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话音落下后,虞其渊回头看了庄倚危一眼,然后就发现庄倚危居然耳朵红了。
虞其渊:“……我方才这话有什么值得你脸红的地方吗?”
庄倚危嘿嘿一笑:“不知道,反正你叫我陛下,我听着跟玩情趣似的,忍不住就有点不好意思……”
虞其渊木然。
庄倚危又试了好一阵,但大概是给自己束发和给别人束发的角度手感不同,反正他没能成功帮虞其渊束好头发,反而给本就耐心不多的虞其渊弄烦了。
虞其渊伸出手:“梳子给朕。”
庄倚危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先递了过去:“给。怎么了?”
虞其渊把自己的长发从庄倚危手里“抢”了回来,自行梳理起来。
庄倚危这才反应过来:“哦哦,你想自己梳啊,我还以为你不会自己弄头发,都是等人伺候……也是,你可是行走江湖过的,不可能这么日常的事都不会……静观,你真好看。”
虞其渊坐在窗前的月光下,微微侧着身,垂首梳理着自己的长发,画面看起来像一幅古画。
虞其渊:“……”
他放下梳子,抬手将分出来的那小束头发挽了起来,然后对庄倚危伸手:“簪子。”
庄倚危把玉簪递给了他:“这兰花簪子我觉得不太适合我用,所以一直没碰过它,但一看就很适合你。”
虞其渊:“一根簪子也能让你说出花来。”
虞其渊放下手,方才全然披散的长发此时已经被玉簪束起了部分,看起来鬼艳的气质轻了下去,显得翩翩如玉了许多。
庄倚危看呆了下,直到虞其渊把用完的梳子放回他手里,他才突然想起来问:“静观,既然你自己会束发,刚才为什么还任由我帮你梳头呢?”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皇帝使唤人,为何要缘由?”
好理直气壮啊,庄倚危无法反驳。
“行了,推朕回去,朕要继续看奏折。”虞其渊道。
庄倚危把梳子随手一揣:“好嘞。”
人在后面推着轮椅,就比坐在轮椅上的人自己摇轮子要轻便多了。
庄倚危看着虞其渊的发顶,突然好奇:“静观,上辈子我帮你梳过头发吗?”
虞其渊微微一怔:“……嗯,不过庄定闲没你这么多闲话,梳个头发还在那念念有词。”
庄倚危觉得不公平:“我上辈子给你梳头发的时候,肯定是已经把你哄到手了,当然不用念叨什么举案齐眉比翼双飞了,这辈子你都还不认我,我只能自己口嗨凑个热闹嘛。”
虞其渊轻啧了声:“聒噪。”
“我们白颊噪鹛就这样。”庄倚危笑眯眯道。
虞其渊:“这鸟听上去没比蜘蛛威风。”
庄倚危嘶了声:“静观你怎么还惦记着蜘蛛呢,我要长那样我都不好意思往你跟前凑……这奏折有这么好看吗,我觉得我怎么都比奏折好看吧,没见你对我这么目不转睛。”
庄倚危在旁絮念,虞其渊不动如山地继续看奏折。
念叨了会儿没得到回应后,庄倚危就回到自己的桌案面前,对着虞其渊继续磨练画技了。
这年头没别的娱乐,之前还是个文盲的庄倚危连找点话本看打发时间都做不到,也就习惯了早睡。
亥时过半,他下意识开始打哈欠。
“静观,该睡觉了。”庄倚危看向虞其渊,“你要沐浴吗?我伺候你啊。”
虞其渊:“……”
他突然觉得当猫也挺方便的,没沐浴这个难事。
若是几个时辰、晚膳之前,庄倚危说要帮他沐浴,虞其渊虽然会因为自己双腿不便而觉得有点烦躁,但也不会拒绝庄倚危的伺候。
但方才玩砸了,庄倚危给虞其渊提了醒,如今的庄倚危不是只敢在嘴上放肆的,这家伙是真敢上嘴。
虞其渊觉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让庄倚危伺候他沐浴这种事还是算了。
但人身的时候不沐浴便就寝,有点难受,昨夜他喝醉了没想那么多便罢了,今晚还是将就,未免太不讲究。
“好啦,静观,不要担心。”庄倚危看出来了虞其渊的纠结,乐不可支道,“你不主动撩拨我的话,我还是会忍住的,我底线也没那么低吧,你看我之前伺候你穿衣服的时候不就很君子吗?”
虞其渊:“……”
就是庄倚危之前行为上显得太“君子”,加上上辈子的既有印象,才让虞其渊方才主动握他的手、言语逗弄他玩时没有警惕。
见虞其渊不说话,庄倚危又有点委屈似的说:“而且你这么防着我,我还挺难过的,我们早就有过肌肤之亲了……”
“我跟你没有过。”虞其渊道。
庄倚危:“我猜你就是这样想的,我跟你说话都是直接说‘上辈子的我’,你虽然不反驳我,但给我的相关回答里都是‘庄定闲’和‘他’,你就是虽然感情上相信了我和庄定闲是同一个人,但你那固执的理智让你非要把我和庄定闲区分开来,静观,这样多累啊……”
虞其渊不想听他就此长篇大论,打住道:“罢了,你伺候朕沐浴。”
庄倚危眉眼一扬:“好嘞陛下!”
他将虞其渊抱到了轮椅上,推着轮椅回到内殿的浴池边,又俯身抱起虞其渊。
“静观,其实帮你沐浴这件事对我来说也很痛苦的。”庄倚危又义正严辞地说道。
虞其渊兴致缺缺:“哦。”
庄倚危:“我说真的!看也不好意思多看,摸也不好意思瞎摸,馋得就差流口水了还是得忍着,还怕被你看到我形象不好的一面……沐浴和更衣不太一样,我肯定会摸到不该摸的地方的,你待会儿要是恼羞成怒了,可以扇我巴掌,我不介意的。”
虞其渊:“……庄定闲没你这怪癖。”
庄倚危听得要先恼羞成怒了:“虽然这部分记忆我还没有,但我觉得我肯定没猜错——我上辈子和你走到可以一起出现在浴室的程度的时候,早就可以理直气壮把你吃干抹净了,当然用不着‘另辟蹊径’讨甜头,静观你这话说得我要悲愤了!”
虞其渊:“……”
庄倚危的喜怒哀乐太过坦诚,虞其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索性闭嘴。
浴池本也不深,人坐在里面正好,虞其渊虽然双腿不便,但倒不至于浴池里都不好待。
庄倚危在浴池边为虞其渊宽下衣物,然后把人抱下了浴池。
事已至此,虞其渊索性四大皆空,在脑海中梳理着今日看过的所有奏折上的信息。
庄倚危也想四大皆空,但难度实在有点高。
“……我们还是尽快琢磨怎么让你的腿恢复知觉吧。”庄倚危痛定思痛地说。
虞其渊微微回神:“嗯?”
然后他挑了下眉:“你的面色红润过头了。”
庄倚危:“……我低估了帮你沐浴这件事的难度,本来以为再怎么也是甜蜜的折磨,但亲身实践了我才确定这折磨我身体承担不起,对我的健康不太有好处。”
虞其渊阖上眼不看他:“哦。”
“静观,你这么事不关己,我很郁闷的!”庄倚危悲愤道。
虞其渊声音平平:“不敢多说,怕你觉得朕在引诱你。”
庄倚危顿了顿,轻咳了声:“我也没那么自作多情……”
“方才在外殿,你看出来了朕只是逗你玩,不也自作多情将错就错了?”虞其渊道。
“哇,静观你这翻旧账也翻得太快了吧,都不等一等的,我那时候那什么……我们讲讲道理,你不觉得你也有错吗?”庄倚危努力一本正经,假装手下并没有在虞其渊身上浑水摸鱼。
虞其渊挑了下眉,睁开眼,微微侧头看向他:“你怪我?”
庄倚危受不了被他盯着,偏过头,哼哼唧唧地说:“可不得怪你吗,长得这么好看,性格这么磨人,还正好不良于行给人一种很容易欺负的错觉……”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回过头打量虞其渊的神情:“嗯,我再说下去你是不是就要咬死我了?”
虞其渊面无表情:“你接下去再乱摸,我就真要杀了你了。”
庄倚危鬼鬼祟祟一笑:“我那什么,说不定是正常帮你沐浴,不小心多停留了一下而已呢?”
虞其渊:“那你就抱着你的‘说不定’一起死。”
庄倚危手上老实了,但思想上还是蠢蠢欲动:“唉,静观你会念佛经吗?要不你给我念念吧,净化一下我的心灵。”
虞其渊不理他。
终于煎熬地完成沐浴,庄倚危给虞其渊擦干身体穿好寝衣,把人抱回了床榻上,又继续给他擦拭湿发。
“可惜大概是没机会的,不然我真的很想带你去瞧瞧我来自的那个世界,很多新奇东西的。”庄倚危怀念起了电吹风,对虞其渊提道,“不过这里更好,有你。如果我一直待在原来的世界,就没办法遇到你了,那会比失去现代社会的一切便利都让我觉得遗憾。”
虞其渊靠在床头,轻轻眨了眨眼睛,蝶翅似的睫羽垂下:“……油嘴滑舌。”
庄倚危笑眯眯道:“沉默寡言的静观需要一个能说会道的恋人。”
第52章
这夜,心浮气躁的庄倚危又开始做梦。
虞其渊依旧被迫和他同梦。
这晚的梦也巧,正好更细致地解了庄倚危白日里的好奇心——他很想知道,他上辈子是怎么走到能顺利把虞其渊哄上床这一步的,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很厉害。
上辈子,虞其渊和庄定闲第一次接吻,其实还挺早的,早在庄定闲还不知道虞其渊的真实身份、只是跟着他跑的那三个月里。
那时虞其渊头疾严重,常饮酒压制,庄定闲后知后觉发现了这件事,便开始给他按摩脑部的穴位、不让他多喝。
虞其渊不喜欢被人管,但庄定闲太能啰嗦,还怎么都赶不走,虞其渊惹不起他,只好躲着他喝酒。
有次他们在一个小镇短暂停留几日,庄定闲找到虞其渊时,他人已经在屋顶半醉不醒了。
庄定闲不会武功,找来梯子才顺利爬上屋顶,踩着不算宽敞的沿石坐到虞其渊身边,去拿他的酒壶:“别反抗啊美人,摔下去可不得了。”
虞其渊轻斥道:“你放肆。”
“什么地方比较放肆?是抢你的酒,还是叫你美人?”庄定闲笑眯眯道。
虞其渊盯着他没心没肺的笑容看了几息,突然伸出手按在他后脑勺,然后亲了过去。
很突然的一个吻,惊得庄定闲手一抖,刚抢过来的酒壶没拿稳,从手中松脱。
但他这“高空抛物”没抛成,虞其渊伸手抓回了酒壶,然后往后一撤,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喝他的酒了。
庄定闲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面色在月光下发红,他戳了戳虞其渊的手背:“那个……静观……你亲我干嘛?”
虞其渊没回他。
庄定闲不太确定地追问:“你刚才是亲我了吧,不是我在幻想吧?哎,你怎么又喝上酒了……”
庄定闲又从虞其渊手里抢过了酒壶:“酒喝多了你更难受,而且这房顶多窄啊,你喝醉了待会儿看不清路,摔下去怎么办……你亲我了,是不是说明你也喜欢我?那我俩算是开始谈恋爱了吗?”
