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庄倚危太过没有原则,让虞其渊只能想到佞臣。
……以及上辈子油腔滑调程度不相上下的庄定闲。
于是他兴致缺缺地闭上眼睛:“朕等着看你待会儿用三寸不烂之舌破局。”
庄倚危捏了捏猫脸:“不行啊,陛下,你这话的意思是打算不管我了吗?陛下你还记得是你怂恿我出宫的吗,也是你鼓动我进来这书社的,你不能跟我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这话前半句实在不适合用在他俩身上,虞其渊不满地随意抬了抬爪子,想要把庄倚危的手拨开。
庄倚危顺势跟虞其渊握了个爪:“好的,达成共识,合作共赢。陛下,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虞其渊:“……要么等着舒王的人行动,见招拆招,要么你主动一点,引君入瓮。”
庄倚危从虞其渊的用词和语气品出来了:“陛下你希望我主动点?”
虞其渊挑眉,没想到庄倚危这时候又通人性了。
不过他还是道:“你若执意当鹌鹑,朕自不会阻拦。”
“……实不相瞒,陛下,我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庄倚危认真请教。
虞其渊:“……”
他无可奈何地掰碎了讲:“首先,你要知道你现在手里有什么可用的。”
“这个云斋书社的主人林麒可以暂用。他说是看重读书人,但朕瞧他应当是看重名声能远扬,对你这个皇帝十分小心敬重。”
“今天跟着你出宫、现在就在那边守着你的宫人和侍卫也可以用,出宫时他们是冯延思亲自点的人,冯延思对你的忠心目前是可信的,而方才马车出事时,朕观察过这些人的神情,至少应该是没有知情的内应的。”
庄倚危感叹:“陛下你的观察力要不要这么敏锐,一直注意着别人的状态好累的吧。”
虞其渊眨了下眼。
庄倚危继续求问:“然后呢,陛下,我该怎么用他们?”
虞其渊用一种关爱不常用脑人士的目光扫了庄倚危一眼:“先把林麒叫回来。”
……
林麒就待在下面一层,虽然方才庄倚危说不用他在旁陪着,但林麒还是没走远,今日满园来客都没有顶上这一位重要,他随时准备着万一皇帝需要,他就赶紧出现。
但没想到皇帝居然真会再传召他,林麒激动得又是胡子都遮不住的满脸通红,来到庄倚危面前就要行大礼。
“哎,不用这么隆重。”庄倚危摆了摆手,又才想起来虞其渊刚怒其不争地提醒他要端起皇帝的威仪、别跟谁都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于是轻咳了声,他不动声色找补道,“朕便装出行,一切从简。”
林麒躬身道:“是,是……陛下传召草民,不知有何差遣?”
庄倚危镇定地指向登月楼下某个方位:“稍后,朕要你在那边点一把火,最好是你亲自悄悄去,别让人知道是朕吩咐的……”
听完了庄倚危的要求,林麒满脑门雾水。
但大不了就是烧掉一处院子,再了不起也就是烧了这个庄子,要是换成别人提这种要求,那林麒肯定不干,庄子里今日孟夏集来了不少达官显贵家沾亲带故的人,他可担不起这责,但既然是当今皇帝的吩咐,那烧着就算只是给皇帝看个火星玩的,又有何妨!
于是虽然不解,但林麒很识趣地没有追问:“是,草民遵旨。”
林麒离开后,庄倚危又把守在楼梯口那边的人中,叫了两个宫人和四个侍卫来,按着虞其渊方才说的,对他们吩咐了一番,几个人听命行事,也离开了登月楼,还剩下其余两个宫人和六个侍卫仍然候在附近。
庄倚危抱着猫看着下方,很快看到下楼去的那几个侍卫宫人出现在了孟夏集比试场附近,只是没急着靠近谁。
“陛下,让人盯着那个冯青景,我当然理解,待会儿乱起来多半有人想要对他下手,但为什么还要让人盯着李复家那个女儿?她也有问题,还是你猜测也有人想对她下手?”庄倚危问起来。
虞其渊:“……既然你知道李复家的女儿也在这里,又知道李复此人有异,那么小心为上,就算尚未察觉到有何异常,先把人盯着,又有何不可?如此行事,也显得你考量周全……希望被派出去那几个宫人侍卫,不会如你一般不知随机应变。”
庄倚危轻咳了声:“也是,只管姓冯的不管姓李的,回头他们万一怀疑我提前就知道了,把我当成很有城府的人怎么办,我这昏君日子过得挺爽的,可不想搅和进权谋里。陛下不愧是我的先生啊,这么为学生着想,我该怎么报答陛下呢?一般故事里讲究一个以身相许……”
“闭上你的嘴便足矣。”虞其渊不客气道。
庄倚危笑眯眯地揉了揉猫头,接着仗着虞其渊现在“娇弱”,撸猫撸得为所欲为。
虞其渊不满得炸毛:“庄倚危!”
“好可爱啊陛下。”庄倚危把手指伸到虞其渊嘴边,“你看起来有点生气,要不要咬我一口解解气?”
虞其渊:“……你到底是有什么毛病!滚!”
庄倚危拨了拨虞其渊毛绒绒的尾巴:“滚也要抱着陛下你一起滚……林麒动作还挺快,陛下快看,那边起火了。”
起火的院子就在孟夏集比试场地不远处,很快也有别人注意到了这点,然后云斋书社内才乱起来。
“救火——快去打水救火——怎么会突然起火,还烧得这么厉害!”
“诸位不用慌张,书社内仆从众多,必不会让火势蔓延开来。不过小心为上,还是请诸位暂且离席,先到书社东侧各园闲谈散心,待到这边火情熄灭,我再叫仆从将诸位请回来,今日的比试仍然继续,可好?”
林麒不在,做主的是在负责比试现场秩序的林家儿女。
宾客们都是讲究体面的文人墨客,虽然起初被火势惊到了,但毕竟没火烧眉毛,林家人又这般有条不紊,众人便也谈不上多慌张,陆续在书社仆从的引路下离开当前所处的地方。
庄倚危抱着猫往下看。
他们原本是不知道冯青景长什么样的,但方才上登月楼之前,冯青景看到了冯延思等人,遥遥行过礼,所以现在好歹不至于认不上人。
他们看到,原本已经有一个仆从来给冯青景引路了,但不知为何另一个仆从突然跟上来,说了什么,就把前一个仆从的位置顶了,继续给冯青景引路。
庄倚危方才派下去的宫人侍卫,不动声色缀在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看起来也像是作为客人正在被引路前往其他园子。
“那个仆从,是不是就是有问题的人!”庄倚危跟猫捉到老鼠似的,有点激动起来。
虞其渊懒洋洋道:“多半是了。舒王手中势力有限,朝中权势集中在宰相手里,如李复之流就算有心倒戈但也未必肯此时就全心相帮,和章百川配合着把你哄出宫来到这云斋书社,应该就是他们应承能做的程度,后续他们大抵要明哲保身留个退路、不愿再插手。”
“而以舒王自身如今羽翼未丰的情况,能插手到这云斋书社里应该也不容易,而且他们不知道你提前知情有了准备,所以不会把局设得太复杂,直接让人趁乱将冯青景引至僻静地掳走,反而是快刀斩乱麻、行之有效的法子,横竖他们没打算让冯青景活下去,不怕在他面前露出点破绽。”
庄倚危有些惊喜:“陛下,我发现说起这些事来,你就特别愿意多说,虽然我对这些事不大感兴趣,但我对你的声音实在是很感兴趣。”
虞其渊:“……你该下楼去了。”
楼下林家的人也在喊:“还有贵客在登月楼上——”
虞其渊别过眼,突然有几分懊恼起来。
这难得话多的时刻,其实算是他从前跟庄定闲相处时养出的毛病。
庄定闲对朝政之事知之甚少、也不感兴趣,而且他毕竟姓庄、身份特殊,所以那几年在宫里,虽然庄定闲有个起居郎的官职在身,但实际他是完全没有接触过官场之事的。
他那几年做得最多的,就是待在长生殿里等着虞其渊。
而虞其渊忙于朝政,便是回了长生殿,也少有能跟庄定闲漫无目的闲聊的时候,甚至有时会无话可聊,毕竟他整日接触政事、庄定闲整日又没什么新鲜可说。
为了有话可说,也是想让虞其渊能在说话的期间发泄一下藏在心里的情绪,庄定闲主动问起朝堂上的新鲜事来。
这其实是很敏感的一个话题,虽然虞其渊愿意信庄定闲,但还是那句话,庄定闲毕竟姓庄,而虞其渊本身是个多疑的帝王。
可庄定闲还是问了,虞其渊也就挑着无伤大雅的事跟庄定闲说一说细节,随口聊几句,倒也确实能多说上些话。
时日一久,竟也成了习惯。
虞其渊出神地回忆着。
庄倚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总觉得虞其渊现在这兴致缺缺的模样很眼熟,于是敏锐地怀疑虞其渊是又想到渣男旧情人了。
庄倚危磨了磨牙,把虞其渊偏开的猫脸掰正:“陛下,你还窝在我怀里呢,能别想别的渣男吗,我很悲愤的。”
虞其渊:“……别跟朕无理取闹。”
第32章
没等林家的人上来,庄倚危就带着宫人侍卫们主动下了楼:“底下似乎是出了事,今天真是处处不顺,还是回宫吧。”
庄倚危还是想装成他对舒王的筹谋算计一无所知,接下来要被揭穿的事只是意外被发现的,不想让人觉得是他提前知道然后还是选择了以身入局、做出了应对。
对于他这么天真的计划,虞其渊没做提醒。
下楼途中,庄倚危这边和上楼来的林家仆从们碰上——在林麒的安排下,他主事的儿女都没有出现,免得震慑住了家仆们,影响庄倚危引蛇出洞的计划。
家仆们得知皇帝要走,自然不敢强留,要送庄倚危离开。
只有其中一个家仆,神色间有些藏不住的着急。
虞其渊出声道:“那个人有问题。”
庄倚危摸了摸猫头,虞其渊对他这些毛手毛脚的小动作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感到不爽,耳朵尖往后别了别,庄倚危又顺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虞其渊:“……”
猫叫提醒了那个心思有异的家仆,他偷偷落到队伍最后方,然后在迈过一道月亮门时,悄不做声离开了队伍。
下一道院墙时,那个家仆就躲在墙角下的假山后面,虞其渊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草,在晃动着,死马当活马医一般想要吸引猫的注意力。
虞其渊挑了下眉:“这人反应其实挺快的。”
诗中说猫“时时醉薄荷”,便是这种草。
云斋书社里花草甚多,会有这薄荷倒不奇怪,不过那家仆能这么快想起来利用这种草、动作也快,倒是不算死板。
虞其渊现在虽然变成了猫,但这薄荷对他而言其实没什么吸引力,不过按着他跟庄倚危说过的,他们本来也要让庄倚危为了追“突然逃跑的猫”而落单。
所以虞其渊顺势而为,像是被薄荷吸引了,从庄倚危怀里跳了出去。
庄倚危记得虞其渊的吩咐,只好松开了力道,让他跑了,然后没管后面的人,说着“快帮朕把猫抓住”,就追了过去。
……
屏城城内,宫墙边上的尚书省内。
众朝臣们结束议事,冯延思松了口气:“幸好情势并不严重,我方才来的路上就觉困惑,按理来说北齐应当不会这么快有余地卷土重来……”
舒王庄信风作为上次和北齐一仗的主帅,也一起参加了这次议事,闻言致歉道:“怪我,吩咐人去请陛下和冯相时没说清楚,才让那侍卫误以为是十万火急的军情,吓着冯相了,实在是我的过失。”
冯延思忙道:“舒王殿下言重了,您也是担忧军情。”
庄信风又问起:“对了,陛下现在还在云斋书社吗?今日的孟夏集,我其实也有点兴趣,但又怕自己的身份敏感,所以按捺住了没去,但……若是趁着陛下也在,我也同去看看,应当无事吧?既然北境并无大事,无需烦忧,不知冯相可有兴趣再一同去一趟云斋书社?”
