿才抿一口,倒没有借酒消愁的架势,只是一直盯着庄倚危的脸看。
庄倚危仰头喝干净了一杯酒,放下杯子的同时无奈道:“静观,你一直这么盯着我,我受不了的。”
虞其渊又酌了一口酒,突然问他:“你方才没说清楚,你说你的长相是你自己的,可庄定闲和庄倚危在音貌上都不一样,哪个才是原本的你?”
庄倚危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回道:“现在这个模样,庄倚危的相貌是我原本的样子。如果不是系统出错的话,我本来一开始就要穿成庄倚危的,‘庄倚危’是个没有具体五官的书中人物,系统是按我原本的相貌来给‘他’设定的,只是穿越的过程中出了岔子,我穿成了没有指定相貌、系统按规律随机生成形象的庄定闲。”
虞其渊哦了一声,继续用探寻的目光打量庄倚危:“又或者说,会不会其实就和你之前认为庄倚危就是你自己的本名一样,现在还是系统作祟,让你误以为自己原本就长这样?”
庄倚危笑道:“你别说,系统有模糊姓名这个权限的话,那确实有这个可能也模糊相貌方面的认知,但我觉得应该不是。就像我刚才说过的,名字是因为书里已经写定了,但人脸是没有的,如果我现在的相貌也不是我原本的样子,系统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必要再多此一举篡改我的记忆,就像我上辈子其实是知道庄定闲的相貌不是我自己原本模样的。”
虞其渊眨了眨眼,把杯中酒喝完,示意庄倚危帮他倒酒。
“那你会画画的事呢,如果是原本就会画,系统也没必要多此一举覆盖这方面的记忆吧?”虞其渊又问起。
庄倚危喜欢听他用好奇的语气打探和自己有关的事,愉快道:“因为我原本并不会画画,画画是我上辈子作为庄定闲时学的,在遇到你之前就学了挺长时间了,但上辈子不能直接告诉你我的真实情况,你旁敲侧击地打听,我欲盖弥彰地回答,都没法明说,造成了一点误会,让你以为我是原本就会的了。”
虞其渊轻轻歪了下头。
庄倚危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继续说道:“我上辈子穿过去的时候,庄定闲才十岁……我上辈子其实活了挺长的,十多年将近二十年呢。”
“我当时也挺懵的,知道的原书剧情能用的不多,大概猜到庄定闲这个身份的亲爹会造反,我怕以后身为皇子会被扯进争储的风波里——虽然从后话来看,这纯属我想得太多——就想释放本性,给人留下不务正业、没有竞争力的印象。”
说着,庄倚危突然兴致盎然道:“静观,其实我会学画画,这件事还和你有点关系,算是受你影响。”
虞其渊挑了下眉:“嗯?”
“那个时候你作为大虞的皇子,不是也在韬光养晦吗,我在庄家听他们说你长得好看作画也好,虽然不务正业,但若是大虞长久,后面登基的皇帝不是个心胸狭隘的,那你做个富贵闲散王爷是有保障的。”
庄倚危把自己给说乐了:“我当时就寻思着,富贵闲散王爷?这听上去就很适合我啊!正好那会儿也没什么娱乐打发时间,我总不能整天发呆吧,看话本呢字也认不全,而且抱着书看怕被人误会在勤学上进,干脆就开始学画了。”
大虞令城那会儿的风气,觉得作画这种事虽然风雅,但到底只能算锦上添花,若无其他长处,只沉迷于这一项的话属于胸无大志。
虞其渊失笑:“倒是没想到,原来你那般早就穿到庄家了,我们竟隔了差不多十年才有交集。”
说起这个,庄倚危也很后悔:“我当时净想着低调、不引人注意了,挺避着大虞皇室的,你当时又正好在皇室里也很低调,我们居然那么多年后才相识……后来知道了你的身份,我就后悔没早点认识你,平白浪费那么多时间了。”
虞其渊噙着一点笑意,静静看着庄倚危。
蓦地,虞其渊扔开了酒杯,扑倒了庄倚危怀里。
庄倚危连忙接住他,手里的酒杯跟着一起松落到了地上,摔碎了。
“静观……”庄倚危开口。
虞其渊微微仰头,又一次吻上了庄倚危。
这个吻和方才那几个互相安抚情绪的意味居多的吻不同,很热切。
庄倚危怔了怔,然后他打横抱起虞其渊,迈过地砖上的瓷杯碎片,将虞其渊放到了床榻上。
虞其渊目光又些迷朦地看着庄倚危。
庄倚危亲着虞其渊的唇,手上解开了虞其渊的腰带,他低头去吻虞其渊的脖颈,啃咬了好一会儿虞其渊锁骨间那珊瑚串似的三颗小小红痣。
虞其渊半阖着眼,微微仰头看着帐顶:“……阿楚。”
庄倚危微微一顿。
“我以后这样叫你,好不好?”虞其渊轻声呢喃。
庄倚危咬了下他的唇瓣:“好。再叫一遍。”
虞其渊:“阿楚……唔。”
……
虞其渊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又被庄倚危轻声唤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庄倚危把饭菜端到了床头,正在哄他起身用膳了再睡。
虞其渊倦得慌,也没力气开口说话,重新阖上了眼。
庄倚危无奈失笑:“静观?静观,不吃饭会变成猫的——对了,这件事你得记着,以后还是要好好一日三餐,饿了就会变回猫身这个设定没法改动了,以后……只要你自己了的话,猫身人身之间来回变,可能会有点麻烦。”
虞其渊缓缓地再度睁开了眼。
“抱歉,我也不想说这种扫兴的话。”庄倚危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看着他仍然泛着红意的眼尾,“但……幸好我们都不是喜欢逃避问题的人,是不是?”
闻言,虞其渊沉默片刻,然后轻笑了声,嗓子还有点发哑:“是吗?我记得你遇事还挺喜欢能避则避的。”
庄倚危失笑:“你就取笑我吧!乖,先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虞其渊被庄倚危扶着坐起身,靠在床头,懒洋洋地用了一顿膳,他没吃多少,将将算是填了肚子,便没再吃,只继续盯着庄倚危用膳。
庄倚危感觉自己有点不会拿筷子了:“你突然对我这么目不转睛,我还怪不习惯的。”
“多看看,免得以后把你长什么样都给忘了。”虞其渊半真半假道。
庄倚危:“这我倒不担心,你记性好着呢……我先前说什么让你给我守寡几年那话,怕你较真,跟你澄清一下,那话是个玩笑话,你别上心。我知道你,本来就很难有人能走进你心里,如果以后真遇到了新人,不要因为我说过那话就错过了……静观,我……”
虞其渊没有回答他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只是催促问:“你还要吃多久?我困了,想睡会儿,你陪我。”
庄倚危立马几口吃完剩下的饭菜,收拾碗筷:“我把这些拿出去,马上就回来陪你。”
虞其渊轻轻嗯了声。
第64章
这一觉睡醒后,虞其渊看起来便恢复如常了,没再困宥于庄倚危只剩下不到半年寿命这件事。
他照常看奏折,让庄倚危陪着去演武场练兵——虞其渊出门还是戴着帷帽掩面,不过没再坐轮椅了。
虞公子突然就能走路了,这件事从拏云殿震惊到演武场。
有朝臣甚至忍不住怀疑,这虞公子之前的腿疾怕不是装的吧!
也没听说拏云殿传唤过太医啊,怎么突然腿就好了?先前他坐轮椅上都能把演武场震慑得老老实实,这下行动自如了,怕不是心思要更野了……不能放任啊!
朝臣们觉得这事儿找皇帝本人没用,于是纷纷提醒宰相冯延思一定要让陛下警惕这个虞公子,冯延思心情复杂地摸着胡子把人都打发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才好。
不消几日,宫里传出旨意,他们陛下居然主动召见了冯相!事出反常必有妖!
朝臣们接到消息,都翘首以盼等着冯延思从宫里出来。
冯延思入了宫,来到拏云殿,在后院里见到人时,虞其渊正坐在院中亭下的石桌边,十分理所当然地阅览着奏折,而庄倚危坐在他对面,执笔落在纸面上,瞧着竟也是挺用功的模样。
然而一走近,冯延思就发现,虞公子看的的确是奏折,但他们陛下可不是在用功,他们陛下正在作画呢!画面前的虞公子!