虞其渊嗤笑了声:“做梦。”
但是说完了,他又贴近了点,一个吻再度落到了庄定闲唇上。
庄定闲被他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直到虞其渊伸手想要从他手里拿回酒壶,庄定闲才无奈地反应过来:“不是吧,君公子牺牲这么大,就为了趁我没防备把酒抢回去?看来你真是喝醉了……”
庄定闲这次没松手,虞其渊没能顺利把酒壶抢回去,有些不高兴地抬眸看庄定闲:“松手。”
“就不,要不你再亲我一下,说不定我就给你了。”庄定闲舔了下唇,蠢蠢欲动。
意识到自己喜欢面前的人之前,庄定闲就已经想对他动手动脚了,意识到之后更想了,就是不太好意思,都没在一起呢,瞎摸那不是耍流氓吗。
但是如果是静观自己主动的话……
庄定闲理智上线:“唉,还是不好,你喝醉了,我这也算是趁人之危,算了。走吧,我带你回房间休息,你都喝醉了,就别再惦记酒……”
庄倚危想要去扶虞其渊的手臂,虞其渊顺着力道往他身上倒,微微抬头,又亲上了庄倚危的唇。
而且,不像前两个吻那样轻轻一碰就分开,这次虞其渊生疏地想要撬开庄定闲的唇缝。
庄定闲当真是呆住了,手里的酒壶顺着屋顶的弧度滚落下去,虞其渊脑子有些懵,这回也没接住。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撤开了点,去看酒壶:“我……”
庄定闲捏住他的下巴,重新亲了过来,继续这个吻。
这晚的几个吻来得莫名,第二天一早,酒醒的虞其渊打算当没这回事,庄定闲却不肯罢休了:“你亲我了。”
虞其渊:“我喝醉了。”
“喝醉了就能不负责吗?那我喝醉了跑你房间里把你这样那样,你能也当没发生过吗?可以的话我今晚就实践!”庄定闲跃跃欲试道。
听到他这番大言不惭的话,虞其渊挑了下眉:“你可以试试,说不定你喝醉了之后刀剑不入、打得过我了呢?”
庄定闲:“……我不管,你亲我了,还亲了三次!”
虞其渊头疼:“谁让你抢我酒的?”
“我抢你酒,你就亲我,这说明我抢得对啊,要不你怎么会奖励我呢。”庄定闲振振有词。
虞其渊:“……”
庄定闲:“而且后面奖励还升级了,第三次你都张嘴了……”
虞其渊觉得不堪入耳:“随你胡搅蛮缠,反正我问心无愧,不可能因为这点事答应你什么,滚出去。”
他摸着自己黑漆漆的良心,觉得他现在还没有杀了庄定闲灭口,已经是十分感天动地了。
庄定闲惊叹:“君公子你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居然也这么无赖,难道是这段时间跟我近墨者黑,这么快就被我带坏了?要知道我们初相识的时候,你还是个会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侠客呢……侠客,有人占我便宜还不认,我该怎么办?你帮我行侠仗义一下?”
虞其渊哑然:“……你非要我点明?昨晚你后来不也亲回来了,谁占谁便宜可说不清。”
庄定闲一拍手:“互相占便宜,这不是情人是什么?静观……”
虞其渊惹不起他,正好也该返程了,索性没过几日,就寻了个庄定闲没注意的时候离开了。
庄定闲发现找不到他之后,还想赶着马车追,反正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但都能重新追上。
可这回虞其渊不想让他追上,庄定闲苦寻无果,开始反思:“肯定是我之前逼他太急了,这下好了,真把人吓跑了,怎么办呢……”
庄定闲回了令城,打算借庄家的势找人,寻思着这次找到人的踪迹了,他肯定不能再那么急不可耐了,可不能再把人吓跑了。
然后庄定闲就意外发现了当今天子就是他苦寻的君静观。
皇宫就在这,皇帝再跑还能跑哪里去?庄定闲一下就把自己之前寻思过的东西给忘了,风雨无阻地开始蹲守宫门口。
直到一场电闪雷鸣的瓢泼大雨,终于敲开了宫门。
庄定闲再见到虞其渊那天,虞其渊说他:“你这心性怎么这般幼稚,跟垂髫小儿似的,得不到就越想要,死缠烂打也想要。”
“你这话可太冤枉我了,静观,我对你不是求而不得的执念,是一往情深的本能,我这么死缠烂打,可不是什么小孩子看到新奇的玩具所以满地打滚地想要,我是认真确定了自己的心意的。”
庄定闲一身都被淋湿了,虞其渊命宫人给他拿了干净衣物,他正在换,虞其渊就坐在一屏风之隔的椅子上,庄定闲总觉得屏风透光:“静观,你在看我换衣服吗?”
虞其渊面无表情:“别这么以己度人,你换身衣物有什么可看的,换完了就走吧,朕命人送你回庄府。”
“说起庄家,你不肯答应我,是因为我姓庄吗?你怀疑我是庄家想要放到你身边的卧底?暗桩?”庄定闲问道。
虞其渊嗤笑了声:“就你?庄家要是缺人用到了这地步,那朕倒是能安心不少了。”
庄定闲松了口气:“你没怀疑我就好,那我就不担心越描越黑了,明天我还来纠缠你,你能直接给我个出入宫门的令牌什么的吗,我天天守在宫门外,还要担心你会不会已经从别的门出宫了,好惨的,我看宫门口的侍卫都可怜我了。”
“你整日给他们添麻烦,他们不烦你都算是心善,还可怜你?”虞其渊才没把他满口胡话当真。
庄定闲轻啧了声:“我人缘很好的,你别小瞧了我的社交能力,我这么多年来就在你身上栽过跟头,就你不理我,静观……”
虞其渊打断他:“你穿个衣服怎么都这么慢,赶紧换完了出宫去。”
“我不,我好不容易才再见到你,不缠到你答应下次会见我,我今天就不走了。”庄定闲决定耍无赖,他就不信虞其渊还能直接让人把他扔出去,但凡虞其渊对他能狠得下心,今天就不会松口让他进宫来了。
虞其渊被挑衅到了。
他挑了下眉,突然起身,直接走到了屏风后面。
庄定闲正在穿外袍,也没暴露什么,但看到虞其渊走近,他愣了下,旋即有些浮夸地捂住心口:“君公子这是要耍流氓吗?我穿得是不是有点多了,要不脱两件附和一下气氛?”
虞其渊好整以暇:“好啊,脱。”
这下庄定闲的手顿住了,他嘴上满天飞,实际上没那胆,犹豫道:“你说真的啊?我不介意给你看的,但我怕被你看久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虞其渊蓦地逼近,庄定闲没往后退。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动作,只有庄定闲的脸在情绪起伏下逐渐发红。
虞其渊突然拉上了庄定闲的袖摆:“随朕来。”
庄定闲迷迷瞪瞪跟着他走,然后被虞其渊推到了床榻间,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等等,静观……我正经问你,你认真的吗?”
虞其渊站在床榻边,慢条斯理解自己的腰带,垂眸看着坐在床榻上的庄定闲:“你不是想见朕吗,现在怕了?”
庄定闲:“不是怕,就是觉得……你好像现在不太理智……你也说了,我是来见你的,又不是满脑子只想着睡你……”
虞其渊微微挑眉:“朕听着,你比较像是脑子不清醒的,是不是方才淋雨淋病了?”
他抬手落到庄定闲额头,探了探额温觉得正常,收回手,然后俯身低下头来,吻上了庄定闲。
没有喝酒、清醒的虞其渊主动亲他了,又亲他了……庄定闲决定让理智都滚一边去,他顺从本能地箍住虞其渊的腰身,把人往床榻上带倒,然后翻身在上。
虞其渊微微蹙眉,想要调转局面,却发现庄定闲虽然不会武,但力气大得惊人,他一时竟挣扎不过。
庄定闲蠢蠢欲动,但也只敢一个劲儿亲虞其渊的唇,没敢往还没探索过的方向下嘴。
“后悔了?”庄定闲按住虞其渊想要推开他的手。
虞其渊有些挫败:“放开!你想在朕……上面?”
庄定闲理所当然道:“我对你的觊觎,一直都表达得很清楚的,静观。”
虞其渊轻啧了声:“那算了,要么你让步,要么就作罢,朕不可能容忍有人压制朕。”
“床上的事和你说的那种压制有什么关系,陛下不要这么刻板印象嘛,体位不代表权势地位的……”庄定闲还是压着虞其渊不放,念念有词道,“而且,静观你看看我,我比你高比你壮比你力气大,当然要在上面了,你居然不这样觉得,审美实在是有点奇怪了,我觉得这一点上我们还是遵循古制吧!”
虞其渊面无表情:“一边说朕思想顽固,一边要求墨守成规,奇怪的到底是谁?还有,这叫什么古制?胡言乱语。放开朕。”
两个人都不肯让步,于是此事就此作罢。
直到虞其渊都答应让庄定闲入宫了,彼此也还只是在接吻上娴熟了的关系。
第53章
转折出现在庄定闲突然灵光一闪,开始卖惨。
一个深夜,虞其渊随手取下发冠,准备沐浴就寝,庄定闲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他。
“静观。”庄定闲唤他,“你之前说,给不了我任何承诺,除了有名无实的官职,和有实无名的私情……”
虞其渊唔了声:“怎么了?”
“官职你是给我了,但咱俩的私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生实质关系?”庄定闲非常坦荡地问。
虞其渊轻笑了声:“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私情我应你了,但给不了你明面上的名分,所以叫‘有实无名’,和床笫之事有什么关系?”
庄定闲:“那我不管的,你当时没说清楚这个定义,我反正已经理解成了洞房花烛夜那种‘实’,你得遵守承诺给我。”
庄定闲搂着虞其渊的腰,虞其渊微微垂眸,将手搭到了庄定闲的手背上,声音轻缓:“又不是我不肯,是你不肯。”
“静观,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庄定闲把虞其渊方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贴在虞其渊耳边说,“不是我不肯‘让步’,可我本能就是想要占有你,正好又力气比你大,很难控制住自己,亲着亲着我下意识就压着你了……”
虞其渊:“……”
庄定闲故意说得惨兮兮的:“就这一件事好不好,你让让我,要不我俩难道这辈子就这么僵持下去了?你摸摸我的胸肌,手感多好啊,你不试试我这年轻力壮的身体,以后得多后悔啊……”
虞其渊被他这番话逗笑了:“听着很是厚颜无耻。”
“脸皮不厚哄不到心上人,就要一辈子独守空房了,多惨啊。”庄定闲亲了亲虞其渊的脸侧,“求你了,静观,我想跟你更加亲近,你就让步这一回,好不好?名分无所谓,但我真的很想要完整的‘有实’……完整的你。”
虞其渊轻轻眨了眨眼。
他知道庄定闲只是想要让他心软,本身并没有任何责怪、加重他心中负担的意味,但他还是不由得想到……的确,他们二人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其实都靠庄定闲不计较得失、愿意妥协。
庄定闲是个顶爱自由、好新奇的人,从前庄府那安逸的公子哥生活留不住他,偌大的令城他也不愿意久待,可如今他自愿进了宫,又因为毕竟身份敏感,所以几乎除了长生殿之外,在这宫里也不便随意闲逛。
虞其渊轻叹了声:“罢了,也没必要这般固执……”
庄定闲眼睛一亮:“静观?”
虞其渊微微侧头:“一起沐浴?”
……
虽然这段回忆很美好,但说到底还是以梦境的形式呈现的,接下来的事,对如今现实中的庄倚危和虞其渊并不太好受。
庄倚危先醒过来的——他听到了虞其渊低低的、缱绻的气音。
有前车之鉴,庄倚危担心虞其渊是又要变回猫了,难道好好吃饭这招不管用?
他下意识坐起了身,然后在自己身体的尴尬状态中,意识到了虞其渊现在的声音好像不是因为难受……
到底是和心上人共处一室时做了春|梦比较尴尬,还是和心上人共处一室时夜里各自都做了春|梦比较尴尬呢?
庄倚危看向床榻的方向,有垂下的帷幔和夜色遮掩,他看不见虞其渊现在的模样。
……是不是他太不正经,总缠着虞其渊说那方面的事,害虞其渊那么纯净的思想都被他“污染”了?
他现在不能把虞其渊叫醒吧,不然虞其渊恼羞成怒,真弑夫怎么办?
可不叫醒吧,他接下来是听着虞其渊的声音入睡,还是听着这声音鬼鬼祟祟做点不要脸的事?
庄倚危脑子里的不健康思想转瞬冒出来好几个,然后他察觉到虞其渊的声音似乎消了下去……
庄倚危面露遗憾。
虞其渊接着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很低,庄倚危想了想,还是起身向床榻那边靠近,想看看虞其渊现在怎么样。
虞其渊在他轻微的脚步声中睁开了眼。
小心撩起帷幔,对上虞其渊还有些迷蒙的目光,庄倚危心跳一滞,喉间滚了滚,才轻声喊:“静观?”