舒王也要去云斋书社,冯延思有点没来由的担心,便点头道:“殿下请。”
庄信风上了自己府上的马车,他最器重的幕僚林长倦正候在里面,见舒王上来便要行礼。
庄信风搀住林长倦:“林先生总是如此多礼,快坐下,同本王一起去那云斋书社,看看这出咱们陛下的好戏。”
然而去的路上,庄信风又不安起来:“林先生,今日这出当真能成吗?毕竟说来知情人不算少,那冯延思在朝中权势滔天,若他铁了心要追查,只怕……”
林长倦胸有成竹道:“视若珍宝的独子殒命,冯相必受重创,偏偏疑凶是他忠心耿耿多年的皇帝,冯相只怕不敢也无力追查到底,殿下不必过忧。”
庄信风:“可陛下他出宫身边还有侍卫宫人,若是我们安排在云斋书社的人未能顺利引得陛下落单,将他和那冯青景放到一块儿……如今云斋书社里是什么情况,林先生可得了消息?”
林长倦笑道:“正欲同殿下说明此事。方才探子来报,说云斋书社内已经起火乱了起来,因人太多不便细探,但想来一切顺利。”
庄信风松了口气:“是本王太多疑了。”
林长倦表面云淡风轻,但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
虽然他们原定就是要在云斋书社里放火引发乱局,但火势起来的时间比他们原定吩咐的要早了点,而一时又联系不上被安排去放火的人、无法问清缘由……
就这么来到了云斋书社,林长倦这个幕僚仍然以随行侍从的身份跟在庄信风身边,而他们还未走进庄子内,就已经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
冯延思也觉察到了,他问向低着头的门房仆从:“似乎有点太安静了,怎么,孟夏集已经结束了?”
仆从忙道:“还没有,但……出了些别的事……冯相大人您来得正巧了,我家主人刚遣了人回城想去请您,但大抵是不小心错过了没碰上……总之您快些进去吧,陛下正发火呢。”
庄信风和林长倦对视了眼。
冯延思难以置信:“陛下,在发火?”
他们这位陛下,先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骠骑将军韦无量骂到面前了都是满脸无所谓,现在居然在发火?
冯延思连忙招呼了庄信风一声:“舒王殿下,我们快些过去瞧瞧吧,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了……”
庄信风有些犹豫。
按着计划,现在陛下应该人事不省地和已经没命的冯青景同处一室,他们到了之后才因为找不着人而大张旗鼓搜寻,接着发现“惨案”现场。
可怎么瞧着,事情走向与他们计划截然不同?
林长倦跟在庄信风身边低声道:“殿下少安毋躁,我另行一步,从旁探听看看是发生了什么。”
庄信风凝重地点头:“去吧。”
林长倦这才不露声色地从庄信风身边离开,转身走往别的方向。
来云斋书社参加今日孟夏集的人都还没走,被书社的主人林麒吩咐家仆,将他们安置在了统一的地方,妥善招待,除了不让走之外倒也不见冒犯。
听闻是陛下差点出事,正在彻查,为防万一才不让人出入,众人也不好表达出不满,只能耐心等着。
庄倚危这会儿,其实没什么要“彻查”的态度,挺悠哉的。
他抱着失而复得的猫——虞其渊本来想踩在他肩膀上,但不留神就被庄倚危捞回了怀里,继续当个暖手的白色袖筒似的被揣着了。
看着战战兢兢跪在面前的几个人,庄倚危还在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谁让你们来害朕的,说实话,大家都能省点事,你们也能从轻发落。”
但这几个林家家仆和护院打扮的人要么哆哆嗦嗦不吭声,要么就只喊是误会是冤枉,反正没个有用的词。
林麒看得着急。
毕竟不论如何,这人是他云斋书社的人,他方才看到这几个人被皇帝的侍卫抓着带过来,顿时就慌了,连忙告罪发誓绝对不是他要害皇帝。
皇帝虽然看起来确实没怀疑他,但林麒还是焦虑得简直想抢在庄倚危前面严刑逼供,却又怕表现得太着急显得心虚,思来想去只能问皇帝的意思,要不要请朝中别的专管刑狱的大人过来。
然后按着庄倚危说的,林麒吩咐人去请宰相冯延思了,这会儿冯延思人还没到,林麒只能继续焦头烂额地听着皇帝的无用问讯。
虽然还没弄清楚具体怎么回事,但大概意识到自己是刚死里逃生了的冯延思他儿子冯青景也在当下这处园子里,安静地站在角落,没出过声,仿佛和旁边的墙体融为一体了。
冯延思和庄信风在家仆的带路下来到园中,瞧见的就是这副情景。
庄信风看到庄倚危和冯青景都还好好出现在这里,而那几个被他派人亲自打点过的林家家仆护院居然已经被抓捕、齐齐跪着。
他霎时意识到他们的谋划不仅失败了,还是出了大问题,他今日不该过来这里!
冯延思没料想到冯青景也在,更惊讶了:“参见陛下——陛下,这是出什么事了?您龙体可还安好?”
此时退走已然来不及,庄信风只好硬着头皮,也上前行礼:“陛下。臣本是想着来云斋书社赏赏孟夏集,未曾想刚到便听闻不好的消息,幸好陛下安然无恙。不知究竟是出了何事?这几个人就是冒犯陛下的罪人吗?”
见庄倚危自己懒懒散散没劲说的模样,林麒迫不及待主动解释起来:“先前有处院落中意外起火,为了今日宾客们的安全,草民吩咐庄子里的下人们先将宾客引至更安全的园子,未曾想草民失察,下人之中不知何时混进了心思歹毒之人,意欲引得陛下落单,趁机掳走陛下。”
“幸好陛下身边的御猫有灵性,机警提醒,引了侍卫们前去救驾,陛下才没有出事。”
冯延思惊骇,又看了眼不知为何也在这里的冯青景。
冯青景虚弱地咳嗽了声,主动说道:“父亲,儿子也差点落单出事。众人被疏散时,有个仆从刻意引路,让我与旁人分离开来,又在我察觉不对时想要将我打晕。幸得陛下庇佑,提前拨了侍卫相护,儿子才没出事。”
一而再的突发状况,冯延思尚未理清开口,庄倚危已经先撇清道:“倒也不是特意关照冯相你儿子,李尚书他女儿那边朕也安排了人跟着,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两人都对一本棋谱感兴趣,好奇他们俩比试的情况,反正闲着没事,就让人去盯着。”
冯青景再度谢恩,冯延思也后怕得感恩戴德:“老臣叩谢陛下恩典,老臣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他出了事,老臣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发妻……陛下放心,今日之事,老臣定彻查,看看是谁胆敢对陛下有歹心!”
庄倚危没等他之后彻查,直接指了指面色看起来心虚得不算明显、还挺能装的庄信风:“那就从舒王查起吧。”
闻言,在场众人皆是面色骤变。
虞其渊坐在庄倚危腿上,懒洋洋地开口:“这么一个只要彻查就破绽百出的局,这么送上门的大好机会,若是你今日都不能把这有贼心的舒王摁死,你不如直接退位让给他好了。”
庄倚危捏了捏踩在他腿上的猫前爪,等虞其渊不耐烦瞪他一眼时,庄倚危抓住对视的时机,用眼神表示自己绝对没有那么废物。
但是……好像有哪里不对?
庄倚危骤然反应过来——可不是不对吗!
舒王完蛋了,主角林长倦不也跟着完蛋了吗,原书剧情整个毁了,他原本假死脱身的打算不也要作废了?!
怎么突然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他除了照虞其渊的安排说话做事之外,也没做别的了吧!
第33章
面对皇帝指名道姓的怀疑,舒王庄信风当即一撩衣摆跪下了:“陛下,臣冤枉,臣万万不敢谋害陛下,何况臣与云斋书社素无往来,怎么可能选择一个陌生地方行如此悖逆之事,不符常理啊陛下!陛下,您可是听了哪个奸人胡乱攀咬?”
虽然被捕在这儿的几个仆从护院都没暴露主使,但庄倚危还是睁眼说瞎话,指了指最边上那个护院:“就他,刚才想砸晕朕时,说了是遵你舒王的命。”
被点到的护院一时傻眼:“不、不是……我没有……”
庄倚危捏着猫爪,心想就是这个护院,刚才想趁他落单抓他的时候,觉得猫碍眼,还想砸虞其渊来着,幸好虞其渊躲开了,不然这么脆弱可怜的小猫还不被砸坏了?
先前就在场的林麒和冯青景他们,虽然知道这几个下人根本没吐露什么,但此时听着皇帝张口就来的话,他们也没不长心眼地拆穿。
总之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就是了。
而对于冯延思和庄信风来说,他们这位陛下那就不是有心机城府的人。
庄信风完全没往庄倚危是在随口扯的方向想,还以为真是那个护院犯蠢暴露了他,当即矢口否认:“陛下!臣还是只能喊冤,这莫名攀咬上来的罪名,臣实在是百口莫辩!陛下您想,试问谁行凶之时,还要特意说出幕后主使的大名,生怕别人不知道?”
“陛下,谋害了您的性命,对臣又有什么好处呢?这分明是有人想要栽赃嫁祸!陛下,依臣认为,这云斋书社的主人林氏商行才是嫌疑最重的,地方是他们的,人是他们的,怎么还能咬上臣这个初次造访此地的人呢!”
林麒可听不得这话:“舒王殿下!这话可不能随意说啊,这么大的罪过草民可担待不起,草民失责、御下不严,致使陛下今日在云斋书社陷入危险境地,是草民之过,但幕后主使绝非草民!草民方才已经向陛下告罪解释,陛下宽宏大量又心如明镜,不计较草民失责,相信草民并非主使,舒王殿下就算口不择言,也还是另寻出路吧!”
庄信风咬了咬牙,继续对庄倚危道:“陛下,商人多狡,您切不可听信这林氏随口求饶,就信了他们林家无辜。他们必是听闻了早前韦将军一时莽撞,在朝堂上为臣邀赏的事,想要借此再挑拨离间!林氏商行生意往来遍布各国,说不准其实是外来的奸细,见不得臣之前为我庄国大败北齐,想要陛下与臣离心啊!”
眼看这锅越扣越大,林麒都懵了:“舒王殿下,草民与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冤枉草民一家,想要诛草民全族吗!按你方才所辨,草民若是有心谋害陛下,怎么会用自家的仆从,在自家的地界行事,还行事失败了!”
庄信风这会儿也是急了,被他视为脑子的幕僚林长倦也不在这里,所以他只能自力更生,逮住一个“出口”就死命往里挤,也不管是不是过不去的一线天。
他坚持对阵林麒,说:“你们林家兴许就是打的这个灯下黑的主意,让人不怀疑你们!陛下,依臣所见,分明还是林家的嫌疑更重吧?而且不是说冯相家的公子也差点出事吗,臣和冯相公子更是毫无来往,但冯公子不是偶尔会来云斋书社吗,说不准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林家人,林家人想要趁此一并对付了!冯相觉得呢?”
林麒吹胡子瞪眼:“舒王殿下,老朽纵横生意场见过的牛鬼蛇神多了去了,也不得不佩服舒王殿下这空口无凭就泼脏水的本事!冯相大人不会也轻信这般莫名的指控吧!冯公子,您来云斋书社几回,我书社上下可曾有过半点慢待?可曾和冯公子您起过半点冲突?”
冯青景这才又开口:“并无,云斋书社待客周到,我亦不觉的自己有何出格之举招人记恨。”
冯延思左思右想,觉得舒王殿下反应有点太剧烈了……但都被指控说谋害陛下了,好像反应剧烈些,也是人之常情,比如林麒也挺激动的。
只是舒王当下的情态,和往日从容大相径庭,还是叫人不得不生疑。
庄倚危撸着猫,也有点意外,他刚才就说了一两句话而已,没想庄信风和林麒就互相长篇大论起来了。
他咳嗽了声:“舒王你既然和云斋书社过去没有来往,那怎么这么巧,今天出事,你就来了?”
