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庄倚危突然问起这桩事,虞其渊默然无声,没有回答。


    “陛下?”庄倚危又回头看进车厢内,“你是……懒得说话,还是不想回答我这个问题?”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有什么区别吗?”


    庄倚危点点头:“看来你没那么不想说话,那就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能让你不想回答,所以……庄定闲也怕鬼?你觉得说出来,会显得我跟他更像是同一个人了,所以你没说?”


    虞其渊不主动说,但这会儿被庄倚危猜到了,他也没特意否认。


    片刻后,虞其渊轻声道:“我猜测他有些怕黑,倒不确定是不是怕鬼,他没跟我说过,也不承认。”


    庄倚危挑眉:“肯定不能承认啊!在心上人面前承认自己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居然怕鬼,多丢脸。”


    虞其渊靠在厢壁上,看着外面的庄倚危:“所以这一点上你们很不同,你就挺乐意挂在嘴边说的。”


    “情况不一样,陛下。”庄倚危回道,“我会告诉你我怕鬼,是因为那时候你只是一只猫,而且你当时催着我进帝陵,我才碎碎念跟你说起的。”


    “但凡我要是知道你马上要成为我的梦中情人,我才不会告诉你我怕鬼这种有损高大威武形象的事呢。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后,反正我怕鬼这件事已经在你印象里了,那我不如时不时挂在嘴边博个‘同情’嘛。”


    虞其渊打量着庄倚危,高大尚可承认,威武倒是瞧不出来,不过若是脸皮厚也算的话,那庄倚危的确挺威武的。


    庄倚危还寻思着:“庄定闲没机会在认识你之前就暴露怕鬼的事,之后肯定不会承认,更不可能主动说,但陛下你既然能察觉到他怕黑,那多半就没跑了……陛下,虽然我这样显得很上赶着,但你真的不觉得我和庄定闲有点太像了吗?”


    虞其渊又不吭声了。


    庄倚危:“遇到难回答的问题陛下你就又不说话了。陛下,你跟我说个实话呗,你到底是真觉得不可能,还是觉得如果信了我就是庄定闲,对你来说等于‘自欺欺人’?”


    马车走得缓,车窗的帘子也只轻轻飘动,虞其渊靠在厢壁上往窗外看,只偶尔能看见一点掀起的夜色。


    他盯着那轻微飘动的窗帘瞧,没说话。


    庄倚危也没有非要他的回答不可,问完了,等了等,没等到回音,庄倚危就继续念念有词:“你好像特别不喜欢自欺欺人,就像之前发现玉牒上庄定闲名下有个儿子,出于某种感情用事的人之常情,一般人难免要给旧情人找理由,而不是那么果决地要烧画、断了这份情谊……如果当时给庄定闲有儿子这件事找理由的话,你会觉得是自己太软弱、在逃避和自欺欺人,是吗?”


    听他这么说,虞其渊终于忍不住嗤笑了声:“错了,朕说过了,朕多疑、冷漠无情,反正这桩案子误会了就误会了,也不至于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庄定闲被误会了还能从地底翻出来找朕麻烦不成,那朕自然选能让自己显得理智的做法……结果倒是显得格外感情用事。”


    他自嘲地笑了声,在庄倚危又要开口的时候制止道:“闭嘴,老实赶你的车,哪来这么多废话。”


    庄倚危:“……唉,这就叫恼羞成怒吧,陛下?”


    虞其渊:“……”


    望青等宫人侍卫都还等在宫门口,直到看到他们,庄倚危才良心发现感到抱歉了,忘了这些人还焦虑地等着,他一路上倒是慢悠悠的。


    庄倚危没说马车里的是人是猫,免得回寝殿的路途中虞其渊突然变回猫了,他把车夫的工作交接给了迎上来的望青,自己也钻进了车厢内。


    虞其渊这会儿人已经完全清醒了,只是仍然懒得动,横竖他双腿也动不了,便只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没动,对庄倚危说道:“你忘记给朕买鞋了。”


    庄倚危是真没想起来这茬,这会儿被提醒了还愣了一下,然后才乐道:“那把陛下的脚看光了,我是不是得按规矩对你负责?”


    虞其渊白了他一眼。


    “也是,你身上的衣裳都是我帮你穿的,论负责也轮不到脚排第一位,是吧陛下?”庄倚危笑眯眯道,又忍不住纳闷起来,“话说回来,陛下你人猫变换的规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我看你现在应该是完全酒醒了,但也还是没有变回猫,这和我们之前的猜测不太一致,你是可以思维清醒、没有醉酒头晕的情况下保持人身状态的,这算不算个好消息?”


    虞其渊略作思索:“……兴许不关酒的事。”


    庄倚危有点意外:“诶?”


    “兴许……”虞其渊揣测道,“只是寻常饮食,也可以让朕从猫变回人,而且应当比只有酒更管用、也不伤身,不笃定,待朕这次变回猫了再试试。”


    这番猜测让庄倚危顿了顿,然后细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你是猫的时候,不吃东西也行,反正不影响,但如果你吃了东西,相当于攒了能量……也就是精力,就能变成人了,攒的这部分精力用完了你就又变回猫了?”


    虞其渊不置可否,他也只是按这几次的情况联想到的一个猜测,还需要再次确认。


    庄倚危感慨道:“这样的话,陛下你这猫变得好像还挺人性化,对你蛮友好的,你想当猫就当猫,想当人就当人。”


    虞其渊挑眉:“友好?变回人后不良于行,友好在哪儿?”


    “哦对,把这茬忘了。”庄倚危看了看虞其渊的腿,继续猜测道,“会不会是陛下你吃的不够多,所以攒的能量不够全身用呢?要不陛下你下次多吃点试试?”


    虞其渊懒洋洋地应了声。


    马车在拏云殿外停下,虞其渊仍然维持着人身模样,庄倚危便坦荡地把他抱下了马车。


    其他宫人和侍卫瞧见他们陛下突然抱了个人出来,都有些吃惊,但没敢反应太大,也没敢细看虞其渊的脸,只目送两人进了殿内,才面面相觑地猜测起来。


    陛下今日在外面逗留那么久,是因为遇到了这个男子?


    陛下把人带回宫,还直接带到了寝殿,是什么意思呢……还是直接抱进去的!


    话说,陛下那总抱着的猫呢?


    虞其渊被庄倚危抱着进了内殿寝室,又被庄倚危放到了床榻上,一路反应很平淡。


    虽然无法自己行走这件事很让他不爽,但把庄倚危当人形素舆,尚可将就。


    庄倚危放下虞其渊后,就折身去旁边找了找,把先前让人拿来的软剑放到了虞其渊手边。


    “喏,陛下,给你把趁手的武器防身。”庄倚危说道。


    不出意外的话,这殿内除了虞其渊之外,就只有庄倚危在,他现在给他武器防身,防的对象除了庄倚危本人之外还能是谁?


    虞其渊把软剑拿在手里,突然说:“朕是该找个时机杀了你。”


    庄倚危现在……越来越容易让虞其渊想起上辈子的庄定闲了,这种感觉有点糟糕。


    庄倚危被虞其渊突然的话噎了噎:“……因为我趁着你刚变回人的时候没穿衣服,多看了几眼,还帮你穿衣服,占了你便宜?”


    虞其渊无语几息,木然地看着庄倚危。


    庄倚危咳嗽了声:“还是因为我看到了你为情所困的模样,你觉得有损你的形象,所以看我格外不顺眼,想要杀我灭口?”


    虞其渊挑了下眉:“听你说完,倒的确是多了两个理由,更该杀了。”


    “哎,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多有损陛下你现在白衣飘飘的仙气形象。”庄倚危一脸正直,“陛下你现在要沐浴吗?”


    虞其渊:“……”


    他突然想变回猫了,双腿不便变回人身也不自在。


    但变猫变人的具体时机,目前还掌握不了,虞其渊只能不满地扫了庄倚危一眼:“滚。”


    庄倚危应了声,先滚去沐浴更衣了。


    怕虞其渊在外面坐着无聊,于是庄倚危又折回来,拿了几本书放到虞其渊面前,好让他打发时间。


    虞其渊随手翻了翻,嫌无聊,直接躺下睡了。


    庄倚危沐浴好了出来时,就见虞其渊已经阖眼又睡着了,他屏住了呼吸,将床榻边的帷幔放下来,又把殿内剩余的烛火吹灭大半,接着躺在先前搬进来的长榻上也闭上了眼。


    模模糊糊间,庄倚危意识到自己又在做梦了——或者是,又在梦里回忆起虞其渊和庄定闲之间相处的过往了。


    而在庄倚危毫无察觉的同时,穿过帷幔,床榻之上、本来睡得安稳的虞其渊突然蹙起了眉。


    白日里在虞哀帝陵主暗室中,庄倚危手上的血珠滴落入躺在棺中的虞其渊的指间白骨,那时同样的心绞痛此时再度发生,但一样只维持了短短一瞬,虞其渊方觉不适、蹙起眉,心绞痛就消散了。


    他被无形的牵引拽进了同一场梦里,和庄倚危一起无端陷入了久远却弥新的回忆中。


    第42章


    梦中,虞其渊和庄定闲都还是及冠之年,庄定闲比虞其渊略大几个月,倒也差不了太多。


    庄定闲赶着马车,追着虞其渊跑了两个多月,打没打动虞其渊他不敢说,但他终于从一开始的嘴硬、坚称自己绝对不喜欢男子,变成了接受现实——他已经在自我攻略中把自己掰弯了。


    “所以你得对我负责。”庄定闲对虞其渊纠缠道。


    彼时是夜,他们暂在一处客栈留宿,虞其渊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打发时间,嫌庄定闲痴人说梦、有点烦,他便只当没听见,不搭理。


    “静观,这棋盘有什么好看的,有我好看吗?你还是看看我吧,你理理我啊。”庄定闲伸出手,在虞其渊眼前晃了晃。


    虞其渊没抬头,继续放下一枚白棋:“这局棋瞧着都比你聪明。”


    庄定闲:“……下次嫌我蠢可以不用这么拐弯的,静观。来,我来陪你下棋,你自己下,左右脑互搏有什么意思。”


    虞其渊这才微微抬眸:“你会下棋?”


    庄定闲一脸受伤:“我没那么不学无术的好吧!虽然我不会围棋,但会五子棋怎么不算会下棋了!都是棋,咱们不要搞种族歧视。”


    虞其渊:“……走开,你好吵。”


    庄定闲纠缠回方才的问题:“那你什么时候对我负责?我本来不喜欢男子的,被你掰弯了,你不对我负责,我下半辈子就要孤独终老了,好惨啊。”


    这家伙胡搅蛮缠,虞其渊也懒得同他争辩,随口道:“那你去找别的男子。”


    庄定闲瞪大了眼睛:“哇塞,静观你不对我负责就算了,你还撺掇我当渣男,你好过分!”


    虞其渊挑了下眉:“你这话我倒是听不太懂了。”


    庄定闲理所当然道:“我喜欢你,你却要我去找别人,还不是撺掇我当渣男?而且我是被你掰弯的,我当然只喜欢你一个,别人都不行。”


    “所以‘渣男’是负心的意思?”虞其渊又落下一颗黑子,棋子与棋盘磕碰出轻微的脆响,“你也知道是你喜欢我,与我何干?若是来个人说喜欢我,便叫我负责,那我家中后宅怕是装不下那么多人。”


    “别人当然不行了!”庄定闲更理直气壮道,“谁能像我似的,长得帅还脸皮厚,死皮赖脸功力深厚还不讨人嫌。”


    虞其渊不太认同:“不讨人嫌?不过你倒是知道自己是在胡搅蛮缠,既然知晓上不得台面,便安分收敛些罢。”


    “文人就是不一样,用词都雅观些。”庄定闲见缝插针夸完了,又问虞其渊,“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出身,你来自哪里,是打算去哪里呢?”