虞其渊匀缓地眨了眨眼,意识回笼,从边界不清的梦境回忆中抽离出来,理智落于现实,然后他有些恼羞成怒了:“你方才又在胡乱做什么梦!”
庄倚危尚且不知道两人会共梦——而且根据作用来看,应该是虞其渊被迫和他共梦——这件事,所以被虞其渊的反应弄得错愕了下。
他顿了顿,然后愉快道:“静观,你刚才梦到我了?对了,你现在的声音更好听了。”
虞其渊:“……”
他看着帐顶:“本来没准备特意说,但……应当是拜你前日把血弄到了我尸骨上所致,我会跟你做同样的梦,你醒了之后梦便断了。”
庄倚危感到意外:“居然会这样吗,那幸好我只是梦到上辈子的往事,不然太没隐私了,好尴尬……不对,是命中注定我们俩要在一起,做梦都难舍难分!”
虞其渊哑然:“……滚。”
庄倚危嘶了声:“好冷漠啊静观,刚刚在梦里你不是这样的……所以,之前我做春|梦,静观你要怪我,现在你和我一起做了春|梦,还是得怪我?”
虞其渊:“走开。”
庄倚危不走,他笑眯眯地问:“要我抱你去浴池那边再清理一下吗?反正我也要清理。”
虞其渊不觉得自己脸皮薄,不然他也做不成“芳名远扬”的暴君。
但庄倚危的脸皮可以比他的还厚。
虞其渊面无表情,没答应,也没再让庄倚危走开。
庄倚危就善解人意地懂了,俯身把虞其渊从被子里抱出来。
“原来上辈子我们俩第一次就是在浴池里,这样对比下来我现在好惨啊,不能多看不能乱摸还要被嫌弃……静观,梦到一半戛然而止你也很难受吧,要不我们把事情做完?”庄倚危试图蛊惑虞其渊。
虞其渊阖着眼不看他:“闭嘴。”
庄倚危很快就老实了,因为他再次切身体会到,帮虞其渊沐浴实在是很折磨人的一件事,哪怕虞其渊什么额外的言行都没有……
于是,这天之后,除了跟着先生识字练字、对着心上人磨练画技、催促难伺候的陛下好好一日三餐、亲力亲为照顾虞其渊之外,庄倚危又多了件格外上心的事——他变着法子尝试,怎么才能让虞其渊的双腿恢复知觉。
原本他觉得虞其渊这样也没关系,甚至他还能占便宜,只是知道虞其渊不会乐意一直无法自主行动,所以才琢磨着弄个轮椅,以及跟虞其渊一起猜测怎么才能让他完全恢复过来。
但帮虞其渊沐浴过后,庄倚危觉得人还是得有自知之明,不能这么挑战自己的底线,让虞其渊能自己沐浴是十分迫在眉睫的一件事。
虞其渊本来也有点急,但看庄倚危比他更急后,他反倒不着急了,饶有兴致地配合着庄倚危“治疗”腿。
多吃——不行。
吃得营养均衡一些——也没用。
按摩腿、被扶着强行走一段路试试……总之都不起效。
从“因为一滴血而共梦”这件事里获得灵感,庄倚危甚至想到:“要不你喝一碗我的血试试?”
虞其渊:“……要不我杀了你试试?”
又帮虞其渊沐浴过几次后,庄倚危觉得自己圣人得就差立地飞升了。
“静观,你接受酒后乱性这种借口吗?”庄倚危一本正经地问。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虞其渊挑了下眉:“什么?”
庄倚危:“上辈子你酒后亲了我,结果不认,说是喝醉了做下的,问心无愧,那我寻思着你应该可以接受酒后乱性。所以我又在琢磨,要不今晚帮你沐浴之前,我先喝点酒,然后仗着‘酒后乱性’对你为所欲为。”
虞其渊:“……滚出去!”
宫人们正好端午膳进来,听到屏风后传来这一声,都愣在了原地,一时拿不准是不是在说他们。
望青大着胆子禀报:“陛下,您吩咐的午膳送来了……”
庄倚危逗过了虞其渊,心情挺美,乐呵呵地走出来:“行,放那吧。”
见宫人们面有忐忑,庄倚危又补充了句:“哦,刚才那句‘滚出去’是冲我的,不是说你们,不用紧张。”
宫人们:“……”
虽然陛下您脾气好得众所周知,但是被人直接骂滚出去,真的也没关系吗……
算了算了,皇帝的事少管,当没听见吧。
不过这位据说名叫“阿鱼”的公子,在陛下的寝殿住了有近十日了,一直没露过面,挺神秘,不知道来历,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此就要长住下去了。
而陛下先前宝贝的那只猫,自从那日没跟着回宫后,就再也没见着。
偏偏陛下也管那只猫叫“阿鱼”……
宫人们倒是没往人就是猫这方面猜,只是怀疑——难道是这位公子不愿意吐露姓名,他们陛下就偷懒管人家也叫“阿鱼”?
更神秘了!
虞其渊还是对一日三餐没什么兴趣,只是不想再突然变回猫,所以如今庄倚危一催,他就不再拖延,先用膳。
他不好好吃饭的时候,庄倚危盼着他好好吃,他乖乖准点吃饭了,庄倚危又感慨:“好想把你抱在怀里乱揉一通啊,你什……”
虞其渊听到了外面有脚步声进来,开口打断了庄倚危:“有人进来了——你这拏云殿以前没规矩,以后把规矩定好,什么时候皇帝的寝殿能任人随意出入了?”
虞其渊声音不大,将将把话音留在他们这屏风后一隅,但庄倚危方才那感慨没特意收声,殿内虽宽阔但也安静,进来的宫人听见了他们陛下的前半段话,表情一时有点发窘。
第54章
口嗨被别人听见了,庄倚危也觉得拏云殿是不能让人随便进了,毕竟他还想随便跟虞其渊说话呢。
“有什么事吗?”庄倚危走出屏风后,看向进入殿内的宫人。
望青当方才什么都没听到,一脸庄重地回答:“冯相大人求见。”
冯延思带了新的奏折来——本来他之前基本是三五天送一次奏折给庄倚危,但鉴于上次来的时候意外得知那个阿鱼公子在看奏折,所以冯延思就拖延了一下,打算等人离宫了再说。
未曾想这人一住就过了十日,陛下半点没有让人走的意思,冯延思想查一查这位“阿鱼公子”的身份吧,结果什么也没查到,顶多意识到了他们陛下怎么养只猫叫阿鱼、养个人也叫阿鱼……看来这来历不明的阿鱼公子连名讳都没有坦诚相告,所以他们陛下才偷懒用阿鱼作为代称。
如此看来,这人更加像是包藏祸心了,陛下把他留在身边很是不妙。
不过,冯延思又想,他们陛下之前养猫也是,突然不知道从哪儿拎了只猫回拏云殿,宝贝似的抱来抱去,脸都被挠花了也无所谓,但不是也说不养就不养了吗,现在猫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想必他们陛下对新鲜事物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要不了多久,这凭空出现的阿鱼公子应该也会突然离宫……吧?
反正,总不能为了避人,就连奏折都不再给陛下送了,这样的话不是显得他这权势滔天的宰相完全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吗。
所以借着今日要说舒王庄信风一案的最后处决安排,冯延思顺便把新的奏折给送来了。
庄倚危难得对奏折的到来表示欢迎,主动接了过去:“正好,之前的奏折他前几天就看完了,这几天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总发呆,有新奏折他就不会无聊了。”
冯延思:“……”他突然很想把奏折拿回来。
不过他们这陛下,显然劝是没用的,冯延思担心劝出反效果,所以干脆当没听见,继续说起舒王那案子。
主谋和涉案官员已经下了处斩的裁决,此时不宜久拖,定于五日后执行。此外,那林长倦仍未能抓捕归案。
庄倚危打断了冯延思例行要请罪的举动:“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冯大人辛苦了,没其他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冯延思:“……老臣告退。”
等冯延思走了,庄倚危又特意吩咐了宫人们,之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有事就直接进,没事的话他没叫人更不能进。
宫人们俯首应是,又面面相觑。
庄倚危回到屏风后,将新来的奏折放到虞其渊面前:“静观。”
虞其渊看着奏折,没急着翻阅:“此次涉案被问斩的人里,庄信风和韦无量都是跟别国在沙场上较量过的,他们死了,收到风声的其他四国难免意识到庄国损兵折将,只怕又要浮躁了……”
庄倚危没细想,虞其渊这么说了,他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出来:“但谋逆的大罪都不处置的话,内部都得大乱起来,庄国如今内部其实还算消停,主要就是外患……这年头又没有实时网络,这边国家发生的事只要公开了下一秒就能传到别的国家去,感觉这年头封锁消息还是容易的吧,要不我让冯延思想办法把消息封锁了、别传出去?”
虞其渊轻笑了声:“若是能办到,我想冯延思应当也想得到,不用再特意提醒。只是封锁消息的事没有那么简单,尤其是这般大案,再如何也瞒不过别处几个月,你也说了,外患严重,其他四国必然都盯着屏城动向的。倒是你说的那网络,听起来十分厉害。”
庄倚危还惦记着虞其渊蜘蛛塑他这件事,说道:“肯定比蜘蛛织的那个网厉害!”
然后他坐在虞其渊身边,开始无实物介绍现代网络。
虞其渊靠在桌边,支着下巴,懒洋洋地听他说话。
……
翌日,庄倚危让工匠再改良了几番、更为轻便型的新轮椅又送到了拏云殿。
这回的轮椅没那么笨重了,虞其渊觉得好用不少,但最好用的还是能直接听他吩咐、帮他推轮椅的庄倚危。
“命人找个帷帽来,我想出拏云殿四处转转。”虞其渊对庄倚危说。
其实原本呢,虞其渊作为死了百年的前朝末帝,就算现今仍留有画像,但也不至于出门就担心被认出来,还要特意戴帷帽。
但托庄倚危的福,庄国朝臣们当下对虞哀帝印象深刻,虞其渊暂时不想节外生枝,索性决定把脸遮着出门。
他不喜欢直接往脸上扣东西,嫌束缚,所以没直接要面具。
庄倚危也觉得帷帽很好:“你戴着一定仙气飘飘的。”
虞其渊:“……”
他不太理解,庄倚危为什么要致力于把“仙气飘飘”这种与他脾性截然相反的词,硬是往他身上贴。
吩咐了宫人,等帷帽送来期间,庄倚危好奇询问:“静观,你打算去哪里逛?怎么今天突然有兴致出门了?”
虞其渊坐在轮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他道:“去演武场看看。”
庄倚危愣了下:“演武场?”
没人比庄国的开国皇帝庄樵更清楚兵权的重要性,所以他谋反成功登基之后,开始重文抑武、生怕后人走上自己的老路,而后百年至今,庄国朝堂都沿袭了这个风气。
这也就导致,如今朝中武官可用之人乏乏、军纪也涣散。
若非舒王有心谋反、实在并非可用之人,韦无量投诚舒王投得十分忠心、且他有伤在身已经无法再上前线,不然虞其渊的底线其实挺灵活的,谋逆的事也未尝不可以功抵过、留他们一命给个机会,毕竟这两人虽然脑子不好使,但的确算是矮子里拔高个的武将了。
可惜疑人不用,还是算了。
但武官又折两人,而且还是有过战功、在军中有一定威信的两人,军中只怕要更加人心浮动了。
冯延思虽有心,但毕竟不擅此道又分身乏术,虞其渊看过他昨天刚递上来的奏折,虽提及了安抚军心,却不似别的方面那样条分缕析,只是陈词滥调的法子铺陈了寥寥几笔。
虞其渊打算亲自去演武场瞧瞧再说。
宫人送来了一顶帷帽后,庄倚危给虞其渊戴上,然后推着他出了门。
从方才庄倚危突然要掩面用的帷帽这件事,宫人们就猜是不是这多日不曾出门的阿鱼公子要出来走动了,现在猜测成真,好奇心虽然有,却也没敢打量。
……毕竟这可是能直接让皇帝滚出去的主儿,脾气好像比他们陛下严厉多了,他们陛下还乐意之至地护着,总之还是小心着点别得罪了。
演武场在宫门外,庄倚危觉得这说近不近但也谈不上特别远的距离,就没必要特意安排马车了,他还挺乐意推着虞其渊多走一会儿的。
不过庄倚危不确定演武场的具体所在,虞其渊也不可能拿百年前的布局经验当参考,所以庄倚危还是叫了望青带着几个宫人侍卫一起引路。
帷帽上的白纱随着微风轻动,偶尔贴在虞其渊的脸上,又偶尔掀开一点露出小半面色来,虞其渊的面容被遮掩得影影绰绰的,同时他自身的视线也有些受阻,看周遭好似雾里看花。
不过毕竟是变回人身后,第一次青天白日光明正大走在宫里,虽然还坐着轮椅行动不太便利,但虞其渊觉得心情尚可。
宫墙之外近处的街道寂静、鲜有人烟,虞其渊在轮椅被庄倚危往侧面调转方向时,目光随意一瞥,瞧见了附近有座楼阁上,有个眼熟的人。
——当朝宰相冯延思的独子冯青景。
他坐在那边,不知道在做什么,隔得有点远了也看不清神色,但从他的朝向来看,虞其渊觉得这冯青景应当是在盯着宫门方向。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冯青景这是何意?