庄信风满脸后悔来这一趟:“这云斋书社名声响,臣早有好奇,但碍于书社主人毕竟是富商,臣作为王爷,又领过兵,怕走动间传出敏感的传言,故而一直没敢涉足,是今日得知陛下也在此处,才同冯相一起来的,万万没想到正好撞上这么哑巴吃黄连的一出……”
林麒也连忙道:“陛下所言甚是!草民方才又想到,虽然今日是草民亲自邀请陛下进书社的,但草民也是得了这护院通报,才意外去外面面圣了,可草民哪有能耐知道陛下今日回出宫出城、会经过我云斋书社,还让陛下的马车正好在经过云斋书社时出了问题?陛下,草民没那能耐啊!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
庄倚危琢磨了下,觉得他专业不对口,还是到此为止,剩下的都交给冯延思去彻查,反正冯延思不会偏袒舒王、甚至一直都挺替他这个皇帝忌惮舒王的。
虞其渊看出庄倚危又想要躲懒溜人,慢悠悠道:“此事牵涉了冯延思的表侄太常寺卿章百川,如今明面上不把舒王的嫌疑按定,全交由冯延思查处,他未必不会徇私。”
庄倚危听得头疼,但听得出来虞其渊不想把事情半途撂下,只好对虞其渊挤了挤眼睛,眼神提问:“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虞其渊看向那几个嘴还挺严、也可能是觉得没到绝境所以求饶都不太卖力的仆从和护院,吩咐庄倚危:“按朕说的做,让这几个人主动招供。”
“谋害皇帝是诛九族的大罪,虽然没成功但意欲谋害也够满门抄斩了,幕后主使兴许还有逃脱机会,但这几个被你亲自逮住的,绝无生还余地。”
“你告诉他们,最先招供的可以免牵连家人、若无家人可免自身死罪,招供得最完善的可免死罪、活罪亦从轻发落,供词中若有谎言罪加一等,揭穿他人供词谎言可从轻一等,以此类推。若一盏茶后仍无人招供有用之词,那便就地格杀,一个一个来。”
庄倚危沉默了下,指腹在虞其渊的猫爪上蹭了蹭,想确认一下是真杀还是吓唬人的,但又觉得好像没必要问,虞其渊的意思就是真杀。
虽然庄倚危没问,但虞其渊也瞧得出来他的犹豫。
虞其渊不由得嗤笑了声:“嘴硬到现在,还能招供便减轻罪过,已经是恩赦。依朕本意,直接挨着问询过去,不说就断手断脚,还是嘴硬就直接杀了,六七个人总够杀到有人迫不及待说实话。方才那番,已经是考虑到你手腕软,减轻了暴虐的。”
“庄倚危,你若是还如此心慈手软,那舒王也别对付了,今日之事就当作没发生过,全都放了,你继续准备你的假死大计,等着舒王谋朝篡位——真希望你还能活到假死计划那日。”
庄倚危默默把猫抱紧了些,心想虽然陛下是在骂他,但叫他名字还挺好听的。
而且,陛下亲口说了!他在为他考虑!
虞其渊感觉到庄倚危的手落到他头顶,然后顺着毛往下捋,像是安抚又像是示好,反正是没打算逆他意的意思。
虽然很烦庄倚危动手动脚,但虞其渊的心情还是舒服了点。
如果庄倚危真因为于心不忍,就连谋害他的罪都能轻轻放过,那虞其渊真不想再看见这家伙了,免得受窝囊气。
旁人听不懂猫话,看着只是觉得庄倚危这个皇帝置身事外似的在跟猫玩,玩着玩着突然就抬头看向还跪着的林家下人们:“是不是有人跟你们说,皇帝是个软柿子,只要嘴硬不认罪,最后就不会有什么大事?”
几个仆从和护院低着头,跟院子里地上的石砖面面相觑。
庄倚危接着道:“那你们今天要失望了,刚才好声好气给你们机会,你们不愿意配合,那就算了,换个法子来。齐桓——”
今天皇帝出行,宫中侍从跟随,齐桓是侍卫里带队的统领,听到皇帝点他名字,他走出来:“末将在!”
庄倚危往后懒洋洋一靠,一边摸着伏在他腿上的白猫,一边有模有样地吩咐:“从左到右,挨个问,不说有用的话就先砍一根手指,十根手指完了还不说,那就是硬骨头真忠心,给个痛快,直接杀了。朕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幕后主使,值得诸位背满门抄斩的谋逆大罪。”
虞其渊挑了下眉,没那么气了。
但在场其他人俱是重重一愣,尤其是冯延思,他作为常年对皇帝苦口婆心的人物,看着庄倚危这大变样的态度,意外之余,竟涌出一股欣慰来。
第34章
庄信风没料想到庄倚危今日这般强硬,他仍然跪在地上,垂着头,表情更加焦急,只得寄希望于林长倦现在想到了办法为他力挽狂澜。
而原本还嘴硬的仆从和护院们,一共七人——其中一人是被安排去对付冯青景的,另外六人都是针对庄倚危这个皇帝去的——看着持刀走近的统领齐桓,都汗如雨下,比方才忐忑多了。
齐桓站到最左边的仆从面前,公事公办地问讯:“你可有供词要招?”
庄倚危又不慌不忙补了句:“排在前头的比较占便宜,能说的多,排在后面的么,要是前面的人说完了、你找不到错漏补充,那就别怪朕没给你们戴罪立功的机会了。继续吧。”
听到这话,从左往右得排在最后的那个护院连忙道:“我说!我有话要说!陛下,您让奴才我先说吧,我知道的多!”
庄倚危还记着这人想要砸虞其渊的仇,格外不待见他,闻言不耐烦地催促齐桓继续按顺序问讯。
但齐桓理解错了意思——按当下的局面来看,也不能怪他会理解错——他以为皇帝的意思是嫌最右边那个护院不安分,想要给他教训,于是齐桓直接上前,手起刀落给了护院的手一下。
护院哀嚎出声,一根小指和手掌分离,血液淌落在地砖上。
庄倚危头次这么近见血腥现场,不由得抖了下,然后捂住了虞其渊的眼睛。
虞其渊淡漠道:“朕亲手杀过的人,这院子都堆不下,还怕这点血,手放下去。”
庄倚危心想你就吹吧陛下。
虞其渊上辈子是当皇帝的,又不是亲自披甲上阵杀敌的,亲手杀的人能有多少,他这话不过是把那些他吩咐杀的人命也算进去了罢了……总之庄倚危觉得,从用词来较真的话,现在坐他腿上的这位陛下未必真见过多少血。
不过既然虞其渊不在意,那庄倚危也就放下了手。
护院被砍下的小指成了十分有效的杀鸡儆猴,其他仆从护院都再也嘴硬不下去,纷纷想开口,但又怕没按顺序会像最后那个护院那样直接被砍,所以他们催促着最前面那个仆从。
“你快点说啊!你不说就赶紧让我说!”
“前面的少说点,给我留点啊,求你们了……”
排在最前面那个仆从看到齐桓提着滴血的刀又走了回来,连忙磕磕巴巴招供:“奴才是受堂少爷指使的!”
林麒本来以为能放松了,没想到又跳出来了个表少爷,他连忙否认道:“胡说!我林家哪来什么堂少爷!我压根没有兄弟!”
仆从:“就是前两年来家里住过两天那个堂少爷啊!叫林倦的!”
林麒想起来了,瞪圆了眼睛:“那人什么时候成林家堂少爷了!陛下明鉴,那个林倦是个文人,两年前过路说来屏城寻亲、暂时未寻到,草民见他风尘仆仆却仍然斯文有礼,又同姓林,便收留他暂住了两日,之后他便说找到亲眷、搬走了,真不是什么堂少爷啊!”
林麒越想越急,上前踹了那仆从一脚:“别人说是堂少爷你就信了?你们就信了!就敢做这不要命的事!这么大的胆子,怎么不投军剿匪去!”
庄倚危琢磨着,林倦——林长倦,怕不是主角本人吧!
按时间来说,林长倦的确是刚到屏城、投奔了舒王庄信风没两年。
“行了,让他们继续说。”庄倚危打断林麒。
庄信风也冷汗直冒了,他抢在所有事被拆穿之前,想要壮士断腕:“林倦这名字听起来耳熟,臣府中随从有个叫林长倦的,正是两年前主动到舒王府来讨饭吃,臣看他读过书,才将他留下,平日帮臣打理书房。方才他不知为何非要跟随来云斋书社,但到了之后得知陛下差点遇险,他就走了,现在想想定是他做贼心虚——陛下,臣失察……”
庄信风想学林麒,也只落个御下不严的罪名。
但庄倚危打断了他:“这不还没问清楚吗,舒王刚才一点都不认,怎么现在又上赶着替你府上的人揽这么大的罪?还是继续问问吧。”
庄信风:“陛下……”
冯延思插话道:“既然如此,要不这边问着,同时也派人去把那林长倦制住,免得他跑了。”
庄倚危点了点头。
林麒打保票道:“只要人进来了的,就跑不出去,草民先前已经吩咐下去了,在陛下发话之前,这云斋书社只许进不许出。”
然后林麒就被打脸了——派出去的人没能在云斋书社里找到林长倦。
听到这回话时,仆从护院们已经接二连三七嘴八舌,把自己受谁指使、要怎么行事,说了个一清二楚。
拼凑起来真相就是,有个叫林倦的,自称是林家的堂少爷——不过这个身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其实是林倦给了这几个人已经到手的好处、许以将来的重诺,以及在此之前的两年间对他们都有不算轻的恩情。
多方因素叠加,再加上传闻皇帝确实是个脾气顶好的,所以要么成功之后不被彻查、在林倦背后的舒王势力保护下安然躲过,要么失败后皇帝也会心软的、毕竟他们不是主使。
于是这几个人就遵从了林倦的吩咐,准备趁乱设局,把冯相那个体弱多病的儿子冯青景弄死,再嫁祸给喜好男风的皇帝。
庄倚危早知道了,现在再听倒是挺淡定,继续沉迷撸猫。
虞其渊烦躁地挠了他一爪子:“你烦不烦?你手很干净吗一直摸?”
庄倚危没躲开,手背上多了道新鲜的血痕,还美滋滋的:“阿鱼别气,摸脏了的话,回宫之后我给你洗澡,保证把你洗得白白净净毛绒绒的。”
虞其渊:“……”
被设计的另一人冯青景也没什么反应,看起来淡淡的。
冯延思反应比较剧烈,但也就暴躁了一瞬,然后毕竟是纵横朝堂的老臣了,现在皇帝和亲儿子都没出事,冯延思也很快镇定下来。
仆从和护院们再没什么能补充的了,冯延思看向庄信风:“舒王殿下,可还有话说?”
舒王咬了咬牙,继续全数把锅推给林长倦,反正现在林长倦跑了,正好没法反驳,至于之后……林长倦居然敢扔下他跑了,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陛下,冯相,请你们相信我!都是林长倦背着我打着我的旗号犯下的,我在此之前真的不知情!”庄信风坚持道。
庄倚危懒得再理他,抱着猫站起了身:“今日云斋书社这局,朕会走进来,是因为朕出了宫、马车正好出了事。朕会出宫,是因为有群纨绔子弟被困在虞哀帝陵里了,霖郡王早不早晚不晚正好今天总算顺利进宫见了朕……”
冯延思满脸严峻。
“冯相,之后的事你彻查吧,查出个公正严明的结果,再来见朕。这舒王,你全权处置,不用顾虑他姓庄的君臣之别。”
庄倚危吩咐完,就准备离开了。
冯延思连忙道:“是,老臣遵旨。陛下您现在是回宫吗?”
庄倚危突然想起来:“霖郡王是不是还等在外面呢?”
冯延思:“是,方才老臣过来时瞧见了。”
庄倚危:“那朕还是去虞哀帝陵走一趟吧,解决了算了,横竖现在舒王被扣在这里了,应当没别的后手了?”
庄信风瞧着很冤枉:“陛下,真的不是臣要害您……”
林麒忙道:“陛下的马车,草民已经吩咐下人修缮妥当了,陛下带出宫的侍从有些少,若是不嫌弃,草民愿亲自带着护院再护送陛下……”
庄倚危本来想说没必要这么麻烦,刚解决完舒王这个大麻烦,他觉得现在挺安全的。
但出口之前犹豫了下,庄倚危又觉得还是稳妥点吧,于是应下了林麒护送的请求,给林麒激动得像是看到了祖坟上冉冉升起的青烟。
出了云斋书社,霖郡王看到庄倚危,就要扑上来再度痛哭流涕地诉求。
庄倚危连忙躲开:“行了,这就去虞哀帝陵。我说你们做长辈的,平时也好好管管自家这些纨绔,给人添麻烦不说,被当成刀使了都不知道……哎,我这年纪轻轻的,就这么喜欢教育人,老了估计要变成那种很讨嫌的老头子。”
虞其渊:“……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回到马车里坐稳了,庄倚危又接着思索:“话说陛下你会变老吗?你现在的寿命是跟着猫走,还是跟着人走呢?”