    虞其渊半真半假地回:“说不准我君静观的名讳都是假的。”


    闻言,庄定闲认真想了想,说:“一个代称而已,假就假吧,反正我喊静观的时候,你知道我是在叫你。”


    拜庄定闲废话太多扰人清静所致,虞其渊那晚的棋局愣是没能下完,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白子还是黑子胜。


    ——梦境转瞬而过,这段回忆之后,庄倚危和虞其渊又落入了几年后的一段画面中。


    按理来说,没有其他提醒条件的情况下,庄倚危应当是无法确认这段回忆的具体时间的。


    但不知为何,他落入新的梦境,马上就意识到了当下片段的时间,是在庄定闲已经入宫的第四年。


    ……也是虞其渊之前说过,他政事越发繁忙、头疾也越发严重、甚至控制不住私下里会让庄定闲看他发脾气的那一年。


    “静观……”庄倚危看到“自己”迎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虞其渊。


    虞其渊脸色苍白,看起来有些虚弱,挥退宫人后,他就站不稳地跌落下来。


    庄倚危……庄定闲急忙抱住了虞其渊,和他一起跌坐在地。


    庄定闲放轻了声音:“静观,太后娘娘她……”


    虞其渊微微侧脸,阖眼靠在庄定闲肩颈处。


    半晌后,他才轻声说:“母后驾崩了……”


    庄定闲已然猜到,谈不上意外,却还是为虞其渊感到难过,他轻轻抚过虞其渊的长发。


    虞其渊声音很低:“她到底是心软,临走前见了我最后一面,大抵是怕最后都不见我、会让我余生抱憾。”


    “她说知道我艰难,从未怪过我,她只怪她自己当年被先帝瞧见、带入了宫……老师半年前辞世,这世上我只剩下母后一位长辈,纵然已多年未见,可她在与不在,是不一样的……如今她也不在了……都不在了。”


    庄定闲的安抚言语,虞其渊听不进去,他喃喃自语:“母后今年不过四十有四,贵为太后,本该锦衣玉食福寿绵长,可她这般年纪就病逝了,是郁郁而终……”


    “当年你不能心软,不然就是徇私、把你自己刚颁布下去的法令又收回来,你还怎么镇压得住本来就人心诡谲的朝堂……”庄定闲缓声道,“静观,你为这大虞江山已经尽力了。”


    虞其渊静默片刻后,突然自嘲笑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吗?一国之君,只能做到如此,多可笑。”


    庄定闲心疼地蹭了蹭虞其渊的脸:“是你对自己太严苛了……静观,就算将来大虞还是亡了,也不等于你这个皇帝没做好,换个人易地而处,不会有哪个皇帝做得比你更好了。”


    虞其渊在丧母的悲恸中,却还是敏锐察觉到了庄定闲话中隐含的意思,他想到庄定闲兴许是来自异世:“是吗……诸多年后回望今史,大虞还是亡于我手了吗?”


    庄定闲不能直言,只好又摸了摸虞其渊的长发。


    虞其渊低声笑起来:“我有时也会想,到底值得吗,如果最终还是没守住这江山……”


    “我知道,你是个看结果的人,但很多事不能只看结果的。”庄定闲轻声说,“如果只看结果,那人这一辈子注定是要死的,死了之后这世间再如何都跟一个死人无关了,那难道就不活了吗?活着的时候就不用把日子往好了过吗?从更长远来看,沧海桑田,或许数亿年后人类会灭绝、这个世界都会变成飞灰,人们现在做的任何一件事都不会留下重大的痕迹,可人还是要生活在当下的。静观……”


    庄定闲低头侧脸,在虞其渊额头上亲了亲,又唤了声:“静观,你做得很好了。虽然庄氏和其他几方势力仍然虎视眈眈,但这些年大虞很多地方的百姓都过得更安稳太平、井然有序。”


    “虽然对于百姓来说,皇帝姓什么也没那么重要,但如果庄氏联动几方势力更早造反,那时民间秩序本就存在诸多混乱,只会在四方起兵中多出更多流离失所、伤亡惨剧。但幸好有你……说句你不爱听的,就算大虞现在亡国了,对于老百姓来说整体损伤会轻很多,你这些年的坚守并非没有意义,对吧?”


    庄定闲难得这么正经说话,虞其渊静静地看着他,扯了下嘴角:“亡国?就不。谁说大虞要亡了……我不认,我还没死呢,我非要和上天注定斗一斗。”


    说罢,虞其渊突然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他靠在庄定闲身前,咳嗽得头疼,喉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咽不下去,又推不出来。


    突然,虞其渊推开了担忧的庄定闲,脸朝侧边偏去,他低头呕出一口血来。


    “静观!”


    这一刻的肝胆俱裂,让庄倚危几乎要从梦境中挣脱出来。


    上一段回忆中两人还在有说有笑,聊的都是鸡毛蒜皮的琐碎,这一段回忆就不由分说地这般沉重。


    接着,仍然不由做梦之人控制的,当前这段回忆结束,他们落入了下一段梦境,氛围陡然轻松不少。


    这时是虞其渊不告而别、回到令城,庄定闲因为沮丧以及想要借庄家势力帮忙找人所以也回了令城,却意外认出了当今天子就是君静观之后的那段时间。


    虽然虞其渊不肯见他,庄家人也不乐意看他去找当今天子,但庄定闲锲而不舍地天天往宫门口跑,一待一整天,带包栗子糕和一壶水,第二天开始还知道自己带根板凳,就坐在那儿跟一脸肃穆的侍卫单方面唠嗑,不嫌无聊,也不嫌有损颜面。


    问他有什么事,他就说要面圣。


    虞其渊不肯见他,却也没有因为他这冒犯僭越的行径降罪。


    既然天子不闻不问似乎也不恼怒,庄氏又权势名声在外,守宫门的侍卫便当作没瞧见这位庄三公子,不接话也不驱赶。


    庄氏自家人倒是劝过庄定闲,庄樵还命人把庄定闲锁在院子里不许他出门,庄定闲也不跟人对着干、自讨苦吃,被关就被关。


    庄樵以为他老实了,关了几天就解了禁足,结果庄定闲一自由了就又往宫门口跑。


    庄家也不可能一直把他关着,横竖庄定闲只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他们索性就当不知道这回事了——庄定闲瞧着不像是个有耐力的,迟早吃够了闭门羹,说不准哪日就又离开令城了,如今天天去堵昭宁帝的门,早出晚归好歹人是天天回家的,说起来不比从前差。


    庄定闲就这么从春日等到了夏初,遇到了一场天公作美的瓢泼大雨。


    之前令城也下过雨,但没那么夸张,那日大雨倾盆还电闪雷鸣,侍卫们能在宫门城墙下避雨,但庄定闲要是靠得那么近宫门,就有些不合规矩了。


    他坐在城门外一丈远,侍卫们还能当没瞧见。但毕竟是无旨传召的情况,皇宫门口也不是菜市场,当今天子又重规矩,庄定闲离得太近,侍卫们会难做,所以也没人敢叫庄定闲躲到城墙下避雨。


    庄定闲也没打算避雨。


    他估摸了下自己的身体素质,觉得夏天淋一场雨问题不大,他还是要继续蹲守,万一苦肉计能成呢?他都守了这么久了,静观一直不见他也不是个事儿啊,得有点改变才行,这场雨真是老天帮忙。


    ……虞其渊确实因此心软了,得知庄定闲淋着雨也不肯走,他命人将庄定闲放进了宫。


    庄定闲喜出望外,重逢那瞬间的感觉雀跃至极——庄倚危突然睁开眼,醒过来时,情绪尚陷在梦中,脸上都还挂着笑。


    他看着眼前漆黑的殿内情景,顿了顿,笑容慢慢缓下来,终于回过了神。


    什么情况……在梦里太高兴了,一个激动,直接笑醒了?


    他还想看看那个时候的虞其渊呢!


    不过现在也能看……


    庄倚危看向床榻的方向,随着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他这才听到了来自床榻的轻微痛吟。


    声音比虞其渊初次从猫变回人了,又要变回猫那次小很多,所以庄倚危才没及时注意到。


    他匆匆起身,穿进幔帐来到床榻边,见虞其渊仍然闭着眼,但凝着眉似是很难受,还未来得及做别的反应,就看到虞其渊转瞬间变回猫了。


    白色的毛绒绒一团,在夜色里倒有些显眼,虞其渊整只猫窝在衣物中,脑袋隔着衣物枕在软剑的剑鞘上,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夜色里的庄倚危,思绪却还留在方才的梦中。


    连续不断的梦境,最后那段回忆中庄定闲从大雨里跑向他,像义无反顾的飞蛾赴火。


    第43章


    虽然夜色里看不太清,但庄倚危下意识就是觉得虞其渊看起来有些恍惚。


    “静观……”庄倚危担心地开口。


    方才在梦里喊习惯了,现在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还是这个称呼,庄倚危和虞其渊都怔了怔。


    庄倚危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刚做了好几个梦,没反应过来……其实我这样叫你也没什么问题吧,陛下?静观?”


    虞其渊倦得很,没理他,翻了个身,整只猫完全蜷缩进了衣物中,连尾巴都没露出来。


    庄倚危有点担心:“你还好吗?你第一次从人变回猫的时候,好像就挺难受,但上次第二回又挺悄无声息的,这次又有难受的反应了,摸不清楚规律,我还挺不安的。”


    虞其渊还是没吭声。


    庄倚危隔着衣物戳了戳猫身:“静观,你说句话呗……不会是这次变身,把你变成哑巴小猫了吧?那有点麻烦啊,嘶……”


    “闭嘴,吵死了。”虞其渊受不了他,又翻了身,从衣物里探出一半猫脑袋,一双黑漆漆的眼瞳盯着庄倚危。


    庄倚危听他语气,觉得还挺精神的,松了口气,又开始卖惨:“这话好耳熟,哦对,我刚在梦里听过,不过你对庄定闲说的是‘走开,你好吵’,纵容之间还有点撒娇的意思——啧,对比一下你对我更冷漠无情哎,我好伤心。”


    虞其渊被他的用词弄得无语了一瞬,又微微一怔:“你方才梦到了……你说你做了好几个梦,你还梦到什么了?”


    庄倚危见他有兴致追问,便在床榻边坐下来,仗着虞其渊现在是只毛绒绒的猫,而非呼吸间都让他应激的人,庄倚危不由分说把虞其渊从衣物间扒拉了出来,在虞其渊瞪他的目光中,将猫抱到了膝上。


    “唉,有时候觉得你是只猫也挺好的,方便我对你动手动脚……哎别挠,我跟你分享我的梦!”庄倚危按住猫爪。


    虞其渊面无表情。


    庄倚危清了清嗓子,回忆道:“我回想一下啊……我先是梦到了我追着你跑……庄定闲追着你跑那段时间,你在下棋,我、不是,他……我这人称代词是怎么回事,可能还没完全清醒?怎么有点拎不清呢……”


    虞其渊垂下了眼眸,没说话。


    庄倚危接着道:“反正就庄定闲缠着让你负责,打扰你下棋,你俩说了些没营养的对话,不过氛围还是挺轻松的。然后一下就跳到很多年之后了,就……你母后离世的时候,你还吐血了,然后这段就结束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呢。话说静观,你当时吐血是急火攻心之类的原因导致的吗,后来怎么样了?不会变成常态了吧,就像你的头疾一样?”


    虞其渊默然稍许,才回答道:“没有,那次是有些心神不定,失态了,并没成常态。”


    “你管吐血叫失态……你啊你。”庄倚危摸了摸猫头,“之前提起庄定闲,你只说你从第四年开始对他态度偶尔不好,没说过还有你老师和母后相继去世这两件事对你的打击。”


    虞其渊动了动脑袋,顶开庄倚危的手,才轻描淡写道:“没什么打击的。”


    “老师总说我行事作风太不留余地,他生前最后那几年,我偶尔去见他,坐下来也越发乏善可陈,聊不了几句,而且我政务繁忙鲜少出宫,老师年纪大了也不离千曲书院,难得碰面。母后虽然人在宫里,但旧事隔阂,也是不见的。”


    “老师和母后在不在人世,于我而言无甚差别。”


    庄倚危没提醒虞其渊的自称问题,只捏了捏猫耳朵:“静观,你真的很嘴硬,你对庄定闲分明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就算你母后在世你们也不见面了,但在与不在终究是不一样的。”


    虞其渊微微一顿……他大概也是睡糊涂了还没清醒,分明知道庄倚危已经有这段记忆了,还是下意识说了不一样的话。


    庄倚危:“‘失态’时肯说实话,清醒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肯承认了,被拆穿了多不好意思啊,是不是?”