“怎么了吗?”庄倚危站在虞其渊身后,看不见他的细微反应,但就是下意识觉得虞其渊好像注意到了什么异样。
虞其渊看了眼前面领路的侍从们,微微摇头:“稍后再跟你说。”
庄倚危愉快道:“你没拿‘没事’敷衍我,也没有不愿意跟我说,太好了。”
虞其渊:“……”
就这家伙的乐观态度,在他嘴里过一遍,能有什么不好的事吗?
皇帝突然亲临演武场,带了个神秘人还亲自给人推着椅子,演武场上下都严阵以待了一小会儿,然后就习惯性懈怠下来了。
在值的两个校尉连忙安排了地方迎驾,又一头雾水地问起他们陛下的来意。
庄倚危看向虞其渊。
虞其渊坐在阁台上看着下方:“无妨,只是随意看看,你们正常操练即可。”
两个校尉面面相觑……正常操练什么的……
“是。”一个校尉先应了声,又才看向似乎没有意见的庄倚危,“陛下,敢问这位大人是……?”
庄倚危想起来了,关于对外称呼这件事,他和虞其渊都还没正儿八经商量过呢,这会儿对人介绍,总不能也说叫“阿鱼”吧,也太不正式了。
没让庄倚危回答,虞其渊慢条斯理道:“免贵姓虞,尔虞我诈的虞。”
“哦对,有虞氏那个虞,你们暂时称呼他虞大人吧。”庄倚危顺口接过话,“按他的吩咐去做吧。”
确认没有其他要求后,两个校尉暂且退下了,宫人和侍卫们也退远了点。
虞其渊在帷帽下轻轻挑了下眉,揶揄道:“有虞氏的虞?你倒是会为朕高攀。”
庄倚危看了眼周围,挡到虞其渊面前,俯下身来撩起了一点虞其渊眼前白纱,看着他的目光道:“总比你拿尔虞我诈来‘低攀’你自己好吧,陛下。”
第55章
虞其渊猜到了演武场的将士们日常训练会很糊弄,但糊弄到连列阵都列不齐的地步,还是超出他的预料了。
庄倚危摸了摸鼻子:“虽然也不是我带出来的兵吧,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你看到这一幕,我还觉得挺丢脸的……对了,静观,刚才在宫门口,你是注意到了什么异常吗?你说待会儿跟我说的。”
虞其渊蹙着眉看着底下不成形的军队,轻声回:“冯延思那个儿子,冯青景,他在宫城外附近的楼上望着宫城的方向,我觉得有古怪。”
说起这个冯青景,庄倚危就下意识觉得排斥:“云斋书社案发那天,你不是在外面喝醉了,夜里我抱你回宫的吗,那时候在宫外碰到了冯家父子,那个冯青景本来没说话,但是我们临走的时候他突然喊了声陛下……”
庄倚危若有所思:“我当时怕你突然变回猫,急着走,没空搭理也就没多想,还以为他突然叫住我想说什么,就没回应,但现在想想不对啊,他那个说话的时机,我怎么觉得像是他看到了你的长相,才脱口而出的呢?”
“你说他现在在宫外面看着皇宫,不会是在等你吧?这不是上辈子的我的剧情吗!此人心怀鬼胎!”
他分析着分析着就自行得出了结论,虞其渊:“……你当人人都是你,打量一眼就对我这死了百年的人印象深刻?你正经一点。”
庄倚危觉得自己分析得明明就很有道理:“可冯青景的异常,应该就是从那晚见到了人身的你开始的吧。我不信这么巧,今天你临时决定要出宫,正好冯青景就在附近,我觉得他肯定是天天蹲守,才今天‘凑巧’上了的。”
“但云斋书社案发那天,冯延思还说他儿子很少出门,我觉得这一点冯延思没必要当众骗人,不然要是以前冯青景也这样天天出门蹲守,怎么也和‘很少出门’挂不上钩。”
庄倚危有理有据地说完,又撩了撩虞其渊帷帽的纱帘,笑眯眯道:“静观,你毕竟是青史留名、有画像流传的,百年后有个粉丝也很正常,我不会瞎吃醋的。”
托上辈子庄定闲和这辈子庄倚危满口现代词汇的福,虞其渊听得懂他所谓的‘粉丝’是什么意思,不过这倒是提醒了虞其渊一件事:“青史留名?你倒是敢说。话说回来,你之前说的那个‘梦男’,具体是什么意思?”
庄倚危顿了顿,咳嗽了声,放下撩着虞其渊面纱的手:“你可以理解为就是爱慕者的意思,不过……咳,是比单相思更不体面、更狂热一点……”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是挺狂热的,你那时都没见过我本人,也还不知道你我之间有什么渊源,就短短时间自说自话爱慕上了……你们那儿还专门给这类人起了个统称?”
庄倚危觉得,二十一世纪现代人的名声都要被他败坏了,于是他匆匆转移话题:“对了,静观,你说那个冯青景,有没有可能也是穿越的?从百年前穿到这里来的,所以他认识你?”
虞其渊轻笑,没揪着话题不放,顺着庄倚危的话听着:“怎么说?”
庄倚危:“我刚又想了想,也觉得就算冯青景是你的狂热粉丝,但他顶多能看到你那幅很严肃的帝王画像,不太可能在夜色里惊鸿一瞥都能马上认出气质那么不同的你,所以如果他是百年前你的大臣之类的,那好像更说得通一点,你觉得呢?”
虞其渊眨了眨眼:“这话本构成的世界这般不严谨吗,随便穿来穿去?”
庄倚危继续琢磨。
虞其渊:“行了,别瞎想了,晚些时候把冯青景召进宫就知道了。”
庄倚危有点犹豫:“啊,皇帝的名义召他入宫啊?不好吧……把他爹也叫上吧,免得别人说闲话。”
就算因为舒王那派之前的谋划,让庄倚危对冯青景这人的存在也顺带有点心理阴影、想要避嫌,但虞其渊还是觉得庄倚危反应太过了:“舒王他们都要问斩了,你还挂念着冯青景呢?我怎么瞧着你像是心虚呢?”
庄倚危无奈:“这怎么叫我挂念着他呢,可太冤枉我了……不过静观你这算是吃醋吗?”
虞其渊莫名其妙:“你对人情绪的认知似乎确实问题挺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忌讳冯青景。”
非要说的话,庄倚危认真想了想:“好吧,我其实也不明白了,最开始好像是出于避嫌的想法,但其实本来就没什么嫌可避,都是舒王那派的人在那自导自演还没演成功,按理来说冯青景也没什么特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下意识不想见他,总觉得这人不太好。”
庄倚危正儿八经给个要避嫌的理由,虞其渊觉得奇怪,但现在庄倚危说是潜意识里的抗拒作祟,虞其渊反而觉得有道理了。
毕竟庄倚危的来历就脱不开怪力乱神,这种潜意识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或许反倒更值得重视。
“那就不公然召他入宫了,免得你顾虑太多,不过我还是想直面试探看他到底怎么回事,毕竟是冯延思的独子,冯延思这个宰相不容轻视。”虞其渊道。
庄倚危忍不住唇角上扬:“这么体贴我呢,陛下?”
虞其渊没搭理他,继续道:“正好今日出了宫,待会儿不急于回去,你我在街上逛逛。若那冯青景的确是盯着皇宫的动向,且是奔着你我来的,那他应当已经知道我们出了宫,并且在暗中伺机行事。届时你我佯装走散,看他是否会找谁搭话,就知道他到底是冲谁了。若他没有动向,届时再说。”
庄倚危点头应好,又手痒道:“好想摸你啊。”
虞其渊:“……光天化日说这种话,成何体统?”
“我深更半夜说这种话,也没见你觉得合适啊,反正都不合适,想说就说嘛。”庄倚危笑眯眯道。
虞其渊不理他了,继续看演武场上的士兵训练。
这训练说不准都是方才那两个校尉看皇帝带来的人要看,所以下去了之后临时组的,稀稀拉拉实在是不堪入目,虞其渊觉得还是不能多看,这废物成堆的场面看久了眼睛疼,头也疼,想杀人。
“是挺糟心的,学生军训下来走方阵的结果都比他们整齐,这好歹是驻守在国都的正规士兵……”庄倚危也说。
说完了,他又想补充:“学生军训就是……”
虞其渊缓声打断他:“我知道……闲聊时,庄定闲提过。”
庄倚危“哦”了声,又好奇:“这话题,我们俩上辈子怎么说到的?”
虞其渊微微垂眸:“有次军营练兵,我带他一起去了,便说起了这事,不过他当时说的是‘这阵仗可比学生军训吓人多了’。”
庄倚危摸了摸鼻子:“情况不一样嘛,说的话相反也正常,反正这以后也得是你陛下您的兵,你可不能嫌弃……我上辈子有没有悲愤过,我在原来的世界熬过了大学生军训,结果居然连大学生涯都没过完,实在很亏?”
虞其渊轻笑了声:“嗯。”
虽然没说得像“在原来的世界”这么直白——庄定闲那会儿不知道为何,总之不像庄倚危这样可以随便把自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这件事挂在嘴上说——但大抵的意思,的确如庄倚危这会儿说的,庄定闲说起军训这件事时也挺郁闷的。
“用你们那军训的方式,先训这些人几天,你觉得如何?”虞其渊看向庄倚危,突然说起。
庄倚危愣了下:“倒也……不是不行,反正底下这些人看着素质未必比我来的那世界的学生高,军训那些项目虽然简单但也挺能磨人的,他们配合的话,至少走个方阵能走整齐吧,先把整体纪律搞起来……但就怕他们不肯配合啊。”
现代的学生面对军训,很少有不抱怨的,同时也很少有不配合的。可现在演武场上这些士兵,表面敷衍的礼节大概是会做到位,但实际态度不端正的话,也比较棘手。
“威逼利诱,杀鸡儆猴……不肯配合?不会的。”虞其渊微微一笑,“今日回去通知冯延思一声,明日再来,现在走吧,看他们有气无力耍花枪看着头疼。那个冯青景最好别也是为了犯蠢而来,不然舒王的局没要了他的命,朕怕是会忍不住让冯延思晚年丧子。”
庄倚危没被他阴气森森的语气吓唬道,点点头准备推轮椅:“好,明天再来。晚年丧子这个事我也信的,你上辈子杀了庄定林,也算让庄樵晚年丧子了,不过可惜他还剩了个儿子。话说,静观,你之前说庄定林冒犯了你,所以你把他杀了……不是寻常的冒犯吧?”
虞其渊虽然行事不容置喙、手段狠绝,却并非阴损的人,庄倚危觉得,如果是寻常的冒犯,虞其渊不至于当场亲手杀了庄定林。
倒不是说庄定林有多重要、动不得,只是也没那必要特意杀他。
庄倚危第一次听虞其渊说起的时候就好奇了,只是那时候两人关系还没这么亲近,庄倚危猜虞其渊不会肯回答,索性就没问。
但现在么……庄倚危觉得虞其渊顶多嘴硬,却是会对他有问必答的。
果不其然,虞其渊唔了声,回道:“庄定林喜欢男子,早知道你我之事,那时他又心知肚明你已丧命他手、而我还不知情,故而言行间颇有些小人得志的僭越无礼……和毛遂自荐。”
虞其渊没说得太具体,但庄倚危听懂了:“所以庄家三兄弟,在我之外,庄定山也跟你早有交情、在你死后还特意揣摩着你的意思悄悄把我们俩合葬了,庄定林还是个对你爱而不得的变态……陛下你还是太有原则了,怎么不试试策反庄家三兄弟呢!”