虞其渊懒洋洋的:“不知道。”
“你现在不吃不喝都不影响日常的话,那说不准你其实已经是只会长生不老的小猫。”庄倚危有理有据道,“那以后我变老了的话,就得弃养陛下你了,虽然我就算老了也肯定是个帅老头,但还是不能让梦中情人看到。”
虞其渊面无表情:“你何时养过?轮不着你弃养。”
庄倚危从善如流地改口:“行,那到时候陛下你弃养我吧。”
虞其渊懒得纠缠这些没意义的话,随口吓唬他道:“待会儿到了陵寝,你陪朕去瞧瞧朕的尸骨?”
当真怕鬼的庄倚危顿了顿,然后端出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决心来,点头道:“行!”
第35章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看到庄倚危这么严阵以待,虞其渊在抵达帝陵、下马车的时候,突然决定待会儿真要去正中方位停放他棺椁的那间暗室看看。
说起来,那时他葬身火海,也不知道庄樵登基后给他下葬时,是怎么让人整理遗容的,值得好奇一番。
上次来帝陵,因为要拿的东西在主室旁边的暗室,所以其实并未看到棺椁,更不用说里面的尸骨了。
庄倚危他们过来的马车一路上缓行,而冯延思动作很快,意识到虞哀帝陵这边那些看似只是担忧自家子弟的朝臣们大概也有不干净的,所以临时抽调城中兵力快马加鞭,赶在了庄倚危他们之前抵达虞哀帝陵,将在这里的朝臣们都控制住了。
其中大多都是没掺和舒王这次案子的,突然被侍卫们齐齐包围控制住了,虽然满头雾水,但听闻和谋害陛下有关,便不觉得多心虚,也就愿意先配合着。
少数几个心虚的,见状也只好表现得格外坦荡似的,实则心跳猛得站立不安。
这些人被控制住后没多久,庄倚危及其随行的人慢悠悠到了。
虞哀帝陵这边的众人看到圣驾,行礼问安。
有人还想问问皇帝现在是什么情况、冯相派人把他们这么控制住真的没问题吗,但霖郡王实在着急自家那重外孙,催着庄倚危哭求道:“陛下,您高祖父的侄孙女的儿子他要撑不住了啊……”
庄倚危很好奇霖郡王到底是什么心态,回回都把这出了不知道多少服的关系说一遍,是真觉得这点“亲戚”关系沾得上边?
不过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嘀咕,并未直接说出来给霖郡王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没面子。
“行了,朕都在这里了,还催什么。”庄倚危看了眼现场的情况,很容易就确定了关着那些个纨绔子弟的暗室是哪间,然后他说,“朕打算先去看看虞哀帝的棺椁有没有事,如果没事,就来放他们出来,如果有事,那就……再议!你们都别跟着了,老实等着。”
虞其渊懒洋洋开口:“不是怕鬼吗,这次不多带点人壮胆了?”
“就这群人,别给我添麻烦就算谢谢他们了,他们跟进来我还得担心会不会有人破釜沉舟放暗箭,还是我跟陛下你过二人世界吧。”进了帝陵内部的过道,周遭没有其他人后,庄倚危才放松地回道。
虞其渊挑了下眉:“你别仗着时代差异就胡乱用词占便宜,朕听得懂最后这句话。”
庄倚危可有可无地哼了声:“知道了,又是你那个渣男前任跟你说过的?”
虞其渊哑然,片刻后轻声说:“……他没你说的那么糟糕。”
庄倚危感觉自己被泡进了老陈醋里,说话都冒着酸酸的气泡:“哦,没我说的那么糟糕~”
虞其渊微微蹙眉:“怪腔怪调。”
“陛下,你有没有觉得你对你这旧情人的滤镜有点重了,细数一下他都没为你做过什么,你国破人亡了他都没回来瞧一眼,就算你先前以为他娶妻生子这件事是个误会,但某种程度上也说明你是相信他就那么个对你们的感情不够死心塌地的人吧?”庄倚危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管自己的逻辑是不是胡搅蛮缠。
虞其渊轻叹:“庄氏玉牒上那么写了,朕当时不想自欺欺人而已,未曾想到还另有缘由。庄定闲……他生性散漫,喜欢自由,好新鲜事物……”
庄倚危忍不住说:“陛下,你这是说我呢,还是说你那旧情人呢?”
虞其渊白了他一眼。
但兴许是眼下在寂寥的陵寝中走动的缘故,四周不见光,虞其渊难得有兴致,还是继续说起了庄定闲的事。
“庄樵后来封他为逍遥王,这封号倒是挺符合他调性的。”虞其渊可有可无地笑了下,“不过名字没给他起好,定闲?他闲不住,经常出门就十天半月不回庄家,整座令城都装不下他,嫌闷。”
庄倚危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态,反正很酸,但又没打算制止虞其渊说下去——虽然制止了也不一定管用吧,但他觉得能从中窥伺到旧日的虞其渊,忍着听听也行吧。
虞其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通道中越发清幽:“就这么个性子的人,在宫里无怨无悔陪了朕五年。朕忙起来便时常顾不上他,他又身份敏感,不便总是四处走动,只能等在帝寝那片地方,连四季花草都没什么新鲜可赏。”
庄倚危觉得虞其渊把那个旧情人想得太可怜了:“陛下,这种苦头,你要是舍不得旧情人吃,那让我吃好了,我觉得光是想想就挺美的。”
“你色迷心窍,什么话说不出来。”虞其渊道,“毫无自由,美什么呢?”
庄倚危喊冤:“色迷心窍怪我吗,陛下您摸摸脸都不觉得亏心吗?哦不是现在这张毛绒绒的可爱小猫脸,是你本身那张脸。”
“至于自由么……你说我和你旧情人性格很像是吧,那反正我觉得若为爱情故,自由皆可抛——恋爱脑的世界你不懂,有你在的地方,一花一木都是自由,每一次呼吸都是新鲜有趣的,根本不会无聊。”
虞其渊垂眸:“是吗……”
庄倚危:“是这样的。所以你不用觉得对不起你那个旧情人,我敢肯定他高兴着呢,不用替他想象那些什么委曲求全吞血泪。再说了,他最后不还是走了吗,渣男!”
虞其渊失笑:“是朕让他走的。”
庄倚危坚定道:“你让他走他就走,他这分明是蓄意已久!”
虞其渊觉得庄倚危的思绪构造真挺有意思,于是继续说道:“他在宫里的第四年,朕政事上越发忙乱,时常犯头痛,在外顾及威仪总是强忍平静,回到他面前反倒总发脾气,他莫名其妙吃了朕不少脸色,却从未怨怼过,还想方设法哄朕放松,朕却无暇顾及他,甚至疏忽了他的生辰。那之后,朕说过一次让他出宫,他却仍不肯。”
庄倚危偏心眼到没边,闻言张口就来:“说什么想方设法哄你高兴,说白了不就是你因为正事都操心得火烧眉毛了,他没能耐为你分忧,还在旁边玩闹逗乐惹你分心照料他的幼稚吗!”
虞其渊被庄倚危抱在怀里,慢腾腾地走着,毛绒绒的白色尾巴搭在庄倚危的手臂上,轻轻拂动。
他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瞳看着庄倚危:“你倒挺能给朕找理由……他后来出宫,是因为他父亲,也就是后来谋朝篡位的庄樵还惦记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所以跟朕交易,让朕把庄定闲赶出宫城。朕为了那点兵权,让庄定闲出宫了。”
“他居然还能换点兵权给陛下,终于有那么丁点用了。”庄倚危想也不想道,然后继续坚持说法,“但他能答应出宫,就像我刚才说过的,多半是他本来就想出宫顺水推舟,要不然……我猜是陛下你跟他说好了,做戏给他爹看,反正送上门的兵权不要白不要,他出宫、你拿到兵权、他再回去就是,结果他没回去,对吧?”
虞其渊轻轻眨了下眼睛。
片刻后,他轻笑了声:“难得叫你说对了一回……是啊,他没回宫,可也是朕跟他说,叫他别回宫的。他已经在宫里耗了五年,一事无成,连过去向往的自由日子都没有,忍了朕诸多脸色,还要被朕一而再往外推,后来决定不回宫了,是人之常情。”
恍惚间,虞其渊好像又听到了那明快的声音最后对他说:“你怎么又说这种要赶我走的话?我跟你说,事不过三,这次是第二次,我不跟你生气,再有下次,我真要想办法罚你了——静观,等你收回那部分兵权,我就回来,你别想跟我分开。话说回来,我居然还能给你换回点兵权,出息啊。”
可庄定闲到底是一去不复返了。
后来大虞宫城门破,虞其渊觉得或许庄定闲会回来,他还是想问问庄定闲……不是说过要回来吗?
回忆至此,虞其渊突然笑了起来。
他整个猫身都松懈下来,惫懒地躺在庄倚危手臂间,自己什么力道都没出,庄倚危此时若是松手,他能整只猫直摔地上。
虞其渊笑得自嘲。
庄倚危皱了皱眉,担心道:“陛下……你好难过。”
“你没听出来吗,庄倚危?”虞其渊看向他,“朕方才说那么多,好像也曾为庄定闲考虑过,可归根究底朕没管过他。”
“说着让他出宫还他自由,可他当真不再回宫,朕还是觉得他欠了朕一个解释。说是他多年过后娶妻生子也是常情,可朕还是一度痛恨他、连他留下的画都觉得恶心……朕从来不是什么深情被负之人,是你看不清,一意孤行要美化朕的一言一行,蠢极。”
说罢,虞其渊重拾力气,从庄倚危怀里跳落在地,自行往正中方向的暗室去了。
庄倚危怔了怔,连忙追上去。
“你若不曾为他考虑,就不会觉得他在宫里五年是委屈,不会因为控制不住脾气给他脸色看了,就想让他出宫免得继续受你的气。他说了要回却没回,本就欠你解释。他莫名其妙多出个儿子来,你觉得过往情份不再值得留恋,只能说明你清醒,再难过也拎得清。”
庄倚危一边追猫,一边把虞其渊方才的话都回了一遍:“陛下,我承认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对你的滤镜有十八层地狱那么厚,但你对你自己的苛刻正巧也有那么厚,我不过是中和一下,好对你公平一点而已。”
他们方才慢慢走,说了不少话也没走多远,这会儿跑起来,倒是很快已经来到了正中方位的暗室前。
虞其渊在墙上按顺序拍下了几块机关的石砖,然后站在那暗室前,看着石门发出沉重的声响,带着时过境迁的飞灰,缓缓向上打开。
庄倚危来到他身边,又把他抱了起来。
“陛下,关于你那段旧情,你要不再多说点?我会好好听着的。你一次性说个痛快,说完了,从此就当真放下,别再为此神伤了,好不好?你这样,我很心疼的。”
第36章
虞其渊没再开口,只是等到主暗室的门彻底开了后,催促了庄倚危一声:“进去看看。”
庄倚危:“好。话说棺椁入殓的时候肯定被钉死了吧,陛下你打算撬开来看看吗?虽然我力气还挺大的,但这种活我不敢保证也能办到啊……”
主室内地方空旷,烛火在石门机关打开的时候顺风点燃,隆重森严的棺椁被放置在中间较其他地方高出一截的台上,在烛火的映照和寂寥的背景下显得有几分阴寒。
庄倚危默默把猫抱得更紧了些:“陛下,虽然这是你的棺,但说实话我好像还是有点怂,要不是你现在也在这里,我大概已经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朕做了那么多缺德事都没见怕鬼,也不知道你在亏心个什么劲儿。”虞其渊道。
庄倚危喊冤:“我没做亏心事啊,那我就是怕嘛,陛下你做的是不是缺德事这个见仁见智,但你真对我说了好多缺德话,我心都碎了……不过插科打诨还是有用的,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虞其渊看着自己的棺椁:“哦,那就上去看看。”
庄倚危:“……”
他咳嗽了声,然后抱着猫踩上了台阶。
来都来了,反正虞其渊现在就乖乖软软地窝在他怀里,这陵墓的主人不可能以闹鬼的形式出现,庄倚危深呼吸了下,然后仔细打量了一圈帝王棺椁,壮着胆伸出手,用力推了推棺椁的盖板。
他得出结论:“陛下,真的被钉死了,打不开。”
虞其渊微微歪头,思索了下,说:“帝陵外面不是正好有工匠吗,应当有工具,你去拿来用用。”
庄倚危顿了顿:“……呃,陛下你不跟我一起出去?”