虽说画得还挺好,不知道他们陛下什么时候习得这么一手好画技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就这场面,让不知情的人瞧见了,只怕还以为虞公子是皇帝、他们陛下才是那个男宠……简直荒谬!
但他们陛下显然乐在其中,冯延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还有虞公子这相貌,如今倒是不避着他了,是真无所谓被联想到前朝末帝吗?陛下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把这么个人物安置在身边供着的?
满脑门官司的冯延思只好苦着脸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庄倚危自打恢复了记忆,上辈子学会后这辈子落下了的能耐也都捡了回来,又会画画了,所以他想尽快补一箱子画像给虞其渊,最近都十分勤勉。
这会儿冯延思来了,庄倚危才搁下笔,虞其渊也微微抬眸。
“冯大人,朕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下。”庄倚危慢悠悠开口,“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说是商量,但这都自称上朕了,俨然是没有真商量、可能退让一步的意思。
冯延思揖手道:“老臣站着就行,但听陛下吩咐。”
庄倚危也没揪着他坐不坐下这一点浪费时间,反正他估摸着说接下来的事,也不会耽误多久,不坐就不坐吧。
庄倚危开口道:“咱们庄国现在很缺人才,对吧?”
冯延思不擅练兵方面的事,但旁的机锋他浸染几十年了,一听庄倚危这话头,就基本猜到他是想做什么了,不过还是不确定他们陛下想把身边的虞公子捧到什么位子去。
于是冯延思只简短回道:“是。”
庄倚危:“那明天开始,虞公子就作为太师,跟你们一起议政吧。”
冯延思:“……”
他还以为他们陛下终于要开窍,说话知道兜圈子了,结果还是这么直来直往,多藏不了两句。
虞其渊也轻笑了声:“你这也太不迂回了,毫无说服力,连个方便接话的台阶都不给,直愣愣突然安排个来路不明的人当太师、参与朝政,让冯大人怎么回答?”
冯延思再度:“……”
敢情虞公子您知道这于理不合啊,您说这话的时候要是能先放下手里的奏折,那就更显得您有礼数了。
庄倚危轻啧了声:“我刚才让你教我话术,你又不肯,非要看我自己发挥,我发挥完了你现在就笑话我,坏心眼儿。”
虞其渊笑而不语。
庄倚危又反思了下:“其实我觉得我刚才的话还好啊……冯大人你觉得呢?”
冯延思一脸欲言又止:“老臣……确实觉得不太合适。陛下有心操心国事,是好事,就这些个月练兵之效来看,虞公子也确实是大才,陛下选贤任能、举贤不避亲也理所应当,虞公子得陛下信重,不走寻常入仕之道也无伤大雅,何况如今庄国朝堂的确亟需可用之人……”
欲抑先扬的铺垫完了,冯延思接着话锋一转:“但……不论如何,朝廷用人,虽有才能之人不必计较出身,可家世情况总不能稀里糊涂的,虞公子名讳不清、来历不明,先前插手练兵之事已是大忌,只是陛下总在旁作陪,说是陛下练兵亦可,臣等才并未置喙过多。”
“可如今,陛下若是要任命他为太师,只怕难以服众。老臣作为臣子,自当听命陛下,可先帝临终托付,若陛下莽撞行事,老臣自不能愚忠放任……”
庄倚危被噎住了,看向虞其渊。
虞其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冯大人这番话就说得很漂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凡不那么昏聩的皇帝,都不好意思再坚持己见了。”
冯延思:“……”
虞公子,老夫还在这里呢,就这么直接点评吗?
庄倚危听完若有所思,然后懂了,他看向冯延思,面色一沉:“那朕只能当昏聩的暴君了——朕不管那么多顾忌,反正从明天开始虞公子就开始跟你们一起参与朝政,你们别仗着资历老就欺负他,他敢杀人的,演武场的情景你们也都看见了,反正朕不会罚他的。”
冯延思:“……”
虞其渊忍俊不禁:“你啊……冯大人莫见怪,陛下方才的意思是,他荒废国事多年,辛苦冯相操劳了,打算即日起开始学着理政,需要冯相指教引路。陛下怕自己又半途而废,又看重我,便任命我为太师,往后在旁辅佐。冯相以为如何?”
冯延思面露难色:“虞公子,方才话已然说得那般明白了,您也不是愚笨之人,何必如此呢?”
“冯相也不是愚笨之人,难道瞧不出我与陛下心意已定、不是真打算同你商量吗?”虞其渊不紧不慢道,“冯相这些年劳苦功高,陛下感念在心,故而今日特意传召你入宫、提前将此事告知于你,而非明日直接带着我去到议事堂、打冯相等诸位朝中大人一个措手不及。”
冯延思面色严肃了起来。
“明日陛下要重启早朝,要主持议政,要带着我这个新鲜上任的太师掺和进去,冯大人是打算当众抗旨不遵,还是作为百官之首带头敷衍打发,或是别的法子不给陛下颜面、实则架空陛下呢?”虞其渊的脸色也肃然起来。
冯延思忙道:“我绝无此意!陛下,老臣……”
虞其渊挑眉,打断道:“陛下给你面子、事先告知,你却把遵从陛下旨意视为‘愚忠’,我确实看不明白冯大人是何意思了。”
话已至此,冯延思实在别无他法:“陛下……老臣遵旨。”
庄倚危看得一愣一愣的。
上辈子入宫后,他总待在长生殿里,长生殿是虞其渊的寝殿,他等闲是不会在寝殿见朝臣和议政的,所以庄倚危其实鲜少看到旁人口中“不容置喙”的昭宁帝。
这些时日在演武场看到的虞其渊,和这会儿面对朝臣的虞其渊,一样但又不太一样,总之让庄倚危长见识了。
冯延思想要告退,去准备明日重启早朝一事,他自我安慰着,也挺好的,别国来使即将造访,让人知道他们庄国皇帝荒怠、早朝早已形同虚设,着实不好。
“冯大人。”虞其渊舒缓了语气,叫住了他,“方才我虽疾言厉色了些,但有两点并非虚言。你劳苦功高,陛下确实对你心有尊敬、视你为长辈,也知晓你心中只有天下大义,并非贪恋权势重私心之人,所以才放心将心中盘算提前告知于你,不担心你明面答应却暗中使计阻拦。”
冯延思愣了愣,不知为何竟有些鼻酸:“老臣……”
虞其渊又道:“其二,陛下虽有意提携我,但我方才说陛下也会学着理政,如同过去几月在演武场那般静下心,亦是实话。满朝文武不是一直盼着陛下将心思放到政事上吗?冯相与其担心我居心叵测,不如趁着陛下愿意接触朝政,多多教导他。”
冯延思怔然片刻,然后站直了体态,又对虞其渊作了一揖:“虞公子所言甚是,是老朽心胸狭隘了。”
冯延思复又告退,这次庄倚危和虞其渊都没再叫住他了。
不过快要离开后院的时候,冯延思听到身后亭子里传出他们陛下哀怨的声音:“我真的也要跟着理政啊?我陪在你身边一起行动可以,别的就算了吧,我还忙着补画呢……”
然后是虞公子的轻笑:“你当然得和我一起出入,不然那些大臣给我脸色看了,谁给我当靠山?我总不能真一个个杀过去吧,这可和练兵不是一回事。至于旁的……你不是怕跟我没话聊吗?”
冯延思幽幽一叹。
第65章
这日晚些时候,辛劳一整天的冯延思回到宰相府,冯青景例行来到他的书房,听冯延思说点朝中事。
冯青景原本是不感兴趣的,冯延思也不强迫他,但冯青景有意了解,冯延思也乐意挑着些能说给儿子听的说一说。
“对这虞公子,兴许是为父我之前小人之心了。”冯延思说起。
冯青景听他突然这么说,有点意外:“今日发生何事了,竟让父亲突然对虞公子放下了戒心?”