虞其渊轻笑了声:“你怎知我没有试探过?别犯傻。”
“试探和努力是有区别的,我猜以你的性格,肯定就没往这个方向认真努力过。”庄倚危言之凿凿,又突然乐不可支,“诶,静观,你刚才第一次承认了我和庄定闲就是同一个人,你注意到了吗?”
虞其渊方才说的是‘你我之事’,而非‘我和庄定闲之间的事’。
虞其渊微微一怔。
第56章
因为另有目的,跟着的人多了不方便,所以离开演武场后,庄倚危就照旧让望青他们这些随行的宫人和侍从先回宫。
然后也没备马车,庄倚危还是推着虞其渊走在路上,从僻静的街道走到人声喧闹之处。
虞其渊不喜欢旁人直视他,却无所谓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围观,毕竟他这不良于行又遮掩面容的样子的确很令人侧目。
他隔着帷帽看着人来人往,觉得心情比方才在演武场看猴子耍棍要平和不少。
“静观,我们后面有人跟踪吗?”庄倚危小声问。
虞其渊戴着帷帽,又坐在轮椅上,微微侧头用余光去看斜后方,虽然隔着白纱看得没那么清晰,但同样的,他的举动也没那么显眼,不怕打草惊蛇。
虞其渊懒洋洋道:“大概是因为体弱多病、精力不济,冯青景这跟踪得实在很不高明,你若是现在回头去看,能直接在人群里跟他对上视线,若是再走快点,这冯公子大概就要身体支撑不住、跟不上了。”
庄倚危:“……好弱啊这人,就这还搞跟踪?不过可以初步确定了,这家伙就是在盯着我们俩的动向。”
“而且他应该没有告知过旁人,不然犯不上亲自跟踪,吩咐个人代劳这差事,轻便得多。”虞其渊道。
庄倚危点点头,往前看了看:“虽然我们刚刚打算的是假装走散,但你毕竟行动不便,我们还是不要在大街上分开吧,就算你带着软剑防身,这样我也还是挺不放心你的……去酒楼吧,把你送到厢房里,我再假借出去买东西,我们俩就顺理成章分开一会儿,怎么样?”
虞其渊轻笑了声:“好。”
庄倚危挑了下眉:“静观,我怎么觉得你这声笑,像是在说‘没想到你还能这么细心’呢?”
虞其渊慢悠悠道:“也没有,你虽然看起来不大靠谱,但做事时只要你有心,就一直都挺细心的。”
“虽然这夸奖的前半句有点多余,不过……就口头夸奖啊,静观?”庄倚危笑眯眯问。
虞其渊才不跟他在大街上闲言碎语,闭口不言了。
上次庄倚危说味道不错、虞其渊喝醉了的那家酒楼,离宫城有些距离,庄倚危虽然不介意推着虞其渊走过去,但考虑到跟踪他们的冯青景身体素质不适合拉练,怕他跟不上,所以这次他们没有走太远,就近择了家酒楼。
将虞其渊安置到厢房里后,庄倚危点了菜、看着跑堂出去了,他也准备暂时离开了。
“等等,你先问店家帮我要盘围棋过来。”虞其渊摘下帷帽,突然想起。
庄倚危愣了下:“行,围棋……哦我明白了,你是想着,要是冯青景真的也是从百年前重生来的,是那时候认识你的,待会儿说不定可以通过下棋时的风格来推断他的身份?”
虞其渊端起茶杯,是方才庄倚危帮他倒的,他看着杯中清水,随口道:“这不反应挺快的吗,平时其他事也多动动脑子。”
庄倚危不以为耻:“帝王心海底针,我脑子动太多了,你怀疑我想谋权篡位怎么办,我还是继续当陛下您的傻白甜……傻黄甜吧。”
虞其渊挑了下眉。
这三个字虽然时下还没有,虞其渊上辈子也没有从庄定闲嘴里听过,但观语境表义以及庄倚危这会儿颇为“含蓄”的笑容,虞其渊觉得不难理解。
他轻啧了声:“那还不快去给朕拿围棋来?”
“好嘞陛下!”庄倚危起身往外走。
作为国都城里离皇宫不算远、达官显贵居所聚集的繁华地段的酒楼,客人突然说想要围棋,根本不是什么难办的事,伙计跟从厨房端出菜似的,很快从库房里端出了一个棋盘和两盅棋子。
庄倚危接过来道了谢,婉拒了伙计要帮忙送的打算,径直回了他和虞其渊那间厢房。
“静观,围棋来了。”
庄倚危进到屋内,单手端着棋盘棋盅,反手关上门,又才变回双手端稳当。
说着话,庄倚危突然忍不住乐起来。
虞其渊打量他的言行:“……你说了还是做了什么让你自己觉得很好笑的事?”
庄倚危把东西放到虞其渊面前的桌上,笑眯眯道:“刚才和现在没有,是比较早之前。”
虞其渊眨了下眼。
“我刚才看着这围棋,突然想起来我这辈子第一次梦到我们俩上辈子的事,我那次做的梦就是梦到你下了早朝,本来在思考棋局,顺便等我给你画穿着帝王朝服的画像,结果我突然冒出来摁着你开始……咳。”庄倚危越说越觉得自己这形象岌岌可危,“我这行为怎么像是不懂事的祸国妖后啊?”
虞其渊不禁带了点笑:“别这样说。”
庄倚危还以为虞其渊这是突然良心发现了,想要帮他说话,没成想虞其渊接下去说的却是:“你无名无份,什么时候成皇后了?”
庄倚危:“……陛下你知道什么叫人好猫坏吗?你该反省下了。”
虞其渊伸手去拿棋盅,“人好猫坏”几个字来得莫名其妙,但后面这句他自然听得明白:“反省?我要反省什么?”
“君静观,你年纪轻轻跟人无媒苟合,对得起你自幼读的四书五经吗?”庄倚危一脸肃穆,端出最古板守旧的老儒生架子,“还有这祸国妖后,不还是你这皇帝没管好吗,你身为一国之君,得负责。”
虞其渊听得错愕,木然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你说的对。”
没想到他这么“逆来顺受”,庄倚危一顿:“……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很有道理,跟人无媒苟合非君子所为,所以劳驾你离我远点,别影响我的君子品格。”虞其渊指了指门口,“请。”
庄倚危:“……”
他嘿嘿一笑,握住虞其渊伸出去的手按下来:“我这会儿还真得走了,不然跟踪我们的那家伙钻不到空子。”
“我出去找个铺子假装买东西,如果冯青景是找我有事,那他肯定会趁机来见我,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会走远的,最多两刻钟就回来。”
“不过你和我其实都倾向于他应该是想找你,反正我就在酒楼周边溜达,会注意着酒楼门口的动向,看到他进来找你了的话,我就不闲逛了,在外面等着,也是最多等两刻钟,到时候就算他还没走,我也要回来了,不然我不放心你的。”
听着庄倚危絮絮叨叨的话,虞其渊轻笑了声:“知道了。不过,你确定你估算得准两刻钟有多久吗?我记得你上辈子……庄定闲反正估不准时辰。”
庄倚危觉得这听上去好像他智商有问题似的,连忙解释道:“这可不怪我啊,我来自的那个世界有可以直观看时间的钟表,不用人为去估算时长,这不是必备技能,而且这年头好像本来也很少人估得准时间吧,都是个大概,反正不是我废物!”
虞其渊忍俊不禁:“我只是问问。方才进来时,我瞧见这酒楼门口放有水钟,你若是拿不准时间,可以参考那个。还是拿不准也不要紧,你想回来了,直接回来就是,不必在意时间。”
虽然是在说估算时间的话题,但虞其渊不经意的一句“你想回来了,直接回来就是”,还是让庄倚危怔了怔。
某些欲念蠢蠢欲动。
庄倚危突然低头,往虞其渊唇上亲了一下。
虞其渊眼睛微微睁大。
庄倚危做贼心虚,亲完就直接往厢房门口跑:“都怪静观你太会说话了,我想尝尝你的嘴是不是甜的……”
虞其渊眨了眨眼:“哦?那甜吗?”
庄倚危没料想到虞其渊居然会反问,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双腿失灵地往外走了一步,又退回来,看向屋内笑得意味深长的虞其渊。
庄倚危一本正经地舔了下嘴唇,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个来去突兀的亲吻:“……嗯,甜的。”
第57章
酒楼对面的茶摊上,冯青景避光坐着,他本来还在踌躇要怎么才能单独见上虞其渊,没想到就看到了庄倚危独自走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庄倚危突然走开是要做什么,但冯青景见他走进了附近的别家店铺,抓住了这个时机。
冯青景走进酒楼,态度自若地问前来接待他的跑堂:“我的两个朋友应该已经到了,其中一人双腿不便还戴了帷帽,不知他们在哪个位置?”
跑堂迟疑了下:“是有这么两位客人……其中一位客人还刚巧出去了,说是要买点别的东西,不过没听他们吩咐说晚点还会有个客人来啊?”
冯青景从容道:“你是觉得我在胡说?那你引路,随我一起去便是。”
假称自己是朋友,其实是想要趁机去人跟前露面、找到攀谈机会这样的事,酒楼里的跑堂不是没见过,大胆让人领路的更是常规操作,结果往往是领路过去的跑堂跟着挨骂、甚至被怀疑收了人家好处才领路的。
但这会儿打量着冯青景,跑堂觉得他确实不像那种谄媚钻营的人,也不好直接把人赶出去,便点头道:“那小的领您过去。”
虞其渊坐在厢房内,正在跟自己对弈,突然听到敲门声响起,他并不意外。
跑堂在外面问:“客官,来了位公子,说是和你们一块儿的,您看是有这么个人吗?”
虞其渊回道:“直接推门进来吧。”
跑堂松了口气,推开门,又对冯青景不好意思道:“公子您请进,方才对不住啊,不是小的不相信您,只是毕竟这人来人往的……”
“无妨,多谢带路,你先去忙别的吧。”冯青景温文尔雅地打断,进了厢房内,反手把门关上了。
然后冯青景看向屋内,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侧对着他,手里执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思索后他在棋盘上放定了位置,这才偏过来头。
跟虞其渊的目光对上的瞬间,本就几近呼吸停滞的冯青景维持不住想要端出来的斯文有礼,嘴唇颤抖地开口:“陛……搅扰公子清静了,公子方才不过问是谁,便让在下进屋,是否……”
是否什么,冯青景有点编不下去这客套话了。
虞其渊打量着他的神态,觉得挺有意思,也几乎可以确定了——之前庄倚危同他说过的几种分析里,竟真是“冯青景也是上辈子的人重生到此世间的”这个猜测最为有可能。
只是仍然不确定冯青景是谁,虞其渊目前没什么猜测方向。
“方才在街上便察觉到有人跟着,你这跟踪技巧着实不高明。”虞其渊和颜悦色道。
若是庄倚危在这儿,现在就要警铃大作了,虞其渊跟人和颜悦色?必然有诈!就等着把你骗干净了再变脸呢!
但冯青景被虞其渊温和的模样晃了心神,全然没疑虑什么,只顾着因为自己拙劣的跟踪技法羞愧:“抱歉,我不太擅长这种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虞其渊轻笑了声:“不过,我原以为你是找陛下有事——你认识的吧,当今陛下,方才和我一起的那人?所以我将他暂时支出去,想着也与人便利。却没想到,你是要找我?不知公子你姓甚名谁?”
冯青景这才想起来,如今虞其渊是不认识他的,他连忙回道:“我是……我叫冯青景。”
虞其渊便露出恍然:“冯青景,冯相的独子似乎就是叫这个名字。”
“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找你,与家父无关,不是他吩咐我来的,我也不是因为他才擅作主张来找你的,我是……我……”冯青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一时僵在原地,显得竟有些笨拙,和素来冯相家公子的风评简直是两模两样。
虞其渊还是不急不躁的模样:“冯公子若是还没想好要怎么说,那不如先来陪我下一局棋,可好?我在宫里待了些日子,陛下怕我闷着,同我说过一些朝中闲谈,据说冯公子也是好棋之人。”
冯青景马上答应下来:“好!”