虞其渊淡淡道:“朕在这里随意看看。”
“让我一个人出去再一个人回来我可不干,我怂,不敢一个人走,而且我两次进来都是跟在你后面走的,我自己走怕踩错砖碰到机关,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多救一个我。”庄倚危碎碎念道,“我们还是就地取材吧,我看这烛台好像也能用用。”
庄倚危放开猫,去拿铁铸的烛台。
虞其渊跳到了棺椁上,踩在上面看着庄倚危跟个盗墓贼似的撬棺。
庄倚危:“……陛下,虽然你作为一只身材管理很可爱的猫,毛绒绒的并不重,但你就这么不动如山地踩在棺材板上,我的工作负担又重了点啊。”
虞其渊骄矜地看着他:“做你的事,别废话。”
“遵命,陛下。”
庄倚危研究了下棺椁,发现要撬开的话,以他的“神力”应该还是能办到,但肯定会对棺椁本身造成损坏。
不过虞其渊显然并不在意这方面,庄倚危也就没多此一举地问,只是继续干活,同时好奇:“陛下,我有时候觉得你挺封建的,但有时候又觉得你挺离经叛道,撬自己棺材这种事都无所谓,你们古代人不是对这种身后事都很看重的吗?所以大虞的历代皇帝才把帝陵修得这么宽敞。但你遵循了面积上的旧制,陪葬品方面却又少得稀奇。”
虞其渊坐在棺椁上,被庄倚危撬棺闹出来的动作弄得起起伏伏,身上毛绒绒的毛跟着一起抖。
他尾巴甩了下,从左边搭到右边,声音清清淡淡的:“按大虞制,帝陵是新帝登基之初就默认要操办的几桩要事之一,当时朕方才登基,没空计较这种事,横竖大虞那会儿缺的也不是钱,便随工部按旧制做了。身后事……人死灯灭,身后事是活人做给活人看的,躺在棺椁里的人有什么可看重的。”
庄倚危撬开了两颗重钉,绕到另一边继续忙活。
“像陛下你这么不看重的也还是少。”他不耽误事地回道,“话说,陛下你猜待会儿打开这棺椁,里面是什么情形?”
“百年过去,自是白骨……兴许是黑骨,毕竟朕当年是被葬身火海。”虞其渊道。
庄倚危忍不住乐:“陛下你有时候也挺幽默的。你……当时应该很疼吧,被火烧?”
虞其渊平静道:“没什么感觉,酒喝多了,脑子昏沉,葬身火海也未必是被活活烧死,大概是早一步已经被浓烟呛死了,总之朕发现起火后没过多久就晕了,再醒过来已经成了如今庄国宫城内的一只猫。”
又一颗重钉被撬出来,庄倚危活动了下手腕:“说得这么轻松,陛下你就是不想跟人示弱吧。话说我好像还挺适合盗墓的,你看我这撬钉子多灵活。”
虞其渊挑了下眉:“难得听人说自己适合做贼。”
庄倚危:“……我还是继续撬棺材吧。”
棺椁厚重,盖板和棺身之间共有十二颗重钉衔接,庄倚危撬开了上方、中间和下方一个角的钉子,剩下最后一个角的两颗没动:“行了,这样就可以推开了,留一个角方便待会儿给推回去盖好。”
他说完,嘶了声,把已经有些翘边损耗的烛台放到地上,伸手递到虞其渊眼前:“陛下你看,我都受伤了,刚才被那颗钉子划的,你说我会不会得破伤风啊?这年头又没有破伤风疫苗,我要是因为这个死了,好像有点窝囊,陛下你到时候能看在我是为了给你撬棺材才死的份上,让我跟你合葬吗?”
虞其渊轻啧了声:“你还介意死得窝不窝囊?那钉子上没锈,你若是真死了,只能是你命不好。”
庄倚危去推棺椁的盖板了,一边推一边说:“陛下你好残忍,让我们来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也是黑心的……我靠?!”
虞其渊坐在棺椁上方,反倒随着盖板的挪动被推远了点,一时看不见棺中情景。
难得见到庄倚危震惊得这么真切,他起身慢悠悠朝棺身走近:“怎么,庄樵把朕的尸骨敲碎了才放里面的,还是压根是个……”
看清棺中情景后,话未说完的虞其渊重重怔在原地。
帝王棺椁规制铺张,里面足以躺下五六个人,此时一具白骨穿着眼熟的帝王朝服躺在中间偏右的位置。
而在这具尸骨旁边,还躺着另外一具同样已经早成枯骨的尸身。
看着那具白骨的衣着,虞其渊轻轻眨了下眼。
他想过,这或许压根就是个空棺,庄氏当年篡位登基后,虽然想要明面上做个胸襟开阔的样子,但实际并不愿意真给他一场隆重的丧仪,可能送入帝陵的只是空荡荡的棺椁,而他的尸骨说不准早被化为灰烬归了天地。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不仅不是空棺,棺中尸骨也没有可以鞭尸损毁的痕迹,而且……里面是并排的两具尸骨。
难怪庄倚危方才那么震惊了。
“陛下……?”庄倚危一头雾水,“这……只剩骨头了也没法辨认,难道是庄家人想要在身后事上膈应你,随便放了两具尸骨进来?可是这样说好像也没必要特意摆两具尸骨啊,而且看穿着好像还是好好打理的,这到底是……陛下你自己有头绪吗?”
虞其渊的声音很轻:“庄定闲虽然贪图享乐,但贪图的不是骄奢淫逸,相反,他不喜欢衣着太花里胡哨,若是觉得哪身衣裳穿着舒服、看着齐整,便要人照着多做几身差不多的,时常换来换去都是那差不多的样式……这身衣裳,朕生前瞧他穿过相近的。”
听到虞其渊突然又提起了庄定闲,庄倚危就觉得不太妙,听完了便确定了:“呃……陛下你是觉得,躺在这里的,是你和……庄定闲的尸骨?”
虞其渊笑了声:“太荒谬了,不可能,许是庄樵记恨朕当年拐了他儿子,故意放了具来历不明的尸骨与朕合葬,想要叫朕膈应罢了,莫说史书上从未记载逍遥王庄定闲死讯,就算是……庄樵也不是乐意看朕与庄定闲合葬的脾性。”
两具尸骨就在眼前,庄倚危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害怕一下,尊重一下怕鬼人士的本能。
但看着虞其渊、听着他此时此刻的语气,庄倚危全然顾不上那些有的没的了,他甚至专注地打量了一番棺中尸骨,试图找出这肯定不是虞其渊和庄定闲合葬了的证据。
证据一时没找到,但庄倚危发现了点异常:“陛下,两具尸骨贴在一起的胳膊好像有点不对劲,像是被什么垫高了,按理来说都只剩骨头了,应该是平放着的吧,但现在看着还悬空了点……不过被衣袖挡住了也看不清下面有没有东西,你不介意的话,我伸手挪一下看看?”
虞其渊没回答,只是自己径直跳落到了棺中,把庄倚危惊了一瞬,下意识伸出手:“虞其渊……”
棺中空间大,别说是猫身,就算虞其渊原本的人身站进去,也有足够的空间。
他避开骨架,踩到中间,用爪子拨开了两具尸骨靠在一起的手骨上的袖摆,看到那下面确实垫着一个木盒。
“打开看看。”虞其渊声音平静。
平静得让庄倚危更加不安:“……好。”
第37章
盒子是铜制的,没有上锁,百年封闭下锈迹也零星,幽幽地放置在华衣白骨间。
庄倚危伸手去拿,一个没注意,方才不小心被棺椁重钉划出的伤口被扯到,血滴滑落,没入了穿着帝王朝服的虞其渊的手骨。
虞其渊突然觉得心间一绞。
庄倚危注意到血滴:“嘶,对不起,陛下,把你的骨头弄脏了……话说这年头是不是还流行什么滴骨法滴血认亲,那玩意儿毫无科学根据的,陛下你不会以为我跟你有什么血缘关系吧,那加入伦理因素,我俩之间就更好玩了……”
看虞其渊情绪不太好,庄倚危本来想说点闲话活跃氛围,不过就虞其渊没什么反应的结果来看,他这氛围没活跃起来。
庄倚危咳嗽了声:“我还是别说这些没眼色的口水话了……这里面好像是信。”
铜盒打开,里面放置着已有百年历史的信纸,庄倚危怕力气大点就把信纸给捏粉碎了,小心翼翼拿出来,当着虞其渊的面展开,还得小心着不要把血沾上去了。
虞其渊目光落在信纸上,又微微偏移,落在了庄倚危划伤得有点严重的手背上。
“信纸平放下来,朕能看见就行,你随身不是带了手帕吗,把你的手包扎一下,看着碍眼。”虞其渊道。
庄倚危挑眉:“你关心我的伤势就直说嘛,非要把真心话用这种方式来说。”
入乡随俗,这年头没有便携的小包纸巾,庄倚危就习惯身上带条帕子,以防万一要擦个手什么的,总不好直接往衣服上擦吧,那多邋遢,太没形象了。
因为虞其渊站在两具尸骨中间的那点空间上没动,庄倚危想了想,为了方便虞其渊看,只好把信纸铺在了尸骨上面。
然后他一边给自己的手包扎,一边也探头去看信纸上的内容:“哎,陛下,我突然好庆幸自己这段时间十分好学,跟你学认了不少字,不然现在这封信都看不懂,你又不给我翻译的话,我只能睁眼瞎了。”
虞其渊没回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信。
信上说——
【无以亲告,故作此信,望陛下泉下有知。
昭宁九年冬月末,家父以澈州兵权换三弟定闲离宫归家。半月后,因三弟数度意欲再离家,家中劝告无果,家父失望至极,不愿庄家有数典忘祖不肖子孙,施以家法绝其性命。
时年昭宁九年腊月初十,施刑人乃家中二弟定林。后遵父命,对外传言,三弟已离国都、云游四海归期不定。二弟唐突,入宫犯上,丧命于陛下剑下,实乃因果轮回。
昭宁十年腊月初九,虞哀帝崩于长生殿,大虞亡,五国立。
家父登基为庄帝,允以国丧之礼为陛下大办丧仪,吾主理此事,未告知旁人,擅作主张,将三弟尸骨移入陛下棺椁同葬,并留此信,告慰亡灵。
若后世知晓陛下与三弟之私,难免招惹非议,于陛下一朝之君威仪有损,然吾揣测,私以为陛下豁达情衷、乐见如此,遂僭越行之。若有违陛下之意,望陛下海涵。
庄氏定山,敬上。】
庄定山,庄国开国皇帝庄樵的嫡长子,庄定闲的长兄,庄国第二任皇帝。
也是留下这封信的人。
虞其渊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庄倚危看得比他慢些,过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完毕:“……所以,当年庄定闲会没有回到宫里,是因为……他已经死了?”
虞其渊轻声道:“庄樵只有三个儿子,都很看重,且他尤为重脸面,定闲那时常年待在宫里,逢年过节都不回庄家,庄樵面上无光。”
“那时他应当是准备最终的起事了,所以还想给定闲这个儿子最后一次‘迷途知返’的机会,便拿对他来说画蛇添足,给了朕、朕也得费些心力打理的澈州兵权作为交换,让朕将定闲逐出宫。”
“但定闲不知悔改,庄樵宁愿他死、对外说他逍遥四方去了,也不肯他活着再回到我身边……我竟真以为他走了……你说,我到底是有多不信他?”
虞其渊反应太过平静,反倒让庄倚危更加担心,他知道虞其渊肯定是又在强忍情绪了。
“陛下……这些都是庄定山一面之词。”庄倚危小心道,“虽然……好像没必要在两具白骨边放一封撒谎的信,但你看啊,他也想到了后世可能会看到,说不定是为了给他自己塑造形象,所以这样写,命令都是他爹下的,执行的是老二,就他跟个月老似的让你们合葬了,是不是有点太美化自己了?”