    虞其渊不满地别过头:“然后呢,你还梦到什么了?”


    “不好意思了就转移话题,猫坏。”庄倚危笑眯眯道。


    虞其渊:“……”


    庄倚危没继续逗他,说道:“然后我又梦回了几年之前,这个梦没按时间顺序来,有点乱,我梦到我……不是,庄定闲刚发现你身份、一直守在宫门口等着你的那段时间,你起初不见他,直到有次电闪雷鸣大暴雨,你心软让他进了宫,我隔着雨雾看到你了,正高兴呢,结果就醒了,这回都没说上话,太讨厌了。”


    听完庄倚危这三段梦境里的旧事,虞其渊微微拧眉。


    他这晚和庄倚危做了同样的梦,连顺序、节点听起来都是一致的。


    话说回来,他第一次从猫变回人,又变回猫的那晚也是做了梦,但梦里混乱、他很难受。第二次倒是没做梦,饮多了酒睡得很沉。再就是这次,又做了梦,梦里倒是清晰。


    和庄倚危说他第一次变回猫时睡梦中的反应格外难受、第二次悄无声息、第三次也就是这次有反应但是比较轻微,倒也对上了。


    可他之前不常做梦,而且从庄倚危先前的口风来看,他们是没有同时做过相同的梦的。


    变数就在这一回……


    沉思间,虞其渊突然想起来,白日里在虞哀帝陵,庄倚危手上的血滴落到了他的骸骨上,那瞬间他感受到了心间绞痛。


    而这晚半梦半醒间,他如今回忆,隐隐约约记起,好像也有过相似的短促绞痛。


    所以,共梦一事,是和庄倚危那滴血有关?


    是因为那是庄倚危的血,还是别的人的血其实都会这样,滴落到他的骸骨间就会导致共梦?


    如果是前者,如果只有庄倚危的血“管用”,就像他猫身能说人话但只有庄倚危听得懂一样……如果是这样,他和庄倚危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庄倚危是不是……


    虞其渊半晌不语,庄倚危不确定他在思索什么,伸出手指戳了戳猫脸:“哎,静观,你说如果我现在继续睡,还能重新做梦吗?我想把刚才的梦给续上。”


    这痴人说梦的话,虞其渊没回答他,转而问起:“还剩了一包栗子糕,你带回来了吧?”


    庄倚危点头:“带回来了,你现在要吃吗,等不及想确定一下是不是吃东西就能变回人?”


    虞其渊微微颔首:“嗯。”


    庄倚危便抱着猫,撩起帷幔走出床榻范围,然后先点了灯,再去拿那包栗子糕。


    把猫和栗子糕都放在桌上,庄倚危又给虞其渊倒水:“这次就别混酒喝了,噎的话喝点水吧。话说,我之前就猜这栗子糕和庄定闲有关,果然,他在宫门口守株待兔的时候,就天天揣一包栗子糕当干粮,你是因为他喜欢吃,所以才对这栗子糕有特别反应的吧?”


    虞其渊咬了一口放久了之后更甜、还有点粉腻腻的糕点,咽下去后,轻轻摇头,否认道:“不,他吃东西没什么特别喜欢或是特别不喜欢的,能吃就行。会带栗子糕,是因为我喜欢吃。”


    庄倚危愣了下:“是吗,这部分我倒是还没梦到,误会了也不奇怪。原来你喜欢吃栗子糕啊,我记住了。”


    虞其渊垂眼看着栗子糕:“……其实也谈不上多喜欢,只是年少时,母后经常做这糕点,吃习惯了罢了。”


    庄倚危愣了下。


    虞其渊继续吃东西,没再说话。


    这回他专心吃糕点,觉得太噎了就喝点水,饱腹感比主饮酒副饮食时来得快,而且也没有醉酒后那头晕眼花的不适感。


    庄倚危盯着虞其渊吃东西的模样看,走神地想了点事,再一回神就见小猫变回了人身,因为双腿无法支撑而要摔下来。


    他眼疾手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已经接住了虞其渊,把人稳稳揽入了怀里。


    虞其渊这次半滴酒没沾,实在清醒得很,这么身无寸缕地被人抱入怀里,就算对方是曾经亲密无间的庄定闲,他也会有点暗恼……何况庄倚危未必是庄定闲。


    庄倚危观察着虞其渊的神态,也意识到了这点,他赶在虞其渊把恼羞成怒说出口之前,将人抱回了床榻上,扯过被子裹住了虞其渊。


    “不怪我啊,我不是故意摸你看你的。”然后庄倚危退后两步以表正直,不过话又说回来……


    庄倚危:“其实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静观你就别恼羞成怒了,要我帮你把衣物穿整齐吗?”


    虞其渊面无表情:“不必,扶朕坐起来一点,把剩下的栗子糕拿过来。”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只要正常饮食即可恢复人身,他想再试试多吃一点,能不能让双腿也恢复行走能力。


    庄倚危折回去拿了糕点和水,回到床边,继续看着虞其渊吃东西。


    然后他发现不能多看。


    刚刚虞其渊是只猫,小猫吃东西再怎么着就是可爱,顶多让人想要抱过来揉搓一顿。


    但现在虞其渊是个活色生香还没穿衣服的大美人,他要拿东西吃,自然得伸手,胳膊探出来,被子自然就从肩头滑落了,赤了小半上身。


    披散的长发又遮挡不住多少,庄倚危都能看清他锁骨处那三颗红色的小痣。


    而且,虞其渊重仪态,此时即便是随性地直接用手拿着糕点坐在床榻上吃,动作间也十分赏心悦目。


    对庄倚危的眼睛很友好,对庄倚危的自制力很不友好。


    他咳嗽了声,强行让自己挪开眼,盯着旁边的地砖,突然想到一个话题:“静观,你之前说,就算我真的是庄定闲,但我没有那部分记忆,对你来说就不是。可现在我这一天天在梦里填补回忆,那等我知道得更多了,有了庄定闲的记忆,届时是不是即便没有证据证明我和庄定闲是同一个人,对你来说我们也可以是同一个人呢?”


    虞其渊微微一怔。


    第44章


    虞其渊没回答庄倚危这个问题,庄倚危也没再追问,他“口无遮拦”之余,又总是好像知道在某些问题上要适可而止的。


    又吃了几块栗子糕,虞其渊实在吃不下去了。


    他本就不是贪口腹之欲的人,从前每日餐食都是吃够六七分便停——其实大多时候他都没胃口,只是若不吃些东西,精力跟不上,会更耽误事,期间有五年还有庄定闲在旁边耳提面命督促他好好吃饭,所以养成了点强迫自己进食的习惯。


    变成猫之后,不用吃东西也不妨碍事,更没人在耳边絮絮叨叨念他,虞其渊便自然而然省下了这桩“麻烦”事。


    现在为了验证变回人身的可行性,他已经吃了不少,多吃了几块也没见对腿有什么效果,他便不想再吃了。


    “拿走吧。”虞其渊道。


    庄倚危这才把视线挪回虞其渊身上:“不吃了吗?那你的腿……看起来好像没起效?”


    虞其渊微微蹙着眉:“之后再试试别的法子罢。”


    庄倚危把剩下的栗子糕和水都拿走,放回了床榻外面的桌上。


    折回来后,他发现虞其渊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手指都还保持着远离被面的高度。


    挺优雅的,但有点不日常。


    没等虞其渊说话,庄倚危突然心领神会:“哦!你等等!”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看着庄倚危的背影。


    寝室相隔的浴池那边是活水,十二个时辰泛着温热,庄倚危匆匆去洗了块帕子拿过来,坐回床榻边,遏制着激动握住了虞其渊的手腕,然后细细帮他擦拭起手指。


    虞其渊觉得自己其实也并不讲究,直接用手拿着糕点、坐在床榻上吃也无所谓。


    但再不讲究也不能吃完了不擦手吧,所以庄倚危这很有眼力劲儿的行动,伺候得虞其渊挺满意。


    庄倚危仔仔细细帮虞其渊擦干净了手指,才乐道:“静观,你这手脏了等着人伺候干净的架势,真的很像小猫哎,也太可爱了。”


    虞其渊木然,无语凝噎几息,他只能说:“胸无点墨就少说话。”


    “你倒是满腹经纶,但你话也不多啊,我得跟你互补,当然要胸无点墨但多说话。”庄倚危灵活道,“而且不让我说话,我会憋成变态的,实在不行你把我当白颊噪鹛吧,反正猫好像是挺讨厌鸟的。”


    “白颊噪鹛”这个物种属于虞其渊的知识盲区了,他眨了眨眼:“朕似乎没听闻过这种鸟。”


    庄倚危嘿嘿一笑:“是一种叫声很频繁很吵的鸟,我不知道现在这年头有没有这种鸟、叫不叫这个名字……反正鸟塑比蜘蛛塑好吧,哪有因为人话密就说人像蜘蛛的,太没有美感了,静观,你长得这么漂亮,不要把那种丑陋的东西挂在嘴边。”


    虞其渊:“……画眉鸟?是挺吵的,难怪要改个听起来拗口嘈杂的名字。”


    “画眉啊,这么说起来确实熟悉多了。”庄倚危跟进行学术交流似的点点头,“不过特征有相似也不一定就是同一种鸟,而且画眉鸟听起来没有白颊噪鹛威武,你以后数落我还是说白颊噪鹛吧,好不好?”


    虞其渊:“……”


    深更半夜,他到底在和庄倚危进行什么浪费时间耽误休息的废话话题?


    “闭嘴。”虞其渊道,“替朕更衣。”


    庄倚危就喜欢跟虞其渊废话,还意犹未尽呢,突然听到这么个吩咐,舌头差点都打结:“什、什么?我吗?不是我不愿意啊,但是静观,你确定吗?这么便宜我?陛下你是不是晕碳了?”


    虞其渊面无表情:“朕说了,伺候朕穿衣。”


    虽然不喜欢旁人太近身,但说到底,虞其渊是不会因为被人伺候就觉得不习惯的。


    如今他又双腿不便,自己穿衣虽然也不是办不到,但既然有人能使唤,庄倚危又不是第一次帮他穿衣了,那自然没必要逞强。


    先前偶尔觉得恼怒,是因为双腿无法行动,庄倚危又嘴上没个轻重,虞其渊不满自己的力不从心,以及对庄倚危仍心存警惕。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虞其渊很难再对庄倚危维持警惕心。


    横竖庄倚危只是嘴上说得起劲,实际别说动手动脚了,连眼神都会小心避免冒犯,像是多看他一眼就会瞎掉,十分小心翼翼。


    庄倚危这个状态,很容易会让虞其渊想起庄定闲……他们还没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睡到一起时的庄定闲。


    后来虽然还是没名分,但有夫妻之实后的庄定闲么,就像是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了,也不怕冒犯他了,言语比从前更直白、动手动脚也理直气壮半点不会不好意思了,简直是……不提也罢。


    总之,虞其渊觉得,是不必担心目前的庄倚危“兽性”大发的。


    庄倚危默默去给虞其渊重新拿了身衣物,然后一边帮虞其渊穿衣,一边觉得自己现在的境界濒临死亡和羽化登仙的交界。


    “静观,你其实就是故意折磨我吧!”庄倚危借着给虞其渊整理衣服的空隙,大胆摸了摸虞其渊的头发,这也是虞其渊身上他唯一敢放肆下手的地方了。


    虞其渊懒得动,腿本来也动不了,就任由庄倚危摆弄。


    他慢条斯理地轻轻一歪头,突然说:“我年幼时,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吧,捡到过一只狼崽。”


    庄倚危默默控制住想要哆嗦的手指,碎碎念地回道:“我发誓我真的很喜欢听你的声音,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你数一二三我都能聚精会神听一整天……但是说真的,静观,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离得太近了吗?你的声音就这么往我耳朵里贴,你真的要这么考验我的自制力吗?要么我憋不住对你变态,要么我憋坏了真成变态了,陛下您可饶了我吧——你小时候不是在宫里吗,怎么会见到狼崽的?”