旋即又才谦虚道:“只是我棋艺不精,怕会让公子您扫兴……”
虞其渊笑了声:“冯公子谦虚了,坐吧。”
冯青景小心在棋盘对面坐下来,虞其渊随手把装着白子的棋盅推给了他:“我方才下了一枚白子,正在思索下一步棋,正好,我思索黑子如何走的这期间,冯公子能看看棋局当前的形势。”
一想到虞其渊刚碰过这棋盅,冯青景便更紧张了:“好!”
虞其渊失笑:“冯公子似乎很怕我。”
冯青景连忙摇头:“并非是怕,只是……见笑了。”
虞其渊也微微摇头,又捏着一枚黑子,一边思索棋局一边随口问起似的:“虽然还不知道冯公子找我有何要紧事,但陛下应该不会离开太久,冯公子这般贸贸然来,没想过万一和陛下撞上了,不好解释吗?”
冯青景也低头看着棋局,只是各方棋子的布局看不进脑子,他有些恍惚地回道:“本也不是怕被陛下撞见,只是若是陛下也在,只怕他不会让人单独见公子您,所以我才趁着陛下独自走开,贸然求见……公子您的腿,是受了伤,还是……”
虞其渊在棋盘上放下了一枚黑子:“并无外伤,只是双腿无知无觉,无法行走。”
“怎会如此……”冯青景有些急了。
虞其渊似乎感到奇怪,看了他一眼:“冯公子太激动了点。”
冯青景按捺住急切:“抱歉,我……公子这般清风明月般地人物,却不良于行,我太过为之遗憾,故而有些失态了,您别介怀。”
虞其渊略微挑了下眉——对他印象能这么南辕北辙的,人选倒是少,只是还是不能确定到底是谁。
“不要紧,该你落子了。”虞其渊只道。
冯青景竭力想让自己专心看看棋局,却发现怎么都看不进眼里,虽然虞其渊耐心等他落子、并未催促,但冯青景还是煎熬得装不下去了。
他将拿在手里始终没放落到棋盘上的白子放回了棋盅,看向虞其渊,突然起身,对着虞其渊跪了下来,行了一个大礼:“陛下……”
虞其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你是在叫我?”虞其渊问。
冯青景没有抬头:“陛下……我知道是您,一定是您……那天晚上看到庄帝抱着的您,我当时就认出来了,不过之后也担心是自己看花了眼,或者只是人有相似,但之后……又听闻您在宫里看奏折,今日又见您去了演武场,这些行事偏好,加上方才的寥寥数语,我更敢肯定了……”
虞其渊本来以为还要兜些圈子,才能让冯青景吐露实情,没想到冯青景似乎当真对他有万分忠心,不等他问,便继续说完了。
“陛下您莫要担心我是在试探您,我……其实我也是百年前的人重活了一世,前世听闻庄氏谋反、宫中起火,我匆忙赶往宫城,却连为您送灵都没能做到,就在宫门口被庄氏视为同党杀了……”
虞其渊轻轻一怔。
冯青景:“但我万万没想到,我居然会再活过来,成了如今宰相的儿子,宰相的儿子原本就体弱多病,我来前他正好生了一场大病,兴许是没熬过去,便由我替他继续活下去了。我已经在这个世间活了三年,不知陛下您是否也是这般长?若也是,您的腿这般情况,岂不是让您吃尽了苦头……”
虞其渊垂眸看着他:“纪遥。”
冯青景原本还保持着跪礼,眼睛看着地面在说话,此时听到虞其渊说出了他前世的名字,才陡然抬起头来,目露惊喜:“是我!陛下……”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就是没说自己是谁,其实就是想看看,陛下会不会想得起来他这个人……没想到居然得偿所愿,冯青景几乎连跪都跪不稳了。
虞其渊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故人,轻叹了声:“你先起来吧。”
原本的戒备,在认出来面前的人是谁之后,便淡了许多,虞其渊也没打算再周旋下去,他喊出纪遥这个名字的同时,也就是承认了自己的确是大虞的昭宁帝。
“谢陛下。”冯青景仓促起身,又关心虞其渊的境遇,“陛下您如今可还好?”
虞其渊颔首:“尚可。不必担心,我才来到此世间,虽然不知为何,双腿不良于行,但正巧碰到了如今的庄帝,并未吃苦头。”
冯青景松了口气:“只要您没受太多罪就好,只是您这腿……陛下居然才来到此处吗,按前世的先后,陛下应当比我还先来才是,看来并非是按身亡的顺序……也是,想来的确是没什么规律可循的,我们虽然重活了一次,但音容全都有所变化,陛下虽双腿暂且不便,却仍然是从前的面容,真是如黄粱一梦般的奇事,能再见陛下,实乃纪遥之幸!”
虞其渊不着急,等他说完了,才挑了下眉:“‘你们’?”
难不成还有别的重生者?
这个话本世界怎么回事,百年后的世界全让百年前的人重生来占着的?还是轮回转世都忘了给喝孟婆汤了?
……这倒是虞其渊想多了。
冯青景接着说的是:“怪我没说清楚,我还指的是庄三公子,也就是如今的庄帝,他应当是一年多前重生到庄帝身上的吧?听如今的家父说过,庄帝虽然从前也荒怠,一年多前却突然更散漫了些,我想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了。”
虞其渊面色温和地看着冯青景,心下微冷,这纪遥在试探他。
“庄倚危是庄定闲?”虞其渊轻笑了声,“他们二人……性子的确有相似之处,却还是不一样的。”
冯青景愣了愣,他猜错了吗?
冯青景:“我……我看陛下似乎跟他相处得来,还以为是因为……”
虞其渊微微摇头:“哪来那么多巧合,一个两个全都重新来到了这百年后的世界?不过庄倚危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你还是不要和他撞上为好,今日若只是想要和朕相认,那目的已然达成,你先离开吧。”
冯青景见他突然赶他走,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贸贸然提起了庄定闲、让虞其渊不快了的缘故,连忙道:“是我失言了,陛下恕罪……我今日确实只是想和陛下相认,没什么正经事,耽误陛下了,这便走……”
但临走之前,冯青景又定定地看着虞其渊:“陛下,我如今是宰相之子,宰相他十分信重我这个独子,您若有差遣,我赴汤蹈火也会为您办成……我还欠您一个救命之恩没有偿还,陛下。”
听他这般说,虞其渊轻笑了声,比先前的笑倒是多了些许真切:“我没想到,你前世是因挂念我的安危,受到了我的牵连才丧的命,已然够了。既然重活了一辈子,那便想想自己吧,不用再挂念我,不然我愧对老师。”
纪遥,前世他父亲名叫纪千曲,是千曲书院的山长、天下读书人心中德高望重敬仰之人,也是虞其渊的老师。
第58章
冯青景比庄倚危预料之中要离开得早,看到他走了,本来就等得着急的庄倚危回到酒楼厢房内。
“静观,知道那个冯青景是怎么回事了吗?”庄倚危好奇道。
虞其渊微微颔首:“我老师有个儿子,名唤纪遥。”
庄倚危有点意外:“是你老师的儿子啊,那算是挺熟的?”
虞其渊:“算是吧。纪遥性情有些不善言辞,遇急况容易紧张,其他方面也都资质平平,自幼被人非议,说好竹出了歹笋、他不像老师的儿子,这些非议也使得他更加孤僻。”
“后来我成了老师的关门弟子,因年纪没差几岁,老师教诲纪遥时,便格外喜欢拿我做比较……”
庄倚危轻嘶了声:“我懂,你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可这样的话,听你说起来纪遥好像也不是很想得开的性格,你们关系很难好吧?”
“嗯,最初纪遥是挺不待见我,不过也就是比较冷淡,但他待谁都差不多,顶多是他看到别人了,只会沉默寡言地经过,看到我了,却是宁愿绕道也不肯跟我面对面路过的。”虞其渊失笑。
庄倚危拉起了警戒线:“说就说,静观你笑什么,不许因为别人笑!”
虞其渊挑了下眉:“你还管上朕了?怎么两辈子都这么小气……对了,他方才猜测会不会你也是重生之人、你就是庄定闲,我给否定敷衍过去了。”
庄倚危哼哼道:“我就说这人肯定是想跟我当情敌!不然他特意在你面前提我干嘛。”
“你当全天下都是断袖?”虞其渊无奈。
庄倚危一本正经道:“不是,我当你是魅惑众生的神仙来的。”
虞其渊:“……说正经的。”
“好吧,那上辈子后来呢?你刚才说,最初纪遥不待见你,后来待见了?他现在还特意来找你,不像是遇到了扭头就走的,也总不会是想来寻仇的吧?”庄倚危好奇。
虞其渊唔了声:“后来一次意外,纪遥走路看书时没注意脚下,掉进了书院后山的河中,那边偏僻,鲜少有人去,正巧我喜欢在那边练剑,听到动静,便救了他。他把这救命之恩挂在嘴边,对我变得格外有礼。”
庄倚危寻思着:“那听起来你们好像也不熟。”
虞其渊微微颔首:“后来我登基,越来越忙,尤其是你入宫后那几年里,我和老师见面次数越发少了,不过老师偶尔会让人给我送点东西,他吩咐往返宫城和千曲书院的人,就是纪遥。说熟稔似乎谈不上,但也不算特别生疏。”
庄倚危听懂了:“就普通认识!但是他沾了他爹的光,所以也可以说是你的普通朋友!”
虞其渊失笑。
确定了冯青景并非敌人,还是个能用的“朋友”,庄倚危放心下来:“不管他了,我们吃饭吧!”
……
冯延思听闻他们陛下和那阿鱼公子出了宫,还去了演武场,不由得更加忧虑,担心庄倚危受人撺掇、落人陷阱。
但冯延思赶去演武场时,庄倚危和虞其渊已经走了,冯延思没跟他们碰上面,又怕特意为此进宫提醒,会让他们陛下觉得是训斥、在旁人撺掇下更加起反感,所以冯延思只好暂时按捺。
可没成想第二天,冯延思又听人来报,说陛下和那虞大人又去演武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姓氏,也没个正经官职,突然就成大人了,冯延思觉得他们陛下这行事势头实在不妙。
匆匆赶往演武场,这次冯延思抵达的时候,虞其渊和庄倚危人还在,而且他们在要求练兵。
冯延思面露愁色,陛下突然勤勉、对政务感兴趣了,是好事,可真的是陛下自己想要理政吗?是的话,陛下怎么不直接找他商量呢?
陛下自登基起就懈怠散漫,此前任凭文武百官如何劝谏,也无法让他对朝政上心,可这突然冒出来的虞公子在短短数日里便能让陛下有所改变……
冯延思满心忧愁地来到庄倚危和虞其渊面前,行礼道:“陛下,您今日这是要……?”
看到宰相来了,演武场的统领校尉们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把陛下方才说要加强士兵们日常训练的安排对冯延思说了一番。
冯延思听完,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担心的还是庄倚危是否是受人撺掇……甚至是“摆布”,才有这些行事的。
虞其渊仍然戴着帷帽,冯延思看不清他的神态,只好直接问道:“陛下方才所言,是这位公子为您出谋献策的吗?”
庄倚危巴不得提高虞其渊的存在感,被问起了,他当即与有荣焉道:“昨日来演武场,看到士兵们训练散漫,连阵都列不整齐,阿鱼便觉得有必要好好练兵,只是他们底子太差,所以先从最基础的改起,朕觉得挺好的,冯相觉得如何?”
庄倚危都自称朕、说他觉得挺好了,冯延思能怎么说?不过冯延思也确实指摘不出问题来,毕竟屏城军纪散漫并非是假,整个庄国重文抑武,也就常年驻守在边境的将士们好上那么一些。
“陛下圣明。”冯延思道。
宰相也不站在他们这边,统领校尉们虽然不想做出改变,但也不可能抗旨,只好苦着脸去通知士兵们。
士兵们听闻变动,也很震惊,满心不情愿地勉强配合了两天,寻思着可能他们陛下就是一时兴起、过两天就不感兴趣不来了。
可没想到从这天开始,他们陛下天天准时推着那戴帷帽的男子来演武场盯梢,连舒王等人行刑这日,他们没去观刑,还是来到了演武场。
有的士兵实在受不了了,带起头来,很快就是一连片的抱怨连天,小头领们私心也不想受累,所以半睁半闭地任由士兵们抱怨。
直到有个胆大包天的士兵率先喊道:“陛下,您为什么要折磨我们!”
