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庄倚危觉得猫猫陛下正在鄙视他——当然,鄙视这种情绪太不优雅,虞其渊表达得比较含蓄。
“……反正我对你图谋不轨的事你一清二楚,我就不藏了嘛,说话坦荡了点而已。”庄倚危摸了摸鼻子。
虞其渊懒得与他纠缠,再次道:“烧画。”
庄倚危想也不想地点头:“烧!”
情敌的作品,当然要烧!
得到这个回答,虞其渊才满意了。
他从檀木箱子上跳落到地,示意庄倚危现在就动手。
庄倚危伸手去开箱子,又忍不住好奇:“陛下,可以问问你为什么非要烧掉这些画不可吗?难道是……当年那个庄定闲,其实是要谋反的庄家人安排在您身边的美男计,你直到临死才意识到这件事,所以才对这段感情毫无留恋了?”
虞其渊嗤笑了声:“你还是少听点无聊的说书吧。”
庄倚危更好奇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其渊凉凉道:“与你何干?”
庄倚危理不直但气壮:“我喜欢你啊,想要了解你的情史不是很正常吗……当然啊,我没那么变态,不会对猫身的你做什么的。”
这话说得,好像他会对人身的虞其渊做什么似的。
庄倚危连忙补充:“我也不会对人身的你乱来的!就是……你是猫的时候,我只觉得你可爱,不会起色心,但是你是人的时候……就算我起了色心也不等于我会作奸犯科,陛下您一定要相信我!”
虞其渊嫌他轻浮,喜欢一词说得轻易,其实不过是并不紧张罢了。
“你喜欢的是色相。”虞其渊道。
闻言,庄倚危没否认,理所当然道:“对啊,你的色相啊。那你就是长成那么漂亮的模样了,而且就算来个五官一模一样的——虽然压根没这可能——不是同一个人也没你那眉眼间的气质,我就喜欢你的五官和气质,我能怎么办呢,是吧陛下?”
虞其渊蹙了蹙眉:“废话连篇。拿画。”
庄倚危:“好嘞。”
但是从箱子里把画卷拿出来了,庄倚危又犹豫了。
“抛开画师不谈,这些画是画得真挺好的,把你的美貌和气质还原得很精致。”庄倚危一脸客观十足的模样。
虞其渊眯了下眼:“你想出尔反尔?”
庄倚危赔笑:“不是不是,就是再挣扎一下——这些画上的陛下您真挺好看的,您看要不咱们就大气一些,做到人画分离,不去想画师是谁,只欣赏画?反正画上只有你和你的落款,不说的话完全看不出来和别人有什么关系。这么漂亮,烧掉了太可惜了。”
虞其渊冷笑:“你倒确实大气。”
庄倚危连忙摇头:“不不不,不敢大气……算了,细想一下确实还是不好,我都觉得膈应,以后没法纯净地欣赏画了,烧了吧烧了吧。”
但寝室里点火,庄倚危怕蔓延整座宫殿,所以“请示”过虞其渊后,庄倚危把一箱子画都搬到了后院里。
他拿来烛火,心痛地点燃了第一幅。
虞其渊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淡漠地看着火舌席卷画布,像是烧掉了他的诸多过往。
宫人们没闹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陛下突然把先前带回来的一箱子画给烧了。
可若说是陛下不喜欢那些画,所以想烧了眼不见为净吧,似乎也不是,因为陛下看上去还挺舍不得的。
倒是陛下身边那只小白猫,跟督察似的坐在边上,比较像是不待见那些画的。
难道是陛下在画和猫之中二选一,忍痛放弃了猫不喜欢的画?
……这猜测好像有点离谱。
拏云殿的宫人们比较闲,干脆瞎猜。
画烧了几幅,庄倚危先前要的酒和软剑正好送了过来,主要是软剑得现去兵器库里挑拣,所以多耽误了些时间。
庄倚危也刚好不想再亲眼看着画被烧毁——感觉画上虞其渊的脸被火焰吞了,实在心痛。
于是他把所有画卷堆到火堆上,让院子里的宫人盯着烧完:“如果中途火灭了,你们也不要上手,等朕自己来继续烧,你们就盯着别让院子里其他地方烧到就行。”
然后庄倚危抄起猫,拿着软剑,示意望青他们把酒坛子抬到内殿里去。
“阿鱼你也别看了,这烧画也不好看嘛,晚点我带你来确认焚毁现场就行了,现在咱俩喝酒去,好不好?对了,这软剑你喜欢吗,我看着好像确实还挺漂亮的。”庄倚危念叨道。
宫人们默默震惊——原来他们瞎猜的居然没错吗?
听起来怎么真像是陛下因为猫不喜欢那些画,就把画给烧了?
可如果说陛下宠爱养的小猫,也不像啊,陛下还打算给猫喝酒呢,一点都不怕猫喝了酒伤身体甚至丢了性命,这也不算宠爱吧?
问软剑又是什么意思,猫喜不喜欢的,还能是给猫使的吗?
算了算了,皇帝喜怒无常难以捉摸,他们别瞎想了,反正没戏耍到他们身上。
虞其渊被庄倚危强行抱着,木然地扫了眼离远的火堆。
又一幅画卷被下面的火焰点燃,上面的系带被烧断松开,原本卷着的画顺着火堆的坡度滚落展开,画上他自己的脸正对前方轻笑着,然后很快被追上来的火苗淹没。
看那幅画中他的衣着,是作于庄定闲离宫前最后一个冬日。
“静观,看我的新作!”庄定闲当时兴致盎然拿着画给他看。
虞其渊对自己的画像不感兴趣,只是因为是庄定闲用心画的,才多看了两眼。
他也闹不明白,几年里画了那么多幅,庄定闲怎么画不腻的?