冯延思微微摇头,把白天在拏云殿的事跟冯青景说了。
然后他又道:“我原先担心这虞公子有越俎代庖之心,但观他行事结果,确实桩桩件件均利于我庄国,陛下听得进去他的话,也终于愿意接触朝政,这虞公子似是有意敦促陛下了解国事……虽说也有可能是借陛下为他遮掩真实目的,但你先前劝说为父的话有道理,为父何必如临大敌、觉得除了自己旁的权臣都不可信,不如信任陛下的用人眼光。”
说着,冯延思又叹了声气:“到底还是之前章百川投靠舒王这事儿,让我实在不敢轻信于人了。”
冯青景听得却忍不住皱了下眉。
冯延思微微一顿:“青景,你有别的见解?”
冯青景回过神,摇头道:“只是听父亲提起那章百川,有些厌烦。虞公子的事,父亲也算是暂且能放下一桩心事了,是好事。”
冯延思迟疑了下,还是问道:“青景,陛下带醉酒的虞公子回宫那夜,在宫外遇见,为父记得你当时说看虞公子眼熟,你那时是否瞧见了他相貌神似虞哀帝?你当时突然出声叫的‘陛下’……到底是叫谁?”
“说起来,你平日里不太喜欢出门,那云斋书社每月集会你也不常特意去,今年孟夏集那次有传言说彩头是虞哀帝手书棋谱,你倒是难得起了个大早出门去了……”
冯延思这么敏锐地把那么久之前的些微小事联系了起来,冯青景有点意外,但他略沉默过后,没有完全否认。
只半真半假道:“我总待在家中,闲来无事,看了诸多杂书,前朝末帝生平跌宕起伏,我早暗自为他抱不平,觉得他一生可惜,先前还特意借父亲的令牌入宫,从宫中史籍库里借阅过和虞哀帝有关的记载书籍,我去史籍库这件事父亲也是知道的……那夜瞧见虞公子竟活脱脱从画里走出来的虞哀帝一般,惊得一时失言了。”
冯延思听得头疼,这虞哀帝是会给后世人下咒吗,陛下先前也是,看个画像就把自己沉迷进去了,现在又是他儿子。
按时间来看,他儿子应该还更早沉迷一些。
“罢了,此事不提了。”冯延思索性道,“说起来,这虞公子的姓氏,也是太巧了,我竟忘了问他全名,明日得问问。还有他那张脸,若是不戴帷帽出现在朝堂上,那不知岁月的人瞧见了,只怕得以为回到了前朝去,百官又要浮躁了。”
这几个月来,陛下和虞公子练兵——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虞公子主导,这件事让朝臣们都颇为在意,早有不少人都希望冯延思这宰相能把情况问个分明、管一管这事儿。
但冯延思虽然对虞其渊心有戒备,却又觉得人家练兵这件事就成效而言,对庄国来说挺有好处,便心情复杂地一直没横加干涉。
但今日白天,官员们得知明天开始早朝重启,陛下还要带新任命的太师也就是那个虞公子一块儿出面,已经对着冯延思浮躁过一大番了,冯延思不敢想明日是何情景。
——倒是还好,没出新的话题,因为翌日早朝,虞其渊还是戴着帷帽出现的。
他暂且不想在所有人面前暴露相貌,诸事未定,不想横生枝节。
但莫名其妙冒出来了个太师,还坐在朝堂上一副要“垂帘听政”的架势,这件事已然是最大的“枝节”,朝臣们都攒了一肚子话,早朝一开始就你一言我一语说开了。
虞其渊帷帽掩面,旁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坐在龙椅上的庄倚危正昏昏欲睡,这是满朝文武都看得见的。
庄倚危也很想摆一摆严肃认真的架子,但没办法,他之前没想起来早朝都是天不亮就得起来这回事,虞其渊也没提醒他,昨晚还任由他折腾。
今早生物钟实在跟不上,庄倚危的肉|体醒了但精神还在床上,全靠本能跟着虞其渊起床出的寝殿。
这一点上,庄倚危十分佩服虞其渊——虞其渊也有半年没上过早朝了,昨晚被他折腾得昏睡过去,今早居然还能按从前的生物钟起来。
帷帽下,虞其渊微微阖着眼,精神倒也没有庄倚危以为的那么好。
底下朝臣们谏言得不可开交,虞其渊因为精力不济,这会儿居然也提不起心思驳斥谁,挺心平气和的。
“说够了没有?”结果还是庄倚危率先发话,打断了满朝热议,让朝堂暂且静默下来。
庄倚危支着脸靠在龙椅上:“朕不就任命个官员吗,有必要搞得像是朕打算亡国似的说个不停吗?”
御史大夫出列:“陛下!太师位列三公啊,可不是寻常官员!如今三公之位皆空悬,您此时封的不只是太师,而是甚至要越过宰相的万人之上啊!”
冯延思反问道:“林御史这话说得没道理,怎么像是在说我会为了一己之私,干涉陛下重用人才?陛下慧眼识珠,诸位何必如临大敌?”
别说政敌了,就算本来就是宰相这边的,都有不少理解不了冯相这是何意,居然真打算纵容陛下随心所欲吗?!
“要是太师不行的话,”庄倚危又说道,“那换个职位吧。”
朝臣们听他这话,却没几个人觉得他们陛下接下来会是好话。
庄倚危灵机一动:“文臣这方面,虞公子确实还没什么实际,可能不太好服众,但武将方面,这几个月来的练兵结果诸位都能看见,那不如朕封虞公子一个武官吧,掌管天下兵权的是什么官来着,冯相?”
太师虽然位列三公,但说到底在实权方面还有待商榷,可武将若是拿了兵符,手中权力便是实打实的了,百官们听到他们陛下这要拆屋子的打算,果不其然很快就对拆门的安排没异议了——
不就任命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宠当太师吗,当就当吧!手握重权的宰相和正儿八经的皇帝都坚持如此,那别人其实说什么都没用,只看什么时候老实消停罢了。
虞其渊听着庄倚危说话,没有插话。
接着早朝开始议政。
目前除了常规那些政事之外,唯一一件值得格外重视的,也就是赵楚梁三国即将来使造访的事了。
虞其渊懒洋洋地听着,期间仍然一语不发,弄得庄倚危有点纳闷,忍不住在下了早朝、回到拏云殿后,一边去撩虞其渊的帷帽一边好奇:“刚才早朝上你怎么都不说话?你可不是这么怕生的性子啊。”
“怕生”这个词用的,虞其渊忍俊不禁,拍开他的手:“初来乍到,发什么话?也没什么想说的。”
庄倚危打了个哈欠:“那咱俩现在补觉去吧,困死我了,我上辈子以为人生最痛苦的不过是高三早读,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比那时候起得还早,还是前一晚有剧烈运动的情况下……”
说着,庄倚危忍不住挑了下眉:“静观,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很累?刚刚有没有躲在帷帽下面偷偷补觉?”
虞其渊莞尔,往内殿走:“走吧,陪你补会儿觉,不过不能睡太久,得起来去一趟演武场,然后是议事堂,得比以前更忙了。”
第66章
虞其渊和庄倚危在拏云殿补了一个时辰的觉,然后起身出殿,去了宫墙脚下重臣们论政的议事堂。
看到虞其渊还是戴着帷帽,进来了都没打算摘,御史大夫林纨不满道:“太师大人这庐山真面目,这会儿还不肯揭开呢?”
想到虞其渊那张脸,冯延思头疼起来,赶在虞其渊和庄倚危说话之前抢先道:“帷帽摘与不摘,倒不打紧,横竖看人重要的不是相貌,但有件事,老夫倒是得问问虞公子……虞太师,不知你全名为何?”
名字倒确实是个要紧事,不然更新官员名录的吏部都不知道要怎么写。
但宰相居然帮着这走马上任的太师,容忍他不摘帷帽,这件事就让堂中其他朝臣侧目和若有所思了。
虞其渊略微思索,拉庄倚危当盾牌:“我早前重伤,前尘往事都忘了,如今的名姓是陛下给起的,姓虞名静观。”
虞静观……
庄倚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想笑,他弯着唇角,抬手给虞其渊倒了杯茶。
在场众人听到虞其渊的话,不禁深思——受过重伤失忆了?难道之前不良于行就是伤没好,前几日好了便不再坐那陛下专门着工匠给他做的轮椅了?