庄倚危挑眉。
看着底下的乱向,虞其渊要来了一把弓箭,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拉弓射向了方才直接对皇帝喊话这人。
演武场上的将士们没想到会有这出,都惊住了。
喊话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射出的箭已经落在了他脚边,他慢几拍回过神,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脚一软坐到了地上。
虞其渊冷声道:“敢叫板,却站都站不稳?这般废物,还有脸领着军饷喊累?”
虞其渊一直坐在轮椅上,帷帽白纱掩面,看起来不似有威胁性的,众人没想到他坐着也能拉弓射箭这般精准,一时不敢再小觑,可也不是很想听这来历不明的虞大人的命令。
庄倚危见底下僵住了,笑眯眯道:“好了,继续训练吧,就这点强度还是别喊累了,虞大人手里的箭可不跟你们客气,刚刚这一箭算是初次警告,再有第二回,这箭头怕是得见血了。”
校尉之一是个家世还不错、被送到演武场这边来混清闲的,这几天跟着士兵们一起训练,他也是叫苦连天。
此时仗着家世在身和历来对“当今陛下很好说话”的印象,这校尉开口道:“陛下,将士们都累了,要不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您总不能纵容着人欺负您的将士吧……”
虞其渊轻笑了声,接着搭箭拉弓,朝说话的校尉那边射了一箭。
校尉连忙往旁边躲,还是被尖利的箭矢划破了手臂上的衣物、在胳膊上留下一道血痕,校尉正因此震怒,没想到第二箭紧跟着来,他这次反应不及,被箭矢正中肩膀,血流不止,校尉当即哀嚎出声。
没想到真会见血,在场其他将士们面面相觑,还是没闹明白为什么突然这么严厉要求他们。
“堂堂国都驻军,连军纪严明几个字都做不到,竟有脸叫嚣受了欺负?”虞其渊嗤笑道,“觉得苦觉得累的,现在就可以走,以临阵脱逃罪名论处,正好给军营里清理蛀虫——不敢走的,就老老实实操练,再有懈怠,你们可以看看是什么后果。”
被划伤了手臂还射中了肩膀的校尉推开想要扶他的同僚,叫嚣道:“陛下!您这是要效仿烽火戏诸侯,拿我们的性命给您的男宠玩弄吗!我父亲可是兵部侍郎,我们父子为朝廷鞠躬尽瘁……”
虞其渊冷肃着神情,抬手,射向这校尉的第三箭,终于直接贯穿了此人的喉咙。
校尉难以置信,没想到虞其渊都听到了他父亲是谁,竟仍然当真要了他的命。
本来还想去扶这个校尉的另两人连忙退开了,和演武场上其他人一样面露惊惶,见血这种事,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还是太稀罕了。
就算方才虞其渊已经射过箭了,但谁也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杀人。
“军营之中,要的是听从命令指挥,一而再扰乱军纪,霍乱人心,死不足惜——不想死的,继续操练。”虞其渊懒得揪着“男宠”的身份解释,说完关键的,就将弓箭丢给了庄倚危,嫌拿着累。
坐着也太不方便射箭了,虞其渊心想。
庄倚危抱着弓箭,看到底下被震慑住了的将士们已经一扫方才的抱怨连天,忙不迭地投入了新一轮操练中。
刚刚结束对舒王一派的行刑、来到演武场的冯延思,以及听闻消息也想来看看陛下和那个虞公子到底在演武场做什么的其他官员,目睹了方才的经过,神态各异。
第59章
“冯相,陛下身边那个虞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看陛下十分器重他……”
“何止是器重,就差言听计从了,冯相和我等劝陛下上心政事这么几年,始终都没能劝说动,可陛下如今整日乐呵呵地陪着到演武场练兵。”
“我瞧那虞公子对陛下不甚警钟,弓箭竟然直接往陛下手里丢,这是拿陛下当随从吗!”
“偏偏陛下也不恼……”
“此人似是不良于行,却箭术了得,方才隔得那般远居然都能箭无虚发,且听他说话气度不凡,想来这人的来历不简单啊。”
“嘶——若是庄国境内有此人,我等不该从前从未听说过才是……冯相,这人莫名出现在陛下身边,如今还染指上了练兵之事,要谨慎啊。”
离开演武场,此番同行的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冯延思愁眉不展地想,你们是还不知道,陛下早就连奏折都让那人看了!
“好了,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议论陛下,终究不妥。那虞公子的事,我会上心的,现下诸位都忙自己的正事去吧。”冯延思如此说道。
在别人面前这样说,但晚些时候回到宰相府里,冯延思还是愁眉不展。
“毕竟是陛下身边的人,插手太过不太合适,可不过问,任由这样发展下去,恐怕也不好啊。”冯延思说道。
冯青景坐在他对面,状若自然地问起:“父亲还没查清那位虞公子的来历吗?”
冯延思摇了摇头:“这人仿佛真是凭空出现的,屏城内从前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近一年来也没有相似的人进入屏城的记录。朝中有位大人说的对,这虞公子不是混入人群后就不打眼了的人物,看他行事,应当出身不凡,平日也不是低调得起来的,若从前有过行迹,不该查不到丝毫……实在是怪。”
冯青景又问:“查不到来历,可人做事总有个目的的,他在陛下身边这些天做了什么,父亲觉得他哪里不对劲吗?”
“且先不提他对陛下的不敬重,就说他翻看奏折、插手军中操练,哪件事对劲了?”冯延思摇了摇头,“也就是陛下心宽,这会儿又不知为何对这虞公子分外上心,便什么都由着他,不然他这般肆意妄为的行事,光是今日他在演武场射杀了兵部侍郎之子这件事,就够他走不出屏城了。”
冯青景适时说道:“除了他不在其位谋其政了之外,具体做的事,我倒是没听出来有什么居心不良,屏城驻军素来懈怠,这虞公子揽下了这么个对他而言吃力不讨好的事,若是做好了便于庄国有利,若是没做好也谈不上倒添麻烦。”
这话,冯延思一时也无从反驳。
冯青景:“他既然留在宫里,想必是想做点事好平步青云吧,总比不做事、只想借着陛下的权势作威作福,要好太多了,朝中缺的其实正是愿意做实事、又劝得动陛下的能人,不是吗?”
冯延思叹了声气:“就是他太劝得动陛下了,我怕他想要的不只是平步青云,若他……”
“父亲是担心,若是他愿意,迟早能将朝政大权尽数握于手中,届时父亲您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冯青景问。
冯延思皱眉:“为父不是为自己手中权柄担心!若他一心为庄国,有这能耐,这宰相之位给他又如何?可怕就怕他想要的是这个江山改弦易张啊!你明白吗,青景?”
冯青景无所谓地笑了笑:“父亲总说陛下豁达,这一点上父亲您确实也比不过陛下。您担心那虞公子控制江山,巧了,别人也是这般看父亲您这位宰相大人的。”
冯延思一时滞住。
“您不是总说陛下只是懒得上心,并非当真蠢笨吗?陛下此前信任您,将朝中大小事宜都托付给您,那如今陛下信任那虞公子,愿意让他也接触朝政,又有何不可呢?总不能因为那人年轻些、长得好看些,您就以貌取人,觉得人家不如您靠谱吧?”
冯延思隐隐约约还是觉得这逻辑不太对,但一时又说不出什么来,总不能说“我知道我没有不臣之心,但谁敢保证那个虞公子没有呢”,这不是又把问题绕回去了吗,别人也觉得没法保证他这宰相没有不臣之心,只是这几年来陛下始终信重托付罢了。
于是冯延思摸着胡子,只好道:“你说的也有道理,罢了,我暂且不阻拦了,看看这虞公子之后还打算做什么再说吧。”
冯青景笑了笑。
“若他一心为国,倒也是好事,我毕竟老了,这朝中也该有新起之秀了,不然我若是走了,都要走不安心的,无颜去见先帝啊。”冯延思又感慨道。
这场谈话过后,冯延思虽然还是关心演武场那边的情况,却不再那么愁眉不展了。
虞其渊和庄倚危依旧风雨无阻地每日前往演武场盯着将士们操练,一个阶段续一个阶段地提高操练强度和难度。
转眼几个月过去,盛夏都进入了尾声,时间来到这年的八月底。
这几个月里,虞其渊和庄倚危始终没有寻求到靠谱的办法,虞其渊的双腿仍然没有恢复的迹象。
两人还是会共梦,庄倚危隔三岔五在梦里捡回前世的记忆,虞其渊虽然还记得,却也被迫和他一起重新“看”了一遍。
随着庄倚危对上辈子的事知道得越多,他这辈子关于原书剧情的内容反而越来越记不清了,好在他如今能跟虞其渊说,也能写字记录下来,不至于只能空等着原书剧情相关的信息从脑子里流走。
不过,按着原书剧情的时间线,即便到了八月底,距离原书正文开始也还有小半年,庄倚危给到的相关信息量,当下来说能用到的实在很少。
但也并非没有用处。
比如,明年三月,本就国力最弱的北齐会迎来国丧,当今的齐帝不过而立之年却猝然离世,储君年幼、外戚和其他势力虎视眈眈,齐国在无外力威压的情况下也将自行走向分崩离析的结局,齐国将会分裂为更小的几片国土。
原书剧情中,林长倦正是为舒王谋划,让庄信风抓住了这次机会,再度前往北境,将北齐最名正言顺的储君及其御下国土都收归了庄国,此役为庄信风在朝中赢得了更多称赞和支持。
再比如,明年五月,庄信风和林长倦还在北境鞭长莫及的时候,东南西三面的梁赵楚三国将会围攻庄国,庄国武将实在无可用之人,是冯延思这位年逾花甲的老宰相日夜兼程、亲自出使梁赵二国,舌战群儒、说散了这个三国临时结盟,庄国才得以幸免于难。
可冯延思经此奔波,撑着回到屏城便大病了一场,再之后身体大不如从前,对朝政也是有心无力,也就给了舒王一派更多把控权势的契机。
听到庄倚危说起这件事,虞其渊怔了片刻,轻叹道:“冯相可惜了,贤臣不遇良主,又值山河飘摇之际。”
“这不是有你了嘛,也算是终于遇到良主了。”庄倚危乐呵呵道。
虞其渊失笑:“你且挑着好听的说吧。”
……
庄国舒王谋逆伏诛、朝中数位大臣涉案,这事儿到底还是传去了另外几国,且在九月初,庄国这边就收到了梁赵楚三国各自送来的文书,表示庄国乃天下五国之首,他们想派使节出使庄国,互通有无。
冯延思收到这等要紧事,连忙入宫想要告知庄倚危。
正巧这日虞其渊没闷在殿内,在拏云殿后院里下棋——庄倚危陪他下。
如今脑海里上辈子的记忆多了,但庄倚危的画技还是没捡回来,没法把被烧掉的那些画作再画出来给虞其渊补上,但他上辈子为了跟虞其渊一块儿打发时间,后学的棋艺倒是补回来了点,虽然还是不太精进,不过好歹能看懂棋局了。
这会儿眼看着自己要输了,庄倚危感慨:“静观,你一点都不让着我,你应该假装不小心放错了棋子,让我意外赢一把、高兴一下。”
虞其渊轻笑:“那我得放错多少枚棋子,才能让你赢?”
庄倚危:“……好的你赢了。对了,我们来聊一下昨晚的梦吧?”
昨晚的梦……
昨晚庄倚危梦到了上辈子他亲手做了把琴,送给虞其渊这件事。
虞其渊自幼所学,是按君子六艺规规矩矩来的,琴棋书画皆有涉猎,且都学得颇好。
但都学得好,不意味着他都喜欢,抚琴作画这两件事他就兴致平平,只是庄定闲喜欢看,虞其渊抽得出闲暇时,也乐意依着他。
后来庄定闲闲来无事,干脆亲手做了一把琴送给虞其渊。
“静观,这琴就叫静观琴,好不好?”庄定闲准备往琴身上刻琴铭,问起虞其渊。
虞其渊无所谓道:“可以。”
然后他就听到庄定闲十分不含蓄地说:“不过,如果叫这名字,那这琴以后好像还是我来用会比较合适啊。”
虞其渊没明白过来:“嗯?为何?”