虞其渊轻笑:“就算他是想要后世美名,也没必要做这种事,做点别的什么不比‘月老’的名声来得好。这信里,兴许是有对他自己的美化,但重要的事,定闲的死,我想他没有撒谎。”
“定闲是个能耐上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而且他虽然说和庄氏族人疏离,但到底天真,没想过庄家会要他的命,也就谈不上防备,庄樵杀他易如反掌……我也天真,竟信了定闲对他家中关系的认知,当真以为庄樵虎毒不食子。”
庄倚危沉默不语。
庄定闲不仅没有丢下虞其渊,真相还是他其实是为了回到虞其渊身边,结果被庄家人当时就杀了……
完蛋了,这下真成死掉后永恒不褪色的白月光了。
庄倚危愁眉苦脸:“可是这个庄定山怎么想的,特意帮陛下你们合葬,我看他这字里行间,也没看出来他很在意庄定闲的意思,好像只是觉得你会高兴,所以才做这件事的。陛下,你和庄定山有过交情?”
虞其渊还是反应平和,他唔了声,回忆道:“庄定山曾经做过皇子伴读,朕年少时也算与他有过同窗交情,只谈对弈的话,倒是合得来,但毕竟阵营有别,后来自然而然就疏远了。”
“他眼高于顶,只是喜欢面上装得与人为善,待两个庶弟也是看他们没有威胁,故而愿意表现得亲和爱护。话虽如此,但也的确不是蠢笨、以损人不利己为乐的人,在不妨碍他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庄定山是很乐意做好人的。”
虞其渊看着面前并肩躺着的一对尸骨,突然跳出了棺中,落到地上,吩咐庄倚危道:“盖上吧,走了。”
庄倚危顿了顿:“这信纸……”
“不必管。”虞其渊放任自流道。
站在地上的猫背对着棺椁,庄倚危看了看他,又看看棺中的两具尸骨,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好嫉妒这个庄定闲。
之前还能理直气壮在虞其渊面前踩庄定闲渣男,现在完全不能这么说了,他还怎么争?
……算了,死掉的前任再白月光也是死的,谁说活人争不过了。
庄倚危气势汹汹盖上棺,心想早晚有一天虞其渊会再回到这处帝陵来,要他把这个庄定闲的尸骨移走、不打算跟他合葬!
“走吧,陛下。”庄倚危勉强把撬出来的重钉敲回去一些,然后抄起坐在地上的虞其渊,抱在怀里往外走。
虞其渊没精打采地看了眼高台上的棺椁,垂下了眼。
出了暗室后,虞其渊指挥庄倚危道:“石门右边第三根石柱往上数第五块墙砖和第六快墙砖,连着推按下去。”
庄倚危按他说的,将这处停放棺椁的主暗室的石门放了下来,重新封闭起来。
虞其渊突然说:“朕今日不该来此处。”
庄倚危更觉不好了。
虞其渊不是喜欢逃避的人,甚至厌恶逃避,从他之前对庄倚危行事作风的意见就看得出来。
可如今虞其渊在后悔来这里、看到了真相,他宁肯不知情,宁肯仍困惑于庄定闲当初为什么没有回宫,宁愿认知中的庄定闲是真的云游四海、死于自由,也不愿意知道这么残忍的真相。
庄定闲甚至死得比虞其渊早。
庄倚危摸了摸虞其渊的头:“陛下……要不待会儿回宫了,我陪你喝酒吧,大醉一场发泄一下可能舒服点。”
虞其渊笑了笑:“也行。”
来到纨绔子弟们被关着的外围暗室附近,庄倚危在虞其渊的指点下,把那间暗室打开了,纨绔子弟们重获自由,现场一时十分吵嚷。
庄倚危抱着虞其渊回到马车上,没和这些人继续废话,吩咐回城。
云斋书社的林麒带着人继续护送,直到回到了城门口,才主动告退。
进城后不久,伏在庄倚危腿上懒得说话更懒得动弹的虞其渊突然耳朵一动,他听到外面街上在叫卖栗子糕。
“怎么了,陛下?”庄倚危发现虞其渊有些微动作。
虞其渊看向窗外:“朕突然想吃栗子糕。”
庄倚危愣了下,这东西听着耳熟,他想起来了,之前在史今说书那个小茶馆里,他曾经随手想要喂虞其渊吃栗子糕,但当时虞其渊颇为排斥地躲开了。
可现在虞其渊突然又想吃……
庄倚危没多问,若无其事道:“这还是你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说想要吃东西。行,你想我带你亲自去买,还是让人买过来就行?”
虞其渊难以忍受道:“亲自去买,然后找间酒楼,朕要喝酒,不想等回宫了。”
虞其渊喝醉了,在外面变回人身的话,可能情况相对会有点麻烦,但庄倚危还是没阻拦:“好,顺带再逛个成衣铺什么的,给你准备身衣裳先。”
第38章
庄倚危叫停马车,抱着猫下来。
他身上带了钱,但担心陛下心里不痛快想要一掷千金,怕不够,所以又跟望青要了钱袋子,然后让宫人侍卫们都不用跟了,回宫门口等着。
“走,买栗子糕去。”庄倚危摸了摸虞其渊的脑袋。
虞其渊嗅着空气里甜甜的栗子糕味:“嗯。”
买了两包新鲜出炉的栗子糕,庄倚危拎着糕点抱着猫,又找了家成衣铺,估量着虞其渊的身材尺寸给他提前买了身衣裳以防万一。
“可惜是成衣,不怎么精细,但好在这家店不让试衣,至少是没人穿过的干净衣裳,而且我挑的好料子,看起来就很仙气飘飘,陛下你穿着一定好看。”出了成衣铺,庄倚危手上又多了个包袱,他低头对虞其渊碎碎念道。
虞其渊蹙着眉:“朕方才说不要白衣,你装什么聋?”
庄倚危轻咳了声:“可你穿一身白很好看啊……当然你穿什么都很好看,朝服那一身黑也好看死了,不穿的时候也好看……咳,但你穿白色的模样难得特别温柔,我想看。”
虞其渊:“……混账,你当朕在跟你调情吗?”
庄倚危乐道:“陛下别把我想得那么变态啊,谁会跟一只小猫调情啊。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所以我才想调节一下氛围嘛,为情所困什么的也太不符合陛下您英明神武的气质了。”
虞其渊懒得理他:“朕要喝酒。”
庄倚危:“行!我带你开房去。”
虞其渊:“……你想死吗?”
庄倚危清了清嗓子:“那你的确需要单独的一个厢房喝酒嘛,我也没说错。陛下你也为我考虑考虑,你因为旧情人黯然神伤,我还要亲自陪你借酒消愁,我也很心碎的,你就别挑剔我的用词了——哎,这家酒楼吧,我之前出宫来这里吃过东西,味道还不错,厢房也清静。”
虞其渊无所谓,有个地方给他酒喝就行。
进了酒楼,庄倚危点了酒菜,被跑堂引到楼上厢房里坐下来。
“来,陛下,吃栗子糕。”庄倚危拆开包着糕点的油纸,拿起一块栗子糕递到虞其渊嘴边。
虞其渊微微偏头:“放开朕,朕自己吃。”
庄倚危之好松开了手。
这厢房里有矮几,虞其渊这会儿身高不够,所以他们是在矮几边上吃的东西,方便虞其渊坐在垫子上自己垂首吃栗子糕。
庄倚危在旁支着下巴看着虞其渊毛绒绒的头顶,听着他小口小口吃东西时轻微细碎的声响,觉得实在是很可爱。
他忍不住手欠,挑了挑虞其渊腮边一动一动的猫咪胡须。
虞其渊:“……”
他正在嫌这栗子糕太甜了点,不如从前吃过的清淡,陡然被庄倚危这么一挑,无语得偏头瞪了庄倚危一眼。
“陛下,你现在都是一只猫了,就别惦记着当人时那点乱七八糟的风花雪月了,小猫想那么多做什么。”庄倚危张口就来。
虞其渊没理他,伸出爪子把盛着栗子糕的碟子推远了点:“太甜了。”
庄倚危拿了一块尝了口:“还好吧,就正常甜,这年头糖贵,做糕点的才舍不得多放糖呢。这么说起来,陛下不喜欢甜味?”
虞其渊没回答这个问题,倒是突然回想起来:“你怎么知道朕穿白衣和朝服的模样?你先前那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
“我见过啊,在梦里。”庄倚危理直气壮,“我之前不就跟你说过吗,你也知道的,我老梦到和你有关的事。”
“在知道你就是阿鱼之前我就老做那样的梦,反倒是知道之后没怎么总梦到了,梦里边……啧,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因为我觉得说起来有点诡异,好像我把你旧情人当皮套似的,但反正已经说到这里了,我就实话跟陛下你说了吧,我在梦里边老用你旧情人的视角梦到你们过去的事……”
虞其渊轻轻眨了下眼:“你的意思是,在你的梦里,你就是庄定闲,不是只是用旁观者的视角看到?”
庄倚危点了下头:“应该是你们过去的事吧,挺真实的,和你说过的旧事也吻合得上,还有些我本来没有渠道知道的事,比如你头疼的老毛病什么的,所以你之前说我们之间可能有额外的契机缘分,我觉得挺对的,包括你看啊陛下,你说人话只有我听得懂,我觉得就这点来说,我分明比你那个旧情人跟你更有缘!”
虞其渊没回应。
这时酒楼伙计在外面敲门,把庄倚危要的酒菜送过来了,庄倚危就起身去开门取进来。
两大坛酒比虞其渊的猫身还高大,庄倚危放到矮几边上,又折回去把厢房的门从里面关好了,才折来坐下,给虞其渊倒酒。
“这两坛酒都够陛下你现在泡个澡了,肯定够喝了……”庄倚危说着突然一顿,思绪接回方才那关于梦境视角的话题。
他陡然睁大了眼睛,看向神情漠然的虞其渊:“陛下……你说,有没有可能……其实我和庄定闲是同一个人呢?”
虞其渊轻笑了声。
庄倚危啧道:“你别发出这种嘲笑的语气啊,我认真的,不是逗着你玩。你看啊,你也说过,我和庄定闲性格特别像,庄定闲也是个穿越的。我觉得我这性格吧,虽然谈不上特别小众,但也没大众到刚好两个穿越者都这样的程度吧?”
虞其渊懒洋洋地看着庄倚危。
庄倚危继续分析:“而且说真的,我对你的画像都能一见钟情矢志不渝这一点,非常不符合我的性格,但如果我们早有前缘的话,这辈子的一见钟情就很说得通了。庄定闲比你早死一年,我也正好差不多时间穿成现在这个昏君的,时间上也很吻合!”
“你都能从百年前的皇帝,突然变成百年后的一只小猫,那说不准我是先穿到了百年前,死掉之后又穿成了现在这个身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上辈子的记忆了,只有自己穿书之前的记忆,所以连带着上辈子学过的这个时代的文化知识都丢掉了,又成了个文盲……”
“陛下,你说说话嘛,你不觉得我的推理合情合理吗?”
虞其渊示意他先把酒放到他面前。
庄倚危见虞其渊不乐意让他亲手喂,只好放下了酒杯,让虞其渊自己小口小口饮。
虞其渊喝了小半杯,才不疾不徐开口:“你确实和庄定闲有些相似之处,朕先前偶然也会晃神。”
庄倚危眼睛一亮。
“但你们不是同一个人。”虞其渊接着道。
庄倚危:“陛下这么肯定?”
虞其渊歪了下头,毛绒绒的尾巴不自觉地跟着一起甩了下:“庄定闲从未像你先前那样,像只蜘蛛似的把‘网’挂在嘴边。”
庄倚危:“……哦,原来陛下你之前蜘蛛塑我是这个意思。嘿,你看我最近也不怎么把上网挂在嘴边了,那有没有可能,庄定闲也是穿过去久了、适应了,你们遇到的时候他已经不惦记上网了,所以你才没从他嘴里听到过呢?”
一杯酒见了底,虞其渊提醒庄倚危继续给他倒。
庄倚危倒了酒,又拿单独的小碟子夹了筷子下酒菜,往虞其渊那边推了推:“陛下你别空着肚子喝酒,我合理怀疑你之前那么容易醉、醉了那么难受就是因为空腹喝酒,吃点菜,我特意点的你方便吃的,不会把猫毛弄脏。”
虞其渊把小碟子里那片肉吃掉了,才继续喝酒。
庄倚危忍俊不禁:“养你这么久,这会儿终于有一点喂猫的实感了……陛下,你还没回我刚才的话呢。”
虞其渊心平气和道:“关于‘上网’这件事,的确有你说的这个可能。那你会作画吗?”