    说着不敢听,却还是要追问。


    虞其渊轻笑了声:“秋猎,皇家子嗣都要随御驾出行,我那时虽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毕竟是皇子,还是一起去了围场。”


    “我四处闲逛,在树林里捡到了一只受伤的狼崽,狼是成群结队的动物,又对幼崽格外重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只有一只狼崽出现在那里,我后来问过,也没听闻有狼群被狩猎,也兴许是我那时年幼无势,没问着具体情况。”


    庄倚危一边想着听虞其渊说话能分心、不满脑子颜色废料,一边觉得听虞其渊说话是种甜蜜的折磨,手上把被子推开了点,继续给虞其渊穿衣。


    虞其渊慢悠悠继续说着那只狼崽:“我当时也是无知无畏,瞧着觉得新奇,虽然觉得应当是狼,但还是当狗崽抱了回去,治了伤,还带回了宫,养在身边。”


    “它虽是狼,但大抵是没有过狼群教养,跟在我这不受宠的皇子身边长大,胆子小,性子很是窝囊。当然,作为一只被豢养的小东西,窝囊胆小也可以说是听话,总之挺叫人省心。”


    虞其渊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沉默了几息。


    庄倚危好奇:“后来呢?你突然说起那只狼崽,原本应该是想借此说我点什么?”


    “哦,是。”虞其渊才接着开口,“那狼很喜欢吃肉,但我不让它吃时,它即便盯得眼冒绿光了,也不敢去看盘里的肉,只会一个劲围着我装乖、希冀我早点松口让它能大快朵颐……你现在看起来就挺像那只狼的,又馋又不敢动。”


    以虞其渊的嘴上功夫,庄倚危猜到他不会说什么好话,但现在听完了还是有点无可奈何:“你也知道我馋你啊,还说这种话刺激我。不过,也……行吧,狼塑还是比蜘蛛塑好很多的,而且好歹没说我像狗,那听起来就真的很不威风了。”


    虞其渊轻笑了声。


    庄倚危又好奇:“话说,后来呢,那狼怎么样了?庄定闲跟你遇到的时候,你身边已经没养宠物了,狼的寿命好像跟狗也差不多,十来年寿终正寝了也正常。”


    闻言,虞其渊面上本就轻微的笑敛了起来:“没那么长。”


    庄倚危微微一顿,意识到自己大概是问到影响虞其渊心情的话题了,那狼多半不是寿终正寝,所以虞其渊说“没那么长”时才显得有些情绪不佳,但凡是寿终正寝、哪怕活得短几年,虞其渊应该都不会这么不释怀。


    庄倚危:“那狼是……”


    虞其渊垂下眼眸:“只活了一年多,就被我牵连,掉下楼摔死了。”


    庄倚危把腰带给虞其渊系好,放轻了声音:“静观……”


    “你看,弱小的时候,连只豢养的狼崽都护不住。”虞其渊又抬起脸来,看着庄倚危,“正好说到这里了,那朕知会你一声,即便朕如今不良于行,但既然可以清醒维持人身,这庄氏的江山,朕便要定了。”


    “当年大虞如何在庄氏领头谋反下四分五裂的,朕便要如何将它一点点收拢回来,你最好别做朕的拦路石。”


    庄倚危不太喜欢跟虞其渊之间氛围这么严肃,他笑眯眯道:“好啊,反正你知道的,我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能力当好皇帝,你想怎么做我都乖乖辅助你,不过……索一送一,陛下要这江山,要不要也考虑收下我这个赠送的男宠啊?”


    “男宠”二字,让虞其渊愕然,又哑口无言。


    他知道庄倚危不思进取,但没想到眼界竟豁达到这般地步,期待自己将来的定位就是个男宠?


    第45章


    庄倚危还想就自己的远大志向,和虞其渊好好畅谈一下对未来的规划。


    但虞其渊跟他这么有抱负、以当男宠为荣的家伙实在无话可说,见除了外袍之外的衣物都穿好了,便打算赶人:“闭嘴,朕要休息了。”


    这会儿确实天色未明,庄倚危虽然觉得跟虞其渊聊得很愉快、意犹未尽,但虞其渊要睡觉,是个再正当不过的逐客理由,庄倚危只好收了声。


    他帮虞其渊掖好被子,然后回到自己的长榻上也躺下了。


    “诶,静观,你说我这会儿闭眼会不会继续做梦?”庄倚危还是忍不住突发奇想。


    虞其渊终于后知后觉:“别这样叫朕。”


    庄倚危木头人似的“哇”了声,语气听上去十分没有诚意:“晚了,陛下,静观,我就喊。”


    虞其渊:“……滚。”


    庄倚危在长榻上原地翻了个身:“已滚,半圈够吗?主要是这榻也没那么宽敞,我多滚一圈怕是要摔下去了,地上打滚就不太雅观了,是吧静观?”


    虞其渊:“……”


    依他所见,庄倚危的志向不该是做男宠,他完全该去做个唱戏的。


    无师自通,天赋异禀,必然卖座。


    虞其渊阖眼睡了。


    一刻钟后,他又睁开了眼:“冯延思日常送来的奏折,拿来给朕看看。”


    冯延思这个宰相可以说是当得非常尽职尽责,殚精竭虑又忠君爱国,虽然对待庄倚危这个皇帝的态度比较僭越,不像臣子对皇帝,反而像长辈看不成器但又寄予厚望的后辈,但考虑到他的年纪资历和时下朝中局势,这点僭越倒也不值一提。


    虽然知道庄倚危并不会看,但冯延思还是每隔几日就会把要紧的政事整理出一个简章,送到拏云殿来。


    庄倚危的确也没怎么看过,最开始是不想看也看不懂,这段时间跟着虞其渊学认字、突飞猛进地脱离文盲队伍后,他也曾抱着看新鲜学习材料的心态,在新的奏折送来时翻看过。


    结果没看几列就觉得晕字,在不感兴趣的情况下,庄倚危觉得自己的文化水平还没到可以做阅读理解的程度。


    当下,虞其渊阖眼后难以入睡,索性便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准备看看奏折。


    庄倚危倒是已经半梦半醒了,不过一听到虞其渊的声音,庄倚危就下意识睁开了眼:“嗯?什么东西……奏折?呃……静观,你确定吗,现在这个时间?真的要这么勤政吗?”


    虞其渊懒洋洋道:“睡不着了。拿来。”


    “好吧。”庄倚危应了声,然后起身去外殿,摸黑抱了一堆奏折回来。


    他把奏折放在床榻边,又把帷幔撩开挂了起来,然后脚步没停地接着去点烛火。


    先前虽然因为虞其渊要吃东西,已经点燃了一些烛火,但还是不够亮。


    庄倚危一边点烛火一边絮念:“在光线太暗的地方看东西很伤眼睛的,你这么漂亮的眼睛要是近视了……好吧,就算雾蒙蒙的也很好看,但看不清东西你估计要气恼的,我多点点灯,把这屋里照亮一点,其实我还是觉得不该这个时间看东西,白天的时候再看嘛,哪里就差这么点时间了。”


    虞其渊嫌他啰嗦,没回答,伸手拿了份奏折翻看起来。


    他之前只是一只猫,还不确定能不能稳定维持人身,这些奏折送来他也没兴趣,没看过。


    不过现在有兴趣了。


    虞其渊专心看奏折,没注意庄倚危是什么时候点完烛火的。


    反正等他想起来看一眼庄倚危的动向时,就发现庄倚危也没再接着睡觉,而是端了矮几、拿了纸笔,挤在他那长榻上,不知道在写什么。


    庄倚危此时正好抬头,也看向了虞其渊的方向,和虞其渊的目光撞上,庄倚危忍不住高兴道:“静观,你在偷看我啊?”


    虞其渊:“……你在写什么?”


    庄倚危轻咳了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错了错了,这个时候你应该反驳我,说‘你不偷看我怎么知道我在偷看你’,然后我就说‘我不偷看你怎么抓住你在偷看我’,我们就此展开一系列没有营养但很有趣的对话……”


    “无聊。”虞其渊点评道,“看了便看了,同处一室时看了一眼对方算什么偷看,纠缠这种事,闲得发慌吗。”


    庄倚危被说服了:“有道理,接下来我要光明正大偷看你了。”


    虞其渊:“……”


    被庄倚危这么一打岔,虞其渊便忘了方才随口问的问题。


    直到余光里发现,庄倚危接下来当真说到做到、老在看他,而且看完后就埋头动笔,虞其渊微微一怔。


    “你在写什么?”虞其渊再次问道,“还是说……你在画什么?”


    被拆穿了,庄倚危用笔头挠了挠头发:“好吧,果然还是被发现了……我在画你。”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没说话。


    庄倚危解释道:“本来呢,我是想练字的,但写着写着突然觉得很浪费和你相处的时间,所以就想画一画你,正好你白天喝醉了之后还让我赔你画来着,庄定闲画的我是赔不了一模一样的了,不过我可以赔给你我自己画的!”


    虞其渊静默几息,然后说:“拿过来我看看。”


    庄倚危却不肯了,甚至还把画往更远处挪了挪,虽然即便不挪,以虞其渊的角度也根本不可能看见。


    庄倚危心虚道:“我原本的想法是赔给你我自己画的,但是呢,想法和现实之间出入略微有点大,我把天仙画成了夜叉,你要是看了估计就不想跟我说话了,你再等等,我磨练下画技,迟早有一天一定可以的!”


    闻言,虞其渊平心静气地轻笑了声:“庄定闲要练的只是字迹,你倒好,字迹和画技都得从头练。”


    “咳……”庄倚危琢磨了下。


    他其实现在几乎认定了,他和庄定闲就是同一个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记忆、而且有些外在条件上的特征对不上。


    而且,他合理怀疑……


    “静观,你现在是不是也倾向于我就是庄定闲?”


    第46章


    虞其渊静静地看着庄倚危。


    目之所及的场景其实有些熟悉。


    上辈子庄定闲在宫里那几年就时常这样,虞其渊偶尔从政事里抽身抬头,就能看到庄定闲坐在不远处执笔。


    庄倚危方才絮絮叨叨给他点烛火时,也让虞其渊想起了庄定闲,他也总爱说他不爱惜眼睛……


    但虞其渊并不太喜欢这种“熟悉感”,这种不明不白的局势让他觉得失控,暴君对一切失控又无法肃清的事情都感到不悦。


    尤其是被庄倚危直言点破了之后。


    虞其渊矢口否认:“朕在说你们之间有何不同,你是怎么南辕北辙地认为,朕觉得你俩是同一个人的?”


    “你这个反应,我就更确定了。”庄倚危理直气壮道,“但你好像没有故人重逢的欣喜,也不准备帮我找回记忆,要不是你刚为情所困买过醉,我都要以为你对旧情人也没那么深的感情了,幸好我知道,省了点狗血的误会情节。”


    虞其渊木然点评庄倚危这家伙:“缺心眼。”


    庄倚危接话接得顺口:“没事儿,正好你心眼太多,咱俩互补,果然天生一对!”


    虞其渊:“……”


    他不说话了,垂眸继续看奏折。


    庄倚危也没再出声打扰他,继续老老实实磨练画技,就硬画,他寻思着说不定能靠上辈子的底子,这辈子来个无师自通。


    不知不觉,天色渐明。


    庄倚危放下纸笔,起身活动了下,把屋里的窗户又开了几扇,方便日光进来。


    虽然虞其渊没理会他起身的动静,但庄倚危还是知会了他一声:“我出去一下啊,很快回来。”


    虞其渊可有可无地“嗯”了声。


    庄倚危挺高兴:“我还担心你沉迷奏折听不见我说话呢,没想到你还是抽空理了我一下,满足了。”


    虞其渊:“……”


    虞其渊时常理解不了庄倚危窃喜的点在哪里。


    庄倚危出去了片刻,不长不短的时间,回来时手上拎了一双长靴,放到了虞其渊这边床榻下。


    虞其渊看了他一眼。


    庄倚危解释道:“你昨天不是说我忘了给你买鞋吗,我刚让宫人拿了一双过来,虽然你目前没法走路,但确实还是该需要一双鞋。正好,宫里送到皇帝面前的东西品质更好,还不用我们自己从兜里掏钱,赚了。”


    虞其渊:“……你是皇帝,花用宫里的,赚在何处?你方才出去就为了这个?”