“抚琴不是也被说成操琴吗,这琴叫静观的话,那确实我来操比较……哎,你要谋杀亲夫吗!快放下你那镇纸……”庄定闲乐不可支。
这会儿,庄倚危不怀好意地提起这件事,偏偏语气还挺义正严辞。
虞其渊挑了下眉,故意端出一脸严肃,随意指了个方向:“滚吧。”
冯延思此时正好走过来,他没听到前言,只听到虞其渊让庄倚危滚,那声音听着格外冷淡,偏偏庄倚危自己还是乐呵呵地上赶着:“就不,我就缠着你。”
冯延思为他们陛下的单相思感到悲愤!
第60章
“老臣参见陛下。”冯延思表情复杂地出声。
庄倚危见有人来了,下意识先挡到了虞其渊面前。
虞其渊似乎还没打算让人疑心他和前朝末帝的关系、不想暴露相貌,在其他不知道前朝末帝长相的人面前就算了,但在冯延思这些正好对前朝末帝画像影响有点深刻的人面前,庄倚危觉得还是要挡一下的。
而冯延思看到庄倚危的举动,又想起来,是啊,这都多久了,他们居然还不知道这位虞公子究竟长什么模样!
陛下把虞公子带回来那晚,在宫外碰上时,他儿子冯青景倒是意外一瞥看到过,还说过虞公子长得好看,可除此之外冯延思也没问出来什么。
这虞公子神神秘秘的,实在是难以捉摸。
思及此,冯延思感觉更加一言难尽了。
但正事要紧,他递出奏折:“陛下,梁国、赵国、楚国,三国都送来了文书,表示有意送使臣来访……只怕是听闻了我朝舒王一派谋逆伏诛一事,想来试探。但三国的文书几乎同时抵达,想来并非几国凑巧想到一起去了,来者不善啊,陛下。”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
也不奇怪,梁赵楚既然能在明年共同发兵,那早就有勾兑也很合理,只是如今这么早就暴露了这件事,从这态度也看得出来,庄国的确是式微得周遭越发蠢蠢欲动了。
“他们要派使臣来?”庄倚危有点意外,“那……让他们来呗,好像也没别的办法吧?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
这是国与国之间的文书,不是普通的人与人之间的拜帖、实在嫌麻烦那不见也影响不大,这要是不让别国使臣来,那不是找借口就能敷衍搪塞过去的,于庄国不利。
冯延思一言难尽道:“毕竟是大事,老臣自然应当来禀报陛下,陛下若无疑议,那老臣便着手准备接待使臣的事宜了。别国来使,届时陛下在人前还是得端着点架子……”
庄倚危懂了:“行,我到时候演也演得正经一点,不给庄国丢脸。”
冯延思:“……谢陛下。”
等冯延思告退了,庄倚危才转身坐回虞其渊身边,思索道:“他们这个时候约着来会是想干嘛?不过总比约着一起围攻庄国好。”
“虽然谋逆获罪被斩是寻常处置,但庄国敢诛杀了有过战功的舒王和大将军,还有朝中其他几个大臣,几国听闻消息后,既觉得庄国自断臂膀、国力会更加衰退,又疑心庄国敢这样做,是因为别有倚仗、才不屑招安已有叛心的武官……”虞其渊不紧不慢地分析道,“贸然攻打怕反蚀把米,故而想亲自来看看,但三国暗中有勾连却也互不信任,于是便有这三国来使的局面了。”
说罢,虞其渊微微侧脸,看向去而复返的冯延思:“冯相还有事?”
冯延思就是故意在告辞之后马上又折返回来,一是想看是否能看到这位虞公子到底长着何方神圣的脸,二来也确实还有点话想说。
庄倚危没挡住了,冯延思初看虞其渊的侧脸就觉得眼熟,直到这会儿他侧过脸来,冯延思看清了他的大半张脸,悚然一惊。
“你!你是……”冯延思脱口而出了几个字,又卡住了。
托他们陛下之前有段时间痴迷虞哀帝的福,冯延思对这位已经过世百年的前朝末帝还印象深刻着,毕竟虞哀帝不论生平事迹还是画中相貌都让人能凭空生出“过目不忘”之能。
难怪陛下对这人一见就如故,认识第一天就把人带回了宫里,为此连爱不释手的猫都没顾上、丢在宫外始终没找回来……
眼前这位虞公子,相貌分明是虞哀帝!而且他还正好姓虞!
但虞哀帝已经身死百年,怎么可能……
相貌有相似罢了,至于这姓氏,至今为止他们连这虞公子的全名都不知晓,说不定陛下也不知道,只是看人长得和虞哀帝一样,便做主这般称呼了而已……
冯延思的思绪百转千回,最后他按下激烈的情绪,觉得这件事大概是说不清楚的,他之前一直想查清楚这虞公子的来历,但现在不知为何,却下意识不想刨根究底起来。
他索性若无其事道:“虞公子方才所言甚是。我折返回来,也是想就练兵这件事对虞公子致谢,幸好过去小半年里虞公子一直陪着陛下练兵,卓有成效,不然若是让外国来使看到了我庄国国都驻军之前那军纪涣散的模样,失了一国脸面都还算小的,只怕引得周围虎狼心无忌惮……”
虞其渊客气颔首。
冯延思再次告退,这回庄倚危目送他离开后,想了想,对虞其渊说了句:“静观你等等啊。”
然后他干脆起身往外走,想要亲眼看到冯延思离开拏云殿。
而冯延思果然还没走,不过他也没再折返,只是在前院向宫人们打听:“陛下和虞公子在后院,你们全都在前院,不过去伺候?”
望青回道:“陛下说不用,有事会吩咐,奴才们就没过去打扰陛下和虞公子了。”
冯延思若有所思:“我看虞公子腿脚不便,他的日常起居也都没让你们经手?”
望青点点头:“陛下没让旁人伺候虞公子,都是陛下自己亲力亲为。”
“陛下对虞公子倒是上心。”冯延思道,“可我瞧着,虞公子似乎对陛下不太亲近。”
望青不好附和,只得笑笑。
虽然伺候虞公子的事,陛下不假人手,但宫人们毕竟还是在拏云殿做事的,不止一次听到过虞公子说陛下放肆,或是“滚”,虽然说看陛下的反应似乎不是什么大事,比较像是玩笑话,但这会儿冯相说虞公子不亲近陛下,宫人们觉得好像也不能反驳。
庄倚危本来偷听呢,想看看这冯延思到底想问什么,见状忍不住走了出来:“谁说他不亲近我了?不亲近能跟我住同一屋檐下,让我天天陪着他吗?冯大人你怎么还造谣呢,这话我就不喜欢听了。”
冯延思:“……”听出来您真的不喜欢听了。
终于把冯延思送走了,庄倚危回到后院,一边收拾棋子一边纳闷:“冯延思刚才那反应,应该是有发现你的长相和画像里的虞哀帝一样吧,我还以为他要受到惊吓然后刨根究底地追问呢,结果他怎么什么都没问?反倒跑去问宫人其他有的没的。”
虞其渊慢悠悠道:“冯大人挺知道分寸。”
庄倚危没明白:“那他到底是认为你是虞哀帝,还是不这么认为?”
“看他方才的反应,目前应当是没这么认为,不过之后未必。”虞其渊唔了声,“继续下棋吧,这次我可以让你三子。”
庄倚危挑了下眉:“这么大方?看我赢你!”
但这局棋还是没能分出胜负,因为下到一半,清秋殿那边来人了,说太后娘娘请陛下过去一块儿用膳。
庄倚危顿时脸色就如菜色了,他对虞其渊哀怨道:“这几个月过得太舒服,我都快忘了还可能有这茬了,我不想去——我决定不去了!”
虞其渊轻笑了声:“那清秋殿到底怎么了,能把你吓唬成这样?”
“这个好复杂,其实说特别害怕吧,虽然我怕鬼,但我也没那么怂,和恐惧不完全是一回事,主要是特别毛骨悚然……我待会儿跟你细说,现在先把清秋殿的人请出去。”庄倚危道。
望青听吩咐,对清秋殿来请人的老宫人转述道:“陛下今日事忙,抽不开身,就不去了,烦请水云姑姑回去告知太后娘娘。”
水云姑姑看向后院的方向:“陛下事忙?我知道了。”
得知水云姑姑竟然完全不难缠,就这么走了,庄倚危有点意外,又放松下来:“行,望青你下去吧。”
等人走了,庄倚危才继续对虞其渊说:“太后娘娘不知道怎么想的,清秋殿被她弄得遮云蔽日的,大白天进去都看不见太阳,院子里顶上拉满了遮光的黑布,一层不够又多叠了几层,连风都钻不进去,一进院子就觉得闷……”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
庄倚危:“殿内也是,至少我看外殿是那样,半点鲜亮的颜色都没有,摆件都沉闷得很,从院子里到屋里显眼的颜色还是红灯笼的颜色。”
“清秋殿点蜡烛必用灯笼罩着,氛围又黑又红就算了,太后娘娘还养了个两个戏班子,就在清秋殿院子里搭台,据她自己跟我说,除了夜里之外,白天只要她醒着,院子里都在唱戏,唱那种鬼来鬼往的戏,两个戏班子轮流上,做什么都有配乐。”
“而且清秋殿里的宫人走路不许有声音,非必要不许开口说话,说话也得轻声细语的,我觉得每次过去,我都是听着戏坐在鬼屋里吃饭……”
庄倚危说着,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摇了摇头:“我刚来这的时候不知道清秋殿是那样的,还以为太后娘娘就是不喜欢这个没上进心的儿子,所以才比较冷淡,每隔几个月想起来了就叫他去吃顿饭维系下表面感情。”
“但去过之后,我觉得太后娘娘未必在意这个儿子到底上进还是不上进……”庄倚危嘶了声,“我也直接问过她,为什么要把清秋殿弄得那么鬼气森森的,她说她信神佛。”
虞其渊失笑:“信的是阎王殿的神佛?”
庄倚危:“我当时也想这么问!没敢,她说话的声音也压得很沉,听着怪诡异的,我就赶紧吃完饭回来了。而且说来也奇怪,我真觉得我就算怕鬼也没那么怂吧,可我每次从清秋殿回来,当晚就必然睡不安稳。”
虞其渊沉思片刻,问道:“这位太后娘娘是什么出身,怎么进先帝宫里的,母家可还有人?”
一般而言,虞其渊是不会打听别人家女眷这些事的,失礼。但这太后娘娘的情况,实在特殊。
这方面庄倚危倒是知道:“没人了,据说太后娘娘是先帝早年南巡时带回来的孤女,先帝力排众议立了她为后,后来她生下了个皇子,被立为了储君,也就是我这个原身。”
“先帝死了之后,她成了太后,她原本不住在清秋殿,是那之后自己说要去那里的。据说先帝在时,她虽然也养了戏班子,但没把寝宫装扮成阴间模样……所以我也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情况。”
纵然虞其渊擅长洞察人心,此时也没法明白。
他们接着下棋,但没走几步棋子,那清秋殿的水云姑姑又回来了。
望青转达道:“太后娘娘说,知道陛下事忙,往后不会再耽误陛下时间,今日还请陛下拨冗,去清秋殿最后一次。”
这话说得就有些严重了,庄倚危一头雾水,他去不去清秋殿吃这顿饭有这么重要吗?他之前去了,也没见太后娘娘又什么特别的情绪,或是要求他做什么特别的事啊。
“行吧,那我今天再去一趟。”庄倚危只好道,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同一个话术可不能用两次,这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去清秋殿之前,庄倚危先把虞其渊和未完成的棋盘分别送回了殿内。
“静观,待会儿只能让望青给你送午膳了,你有什么事就先吩咐着他,我会尽快回来的。”庄倚危说道。
虞其渊觉得他这跟叮嘱小孩似的态度挺好玩,轻笑了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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