倒是说得通……
但这不是更来历不明了吗!
看这人说话做事的通身气度,绝非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可这人到陛下身边小半年了,庄国境内也没听闻哪个世家大族丢了人,难不成是别国来的?
他所谓的重伤,也没听闻陛下传唤太医为他诊治,陛下连端茶倒水都肯当众为他做,显然不会不关心他的伤势,只有可能是这人自己拦着陛下不让太医诊治……这人的重伤和失忆怕不是装的吧!就是为了哄骗陛下,好留在宫里!
再说虞静观这名字……怎么越琢磨越觉得耳熟呢……
——虽然庄倚危先前迷恋虞哀帝这事儿不是秘密,但毕竟也过去半年了,虞其渊的化名虽然也不是秘密,但到底不算多大的常识,所以现下其他人并未联想到前朝末帝。
但冯延思是看到过虞其渊的真面目的,再听这名字,他简直眉毛要和胡子皱到一起了。
这叫什么事儿?他们陛下捡了个记忆全无但长得和虞哀帝一模一样的人回宫,用虞哀帝的姓氏和化名凑了个名字,把人就这么留在身边,当成虞哀帝的化身么?
这简直是……离谱!
就算当成替身,也未免对这虞公子太过爱重了。
还有……这虞公子到底为何长得和前朝末帝别无二致?
因为知道虞其渊的相貌,冯延思反倒没像其他一知半解地朝臣、往他是装失忆好留在宫里这方面想,反而是越想越觉得心惊。
一个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人物,怎么查都查不到来历,相貌和前朝末帝一致,气度不凡,胆魄非常,有踔绝之能,虽前尘往事都不记得了却始终从容,在一国之君和满朝重臣面前都处变不惊,被皇帝伺候着也理所当然……
不是相处久了摸清了他们陛下的脾性才这么理所当然的,冯延思记得他们陛下刚把这虞公子带回宫时,他就进宫去想要探听,当时这虞公子在拏云殿已然是主人作派,甚至连奏折都看得理直气壮。
这般人物……说是巧合,不如说是虞哀帝本尊还魂了,更让人能够信服。
冯延思更加心惊——怕不是虞哀帝真的还魂了吧!
他们陛下先前从虞哀帝陵里搬了人家生前唯一为自己置办的遗物,后来据拏云殿宫人说还都给烧了……再回想一下,昨日在拏云殿后院,他们陛下就是在作画,说要补上什么的,这不是都对上了!
烧了人家一箱子画,现在本尊找上门来了,可不得还吗!
他们陛下画技突然进展那么快,怕不是就是虞哀帝本尊教的吧!
冯延思想着想着,面上的苦色都快挂不住了。
这叫个什么事儿?他们庄国开国皇帝谋反——当然,史书上那叫清君侧——把江山从大虞皇室手里抢了过来,虞哀帝本尊还是当时以身殉国的,现在人家在他们庄国皇帝身边“作威作福”,简直没处说去!
话说虞哀帝本尊是真的失忆了吗?是的话,以他的灵慧,只怕也早就猜到了。
那他们陛下意识到身边的人到底是谁了吗?
在场其他人看到冯延思愁云惨淡的神色,不由得心思各异,觉得至少冯相也是很担心这个新上任的太师有问题的,他们或许可以安心一点了!
庄倚危觉得冯延思的苦闷有点夸张了,纳闷地打量了他几眼。
虞其渊见冯延思暗中瞥向他,不由得微微一顿,然后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冯延思兴许已然确定他的身份了……倒是很敢想,也挺有接受能力。
若是冯延思知道虞其渊在想什么,必然想要回答他:并非老夫敢想敢接受,而是虽然这猜测很离谱,却已经是各种离谱的可能中最有可能性的一种了!
罢了,之后再议吧,冯延思一叹气:“既然陛下和太师都到了,我们继续说方才的事吧。”
说起正事,冯延思面上愁容未减:“陛下,太师,方才我等收到了一封来自岩城的公文,八月秋收时节却发了蝗灾,凌江一线多地老百姓收成大跌,秋日过了便要入冬,百姓们都等着秋收后储粮、卖粮过冬,乃是再急迫不过的大事。”
“偏偏岩城太守杜长殷怕今年出了这乱子,耽误他明年升迁,起初想方设法要将此事按下不表,岩城就在北边,若是及时通信,快马加鞭不过十日便能将消息送回屏城,但如今却耽误了整整一个月!”
虞其渊看向庄倚危,庄倚危是个好奇心挺重的人,但政事上面他实在提不起兴趣,所以虽然在听,却没怎么过脑子,也没意识到虞其渊想让他提问、好多多了解。
看到虞其渊偏向他,又看到虞其渊手边的茶杯空了,庄倚危便自然而然给他添茶,还觉得自己十分有眼力劲,都不用虞其渊开口吩咐!他俩实在是心有灵犀!
隔着帷帽确实不方便传递眼神,虞其渊轻叹了声,问冯延思:“为何蝗灾会耽误杜长殷明年升迁?”
庄倚危这才反应过来:“对啊,他怎么就确定自己明年要升迁?而且蝗灾是天灾,他好好处理了、及时告知朝廷,也怪不到他身上,反倒是这么强压着又还没处理好,才会耽误吧?”
不论如何,他们陛下开口问及政事了!
冯延思就差老泪纵横了:“陛下有所不知,按着庄国吏治,今年是杜长殷在岩城任官的最后一年,不用有何突出功绩,只要仍然太平无事,以他多年资历,明年调来国都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但在任最后一年却发生了蝗灾,虽是天灾,但毕竟是他在任时下出的祸事,若是顺顺当当解决了,自然是功非过,更利于升迁,可若是一个没解决好,升迁无望还怕是要贬官。”
“那杜长殷是个能守成的,却不太能应付这等突发情况,兴许是一时情急犯了糊涂,又兴许是太自大,觉得他能把消息控制在凌江一线、应付过去这场蝗灾,但直到势况越发不好,才在身边长史的劝说下亡羊补牢,向屏城送来陈情书和告罪折子……唉!”
听完了,庄倚危忍不住说:“一地太守,只能守成?咱们庄国到底有没有靠谱点的人才了!”
虞其渊轻笑出声。
在场众臣们:“……”
第67章
冯延思作为先前代掌朝政的宰相,听到庄倚危这有感而发的话,不由得羞愧:“是老臣……”
一听他这话头,庄倚危就知道他把自己随口而出的话当真放心上了,不好意思地打断:“欸,也不是冯相的错,要是你算失职,那我这个皇帝不是更失职吗,我就随便说说,还是说正事吧,接着说蝗灾的事,要怎么处理?”
庄国虽然军事方面越发羸弱,但经济方面仍然繁盛——作为时下五大国之中国土最广、地理位置最优越、综合国力最强的庄国,军事方面其实也没那么不堪一击,至少边境军还是看得过去的,只是缺乏有领军统率之才的人物。
加上越往国都越军纪散漫、将士们越耽于享乐,没有危机意识,但凡哪边边境被突破了,敌方几乎可以以势如破竹的阵仗直逼国都,十分危险,庄国更经不起周遭几国联合攻打——还是因为就算边境军还能唬人,却也没那么多将领可用。
所以冯延思等朝臣才对几国来使这件事如临大敌,生怕被人看出来自家已经是外强中干,虽不至于是抱金过市的小儿,但抱金过市的独身成年人难道就很安全吗?
如今又多了蝗灾一事,届时南赵和东梁使臣入境、赶来屏城,必然会经过凌江一带,若是让人瞧见民间乱象,更是火上浇油了。
“我庄国国力繁盛,岩城本也是富饶地带,蝗灾虽来势汹汹,倒也不至于民不聊生,如今距离入冬还有些时日,此时哪怕从屏城调粮食过去也是来得及的,只是怕难免有佞官奸商想要发这天灾人祸的财,从中一搅和,届时赈灾难度加大,更加耗力也就罢了,赈灾的米粮到不了百姓手中才是要紧事,而且若让别国来使瞧见了这凌江一带的乱象,也是不好。”冯延思道。
另一朝臣跟着附和:“这次赈灾,须得快刀斩乱麻地解决好才行,都怪那杜长殷先前压着消息,若他及时治灾、准确上报,不拖到现在,灾情不至于扩大到如今这般,赈灾也不会如此紧迫!”