    庄倚危嘿嘿一笑:“还吩咐了早膳,我让他们今天早点送过来,准备得丰盛一些,静观你待会儿多吃点,我正好观察观察你的饮食喜好。”


    闻言,虞其渊好整以暇地盯着他:“观察皇帝喜好是大忌。”


    “观察心上人的喜好是本分。”庄倚危笑眯眯道,“实在不行,陛下罚我吧,您想怎么罚我?”


    虞其渊将奏折拍到庄倚危手里:“这些看完了,替朕穿衣,送朕到外殿去,那边应当还有别的奏折。”


    “好嘞。”庄倚危愉快地去给虞其渊拿外袍。


    穿鞋的时候,庄倚危又接着说起来:“对了,我刚出去还吩咐了宫人一件事,让他们送把轮椅过来。”


    “但这年头好像还没有我认知中那种轮椅,外观相似的都没有,所以我描述了下,让他们待会儿找工匠做一把来,就寻常椅子两边加上类似马车车轮那个样式的,再给车轮轴承上加个方便握动使力的把手,这样静观你双腿不便时自己行动也稍微方便一点。”


    虞其渊静静看着他。


    庄倚危把虞其渊抱了起来,往外殿走,继续碎碎念:“不是我想偷懒啊,我是很乐意这样抱着你走来走去的,但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很乐意总这样,所以我让人弄把轮椅来,这样你坐在椅子上,我推着你走,你可能会觉得自在点。”


    “而且要是我说了什么你不想看到我的话,你还能自己转着轮椅溜掉,虽然轮子大概比较笨重不那么方便,但好歹有个选择,不用因为没法走动只能忍着我。”


    虞其渊沉默几息,然后开口道:“多虑了,朕没忍过你。”


    庄倚危被噎了噎:“好吧,倒也是……那轮椅还要不要呢,陛下?”


    虞其渊下巴微微一抬:“当然要。”


    庄倚危忍俊不禁。


    外殿分了几个区域,庄倚危将非常勤政的陛下抱到了屏风隔开的“办公区”——放置书籍书案、笔墨纸砚,以及过去所有送到他这边的奏折的地方。


    反正地方大,奏折虽然没看过,但也都没丢到别的地方去,现在倒是很方便虞其渊。


    庄倚危又抱了些奏折放到虞其渊面前,然后回内殿把自己先前拿进去的笔墨纸砚拿出来,在虞其渊对面不远处坐下,继续写写画画。


    直到宫人按庄倚危的吩咐,把相较往日丰盛太多的早膳送了过来,庄倚危才起身。


    他猜虞其渊应该是懒得挪地方的,而且大概暂时也不想被人看见,于是让宫人放下膳食、都出去后,庄倚危才蚂蚁搬家似的,一道道菜往屏风后面端来。


    虞其渊扫了一眼:“不必折腾了,朕不饿,现在不想吃。”


    庄倚危轻啧了声:“我知道,你凌晨才吃了不少栗子糕,现在肯定还没饿,但饿了才吃就晚了,你现在经不起饿,会变猫的还记得吗,陛下?”


    虞其渊微微一顿。


    庄倚危笑眯眯地给他盛了一碗粥:“好了,静观,按一日三餐来吃,从今天的早膳做起,好吗?”


    虞其渊还是没胃口,但不想显得自己不知好歹,便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粥。


    庄倚危又在他粥碗旁边放了个小碟子,开始往里夹菜,一次一小筷子:“静观,尝尝这个?”


    虞其渊没尝,他吃完了一碗粥了事,让庄倚危把剩下的都撤了。


    庄倚危有点遗憾:“好吧,那下一顿我再继续观察你的喜好。”


    虞其渊不吃,庄倚危就自行把剩下的都吃了。


    意识到这件事后,虞其渊有点错愕,虽然庄倚危吩咐人准备的每道菜的量都不多,但毕竟是按两人份准备的,庄倚危这吃的可有点太多了。


    庄倚危也撑得慌:“静观,下一顿你可得好好吃饭啊,你不吃,剩下太多,我又不好意思浪费,只能全吃掉,但这个量长期吃下去,要么我的胃出问题,要么我的体重出问题,都很不乐观啊。”


    虞其渊默然片刻。


    庄倚危以为他被无语到了不打算回答,就起身收拾碗碟,准备放到外面的桌上再叫宫人来收出去。


    但正准备走,就听见虞其渊轻声开口:“庄定闲以前也这样。”


    庄倚危愣了下,看向虞其渊。


    “他总想安排我的膳食,说是要营养均衡,我大多时候都懒得在用膳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只有少数时候才陪着他一起细嚼慢咽,但也很少把他让人准备的饱餐食量吃完,他说不吃完浪费,就会把剩下的全给吃了。”


    虞其渊说着笑了声:“我说剩下的也不会浪费,宫人端下去了,有的是去处。他却坚持觉得每顿饭能吃多少就端上桌多少,端上来了就该吃完,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习惯……”


    “但宫里凡事都有规章份例,宫人们不常能吃到山珍海味,主子们没吃完的饭菜虽说是剩的,但鲜少有不能看的,那些菜色对宫人们来说是一种好处,甚至有的宫人以此赚取小利。”


    “朕在位时,先帝的太妃们都移居行宫,皇宫里只有朕和母后所在的两个主宫,宫人们额外能捞的油水本就少,定闲入宫后在长生殿把用膳份额一改,宫人们又少了一点好处,便私下里有些许抱怨,加上他身份尴尬,也是朕疏于管教宫人,总之让定闲被闲言碎语了一番。”


    虞其渊慢条斯理说着,庄倚危也就认认真真地安静听着。


    他在虞其渊的语气中意识到,虞其渊不是想让他参与讨论,也似乎没打算说完整件事、总结陈词时拐到他身上揶揄他。


    虞其渊就是心平气和地在分享一件事。


    庄倚危觉得这势头挺好,像是虞其渊也终于“妥协”,愿意主动吐露一些帮助他补充回忆的事情。


    当下这件事还没分享完,虞其渊接着道:“宫人们只要不太出格,朕其实也不太管他们。当然,他们在朕面前也不敢出格。所以知道有人在非议定闲时,朕觉得冒犯,想要降罪。但是……”


    庄倚危眨了下眼:“庄定闲阻止你了?”


    虞其渊微微颔首:“他说利益受损,私下抱怨,本来也是人之常情,总不能让人私下里都不能说句心里话,是朕的耳目太灵通才知道的,不然那些宫人面上也是尊敬有礼、并未怠慢他,降罪有点严重了,他来解决。你猜猜他想到的解决方法是什么?”


    庄倚危挑眉,想了想,说:“给宫人们加菜,加月俸?利益受损那就补点好处嘛,补上了宫人们就没什么抱怨的了。”


    闻言,虞其渊无奈轻叹:“倒真是一样的天真……利益受损?朕又未曾苛待宫人膳食月俸,他们私下处置御膳也本就不合规矩,事情可大可小,朕从前不予计较,倒叫那些宫人真觉得是理所当然了,还觉得是定闲妨碍了他们的利益,可笑。”


    “宫人有罪在先,无理在后,不被降罪,反而收获改为常态的明面好处,那他们是会觉得庄定闲可以随意非议、好欺负,还是觉得庄定闲是个好人、我从前非议他成了错呢?他们是会满足于多得的份额,还是觉得在这个基础上我还可以继续捞点偏财呢?赏罚不明,是会生乱的。”


    庄倚危摸了摸鼻子:“好吧,确实是这个道理,那最后你怎么处置的?”


    “定闲还是希望不要罚太过,故而朕让他出面,亲自将那几个非议之人调离当下所在、改去做宫中更艰辛的活计,又让他提拔调动了别的宫人顶上空缺,同时让他择了几个他觉得尽忠职守的宫人予以嘉奖,且这嘉奖可以成常态,由庄定闲做主。”


    虞其渊慢条斯理说道:“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才是长久之计,对宫人、对朝臣皆是如此。”


    庄倚危受教了,又忍不住嘴欠道:“听上去像是皇帝见不得皇后被宫人欺负,亲自教他怎么管理三宫六院。”


    虞其渊听了他的比方:“……嗯?”


    庄倚危嘿嘿一笑:“比喻,只是比喻,谁让你是皇帝,那作为你的配偶可不就是皇后吗,男皇后,而且帝后只是方便的简称而已,不代表实际体位,按床上来说应该是男皇后和皇帝!这个可不能误会了,很重要的!”


    虞其渊木然:“朕惊于你方才的说法,并非是震惊于‘皇后’二字,你解释的重点偏误了……重要什么重要,滚吧。”


    “先不滚。”庄倚危一本正经,“静观你不用害羞,反正这辈子现实里我已经把你看光过好几次了,梦里的话,我俩也是……咳,翻云覆雨过了。我其实有点好奇,你这么不能容忍被人掌控的性子,到底是怎么答应在下面的?庄定闲怎么说服你的,你帮我回忆回忆,我好参考自己上辈子的经历,这辈子迟早用得上呢。”


    虞其渊面无表情:“拿梦境做谈判资本?出息。”


    第47章


    虞其渊没打算回答庄倚危这心术不正的问题,垂眸继续翻看过往的奏折。


    庄倚危遗憾地带着收拾好的碗碟滚出去了,放在外面的桌上后,让宫人进来拿走了,他又滚回了屏风后面,继续在虞其渊对面坐下来。


    “静观……”庄倚危开口。


    虞其渊没抬头:“你先前数落庄定闲时,说他只会在朕忙于政事时在旁捣乱。”


    庄倚危:“……好啦我闭嘴。”


    不要紧,梦里什么都有,他迟早会找回这段记忆的。


    转眼又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庄倚危照旧端到虞其渊面前提醒他吃饭,虞其渊扫了眼,兴致缺缺收回目光:“放着吧。”


    庄倚危苦口婆心:“不吃饭会变成猫的,静观,乖一点,先吃饭。”


    虞其渊蹙眉:“放肆!你真当哄猫呢?”


    庄倚危琢磨了下,认真道:“静观,你有点诋毁猫的名声了,我觉得一般猫吃饭还是不太需要哄的。”


    虞其渊:“……走开。”


    庄倚危本来还想劝,但灵光一闪,他突然止了声,坐回他自己那边开始吃饭,也不再催虞其渊。


    过了好一阵,虞其渊才在安静中回过神,抬头看了庄倚危那边一眼。


    庄倚危对他笑眯眯一扬眉。


    虞其渊觉得这家伙像是憋着坏,但一时也懒得多想,继续看奏折了。


    傍晚时分,庄倚危一早要的轮椅,工匠们紧赶慢赶了一整个白日,终于把调试过后觉得可用的成品送到了拏云殿。


    轮椅送来的时候,正好宰相冯延思也进宫来了拏云殿想要禀报事情。


    看到轮椅,冯延思问了句:“给椅子加两个轮子是要作何?”


    搬着轮椅的宫人低头回道:“奴才们不知,是陛下吩咐让工匠做来的。”


    冯延思若有所思,又看向职份上是皇帝近侍的望青:“陛下昨夜可是带了个人回来?”


    望青点头。


    冯延思又具体问:“那人昨夜就住在陛下的寝殿?”


    望青:“是,那位公子是被陛下……抱回来的,陛下将他安置在拏云殿内,这会儿还在呢,旁的事奴才就不清楚了,陛下没让奴才们伺候。”


    冯延思皱眉,他这会儿进宫面圣是为了正事,但也确实想知道昨晚被陛下抱走的那人是何去向,但没想到一夜加一个白日都过去了,人居然还在宫里。


    他摸胡子的力道都重了点:“荒唐!”


    这话宰相说得,望青却是不敢附和的,只好当没听见。


    “罢了,正事要紧,望青你且进去禀告陛下,宰相求见。”冯延思道。


    望青应了声,叫上搬轮椅的宫人们,一起进去了。


    “陛下,您要的轮椅,工匠做好送来了。”进入殿内没往里走多远,望青站停,扬声说道。


    庄倚危听见这话,颇有兴致地起身,对虞其渊说:“静观,你等我,马上回来。”


    虞其渊可有可无地应了声,目光仍落在奏折上,他想尽快摸清庄国这几年发生过的要紧事。


    等庄倚危走了出来,望青才接着禀报:“陛下,还有件事,正巧,冯相大人来了,有事求见您。”


    庄倚危微微一顿,开始头疼。


    这冯延思其实没坏心,甚至全是忠心好意。


    但庄倚危觉得跟他很有代沟,偏偏人又六十来岁了一把白胡子,庄倚危想甩脸色把人吓退都有点不好意思,谁让冯延思确实没为过私事来烦他,每次念叨的都是家国天下。


    “唉,那先让冯大人进来吧。”庄倚危道,“轮椅放这里就行。”


    望青:“是。”


    宫人们退出去了,冯延思进了殿内。


    “参见陛下。”冯延思行礼道。


    庄倚危正好趁这个时间测试一下轮椅,索性在轮椅上坐了下来:“免礼。冯相找我有事儿?”