庄倚危:“……不会。”
“庄定闲会,画得很好。”虞其渊幽幽道,“朕察觉他并非此世人后,见他虽不隐瞒痕迹却也从不主动吐露,猜测他兴许是不便说,于是也不曾追问过。但也旁敲侧击,问过他一些事,这作画之能并非他来到此世后才习得。你们若是同一人,你即便失去身为庄定闲的记忆,总不能也把自己会作画的事忘了罢?”
庄倚危:“……有道理。”
虞其渊接着道:“你们的字迹也不一样,即便是忘却了那部分学习过的记忆、如今你们习字进度不同,但字迹上的固有习惯,总不会太大相径庭,可朕看过你的字,你和庄定闲的字除了都很丑陋之外,并无相似之处。”
“……杀人诛心啊陛下,这时候还要见缝插针嫌弃我的字。”庄倚危被说得心凉,“但是万一呢?这些外在条件,总能找到原因来解释的。主要是,如果我和庄定闲不是同一个人的话,很难解释我为什么总用他的视角梦到和陛下你有关的过往吧……”
虞其渊垂眸:“好,退一步来讲,就当庄定闲和你是同一个人,可没有庄定闲的那段记忆,你对朕来说就不是庄定闲,这话说得清楚了吗?”
庄倚危沉默了下,点点头:“也对……而且我也就是突然这么奇思妙想一下,其实也没什么根据,这么上赶着认领,搞得像我迫不及待自欺欺人当替身,还想要抢庄定闲的身份似的,太诡异了。”
虞其渊又喝了杯酒,轻笑附和:“可不是荒谬吗。”
兴许这次是边吃东西边饮酒的缘故,虞其渊醉得要慢一些,先前两回都是已经成醉猫、昏睡过去了,才变回人身的。
但今日说着话呢,虞其渊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骤然便变回了人身。
他的双腿依旧无法自理,变回人身后猝不及防倒向地面,庄倚危瞪大了眼睛,手脚比脑子快,扑过去抱住了虞其渊,免得他摔疼。
虞其渊摔进了庄倚危怀里,长发慢一步缓缓落下,遮住了他锁骨处那珊瑚串似的几颗小小红痣。
庄倚危回过神,眼睛和手都没处放了,下意识的碎碎念也开始磕绊:“呃,陛下你还好吗,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话说人是比猫重哈,你是猫的时候整只趴我腿上我都没这么激动过哈哈,那什么……我还是帮你先把衣裳拿过来吧,幸好刚才先去成衣铺买了身……”
虞其渊半醉半醒,身无寸缕地卧在庄倚危腿上,一时也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反正他是猫的时候,就总被庄倚危强行这样抱着。
“定闲……”虞其渊半阖着眼,喃喃低语,“你可曾怨过我……”
庄倚危没让他的话掉地上,回道:“他怨你干嘛啊,脚长他自己身上,你又没捆着他,他自己乐意待在宫里,占了你那么多年,还好意思怨你的话,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算了,我对情敌没好话,说多了还怕你又心疼上他了,不说了。”
他小心扶着虞其渊,不去遐想手下的细腻触感,探手去拿装着衣物的包袱,继续碎碎念:“陛下,我帮你穿衣裳啊,不然怕你感冒生病,到时候是给你喂人药还是兽药呢……”
第39章
直到庄倚危“颤颤巍巍”地开始帮他穿衣,虞其渊才后知后觉回过神,半阖的眼完全睁开。
他枕在庄倚危腿上,这实在不是个有礼数的姿势。
虞其渊微微侧身,想要撑起身离庄倚危远点。
庄倚危手抖了下:“……陛下你别乱动,我不想乱摸你的,你别逼我耍流氓啊。”
虞其渊:“……”
他双腿此时不良于行,又因为半醉而有些头晕目眩,没什么心力跟庄倚危瞎扯,横竖庄倚危的爪子确实挺小心老实,对待现在的他比对待是猫时候的他要斯文多了,虞其渊索性便没再挣扎,放任庄倚危伺候更衣了。
虞其渊挣扎吧,庄倚危要手抖,他现在安安静静不挣扎了,庄倚危连手带心一起抖:“陛下,你这么放心我的吗……我们还是说说话吧,让我分分心,不然我现在满脑子不健康画面……”
“这样,说点扫兴的,陛下你到底喜欢你那个旧情人什么呢?”庄倚危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我寻思着他好像也没比我优秀到哪里去吧,你自己都说了他是个能耐上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也就画画好看点。虽然你们有相处几年的情份,但在那之前呢,你为什么接受他进宫陪你?”
头晕眼花的时候,若是有人还在旁边絮叨,向来只会觉得更加心烦意乱。
但兴许是庄倚危这样,实在太像庄定闲了的缘故,虞其渊听着竟没觉得烦躁抗拒。
他阖着眼,轻声说:“你自然不懂。”
庄倚危挑眉:“我就是不懂,所以才问啊。陛下你就跟我分享分享呗,不管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我听听看,说不准能学一学……这话听起来感觉我好挫啊,不过不要紧,反正我底线低。陛下?”
虞其渊不知为何突然想笑,也就顺着心意笑了声。
庄倚危求学好问地催促:“陛下你别光嘲笑,笑完了也尽一下先生的责任呗。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那个庄定闲?”
虞其渊一时无言。
就在庄倚危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虞其渊轻声开了口:“那年朕下令诛了母家九族,朕的老师劝朕行事莫要那般狠绝,但朕的母后并未来劝,她没让朕为难。可母族尽丧,若要母后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和朕母慈子孝,便是为难她了,朕也不能那般要求她。”
“经那次事后,朕与母后便疏离了,她深居宫中,听宫人说是开始吃斋念佛。朕也是那桩案子之后,有了多思多虑便会头疼的毛病。”
庄倚危顿了顿。
这话题的确“扫兴”,他现在继续帮虞其渊穿衣服,都心如止水了。
“过了几个月,朝中局面稳定不少,朕实在受不住头疾,便借口微服私访,只带了暗中跟随、负责传递朝中要紧事的侍卫,明面上独自离了宫,想着兴许在外游走一段日子,松缓了心绪,头疾能好些。”
虞其渊不疾不徐道:“后来头疾虽然没见好,但朕适应了不少,而且……那段时日里,朕结识了定闲。”
“他当时在人来人往的驿口开了家酒肆,生意做得懒散,每日出账比入账多,全靠庄家的钱财底子撑着。那地方鱼龙混杂,不过酒肆老板是庄氏人并非秘密,除了不长眼的,没人去招惹他,他小日子过得挺自在。”
“朕偶然经过,去买酒,正巧遇到几个不长眼的,在问庄定闲要‘过路费’……”
庄倚危琢磨着接话:“难道是他不肯给,被抢劫保护费的人威胁,陛下正好美救英……狗熊?”
说这话时,庄倚危正在帮虞其渊穿外袍,虞其渊嫌他动作慢,攒了点力气睁开眼皮、撑起身,推开庄倚危的同时,把松松垮垮的外袍扯上来,勉强理了理。
然后他按着矮几边缘,端起方才没喝完的那杯酒,微微仰头喝了。
庄倚危跪坐在他身后,默默伸手,帮虞其渊把被压进的长发拢了出来,又理了理。
庄倚危:“陛下,你还没说完呢,你美救狗熊的事迹?”
虞其渊侧头看他:“你趁机骂他,当朕听不出来?”
“听得出来听得出来,看得出来陛下你还没醉。”庄倚危笑眯眯道。
他挪回虞其渊身前,继续替他倒酒。
虞其渊突然问起他来:“若是你,遇到庄定闲那被强索钱财的事,你会给钱息事宁人,还是不给?”
庄倚危眨眨眼:“实话的话……虽然有庄氏的身份在,但不吃眼前亏嘛,我估计当时会先给了钱,把人送走再说。”
回答完了,庄倚危又怕虞其渊嫌他怂,抓紧补充道:“但只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突发状况的权宜之计,同一批人肯定别想有第二次。”
虞其渊又喝了杯酒,轻笑了声:“庄定闲当时就是那样做的,事后跟我也是那样解释的。”
庄倚危顿了顿。
虞其渊:“但我当时瞧见了那一幕,初来乍到也还不知庄定闲是庄氏嫡系子弟,还当是寻常百姓受了欺压,便出手教训了那几个找事的人。之后,庄定闲为表谢意,请我喝酒。”
庄倚危忍不住轻哼了声:“只是为了表达谢意?我看没那么单纯。”
虞其渊敲了敲见底的空杯子:“第二日我要走,他便把酒肆关了,追着我同行。”
庄倚危眉头一挑。
“他跟了我三个月,我该回令城了,便不告而别走了,他不会武,也不怎么会骑马,只有不知怎么学来的赶马车的能耐,自然追不上。”虞其渊的声音越发低缓,也显得越发缱绻。
庄倚危啧了声:“所以那三个月里,他能一直跟着你,是你愿意让他跟吧?”
虞其渊轻笑了声:“起先是想看看这个庄三公子到底想做什么,后来确定了他就是纯粹犯傻……不告而别之后,本来以为不会再见了,毕竟我常居宫中,而庄三公子常年连家都不回,不怎么在令城出没。”
庄倚危没忍住,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喝醋似的喝下去了,泛上来的的全是酸泡:“哦,结果好巧,没多久你们就又在令城碰着了?”
虞其渊懒得纠正他的语气,勉强撑在矮几边缘。
庄倚危这时给他夹了筷子菜,他懒得思考,便张嘴吃了,庄倚危这才心情好了点,继续看着虞其渊。
虞其渊吃下了嘴里的菜,又喝了半杯酒:“那年……他正好选择了回令城庄家过年节,偶然认出了朕,便开始不顾身份地时常求见,朕不见他,他还是来……”
庄倚危懂了:“烈女怕缠郎,你被他缠得不行了才答应他的。”
虞其渊微微蹙眉:“你又在不学无术胡乱用词。”
“差不多就那意思。”庄倚危轻咳了声,“然后呢,陛下?”
“然后……”虞其渊想要把杯中酒喝完再说,却眼前突然重重一眩。
他手不稳,酒杯跌落在矮几上,所剩不多的酒液流淌出来。
酒劲儿上来,腰身也稳不住了——他双腿无力,方才是靠撑在矮几上借力以及腰身挺直,才勉强坐住的,此时撑不住了,便又要往地上倒。
庄倚危连忙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
虞其渊再度软绵绵地落到了庄倚危怀里。
他浑浑噩噩地想……
庄定闲,是他过去一丝不苟的人生中,唯一一场任性,是他无亲无友的那几年里,唯一的慰藉。
庄定闲对他毫无保留,可他却不敢如此大言不惭。
“我生性多疑……”虞其渊闭上眼,喃喃道,“那几年里却从未对定闲起疑,是因他始终委曲求全,半点可能挑起我疑心的事他都不去沾染……可他出宫后未归,我便开始疑他了。”
“他死了,我却信了他是走了,我还觉得他欠我一个解释……”虞其渊感觉胸闷气短,心绞痛得厉害。
他蜷缩了下:“他那几年里无聊,终日都在画我,我却把他的画都给烧了……”
庄倚危见不得虞其渊这么难受,回了句:“其实非要说的话,是我烧的来着,陛下你当时就是一只小猫,推个蜡烛都得跳上跳下的,没那能耐烧画,你别怪自己了,不如怪我吧。”
虞其渊倏然睁开眼:“对,是你烧的,你还我的画。”
庄倚危:“……”
虞其渊这个堪称无理取闹的反应,有点出乎庄倚危的意料。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捂上了虞其渊的眼睛,沉声道:“陛下,你真喝醉了,还是乖乖睡觉吧。睡醒了,变回一只小猫了,我带你回宫。”
虞其渊确实是困顿了,眼前暗下来,他便疲惫地眨了眨眼,然后缓缓合上了眼睛。
等到虞其渊的呼吸平缓下来,庄倚危才小心翼翼挪开了手。
他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虞其渊,无处安放的手撑在地上,又正好压到了虞其渊散开的长发上面,再度给他的掌心一个激灵。
庄倚危赶忙调整了自己的心态,试图用超脱世俗的眼光看待虞其渊这张出尘脱俗的脸。
……然后发现完全没用,越看越有世俗的欲|望。
就在庄倚危天人交战地发呆出神时,厢房房门从外边被敲响了。
庄倚危小心翼翼把睡熟的虞其渊安放到一边,然后拖着被压得有点发麻的腿去开门:“嘘,小声点,怎么了?”