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御史大夫林纨突然看向虞其渊,语带嘲讽:“太师大人听了这么久,不知有何见解?”
庄倚危轻啧了声:“朕好像真的很没威严啊,坐在这呢,都有人敢给朕的人脸色看。”
其他朝臣:“……”
虞其渊仍然是不慌不忙的一声轻笑。
林纨被噎了下,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行礼告罪:“臣不敢,陛下恕罪!臣绝无不敬陛下之意,只是这虞太师……臣只是想请教太师大人,不知太师大人对赈灾一事有何见解?”
用词差不多,但语气谦恭许多,效果就截然不同了。
虞其渊从容道:“既然不缺米粮,赈灾之地也相距不远,此番赈灾难度并不大。”
林纨克制着情绪:“愿闻其详。”
虞其渊:“商人逐利,朝廷若是强压,短时日内反而不利顺利赈灾,不若请商贾林氏从中斡旋帮忙,林氏商行堪称庄国首富,在商人间通信的效率更高,说话甚至比朝廷更能说服人,且林氏商行主人林麒创办云斋书社、对朝廷十分推崇,想来不会拒绝此番报国留名。”
冯延思又问:“凌江一带官员繁多,虽贪贿人人得而诛之,可赈灾面前讲那些官话并无大用,若有人铁了心要从中牟利……”
“派个话语权压得住当地官员、无人敢置喙他的决策,让人即便有异心也不敢太过火、小偷小摸影响不了赈灾大局,有这样影响力的主事官前去赈灾,如何?”虞其渊道。
庄倚危挑了下眉。
林纨还是忍不住哼了声。
旁边有官员也说:“这样的人……恕我直言,在座各位,除了冯相大人,只怕没哪位大人能有这样的权威,即便是太师大人您……我绝无对陛下和太师不敬之意,但即便太师大人位列三公,也毕竟是新官上任……”
林纨道:“赈灾一事虽重,冯相却也不能离开国都,莫说冯相如今仍然代理朝政,就算他只是宰相,等闲也没有让百官之首去赈灾的道理,杀鸡焉用牛刀呢?太师大人刚上任就想让冯相离开,未免……”
说着,又顾忌到庄倚危在,林纨稍微改了改语气和口风:“知道的会说太师大人是为国分忧,不知道的万一以为太师大人是想趁着蝗灾跟冯相抢代理朝政的权柄……我怕有损太师大人的名声啊。”
庄倚危不满:“你这人……”
“无妨,我这太师来历不明,朝中有人不满实属寻常。”虞其渊慢条斯理道,“只是旁人知晓分寸、不至于急可不耐当众想让我下不来台,唯有林大人身为御史,许是直言不讳惯了,喜欢打这头阵。”
林纨一僵:“你……”
冯延思无奈道:“好了,且听虞太师说下去吧……我倒没觉得虞太师想让我去赈灾,只是……您若是想让陛下离开国都,恐怕老夫也不能答应您这主意啊。”
众人一惊:“陛下?”
“陛下倒是确实说话能算,但陛下这个脾气,怕是那些个官员并不会忌惮……”
“此言差矣,凌江一带官员又不曾见过陛下,哪里知道陛下是什么宽容脾气,自然要怕的。”
“而且……太师既然提了,应该也会陪陛下同行?有太师在,倒不用担心陛下无法做出决断……只是……”
“陛下乃一国之君,怎可离开国都?让冯相为此次赈灾离开国都都是杀鸡用牛刀,何况是陛下!虞太师你别仗着陛下宠爱就肆意妄为!”林纨再度忍不住道。
虞其渊微微摇头。
庄倚危嘶了声:“你这个御史说话用词怎么比我……比朕都直白,怪不好意思的。”
朝臣们:“……”
虞其渊:“……你闭嘴。”
庄倚危笑眯眯一点头。
林纨又不满了:“太师大人怎可如此对陛下说……”
“劳驾林御史也闭嘴。”虞其渊冷声道。
林纨看不清虞其渊此刻神情,但被他这么一打断,一时竟有些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尴尬地止声。
虞其渊看向冯延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不用冯相与诸位多言,但陛下身为百姓君父,了解民生疾苦,不是更情理之中吗?若只是去一趟岩城便危机四伏,那陛下待在屏城就当真安全了?”
庄倚危一听虞其渊一本正经叫他陛下就想笑,“倒反天罡”四个字想要脱口而出,好悬给忍住了:“是啊是啊,反正朕在宫里待着也不干活,不如去赈灾出点力吧……不过说是出力,其实也就是跟着太师听他吩咐,朕又不会赈灾,但去了岩城当个镇场子的传声筒还是不错的。”
冯延思等众臣们:“……”哪有像他们陛下这样说自己的!
但皇帝附和太师,自己兴冲冲地愿意出巡赈灾,朝臣们再如何也不能把皇帝扣在宫里不让他走动吧,只好顺着安排起来。
冯延思这个执政宰相是必然不能一起离开国都的,其他朝臣中,在场有好几位主动请缨要随行的,其中就包括御史大夫林纨,庄倚危见虞其渊无所谓,也无所谓地点头同意了,剩下就让冯延思安排去。
“林氏商行那边……”冯延思又说起。
虞其渊道:“我随陛下去一趟吧,若不行,再让冯相你们想办法。”
冯延思客气笑道:“若太师携陛下出面都不行,只怕朝中也无人说得动林商人了,那便有劳太师了。”
第68章
冯延思本来觉得,虞哀帝本尊成了当朝太师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虽然还没当面对峙过,但冯延思觉得这话也没必要多加个“疑似”来显得严谨了。
没想到接着虞哀帝就想带他们陛下离开国都,虽说是为了赈灾,虽说从理智来想,虞哀帝好像目前也犯不着对他们陛下下手,但冯延思还是觉得不太安心,安排赈灾同行的队伍时格外重视护卫工作。
偏偏这时候,听闻消息的冯青景还来给他添乱。
冯青景得知虞其渊和庄倚危都要出巡,对冯延思道:“父亲,我也想去。”
冯延思无奈:“你去做什么?这是赈灾,不是玩闹,你也不是喜欢外游玩闹的性子。”
冯青景:“陛下难道就会赈灾了吗?不是也要去吗?”
冯延思皱眉,摸了摸胡子,严肃了些:“青景,那是陛下,即便是私下你我父子二人说起,也当有尊重。再者说了,陛下不必会亲力亲为地赈灾,他会用人便可。他再如何也是堂堂天子,说话有用。”
“你想去,也不过是因为私心,得知虞太师也去罢了,可你以什么身份去?让为父徇私吗?即便为父当真遂了你的意,你去了又能接近虞太师吗?青景,论官身,虞公子如今是一朝太师,论私情,他也是陛下的人,你莫要再胡思乱想。”
冯延思苦口婆心,也说得直白。
但冯青景还是坚持:“我想去。父亲,你为陛下考虑,愿意让一朝天子离开国都去灾情之地,是因为知道此行能让陛下有所收获,你希望陛下能有所成。那我呢?我自幼体弱多病,虽出身宰府之家却至今一无所成,您就不希望我也多些历练,将来您和母亲不在了,我也有自保的眼界见识吗?”
冯青景是知道如何戳冯延思心窝的。
冯延思倒也不是没为这个独子想过,可冯青景早年一直对出门避之不及,前几年大病一场后醒来,倒是愿意出门了,可也只是偶尔去云斋书社这类地方,他体弱多病,冯延思也不好执意强求,这才索性随他去了。
冯延思想着,他好歹是一朝宰相、两朝元老,生前虽有政敌,却并无私仇到死都不能消的对头,临死前为发妻独子向陛下求个恩典,即便将来只剩独子冯青景一人,余荫也够护他一生了。
正好冯青景无心婚娶,孑然一身,不至于拖累妻小,只要自己不找皇帝的不快,晚年也得保。
这番想法,冯延思也同发妻说过,只是确实没有和独子摊开来说,没想到如今从冯青景口中听到了这番话,既让冯延思觉得考虑不周、有所亏欠,又让冯延思不禁纳罕……
他儿子并非是有野心的脾性,如今突然说出这番话,到底是只为了逼他退让、安排他同行去岩城,还是发自内心想要入仕?