    冯延思抬头,看到他们陛下正在手动转椅子两侧的轮子,俨然一副这轮子比宰相要禀报的事更让他感兴趣的意思,冯延思有些无奈。


    他顺道往殿内其他地方看了看,发现没瞧见别的人,只能瞧见一角屏风后有烛光,隐隐约约似有个人影映在了屏风上面,看不真切。


    那角落冯延思也知道,他每隔几日就送来的奏折都会被陛下吩咐放到那边的书架去,而陛下基本是不踏足那个“书香宝地”的。


    现在那边有烛火,有人影,应当是被陛下带回来的那人想要待在那里。


    虽说那书架上确实还有别的书,但冯延思敏锐地怀疑事情应当没那么简单,来皇帝寝殿看寻常书籍?谁这么闲着没事!


    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正事,而且也不能确定那人就是在看奏折,所以冯延思暂且按下不表。


    他对庄倚危接着说道:“陛下,昨日云斋书社一事,老臣已经查明原委。”


    冯延思虽然人老且啰嗦,但正事上从来不马虎,他说查明了,那就是一五一十从头到尾都查清楚了,而且已经有了处置方案,所以才来跟庄倚危报备。


    庄倚危虽然早就知道云斋书社这案子的来龙去脉了,但还是有点意外冯延思两天时间就查清楚了,不由得肃然起敬:“你坐下慢慢说吧。”


    说话时,庄倚危还在手动转轮椅的轮子,倒是能挪动,但他琢磨着还得改进。


    毕竟他力气这么大,转这轮子的时候都得特意使劲,换成虞其渊想要自己坐在轮椅上挪动的话,怕是更费劲了。


    就算虞其渊会武功,也不等于他能凭空生出蛮力来,庄倚危合理怀疑,如果掰手腕的话,习武的虞其渊应该比不过他。


    思及此,庄倚危突然灵光一闪——他上辈子怕不就是因为力气比虞其渊大,才成功“说服”了虞其渊答应在下面的吧!


    真打起来的话,哪怕手里没有武器,腿脚灵便全须全尾的虞其渊肯定是能打赢他的,毕竟他只有天生的力气大,虞其渊习过武,打架有技巧。


    但他们是谈情说爱又不是要互殴,虞其渊不可能真跟他打起来,被蛮力一压制……哇,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算不算强制爱啊?


    庄倚危花花心思飘出天际,然后被不仅没坐下反而还双膝跪地了的冯延思给吓了回来。


    庄国不讲究跪礼,大臣们面圣都用不着跪,刚才冯延思进来行礼的时候都只是作揖,现在却跪下了,一副要告罪的模样。


    庄倚危有些摸不着头脑:“冯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先起来吧。”


    六十来岁的老人对他下跪……庄倚危虽然不觉得自己特别尊老爱幼五好青年,但也没坦荡到这都无所谓啊。


    见冯延思还是不起,庄倚危默默摇动轮椅、走开了点。


    “陛下,老臣管教不严,向您请罪……昨日云斋书社一案,老臣的表侄、太常寺卿章百川,亦知情、参与其中。”冯延思叩首道。


    庄倚危:“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就这?你赶紧起来吧,那是你表侄又不是你亲儿子,就算管教不严也是章家的错,跟你姓冯的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跟着你长大的,再说他也人到中年了,一出事还扯家里管教不严,这不招人笑话吗,起来吧起来吧。”


    庄倚危的态度太过云淡风轻,好像涉案人员有章百川不值一提……又像是他半点都不惊讶。


    冯延思不由得迟疑,觉得就算他们陛下不在意这桩案子,应该也不至于连惊讶都没有——何况从昨天在云斋书社的情形来看,他们陛下也不像是不在意这桩案子的。


    那么……


    “敢问陛下,您可是早就知道章百川也涉事其中?”冯延思直言问道。


    虽然他觉得,以他们陛下对政事的倦怠态度,没道理会比他都先知道,但眼下情形的确只能让人如此猜测。


    庄倚危摸了摸鼻子,本来想糊弄过去,但临开口前突然灵机一动——虞其渊想要执政,那肯定要找时机“露脸”,要给朝臣们留下印象,那不如就从这件事开始吧!本来也是虞其渊告诉他他才知道的。


    “我本来不知道,但昨天我后来不是新认识了个朋友吗,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跟我分析的,觉得你那表侄肯定有问题。”庄倚危一脸坦荡。


    冯延思本来就心怀忧虑,闻言更是觉得不好:“原来如此……陛下,您昨日才认识的朋友,就这般交心,想来应该是十分谈得来了,可您毕竟是一国之君,身边添人还是仔细些为好,尤其是这时机未免太巧,昨日云斋书社将将出过事,您就认识了这人……不知您那朋友姓甚名谁,出身何处呢?”


    庄倚危寻思着,名字说出来怕吓死你。


    但他也不方便这会儿自作主张临时给虞其渊编个名,于是跳过了这个问题,只高深莫测道:“交友问什么出处,那不是心不诚吗?他很好,学识渊博,长得极好,脑子比我好使,性情也很有趣,也是我自己临时想要闲逛才偶然有缘遇上的,冯相不必担心了。”


    冯延思:“……”听上去更担心了。


    交友不问出处,但是要特意说一句长得极好是吗?


    他一咬牙,索性直言道:“陛下,您那朋友,现在可是在那屏风后面?不知他是在做什么?可否请他出来一见?听陛下这般夸赞,老臣也十分好奇,也想就云斋书社一案听听他的想法,不知可好?”


    庄倚危看了眼屏风的方向,思索道:“我猜他不想这么快跟你们见面,不过我还是问问他吧。但你先起来吧,这么大把年纪了跪这么久,回头病倒了,朝政怎么办?”


    冯延思请完罪了,皇帝满不在意直让他起身,他也没再推拒,谢恩后站了起来。


    然后,冯延思本来以为庄倚危会走过去问问,没想到庄倚危半点不避人,直接待在原地坐在轮椅上,朝着屏风那边扬声问:“阿鱼,你听到了吧,过来吗?正好可以用轮椅了。”


    虞哀帝的大名和化名都不是名不见经传的,而且也不算常见人名,这会儿当着冯延思的面,庄倚危想到了虞哀帝本尊猫时的名字。


    屏风后的“书房”区域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殿内安静,虞其渊自然听到了庄倚危和冯延思的对话。


    现在听到了庄倚危这称呼,虞其渊轻啧了声,然后简短回答:“不必。”


    庄倚危:“好嘞,那你继续看奏折。”


    冯延思的担心落到了实处,他惊愕道:“陛下,您让他看奏折?!”


    庄倚危继续夸:“我刚不说了吗,他饱读诗书又聪慧过人,我这里没什么高深的东西给他看,但他待在这里总不能干坐着,那多无聊,你之前给我那些奏折倒是可以给他解闷,正好也让他了解了解朝局。”


    冯延思大为震撼。


    陛下这意思不就是,他为了能把人留下,不惜把国家大事给那人自由翻看吗!


    这叫交友?分明是开屏求偶!


    第48章


    冯延思满面愁容地想,还有被陛下带回来的这个男子……陛下让他看奏折,他居然真的就坦荡地看了,正常人就算不怕皇帝,但这等情形,不是应该知道避嫌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陛下把初识的人带回寝殿这行为不正常,但这被带回来的男子能在初识的人面前酩酊大醉毫不设防,本来也是个行事不大能用常理推断的。


    而且,冯延思看庄倚危操纵这轮椅,看了会儿之后突然意识到了,这轮椅恐怕就是给方才他们陛下口中这位“阿鱼”公子准备的,这阿鱼公子不良于行?


    身世复杂,陛下还这么上心……总之,恐怕不妙啊。


    庄倚危见冯延思出神,问道:“云斋书社的案子,你还禀报吗?”


    冯延思愁云惨淡地回神,开始禀报。


    朝中权势不说全部,但绝大部分的确都掌握在冯延思手里,别的党派即便有意争权也基本不会跟宰相起正面冲突。


    此次舒王一派大逆不道、想要对皇帝下手,冯延思手握重权,在事先没有线索、只有庄倚危昨日坚定事情与舒王庄信风有关的前提下,只花了一天多的时间就彻查出来这桩可以以谋逆罪论处的大案原委。


    事情经过和涉案人员,跟虞其渊之前就和庄倚危说过的差不多——舒王庄信风一派想要败坏皇帝声誉、离间皇帝和宰相之间的君臣情谊,所以先引导造成了几个纨绔子弟被关进虞哀帝陵暗室的意外,又卡着昨日云斋书社孟夏集的日子,让着急心切的霖郡王入宫,奔着要把庄倚危哄出宫的目的,一群人乌泱泱而来。


    在他们其中有的人有心安排下,庄倚危的马车在经过云斋书社时坏掉了,提前疏通过的云斋书社里的护院引导书社主人林麒出来,果然林麒想要邀请皇帝进云斋书社看看。


    舒王一派的人也了解皇帝行事作风,又往整件事里不停加入皇帝近日正有热情的虞哀帝相关的噱头,果不其然顺利让庄倚危按他们所愿地进入了云斋书社。


    只是后面的发展,就没有如他们所愿了。


    按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要在云斋书社里掀起乱子,趁乱将冯延思他儿子冯青景,还有庄倚危都弄晕了单独带走,安置到一起后,再给冯青景下药让他以不太体面的死因丧命,届时庄倚危有口难言、是唯一的嫌疑人。


    ——大概是已经自行消化过了,现在当着庄倚危的面说出来这番话,冯延思看着倒还冷静,只是又谢恩了一番,庆幸昨日在云斋书社庄倚危吩咐了侍卫救下了冯青景。


    谢恩完了,冯延思又把庄倚危夸了一番,说他颖悟绝伦、足智多谋,所以才没落入舒王一派的陷阱,反而抓住了歹人。


    庄倚危客气笑笑。


    冯延思接着道:“太常寺卿章百川、刑部尚书李复、骠骑将军韦无量……”


    冯延思又吐露了五个人名,不过这几个人的官职就比前面几人低很多了。


    “这几人,均在暗中倒戈了舒王,除了章百川和李复之外,以韦无量为首的其余六人几乎是舒王的心腹了——老臣绝非为自家表侄开脱,只是就事论事陈述实情,那章百川和李复心思深、行事谨慎,虽然有异心,但还不敢太托信舒王,所以效忠舒王得没那么尽心罢了,但他们确实是在为舒王做事,此番也是知道舒王想对陛下下手的,罪同谋逆,无可开脱……”


    李复和冯延思只是朝中同僚,从党派来说甚至还属对手方,冯延思不大在意他是否有私心,相较之下还是章百川这个表侄更让他失望。


    冯延思自认待章百川不薄,可章百川暗中倒戈舒王,此番想要害当今陛下,局中还牵涉到会让他冯延思的亲儿子冯青景丧命,章百川居然都能狠下心做得下去。


    冯延思回想章百川前几日的表现,越想越心寒。


    他对庄倚危道:“老臣身为百官之首,失察至此,实乃大罪。”


    庄倚危摆了摆手:“舒王一派的人,现在都怎么处置的?”