跑堂的赔笑道:“客官,您这屋吃了得有一个多时辰了,您看要加菜吗?”
庄倚危这才反应过来,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他掏出钱袋子:“不用加菜了,不过我想再歇会儿,暂时不走,这屋我今天包下了。”
跑堂的接了钱:“哎,好,客官有事吩咐!”
重新插好门闩,庄倚危回到虞其渊身边,又小心翼翼抬起虞其渊的头,让他枕回了自己腿上。
虞其渊安安静静睡到了日落西山,又过了酒楼的晚席时辰,跑堂的因为要打烊了,再度来厢房敲门时,他仍然没醒。
也仍然没有变回猫身。
庄倚危有点意外,按前面两次的经验来说,虞其渊这次维持人身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客官,实在不是小的要赶您,是这马上打烊锁门了,您看这楼上楼下,别的客人基本上都走光了,估摸着街上也没几个人了,您要是还想歇脚,不如小的帮您找间专门的客栈?”跑堂的说。
庄倚危摇头道:“不用了,我……我们这就走。”
跑堂的一愣:“没记错的话,客官您这屋只有您一个人啊,哦还有您带来的那只猫?”
庄倚危镇定道:“我的猫嫌屋里无聊,早顺着窗户跑出去了,大概是自己回家了吧,后来我有个朋友来了,陪我一起喝酒,他是酒楼客多的时候来的,你们大概忙得没瞧见。”
跑堂的觉得纳闷,但也没口出质疑,目送着庄倚危折回屋内、抱着一个显然是醉酒昏睡中的公子走了。
“嘶,长得这么打眼的客官,来的时候居然没人瞧见吗?奇了怪了……这么抱着一个大男人走,也怪糟糟的,背着省力些吧?”
跑堂的犯着嘀咕,但也没再多想,连忙收拾屋子去了。
临近宵禁,街上基本没人烟了,庄倚危本来打算抱着虞其渊回宫,但没走出多远,就有马车驶来。
正是忙活到大晚上,又从望青口中得知皇帝还没回宫的宰相冯延思,他命人赶着马车正四处寻人呢。
看到庄倚危的人,冯延思才松了口气,连忙命车夫停下,接着才注意到,庄倚危怀里抱了个人。
天色摸黑,街上灯笼昏暗,虞其渊的脸又贴在庄倚危胸前,长发遮了大半,冯延思本就年纪大了,下了马车后走近,也没看清虞其渊的脸。
“陛下,这位是……”冯延思心惊道。
庄倚危轻咳了声:“朕新认识的一个朋友。”
冯延思:“……”
什么朋友会在陛下您怀里人事不省啊!
第40章
庄倚危这说法颇为敷衍,但冯延思身为臣子也不好追问太过,只能就着这说法接着问:“那陛下现在是要带……他回宫?”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冯延思估摸了下他们陛下抱着的这人的身量,加上这些时日他对皇帝某方面取向的怀疑,所以冯延思猜测,庄倚危怀里这人应当是个偏纤细颀长的男子。
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怎么和陛下认识的。
“嗯,他喝醉了,朕也不知道怎么安置好,先带回宫里吧,等他醒了让他自己决定去向。”庄倚危一脸清白。
说完了,他才发现冯延思身后还跟了个人,只是行动比冯延思落后一点,是冯延思他儿子冯青景。
“陛下,今日云斋书社出事后,老臣便把犬子带在身边,让他观摩一番为人处事。方才得知陛下尚未归宫,老臣命人四处寻陛下踪迹,犬子也同老臣一起奔走。”冯延思解释了下。
虽然舒王一派今日设局,想要把庄倚危和冯青景套进去,但冯延思并未因此就真觉得需要避嫌。
虽然他疑心庄倚危好男风——尤其是现在看到庄倚危亲昵地抱着个人事不省的男子之后——但又不可能是个男的就喜欢,冯延思再看重冯青景这个老来独子,也没草木皆兵到这种地步。
但庄倚危还记着白天那阴谋局呢,对冯青景颇有点忌讳,他默默把虞其渊抱得更紧了些。
虞其渊睡了大半日,醉意散了不少,现在被庄倚危用力勒着身侧,他有点不适地蹙了蹙眉,脸颊微动。
庄倚危见他有要醒的迹象,生怕他马上就要变回猫身了,当着冯延思父子的面“大变活人”可不是什么好敷衍过去的事,庄倚危不想生乱。
但让冯延思别管他、赶紧坐着马车离开,冯延思估计也不会答应,于是庄倚危端出不讲道理的昏君作派,吩咐道:“正好,朕要用马车,你们把马车给朕,自己走回家去吧。”
对此,冯延思倒是没有异议的,只要皇帝接着老实回宫就行:“遵旨,老臣这便让车夫送陛下回宫。”
车夫也不行,不然上去的是两个人,下来的时候只有一人一猫,要怎么封口?
庄倚危咳嗽了声:“车夫也不用,朕想试试自己赶马车,冯大人你就别担心了,这么晚了朕当然要回宫了,还能带着个人继续在街上乱窜不成。”
皇帝想一出是一出,冯延思倒没起疑什么,只当他们陛下又不靠谱了,担心道:“可陛下您会赶马车吗?这车若是翻了,怕是伤着您……就算您不担心自己,可您这不还带着个人吗,若是无人在旁照料,只怕不好。”
庄倚危心想,再怎么都比被人发现他的猫是个人这局面要好处理吧,而且赶马车而已,能有多难,那个庄定闲都会,他难道能不会?
于是,在庄倚危的坚持下,车夫也被冯延思叫了过来。
庄倚危抱着虞其渊上马车,过程中高低错落,虞其渊又微微动了动,大半张脸清晰地露了出来,在月色和马车顶上挂着的灯笼下相映成辉。
车夫低着头没乱看,冯延思站的角度瞧不见,只有站偏一点、抬着头的冯青景看清了虞其渊的容貌。
他重重一怔,然后脱口而出:“陛下……”
冯延思有点意外,看向冯青景。
庄倚危听到了,但和冯延思一样,以为冯青景叫他呢。
而他特别不想跟这人有交集——虽然本来也没有过交集,但总之托舒王那没弄成功的阴谋局的福,庄倚危现在特别不想和可能影响自己清白名声的人待在同一个画面里,还是避嫌的好。
所以他权当没听见,继续抱着虞其渊进了马车。
马车内宽敞,庄倚危把虞其渊放下来,又摆弄了个比较安全的姿势,准备出去赶马车时,才发现虞其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睁开了眼。
“陛下?”庄倚危小声喊道。
虞其渊有些疲倦地眨了下眼,他懒得动,但根据视野判断出来:“我还没变回猫?”
庄倚危点了点头:“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维持人的模样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不少,而且现在你都醒了,好像还是没有变回猫的迹象,难道是边吃东西边喝酒导致醉得慢、彻底醒得也慢?你现在头疼吗?”
前两次由猫变回人,虞其渊都是中途被惊醒或是叫醒的,彼时仍是醉酒状态,被迫醒来强打精神自然难受,但今天算是睡够了自然醒来,他微微凝神,虽然还是有些累,但倒没觉得特别难受。
“没事。”虞其渊轻声回道。
庄倚危点了点头:“你现在看起来也确实比前两次状态好点,那你再休息会儿,我带你回宫。”
虞其渊颔首。
庄倚危这才出了马车,跟冯延思挥了挥手,然后摸索着抓稳缰绳、拿起马鞭赶车。
冯延思驻足仔细盯着,发现他们陛下兴许还是有点长处……比如这第一次赶马车,就赶得有模有样的,虽然走出去不远还差点撞到墙,但好歹是没撞上。
“陛下执意自己回宫,我们也不好跟随,希望陛下路上安稳吧……青景,你方才是怎么了,为何突然叫住陛下?”冯延思看向冯青景。
冯青景神色肃然地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陛下方才抱着的那人……有些眼熟。”
冯延思没看清虞其渊的相貌,只知道他们陛下怀中人一袭白衣,长发也未束,搭在身上的手和露出不多的面上皮肤都苍白得很,在夜色里看着颇有点……鬼气。
而且方才庄倚危抱着人上马车,行动间衣袍翩飞,冯延思才发现那怀中人居然没穿鞋靴,是赤着脚的。
醉酒醉得衣衫凌乱就算了,怎么还把靴袜都醉没了,简直像是凭空冒出来了个人,匆忙套了身衣物,却把不怎么引人注意的脚给忘了。
总之,出于对他们陛下的关心,冯延思反正挺不安的。
听到冯青景这么说,冯延思追问道:“眼熟?你在何处见过那人?”
冯青景沉默不语,片刻后才在冯延思的再三催促下,回答道:“应当是我看错了。”
冯延思却不觉得:“你并非莽撞之人,即便是看错,你是将那人看错成谁了?能让你一时失态,想必那人身份不简单。青景,事关陛下安危,你莫要隐瞒为父。”
但冯青景咬定了不肯说,冯延思问不出来,只得眉头皱纹更加厉害,寻思着明日要入宫瞧瞧那人到底长什么样才行。
庄倚危生疏但平稳地赶着马车,等离冯延思他们远了,他才向马车内说起话来:“陛下,你看我赶车的技术也不错。”
虞其渊靠在车厢里,随着庄倚危这话,想起了上辈子的庄定闲。
初遇后,庄定闲关了酒肆追着他走,他策马在前,庄定闲就赶着马车缀在后面,有时追得急了,马车不稳,庄定闲还会差点翻车。
那时庄定闲还不知道他饮酒是为了压制头疾,只当他是饮酒作乐的潇洒江湖客,所以还拿酒诱他:“君公子,我马车里带了好多坛子好酒呢,就是你那日说好喝的那种,你要不要上我的马车来歇歇脚、喝喝酒啊?你自己骑马多累,不如把你的马也拴到我这马车前面,我多一匹马拉车,你坐马车里,我给你当车夫啊。”
虞其渊不理他,他也无所谓,还是继续追着,很乐观:“我发现我总能追上你,这是不是说明其实你在等我,是乐意让我追上的?”
虞其渊若是问他为何要追,庄定闲起初的回答是绝不肯承认自己有别的心思的,只说:“我觉得我跟你特别投缘,就那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你能接收到吗?”
虞其渊表示一点都接收不到,并且怀疑庄定闲图谋不轨、有断袖之癖。
庄定闲大惊失色:“这种有损我清白的话可不能瞎说!虽然君公子你长得是特别好看吧,但我是个直男!直男的意思就是,我不喜欢男的,真的!要不我跟你发誓吧,这年头的人好像还是信发誓的,不过你信吗?”
虞其渊嗤笑了声:“行啊,那你发誓,你若有断袖之癖,我不得好死。”
庄定闲正准备发誓呢,闻言瞪大了眼睛:“等等,为什么是你不得好死?”
虞其渊压根不信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没把发誓那点诅咒放在心上,随口那么一说,只是故意想逗人,看看这庄三公子会是什么反应,横竖赶路无聊,看人表情变来变去,也有那么点趣味。
但庄定闲的思绪转进如风,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君公子,不会是……其实你喜欢我吧?所以叫我发誓也舍不得让我咒自己,但那也不能咒你啊……哎,你怎么突然加快速度了,别骑那么快,我追不上了,话说你这算不算是恼羞成怒啊,静观?”
……虞其渊出神地回忆着,马车车帘突然被撩起来,庄倚危的脸探进来。
“陛下?”见虞其渊醒着,庄倚危又问道,“你是不是懒得说话?那你点个头或者摇个头回答我也行,是我车技好些,还是那个庄定闲更好?”
从庄倚危撩起的帘子缝隙中,虞其渊懒懒地看出去:“你若再不看路,怕是要撞鬼了。”
庄倚危连忙正过脸,发现没撞鬼,但马车歪了、要撞墙。
他连忙拉动缰绳调整,又扬声道:“陛下你怎么拿鬼吓唬我呢,明知道我怕鬼……等等,话又说回来,陛下,你那个老情人怕鬼吗?你先前否认我的猜测时,好像没拿这件事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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