若是后者,那这般改变……难道和突然“勤勉”的陛下一样,也是因为虞公子?
可这虞公子,非寻常人啊!
冯延思愁眉不展,但也答应了冯青景,回头就吩咐多安排了个随行位置给冯青景,让他能和虞其渊、庄倚危一同出巡。
对冯延思这安排,朝臣们听闻后各有想法,比较不约而同的看法是——冯相自己没法离开,但又确实还是不放心新任太师这么撺掇着陛下离开国都,所以不惜以“长见识”这种说服力特别低下的理由,安排自己那体弱多病的儿子随行。
看来冯相心里还是有盘算的,其他朝臣放心不少,不那么担心陛下被来历莫名的人哄骗了。
庄倚危倒是比较不爽:“冯青景——纪遥肯定是主动找冯延思非要跟去的。”
虞其渊失笑:“想去就去呗,横竖这一路上本也不止你我二人,多他一个也不多。”
“你就气我吧!”庄倚危哼哼道,“别的事都敏锐得很,这种事上反而迟钝了,这人分明是冲着你来的!”
虞其渊无奈,是当真觉得庄倚危想太多了:“那你呢,别的事都豁达得很,这种事上反而捕风捉影了,银子都有人视为粪土呢,我还能比银子更人见人爱,是个人就喜欢?”
庄倚危:“假的!视银子为粪土就是个悖论,能说出这话的人本身就拥有很多银子了,当然能臭不要脸说我不爱钱,你真让人把全副身家都丢了试试呢,看这人愿不愿意!俗语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放在钱上就是吃到了葡萄怕别人抢所以说葡萄酸。”
虞其渊冲庄倚危勾了勾手指:“可我已然是你的了,你到底还在酸什么?”
庄倚危下意识凑近后,连忙抓住了虞其渊的手:“青天白日的你别乱勾引我,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呢!那个纪遥就是喜欢你,上辈子我就这样觉得了!他每次来给你送东西,打着他爹的名号,我怀疑十次里他少说掺了五次假!”
“你那老师能是那么嘘寒问暖的人吗,肯定是纪遥想借机见你,有的东西是他自己送的!话又说回来,难怪我之前没恢复记忆的时候就抗拒见他,敢情是下意识里知道这人对你心怀不轨,格外不待见他!我第六感还挺准。”
虞其渊噙着笑:“这就是你说的正经事?既然你上辈子就这样觉得了,那当时怎么没听你说过?”
庄倚危又哼了声:“当时懒得说,反正他就单相思而已,也不常来,来了你也未必见他,多数是让人接了东西就送他出宫,偶尔正巧有空见一见也不会见太久,我才不跟你多提,免得你反而上心了。”
“哦,是吗?”虞其渊挑了下眉,“那这会儿怎么又说了?”
庄倚危无奈:“他也是重生的,这也太巧了,而且现在又凑上来,好烦,这一路上他要是来找你,你不要见他,好不好?”
虞其渊轻笑道:“好,就算见也当着你的面,行吗?”
庄倚危有点意外:“你最近真有点太顺着我了,我还怪受宠若惊的。”
虞其渊:“顺着你也不行?不过说实话,我真不认为纪遥对我有什么心思——你别急着反驳,先听我说完。”
庄倚危只好先住嘴。
虞其渊道:“我没你说的那么迟钝,当年你喜欢我,我比你自己还早察觉到这点,反而是你最初不肯承认、觉得我只是在随口消遣你。”
闻言,庄倚危轻咳了声。
“纪遥送东西的次数多了——其实也没有特别多,但正如你说的,老师不是那么喜欢嘘寒问暖的人,有段时间的频率以老师的性格来说确实高了点,我担心老师那边有事,特意抽时间去过一趟千曲书院,问过老师。”虞其渊接着慢条斯理道,“老师听闻后也有点意外,因为他确实没有吩咐纪遥给我送那么多次东西。”
庄倚危逮住话头:“这件事你没告诉过我!静观啊静观,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呢?”
虞其渊失笑:“真要说的话,确实挺多事没告诉你的,但谈不上有意隐瞒,只是那会儿我们难得有说闲话的时候,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我想不起来特意跟你说。”
被虞其渊这么一顺毛,庄倚危顿时就没法找茬了:“哦,这样啊,那没事了,你继续吧,你跟你老师通过气之后呢?”
尾音甚至有点雀跃。
虞其渊莞尔:“意识到这里面有纪遥的自作主张后,我那次离开千曲书院之前,索性去见过他一次。”
庄倚危嘶了声,又反悔了:“我突然觉得这件事你还是该告诉我的,虽然人确实无关紧要,但事情性质还是挺特殊的吧!”
“我只是见老师的儿子,顶多算个不那么熟的师兄……好了,既然你觉得这件事值得一说,那我现在慢慢说给你听?”虞其渊道。
庄倚危忍不住凑近,往他唇上咬了一口:“你这叫亡羊补牢还强词夺理!”
“成语用得挺丰盛。”虞其渊笑道,“也是那次见过纪遥,我才确定的,他对我并无情爱,不过兴许是他过往愿意交心的人太少,所以即便我待他寻常,他也待我确实会特殊一点。阿楚,断袖不是走一步就能碰上一个的,你想太多了。”
庄倚危被虞其渊说得也不太确定了:“是吗……虽然我觉得看人这块儿你比我靠谱,但我怎么还是这么想防着那个纪遥呢,我还没恢复记忆那会儿不想见他,还有就是下意识里不想让你跟他碰上面吧……”
虞其渊又道:“那先前他知晓了我的身份,而后这么些个月了,你见他再往我跟前凑过吗?”
这么说也是……
但庄倚危不管了:“你就当我想太多了吧,反正我不想让你跟他有来往,就算不是情情爱爱,他对你的态度也不寻常,友情亲情到了极端的话也很吓人,尤其是他这种闷着的人一旦起了执念……”
“好,我方才已经答应你了,就算要见他也不会避着你,能不见则不见。虽算故人,但横竖也没有多熟稔,只是顾念到他毕竟是老师的儿子罢了。”虞其渊轻声道,“现在可以松开我的手了吗?”
庄倚危还抓着虞其渊的手没放呢。
他咳嗽一声,松手道:“可以了,正事聊完了,你继续勾引我吧!”
“……”虞其渊笑骂道,“滚。”
第69章
离开屏城之前,虞其渊和庄倚危去见了一趟林氏商行的主人林麒。
林麒得知皇帝和太师来了,激动得就差五体投地地行礼——士农工商,时下商人地位仍然末流,商人们少有不对此忿忿不平的,但不平之余,有的商人选择赚了钱财安心享乐,有的商人则是更加希望得到身份地位上的层次提高。
林麒就是后者,所以他让子女都饱读诗书,希望靠子女才名打出自家除了首富之外的名声,但诗书是读了,才气实在无能为力,于是又有了林家大手笔创立的云斋书社。
而文人墨客之间的口碑再好,也不如直接得了朝廷赏识任用来得“一步登天”。
以林氏商行在商界的影响力,若是林麒愿意,在朝里养出点人脉其实也不算难事,但林麒要的是清清白白的名声,能光明正大拿出来说的那种!显得官商勾结的那类行事他也不乐意费心折腾,毕竟他要的就是名,不是奔着弄权去的。
眼下,还有什么比皇帝要用他来得更清白光明?
林麒这会儿简直想把身家都托付给国库——当然,也就是想想,理智回笼的时候还是会舍不得的。
不过,依虞其渊所提要求行事,其间付出的那点,就完全在林麒随手一挥、毫无不舍的范围内了。
他恭恭敬敬将虞其渊和庄倚危送上马车:“陛下,太师大人放心,这件事草民一定办妥了!”