    冯延思回道:“除了舒王身边那个名义上的侍从、实则是舒王府中幕僚的林长倦之外,其余人包括舒王在内,均已关押起来,等待陛下裁决后执行降罪。至于那个林长倦,他昨日趁乱,不知怎么竟顺利溜出了本已只让进不让出的云斋书社,至今仍未抓捕归案。”


    怕庄倚危太担心,冯延思又道:“老臣已将朝中肃清了一番,之后也会继续整顿。目前来看,朝中官员,和舒王有来往的还是少数,即便有位高权重的,但行事也是偷偷摸摸且越位高权重越不怎么出力,都‘精明’着呢。”


    “此事虽然发生在云斋书社,但老臣所查可以确定,那云斋书社的主人富商林麒,对朝廷倒是一片赤诚之心,并非舒王能收买的,此番他的地方被择做了案发地,也是倒霉。”


    “舒王初露矛头,目前势力有限,此番设局已然是耗尽了他手中能动之力的结果,陛下不必担心他们还能有后招,即便有人逃脱,也只是亡命天涯的命罢了。不过那林长倦在此次案中‘贡献’颇大,甚至他才是主动提出这番谋划、详细制定计划过程的人,所以老臣定会将他抓捕归案,让他罪有应得,陛下放心!”


    庄倚危心想,也不奇怪,林长倦毕竟是主角,就算没有系统那类直接的金手指存在,也没有不可撼动的原书剧情命定走向,但做起事来运气好、有点主角光环,能在危急时刻顺利逃走也是正常的。


    就是不知道林长倦逃去什么地方了,他现在可是露过脸了,又不像年幼的孩子长大成人后相貌会大变,之后再想以同样的相貌接近庄国朝堂可没那么简单了,原书剧情算是彻底改变了。


    庄倚危又转念一想,虞其渊之前说的对,他老惦记原书剧情干什么?


    又没有系统强制捆绑要求他走剧情,他之前当按着原书剧情走比较简单省事罢了,现在他要留下来“辅佐”虞其渊一统天下,管那个林长倦跑去那个犄角旮旯呢,就算他卷土重来了,虞其渊还能斗不过他不成?


    他家静观智多近妖,无人能敌!


    “行,我都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要禀报吗?没有的话就退下吧,舒王那些人要怎么处置,你看着办就行了,我都没意见。”庄倚危对冯延思道。


    冯延思虽然有处置想法了,但还是想走个过场、提前说来让庄倚危知道:“戕害陛下,罪同谋逆,即便未成,也不可轻轻放下,不然君将不君、国将不国。谋逆大罪,上可诛九族,只是九族牵涉过广,等闲不会到此境地,一般而言是满门抄斩……”


    庄倚危轻嘶了声。


    他知道这年头还讲究连坐,一人犯罪全家遭殃那种,之前虞其渊说他诛了舅家九族,庄倚危从法理来讲宽慰了虞其渊一番,当时说的是真心话。


    但新的案子放在他自己跟前了,他下不去满门抄斩这个手,此时也是真心的。


    “满门抄斩就不必了吧,他们其中有的人不是甚至还没跟舒王来往过密吗,这种事家里多半也是瞒着的,现在他们家里人必然是要遭牵连了,但牵连到丢了命还是有点莫名其妙的惨了,如果这些官员过去平日里没有别的牵涉家人的罪责的话,这次就别连坐他们家里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吧。”庄倚危说。


    冯延思欣慰道:“是,陛下宽厚,老臣其实也有这个打算,毕竟虽说是谋逆大罪、满门抄斩绝不为过,但毕竟牵涉进了六个朝中大臣,一次杀尽六家,只怕朝中人心惶惶、局势不稳,庄国如今外患四起,内里还是不要太大动干戈了。”


    “不过谋逆大罪肯定不能为了维稳,就连亲身参与之人都放过,所以这‘祸不及家人’、只斩了本人,倒是分寸正好的。也幸好舒王这些年来尚未婚配,无妻妾子女,如今倒是省了这份处置上的为难……这般定下来,就剩下一个幕僚林长倦尚未归案了,老臣定命人将他抓回来!”


    庄倚危点点头:“冯相辛苦了,那……你还有别的事吗?”


    冯延思:“……”陛下这逐客令下得真是一如既往直白。


    要紧的都说完了,虽然冯延思有心再劝劝他们陛下,不要跟来历不明的男子交往过密,但眼看这会儿庄倚危是听不进去的,冯延思索性没再啰嗦、免得引得他们陛下更加反着来。


    “老臣告退。”冯延思行礼退出去了。


    庄倚危这才挪动着轮椅,回到了殿中一隅的屏风后面:“静观你看,这就是我让人给你做的轮椅,要不要现在试一下?”


    虞其渊放下刚看完的一份奏折,轻声说:“舒王庄信风有勇无谋,在北齐一战中却用兵如神,那幕僚林长倦的确是个人物。”


    庄倚危从轮椅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得离虞其渊近了点:“也不奇怪,毕竟是主角设定嘛,原书剧情虽然也比较扯,但好歹不是走两步都散发奶香的弱智文学。静观,我抱你?”


    虞其渊没搭理他最后这句话,若有所思:“此次涉案的其他官员就算了,在职期间无功无过,换个人顶上并不难,不过这林长倦,若是能找到,可以看看能否收归己用……”


    “你知道他想谋反而且敢杀‘主子’,还想用他啊?静观果然有魄力。”庄倚危夸完了,俯身把虞其渊从当前坐了一天的软椅上抱起来。


    虞其渊正在思索正经事,不喜欢被人打扰,而且如今的庄倚危和上辈子的庄定闲对他来说,目前到底是不一样的,所以他脱口而出道:“放肆!谁允许你动手动脚了?”


    已经是晚膳时间,望青带着宫人准备将膳食送入殿内,没成想正好听到这么一句,手一抖差点给人跪下了。


    ——虽然他们陛下确实脾气好,但等闲也没人敢真仗着陛下脾气好就出言不逊啊,这被陛下带回来的公子到底是何方神仙啊!这般大胆!


    而且……呃,陛下在对那位公子动手动脚?


    第49章


    宫人们怀疑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但又出于并不怕皇帝的心态,大着胆子想要偷听更多。


    但虞其渊已经察觉到了有人进入殿内,声音放轻了:“有人来了,放开朕。”


    闻言,庄倚危下意识扭头看了眼,不过只看到了屏风,殿门离得太远,屏风虽然透光却也看不见那边的人影,反正他是什么动静都没听到的。


    “不愧是当过猫的,阿鱼耳朵真灵敏。”庄倚危也小声回答,然后暂时把虞其渊放回了软椅上。


    他走出屏风一看:“晚膳?”


    望青等宫人连忙低下了头,望青回道:“是。”


    还是和早膳午膳一样,庄倚危让宫人们放下膳食,然后自己端进了屏风后面,放到虞其渊面前:“静观,你午饭就没吃,晚饭吃吗?”


    虞其渊对用膳当真不感兴趣,他现在也还没觉得饿,既然庄倚危没再喋喋不休地劝他用膳,他也就敷衍道:“放下吧,待会儿吃。”


    庄倚危就放下了。


    然后他也没急着吃饭,在虞其渊旁边坐下来:“静观,上辈子我是不是因为力气比你大,所以才让你答应在下面的?”


    虞其渊刚拿起新的一封奏折,闻言指尖微顿。


    然后他若无其事道:“庄定闲打不过我。”


    庄倚危轻啧了声:“正经打架肯定打不过,不然你那么多年武艺不是白学了吗,但是近身搏斗——比如我直接用蛮力把你整个人抱住压住,让你连手脚都没法活动,你再有技巧也使不出来,这样子还怎么反抗啊,是不是?而且你也不可能正儿八经跟我打架啊。”


    虞其渊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觉得虽然现在聊这种话题已经不算白日宣淫,但也实在正经不到哪里去。


    他微微偏头:“庄定闲也不可能真的对我使蛮力。”


    庄倚危嘿嘿一笑:“所以你承认了,你记忆里的庄定闲跟我一样都力气挺大,确实蛮力上压得住你。”


    虞其渊:“……”


    “这部分经历我虽然还没在梦里想起来,但根据我对自己的了解,我琢磨着我没你说的那么‘纯良’,跟你‘谈判’的时候肯定要用蛮力先把你纠缠住的,然后么,真靠蛮力做到底不可能,我也没那么不疼惜你,而且我要是那么丧心病狂,你肯定心软不了、能活动了就要杀了我……是不是我卖惨了?你才心软松口的?”庄倚危一边思索一遍揣度。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庄倚危倒也没那么迟钝。


    庄倚危从虞其渊的反应中确定了:“看来真是这样的,嘿,我还挺了解自己。那我怎么卖惨的?我寻思了下,庄定闲那辈子也没什么惨可卖吧,强行卖惨天打雷劈啊!”


    虞其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庄倚危细数:“虽然生在乱世,但家里就是造反的那个,出门在外靠庄这个姓就能横行霸道,而且皇帝也勤政爱民,世道是越过越太平的。虽然最后死在庄家人手里,但那之前庄家对上辈子的我还是可以。”


    “没有原生家庭的痛,也没有经济压力,感情路虽然不算一帆风顺但坚持不懈就得到了好结果,已经很顺利了,也没吃苦头。这还怎么卖惨?我上辈子这么不要脸吗,就硬卖?静观你还心软了?”


    虞其渊轻笑了声。


    “爱情使人盲目啊,我就知道你对我是真爱!”庄倚危美滋滋道。


    虞其渊看了眼桌上的膳食:“吃你的饭去吧,别闲话了。”


    庄倚危还想打听:“别啊,静观你再跟我说说嘛,我上辈子到底怎么卖惨的?”


    虞其渊本来不想跟他说,但庄倚危双目炯炯地盯着他不放。


    虞其渊唔了声:“让他进宫之前,我就跟他说过,我给不了他任何承诺……既许不了他前程似锦,也应不了他名正言顺,他只能在长生殿里,做个有名无实的起居郎,和有实无名的情人……所以他问我要这份‘有实’。”


    庄倚危恍然大悟——虞其渊始终觉得亏欠了庄定闲,所以难得庄定闲问他索取什么,既然能给,那就算是在床上让一步,把自己的掌控权短暂交出去,虞其渊也答应了。


    “嘶……这有点棘手啊,这经验我这辈子没法参考啊。”庄倚危很考虑实用性地说道,“至少目前没法参考……不对,我干嘛要参考,既然上辈子说服过你一次了,这辈子就不需要再说服了,让我们墨守成规吧!好不好,静观?”


    虞其渊:“……滚。”


    庄倚危坚持死皮赖脸:“不滚。对了,我还好奇一件事,我上辈子是被你掰弯的,那你呢,你是原本就知道自己喜欢男子,还是我俩互相掰的呢?”


    这问题,上辈子庄定闲问过,虞其渊已经回答过一遍了。


    如今庄倚危又问,虞其渊面无表情但还是又回答了一遍:“按大虞礼制,新帝登基后,除了修建帝陵之外,还有件要紧事就是立后。”


    庄倚危这辈子也被冯延思催过,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对哦,大臣们会觉得立后立储了比较安心,虽然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好像在说‘有储君之后陛下您就可以安心去死了,江山不怕后继无人了,那边帝陵也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皇帝就一个,若是后继有人,朝臣们的确会安心一些,且越不希望皇帝有事才越需要这份安心。尤其是那时皇家宗室子弟稀疏,天下又群狼环伺,朝臣们会更希望有这份保障。”虞其渊倒没觉得不可理喻。


    庄倚危若有所思点点头:“但你没做立后立储这件事……史书上记载,你说是‘社稷飘摇,无暇他顾’。”


    虞其渊:“有点这方面的原因,毕竟这是事实。不过主要原因是我知道自己喜欢男子,无心借皇帝的身份龌龊行事,选秀立后自是不必,不过我考虑过从宗室里过继个孩子来立储。”


    庄倚危摸了摸鼻子:“难怪我两辈子说自己不喜欢男人的时候,你都笑呢,敢情那时候已经看出来苗头不对了吧……那为什么还是没立储呢?”


    虞其渊轻笑了声:“若当年我立了储君,后来庄氏领头造反成功,要么扶持年幼储君当傀儡皇帝、过个几年再找个时机把傀儡杀了换自己登基,要么当时就迫不及待杀了储君、对外随便找个理由然后自己上位……”


    “横竖都逃不过一场悲剧,我那时虽不信自己会败,却也想过最坏的结局,而且我当时忙于朝政,没那么多闲暇去挑选储君、悉心培养,便作罢了。”


    庄倚危解了惑,点点头,正想接着跟虞其渊闲聊,就见虞其渊突然蹙了蹙眉,像是意识到了不对,试图挽救地伸手欲去拿筷子。


    但已然来不及了,倏然之间,虞其渊又变回了一只猫,蹲坐在空荡荡的衣物中,表情看起来挺无语的。


    庄倚危一愣,然后乐不可支地去拿筷子。


    他夹了一小块肉,喂到虞其渊嘴边:“陛下,这下肯乖乖吃饭了吧?”