林氏商行这边也商量好了,朝廷要给凌江一带准备的赈灾米粮和银钱也都备齐——其中大部分还是银钱,到了地方可以直接收粮赈灾,不然所需米粮全数从国都及周遭调过去,短时日内办不到,运送起来也麻烦。
赈灾队伍就此,于九月底从屏城出发。
出发前,虞其渊问冯延思要了近一年的奏折带上。
冯延思定期送到拏云殿的奏折是精简提炼过的,底下各方日常递上的奏折琐碎,数量繁多,全送到拏云殿的话任凭宫殿再大也早就放不下了。
庄倚危本来以为,虞其渊要带上奏折只是觉得路途无趣,有点东西、哪怕是过去的奏折打发时间也行,还能更细致琢磨朝政。
但直到马车出发了,庄倚危的纸笔被虞其渊挪过去,手里却被塞了奏折,他才意识到不对劲:“静观?”
虞其渊慢条斯理研墨,垂着眸道:“你给我画了许多画,我却不怎么给你画过,接下来路上我来为你作画罢,你在旁边念奏折给我听就行了,这些琐碎的奏折看着也烦。”
庄倚危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他习惯了虞其渊说什么是什么,不爱质疑和瞎揣测,下意识点了点头:“行,不过……”
虞其渊抬眸,神态瞧不出什么问题:“怎么了?”
庄倚危心里隐隐约约那点异样的线头飘忽不定,他说不清楚,只好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摇摇头:“没什么,我就是想说,不过念这种东西很容易犯困的,我要是念着念着睡着了,你记得把我叫醒,不要画我乱七八糟的睡相,把我画得帅气点,这样你以后看到我的画像也比较舒心。”
虞其渊失笑:“你好好念奏折吧。”
这些奏折都是已经有批文的,庄倚危念完上奏的人写的东西,接着就能看到对应的处置回批,一并念给虞其渊听了。
虞其渊许久没有作画,执笔最初觉得有点生疏,不过很快就落笔流畅起来,他听着庄倚危的声音,在纸上勾勒出庄倚危的眉眼。
偶尔听到奏折里比较特别的事,虞其渊会随口说两句,庄倚危也就想到什么说什么地跟他聊聊。
午膳是在马车上吃的干粮,毕竟他们此行是去赈灾的,时间为重,就算是有皇帝同行,也没打算每天用膳的时候还特意找个舒适的酒楼,能轻简则轻简了。
夜里若是能留宿驿站或遇到合适的客栈,便停留一夜,若是不行,留宿野外也是在计划内的。
出发第一日,离人烟不远,夜里他们留宿在驿站。
此番也有少数几个宫人同行,望青为首,来跟庄倚危和虞其渊确认要如何安排他们的住处。
庄倚危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安排一间屋子就行了。”
望青应下来,安排去了。
周遭同行的御史大夫林纨等几个官员觉得没眼看,陛下和这虞太师白日里同处一马车就算了,都出宫了,夜里也不知道避讳,居然公然说住在一处,真是……斯文扫地!
冯青景也站在人群里,不论如何,他这辈子身体素质不行是事实,今日虽然一直在乘马车,但也是长途跋涉一日颠簸,这会儿还能站着,已经是强撑了,脸色白得御史大夫都忍不住先管他,问过庄倚危的意见后,让人快给宰相家公子安排好住处。
但冯青景仍然强撑着,执意说要等陛下和太师的住处先定下来,他才敢接这份优待。
于是等确认了虞其渊和庄倚危所住的方位后,冯青景才去了给他安排的屋子。
修整片刻,用过晚膳,觉得好些了的冯青景又起身,没惊动旁人、连宰相府里随行的仆从也没带,走向了虞其渊和庄倚危住的地方。
庄倚危没让宫人们守在外面伺候,但轮值的侍卫还是有的,冯青景没惊动自己那边的人,却无法也不惊动侍卫就顺利见到虞其渊。
听到通传,庄倚危登时要炸:“静观你看!我就说他居心不良,这才出来第一天,他就迫不及待来找你了!”
虞其渊觉得庄倚危这反应颇为有趣:“你觉得他能威胁到你?”
庄倚危顿了顿,气焰和缓下来:“那倒也不是,你又不会喜欢他……但我不喜欢别人觊觎你,就算不是爱情也不行,单方面的也不行……”
虞其渊怔了下。
“嗯,我也是刚意识到,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豁达善良,我巴不得觊觎你的人都消失。”庄倚危耸了耸肩。
虞其渊目光温和:“抱歉,我之前不该拿‘你想太多了’搪塞你。”
庄倚危无奈:“你也没搪塞我,又不是只说了这一句话,你有跟我仔细分析过,是我听不进去……但人有点脾气也很正常吧,静观你不会因为我这样就突然觉得跟我在一起压力好大,一点都不放松,然后打算把我踹了吧?”
虞其渊失笑:“别闹。”
“那外面那个,现在怎么办?”庄倚危又指指门外。
虞其渊想了下,道:“他或许是有话要说,此番才特意要同行,又忍不住第一日便找过来,请他进来,你就在这里,听我跟他聊完,然后明日就让人送他回屏城,之后的路途不让他跟了,免得你看见他觉得不舒坦,好不好?”
庄倚危发现自己挺蔫坏的,因为他听到虞其渊要为了照顾他的情绪,把目前客观来说也没干什么惹人烦的事情、之前应该还在冯延思那里帮虞其渊说过不少好话的冯青景赶回去,他还挺愉悦的。
“好啊。”庄倚危痛快答应下来。
虞其渊无奈:“当了快两年的皇帝了,也没见你稳重点。”
“假皇帝是这样的,陛下您将就看。”庄倚危无所谓道,然后去吩咐外面,放冯青景进来了。
冯青景进来后,关上了门,也没在意庄倚危就在这里,直接对虞其渊行礼道:“陛下。”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
庄倚危坐到虞其渊身边,他不瞎,看得出来冯青景是在对虞其渊行礼,但他偏要回答:“免礼。”
冯青景:“……”
虞其渊看着庄倚危轻笑了声,才问冯青景:“有什么事?”
冯青景直起身,脸色还有些奔波一日后没完全休息缓过来的惨白:“陛下,您身边这位当今庄帝,就是前世的庄三公子吧……虽然您之前否认了,我也不知道那时您否认,是因为彼时确实还不认为他是庄三公子,还是不相信我所以有意那般回答……”
“但如今我想,若非他是庄三公子,您应当不至于这般委屈自己与他同出同进,甚至有意扶持、为他筹谋将来如何做好一个真正的皇帝。”
只听前面半句,庄倚危本来心里还挺美,但听到最后这句,他脸色陡然一变,白日里在马车上读奏折时感到的不对劲,此时终于有了更具像的方向。
他偏过头看向虞其渊。
虞其渊脸色也沉了几分:“纪遥,你说什么?”
冯青景继续直言不讳:“我说了我的猜测,陛下,虽不知您的具体打算,但您没为自己打算、不准备谋天下让自己坐上皇位,反而在给庄三公子铺路,想要让他成长为能坐稳皇位的一国之君,是吗?”
“从父亲……我是说我这辈子的父亲冯相冯大人那里得知,陛下您有意领着庄三公子熟识朝政起,我就有此猜测了,只是之前在屏城,人多眼杂,我若是贸然求见您,怕反添口舌,故而此番特意想办法跟了出来……陛下您兴许是不信的,但您年少时在千曲书院待过,我们有过同窗之谊,对您的了解未必浅。”
“我猜对了,是吗,陛下?”