    虞其渊面无表情地张嘴吃了。


    庄倚危被萌得不行:“太可爱了,我中午和晚上这顿都故意没催你吃,就是想看你突然变回猫的样子,真是好萌一只猫猫陛下——话说陛下您挺抗饿的,虽然凌晨吃了点栗子糕吧,但也不多,早上吃了一碗粥,居然捱到现在才终于饿回了猫。”


    虽然庄倚危都承认他就是故意想看虞其渊的乐子了,但这件事说到底也是他自己太不上心,虞其渊没不讲理,只冷着脸:“闭嘴,伺候朕用膳。”


    “好嘞陛下。”庄倚危愉悦得很,又夹了一筷子菜过来,嘴里还在碎碎念叨,“明天你应该就不会再拖延吃饭了,毕竟不都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嘛,陛下你这么三餐不准时本来也不好,以后得胃病怎么办,虽然有点头疾胃痛好像也是你们暴君的标配设定……静观你别瞪我了,快点吃吧。”


    虞其渊咽下一口菜,在庄倚危又要开口前抢先道:“朕让你闭嘴!”


    庄倚危笑眯眯点头,空着的左手往嘴上拉了个拉链。


    不过经此一遭,倒是更加确定,虞其渊维持人身的时长确实和饮食状态有直接关系,由人变回猫的时候是否会有不适感应该也是和他当下所思所虑的严重程度有关。


    片刻后,庄倚危帮重新变回人身的虞其渊穿好衣物,跟他一起吃完了晚膳的饭菜,心满意足地收拾了碗筷放到外殿的桌上、让宫人收下去之后,庄倚危回到屏风后面,从虞其渊手里抽走了他刚拿起的一封新奏折。


    “都看了一整天了,五年里的奏折你想今天一次看完吗,我的陛下?”庄倚危放下奏折,不由分说地抱起了虞其渊,将他放到了还没试过的轮椅上。


    虞其渊无奈:“你又想折腾什么?”


    庄倚危一脸喊冤:“我想让你放松放松,带你去外面看星星,好不好?我刚看了下,今晚天上星星很多,外面月光很美。”


    第50章


    虞其渊暂时不想暴露相貌,而且这轮椅他也还没适应,所以拒绝了庄倚危带他去外面赏月看星星的邀约。


    庄倚危就把邀约缩了下水,改为就在外殿的窗边看夜空,虞其渊无可奈何地应了,正好休息一下、试试轮椅。


    “静观,我帮你梳头发吧。”庄倚危突然想到。


    虞其渊人身猫身变幻,人身时长发未束,一直是披散着的。


    “你会?”虞其渊微微偏头。


    庄倚危蠢蠢欲动:“会……吧应该,我给自己束发束得还行,你看。”


    庄倚危转身给虞其渊看了看自己背面,又转回来:“自学成才,我来这一年多……我有来这里的记忆起,一年多时间里也不是什么都没学会的。”


    虞其渊:“……学会了给自己束发,出息。”


    “那我去拿梳子啊,你等等我。”庄倚危笑眯眯道。


    庄倚危匆匆回到内殿,拿了梳子和发簪出来时,瞧见坐在窗下的虞其渊正微微侧头,垂首看着轮子中间支出来、方便手握去旋转轮子的把手。


    虞其渊把手放在上面使了使力,披散的长发随之从他肩头滑落下来一些,从窗外照落进来的月光映在他的黑发间,宛如月华在他肩头滑落。


    庄倚危怔在原地片刻,才又回神,大步走过去。


    虞其渊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说:“这轮椅并不便利,太笨重,我方才已经用了力道但挪动有限,若是想要借此自如行动,只怕得面目狰狞,太不雅观。”


    庄倚危认同地点点头:“我再琢磨下,怎么让人改进改进,现在我们先来梳头发吧。”


    虞其渊微微侧身,让庄倚危方便给他束发。


    “倒不如替朕琢磨琢磨,有没有什么可能让朕的腿恢复行走。”虞其渊看着窗外的景色说道。


    庄倚危忍俊不禁:“静观,你吩咐事的时候就喜欢切换成‘朕’这个自称。”


    虞其渊:“有何不可?”


    庄倚危:“没,你做什么都行。好,我都多琢磨琢磨。不过我怀疑过,说不定你是之前吃得太营养单一了,所以身体没法健全地恢复过来,还是得好好吃饭啊,静观。”


    “啰嗦。”虞其渊道。


    庄倚危摸着虞其渊的头发,好半天没开始梳。


    等了会儿,虞其渊微微蹙眉:“你在耽搁什么呢?”


    庄倚危这才回神:“哦哦,不好意思,你头发摸着很舒服,我多摸一会儿。”


    虞其渊:“……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花花心思?”


    庄倚危轻咳了声:“我们不务正业的好色之徒就是这样的。实不相瞒,这已经是我考虑到你毕竟是腿脚不便人士,我不好意思太过分,所以很收敛的了……静观?”


    庄倚危这家伙好意思放大话,虞其渊起了点逗弄的心思,突然抬手横过胸前,往后握住了庄倚危正在摸他头发的手。


    庄倚危手指一抖,就被虞其渊牵着走了。


    他松开了虞其渊的长发,被虞其渊的力道轻轻一带,腿脚就不听使唤地走动,从侧边站到了虞其渊面前。


    虞其渊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握住了庄倚危的右手,他一脸清明地抬眸:“你手怎么在发抖?”


    庄倚危:“我……”


    一开口,嗓子不知道怎么有点哑,庄倚危连忙侧过头清了清嗓子,又才重新说道:“我太激动了,激动得手抖……我摸你头发,你就摸我手,这是不是有点太便宜我了?”


    虞其渊微微一歪头,轻笑道:“你方才说你收敛,我有几分好奇,若你不收敛,打算做什么?示范给我瞧瞧。”


    庄倚危声音都要跟着抖了:“什、什么……你认真的啊?我跟你说我真的很没底线的,静观你别使美人计逗我了,我会当真的……”


    虞其渊的声音越发温和轻缓:“无妨,你当真便是,不论你做什么,都不算你下流,我不会生气的。”


    庄倚危的眼睛忍不住往虞其渊唇上盯,虽然理智上能猜到虞其渊是故意在跟他闹着玩,但情绪上还是忍不住顺着沉沦。


    他喉间轻轻滚动了下:“如果……如果我说,我想亲你呢?”


    虞其渊莞尔:“你试试啊。”


    庄倚危忍不住开始俯身,脸靠近虞其渊。


    离得近了,对上目光,庄倚危反倒清醒了点,因为此时虞其渊双目清明,从容地看着他,隐约带了点戏弄人的坏笑,却没见半分假戏真做的沉沦。


    庄倚危眨了眨眼:“静观,你在赌我不好意思、不敢占你便宜吗?”


    虞其渊回想起了上辈子,庄定闲也是嘴上占便宜得天花乱坠,实际最初碰一下手都能闹个脸红,更别说是亲吻了。


    如今么,庄倚危好像比庄定闲好一点,虽然说话有点磕绊了,但好歹是没脸红。


    虞其渊觉得玩得也差不多了,该给庄倚危一个台阶下了,于是他松开了握着庄倚危的手:“这种事有什么好赌的……”


    话音未落,虞其渊的双目倏然睁大。


    庄倚危的脸本来就已经离得很近,此时他又低了低头,贴上了虞其渊的唇。


    虞其渊有几分错愕,方才清明的目光露出几分迷茫来。


    庄倚危又大着胆子随心所欲地舔了下虞其渊的唇,才心满意足撤开了点。


    “触感有点冰,但也是软的。”他嗓音有点闷哑。


    虞其渊:“……”


    庄倚危轻咳了声:“静观,你有没有发现,你在我面前不太爱动脑子?不然你肯定意识得到,上辈子的经验不可能完全适配,上辈子最初的庄定闲有贼心没贼胆,可这辈子的庄倚危已经不是那个阶段了……我说过的,我在梦里什么亲密事都对你做过了,现在只是一个吻而已,虽然对占你便宜这件事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敢的。”


    虞其渊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没吭声。


    庄倚危忍不住笑:“是不是在懊恼自己玩砸了?”


    虞其渊偏过头,镇定自若道:“给朕梳头。”


    “哦,引诱我犯了错,就想当没发生过,被占了便宜也不好意思发作了,静观你怎么这么可爱。”庄倚危舔了下唇。


    他看着虞其渊的唇,还想亲。


    虞其渊木然:“……你想死吗?”


    “我赌你舍不得杀我。”庄倚危笑眯眯道。


    然后他“点到为止”,赶紧重新拿起方才放在一边的梳子,开始给虞其渊梳头发。


    虞其渊盯着窗外景色发了会儿呆,然后被庄倚危的碎碎念拉回了神,庄倚危声音低,他没太听清。


    虞其渊微微挑眉:“你又在絮念什么?”


    庄倚危声音大了点,接着念:“四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五梳梳到尾,比翼又双飞……”


    虞其渊:“……梳个头还这么多话!”


    “哎,我念的这个可是梳头吉祥话,古代民间流行过的,可能这年头还没开始流传,说不定百八十年后就有了,反正我是在现代的时候从网上看到的。”


    说话间,庄倚危挑出一小束头发,准备给虞其渊挽个发髻再用簪子固定上。


    他接着道:“我现在在给你梳头,这段词就很合适啊。”


    虞其渊虽然没听过这段词,但从词意里察觉到不对:“民间流行?在什么场合流行的?”


    庄倚危嘿嘿一笑:“给新嫁娘梳头的时候流行的。”


    虞其渊怔住,旋即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只下意识骂了句:“你放肆!”


    庄倚危连忙道:“哎哎,静观你别乱动,我在给你束发呢,话说你头发比我的难伺候,太容易散了,我怎么都挽不好……”


    虞其渊不想跟他浪费时间了:“那就别梳了,推朕回去看奏折,听你说话我脑子疼。”


    “那我不废话了,我们来聊正事吧。”庄倚危手没松,继续试图给虞其渊挽发,不过他的表情有模有样地正经起来,“这次舒王的案子,你刚才也都听到了我和冯延思的对话,有什么想法吗?”


    虞其渊无言以对:“……朕方才也已经说过了,其他人死不足惜,要么庸才,要么就像那舒王,虽然谋略不足但的确骁勇善战,可他们心在谋逆,这种人还敢派去边境沙场吗?既然无处可用,那便依律处置了。而那个林长倦若是能收为己用,倒是可以一用,若是不能,自然也是要斩草除根。你还想聊点什么?”


    庄倚危就是随便逮了个就近的“正事”开启新话题,想多听听虞其渊跟他说话,倒不是真对这件案子还有什么新见解,闻言他只是笑笑。


    然后转念一想,庄倚危问起来:“我刚才在冯延思面前提到了你,说章百川有问题是你告诉我的——当然本来也是这样,不过来龙去脉不好说实话——我想着让你先在朝臣那里留个印象。不过刚才没来得及跟你商量,我擅作主张的,你不介意吧?”


    虞其渊还是无奈:“我若介意,方才就会主动提及的……要不你还是继续闲言碎语地废话吧,听你绞尽脑汁往正事上扯,我替你累得慌。”


    这正合了庄倚危的意,说正事他得苦思冥想,说废话是他的长项啊!


    不过,开口之前,庄倚危顿了顿,突然道:“不行,我们还是得聊点正事……静观,你不能默认把我排除在你的‘正事’之外。”


    “上辈子那样,是因为身为庄家的儿子,我确实身份比较敏感,而且我的确比较懒散、不感兴趣,也就顺水推舟了。这辈子我还是不感兴趣,但既然是你志向所在,我就想要知道更多……你这辈子总不至于敏感多疑到,怀疑我想谋你的反吧?”


    说到最后,庄倚危像是被自己讲的笑话逗乐了,忍俊不禁。


    虞其渊却是被他这番话弄得怔了片刻。


    然后他才在庄倚危的轻唤中回过神,微微一笑:“陛下,这辈子是我想谋你的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