第70章
虞其渊冷下脸,他倒是迟钝了,听了冯青景的话才意识到,为何他方才半点没想着要避开庄倚危。
因为冯青景这番话,与其说是想问虞其渊,不如说就是想让庄倚危听到。
“你太多言了。”虞其渊沉声道。
冯青景垂首:“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必然惹得陛下不悦,想必接下来也不会再允我同行,正好我今生体弱无能,也就不再随行添乱了,明日我便回屏城。但陛下,我对您绝无异心,若说这世间有谁盼着您好,我当仁不让……陛下,庄三公子,我告辞了。”
虞其渊神色越发不愉:“出去。”
冯青景行礼告退。
待他出去了,房门关上,虞其渊看向庄倚危。
庄倚危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喃喃说:“你之前骂我蠢、草包……确实没骂错。一个你说压根不熟的人都能从那么点线索里意识到你的盘算,我整天跟你待在一起,却还得一个外人来提醒,才能意识到你在做什么……”
虞其渊轻叹:“阿楚,不是你迟钝,正是因为你性格豁达,又对我从无疑心,在我面前不爱动脑子,所以我才没有太遮掩,也好让冯延思察觉、免得他因为怀疑我而妨碍了你熟悉政务。”
庄倚危怔然地看着他,又问:“是吗,静观,你是打算怎么做呢?你是不是……想在原书剧情开始、我消失之前自戕,这样这个世界又只剩下我一个宿主了,系统就算不满要改来改去,但毕竟还没到死线,一切还有转机……你想让我独自活下来吗?”
虞其渊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这本来也是你的一生,我既然命数已尽,能机缘巧合得这一世重活一年,已然是从老天手里挣来了,何必强留,难道你觉得,我独活下来又很好吗?”
庄倚危苦笑了声:“难怪你那么轻易就放过了这件事,好像已经完全接受了,我还以为你是性格如此,理智占了上风,所以不想浪费时间纠结没意义的事。”
“你这些天事事都格外顺着我,今天又说要给我画像,我还以为你是寻思着我活不了多久了,想要‘弥补’我上辈子的遗憾,包括上辈子我只能留在宫里等着你处理完政事回来找我,所以这辈子你拉着我一起处理政事……虽然我不认为你有什么需要弥补我的,但你总觉得亏欠了我,有这样的想法不奇怪……我就这么想来糊弄自己。”
庄倚危摇了摇头:“这件事还得谢谢冯青景提醒了我……静观,你不能留我独活,我不会让你的盘算成真的。”
虞其渊无奈:“那怎么着,我们俩到时间了看谁先自尽成功,没来得及的那个就受罚活下去,还是马上也自尽殉情?”
庄倚危磨了磨牙:“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但我反正不会让你死在我面前的,你不能对我那么残忍!”
“所以你就要对我那么残忍,让我看着你死在我面前?”虞其渊原话奉还。
这是桩糊涂官司,谁也没法说服谁,毕竟不论怎么说都能用相同的话术两边堵。
不过虞其渊又想起来一件事:“纪遥算是也有系统的宿主,还是也是一个原书剧情开始前要被消失的‘意外’呢?他如果有系统,先前应当不能主动告诉我他的身份,他的重生若也是系统出错导致的……这算不算到时候能用来和系统制衡、重新打商量的一个契机?”
庄倚危眼睛一亮:“要跟系统打商量,那肯定得我死啊,你没了未必有系统找你的,我……”
虞其渊还是原话奉还:“你没了的时候也不是宿主身份了,你把这身份给我了,你忘了?届时你也未必有系统找你。”
庄倚危:“……静观你照抄我的话,很可恶欸,学术不端。”
虞其渊失笑:“好了,横竖商量不出结果的,你现下也没法联系上系统,我们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了,事到临头再说吧——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会说出这种拖延的话。接下来,你配合我的盘算,好好学习怎么当皇帝,以防万一。”
庄倚危拉下脸:“那你呢?”
虞其渊看他脸色,觉得新奇,笑道:“我也配合你的盘算,你不是已经拟好了旨要立我为摄政王、若你出事可名正言顺登基吗,我答应你,不会在这件事上跟你对着来,也算以防万一。届时不论是我们谁出了事,对方都不许殉情,好好活着,好好当个皇帝,好不好?”
庄倚危抓住了线索:“摄政王这事,你原本是打算敷衍我,暗地里想办法跟我对着干是吧?”
虞其渊:“……谁说你迟钝的,分明很聪慧。好了,我们……”
“谁跟你好了,君静观,虞其渊,我告诉你,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接下来要跟你冷战!”庄倚危宣誓道。
虞其渊越发觉得新奇:“你要给我脸色看?”
庄倚危点头:“对。”
虞其渊笑道:“为什么?因为我隐瞒你我的盘算?可你之前也没有跟我商量,就擅作主张决定你死我活,我不过是做了一样的事罢了,你发火,有点不占理吧?”
庄倚危觉得虞其渊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的擅作主张和你的隐瞒不是一回事!我是没跟你商量就做决定了,但我没有隐瞒你,如果我当时也瞒着你、不告诉你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那你瞒着我筹划让我活,我才不好意思发火,但现在……虽然我不是完全占理,但反正我要发脾气。”
“好好好,那今晚你换个屋,还是我换?”虞其渊觉得让庄倚危闹一闹也行,还是轻笑着道。
庄倚危更气了,拉着虞其渊就往床榻走:“换什么换,冷战又不是分居,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远离我好清静清静?”
被庄倚危摁在被子上亲的时候,虞其渊罕见地困惑了:“你亲我做什么?又不冷战了?”
庄倚危忿忿道:“冷战又不是分手,你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亲?”
虞其渊按住他的手:“扯腰带有点过了吧,你到底还闹不闹了?还是,你想走‘床头打架床尾和’的过场?”
庄倚危反手握住他的手,重新按回被面上。
他低头看着满面从容的虞其渊,咬牙道:“陛下,做|恨没听说过吗?”
虞其渊当然没听说过这么古怪的词,只是纵容地默许了庄倚危接下来言行不一的做法。
被折腾了一晚,再醒过来时,虞其渊还以为这桩事就过去了。
但被庄倚危冷着脸伺候穿好了衣物,虞其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伸手摸了下他:“冷战还没结束呢?”
庄倚危一边动作温柔地替他穿鞋袜,一边硬邦邦地“嗯”了声。
虞其渊忍俊不禁:“那什么时候才结束?需要我配合做点什么吗?”
“……你认真点!”庄倚危道。
虞其渊唔了声:“坦白来说,我还真有件事想要同你冷战。”
庄倚危抬眼睛看他。
虞其渊:“腰不太舒服,你昨晚有点太过了。”
庄倚危又垂下眼继续伺候他穿鞋袜,冷哼道:“忍着,这是惩罚。”
虞其渊伸出手指,在庄倚危下巴上勾了勾:“惩罚?‘做|恨’吗?这词我还是没太明白什么意思,你居然要恨我吗?”
庄倚危喉间轻滚,终于还是忍不住破功,他的冷脸维持不下去了,无奈地看向虞其渊:“恨不得你能长命百岁,算不算?”
虞其渊轻笑道:“所以这里的‘恨’是遗憾的意思?”
庄倚危:“……我们是在上什么文言文语文课吗,虞先生?”
虞其渊看着他:“那还冷战吗?”
庄倚危紧绷的肩膀也放松开来,他放弃挣扎道:“算了,不闹了,事到临头再说吧,大不了到时候我给你殉情,反正没了你我也不可能稳坐在皇位上。到时候皇帝和摄政王都没了,朝中冯延思说了算,他想当皇帝还是想让谁当皇帝都行吧,反正我这个皇帝也没派上过什么用。”
虞其渊温和地看着他:“那今日赶路,马车上你还是要给我念奏折。”
庄倚危觉得这招没用:“虞先生,奏折上的知识点它进不了脑子啊。”
虞其渊弯了弯唇:“不见得,我看你昨日表现就不错。”
庄倚危:“……”
这日一早,庄倚危和虞其渊出了屋子,跟其他朝臣碰面准备启程,御史大夫就说道:“冯家公子体弱,昨日赶路后意识到自己撑不住,说是不想再给赈灾一事添乱,打算就不再同行,今日便返还国都了,还说这件事昨晚已经亲自向陛下告过罪了?”
毕竟有侍卫值守,庄倚危和虞其渊也没吩咐过要闭嘴不言,随行的其他官员不用特意探听,就能知道昨晚冯青景有去过陛下和太师屋中。
给出这么个说法,倒是名正言顺。
庄倚危点头:“说过了,让他回屏城去吧,我们继续赶路。”
然后,庄倚危扶着仍然戴帷帽的虞其渊上了马车。
虞其渊这会儿虽然周身都有点没缓过来的不适,但不至于上马车都需要人搀扶,只是庄倚危乐意手把手照顾他,他也就遂他的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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