庄定闲照旧催促他:“落款,君公子。话说你倒是认真欣赏一下你自己的美啊,看得好敷衍……正好如今在下雪,我照你的模样给你堆个雪人好了,就放在外面院子里,你不想看也得看。”
虞其渊提笔在画上落了自己的化名,轻笑道:“你这双手挺巧,做什么都灵活,可惜除了写字。”
庄定闲啧了声:“你别笑话我,我如今字迹已经比从前好看了许多,只是还是不如你的字迹,我寻思着得再练好一点,这样写在你的名字旁边,才算是登对,不至于让后世人看了,说怎么有这么不协调的字毁了整幅完美的画!”
说起“后世”,虞其渊倒有点为难了:“这些画流传后世?”
“你这么好看,当然要流传千古造福后人,不要觉得尴尬嘛静观,那要不然你也给我画像,我觉得我的脸也可以流传后世一下,到时候我俩一起,后世人忙着讨论我俩之间的绯闻,就不会揪着你一个人的画像了。”庄定闲想一出是一出。
虞其渊忍俊不禁。
不过翻过年,春日之时,庄定闲就离了宫。
他的名字到底是没有落款在这些画卷上。
不然的话……
虞其渊收回视线,心想,不然的话,他如今烧这些画卷就能更果决了,不至于还稍有不舍。
回到内殿寝室,宫人们放下酒坛,庄倚危就让他们出去了:“没叫你们就不许进来,快出去吧。”
望青等宫人连忙遵命,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然后庄倚危放下猫,兴致冲冲地拨开一个酒坛上的酒塞:“陛下,我给你倒酒啊。”
虞其渊觉得庄倚危格外不怀好意,像是在期待他赶紧喝醉。
但他确实要喝,又不能自己跳到酒坛里喝,所以的确需要庄倚危帮忙倒酒。
“来,陛下。”庄倚危放了一酒杯到猫面前。
虞其渊心平气和地垂首喝了。
庄倚危看着他毛绒绒的头顶和猫耳朵,还有垂在地上不自觉乱动的大尾巴,被萌得一塌糊涂,但又敢再不管不顾狠揉一顿,于是退而求其次,决定通过喂酒给小猫,来满足一下蠢蠢欲动的爪子。
“来,陛下。”还是这句话,但第二杯酒没放在桌案上,庄倚危压着激动的嘴角,把杯沿贴在了猫嘴边。
虞其渊抬眼看看他。
庄倚危露出一个老实人的灿烂笑容:“低着头太辛苦了,我伺候伺候您。”
虞其渊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本来就是细微的动作,他现在是一只毛绒绒的猫,于是幅度更不明显了,庄倚危只能通过眼神,确定自己把虞其渊无语到了。
但庄倚危没放下手,虞其渊也懒得跟他纠结,就着庄倚危喂酒的动作,继续喝了下去。
四五杯后,昨夜饮酒后那昏昏欲睡的醉意就泛上来了。
但虞其渊坚持又喝了几杯。
他怀疑若是变回人身的情况和饮了酒有关,那或许多饮一些能更早变成人、维持时间兴许也会更长。
只是,根据昨夜来看,变回人身后,喝的酒还是算数,身体该醉还是会醉,所以他昨夜才那么疲惫。
虞其渊酒量属实一般,他从前靠酒压制头疼,与其说是饮酒不是说是靠醉酒后的不清醒,若是海量反而难以见效。
当下又多喝了几杯后,他就再也撑不住,软绵绵地往旁边倒。
虽然这点高度,直接倒下也不会如何,但庄倚危还是下意识连忙伸手,接住了虞其渊的脸。
猫脸手感不错,庄倚危捏了捏。
“陛下?这就醉了?”
没得到回应,庄倚危就索性仗着虞其渊现在不清醒,随心所欲地把整只猫都揉弄了一通,耳朵和尾巴拨弄着玩,撸猫撸得心情十分畅快。
然后他暂且心满意足,把还是猫身的虞其渊抱回了床榻上,放在摆出人形的衣物之间。
庄倚危在床榻边坐下来,期待地看着他的猫。
“我之前算过,这殿里的蜡烛规格比较大,一般能烧四五个时辰,九个小时左右。”庄倚危自言自语地计算,“宫人们会在申时,就是下午三点来换蜡烛,这一批蜡烛差不多午夜零点烧完。”
“昨晚我发现你变回人身的时候,就是蜡烛烧完的时候,而你是在晚饭点喝的酒,我让人上晚饭的时间比较晚,你昨晚喝酒应该是在戌时,七八点那个样子吧。”
所以,如果虞其渊从猫变回人,真的和喝了酒有关,那按昨天的经验,他现在得等四个小时左右,两个时辰。
干等着挺无聊,但庄倚危又不想分心去做别的,万一不用四个小时那么长呢,要是错过了虞其渊猫变人,他得后悔死。
于是庄倚危决定,还是就坐在床边干等着吧。
他前脚刚自言自语完这个决定,接着就发现老天作美——毫无征兆的,连动静都轻轻的,猫的状态看起来也没有哪里突生异样,昨夜虞其渊从人身变回猫身前那痛楚并未重现。
他的猫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眨眼间,变回了人身。
不用四个小时,不用四十分钟,大概就用了四分钟。
刚刚还毛绒绒软绵绵的白色小猫,现在变成了不着寸缕、肤如凝脂、活色生香的美人,肤色苍白如雪,仍然只有泼墨似的长发蔽体。
和猫一样侧趴着,只有露出的薄唇是微红的。
庄倚危眨了眨眼,看着几个小时前才从眼前消失、现在又变回来了的虞其渊,心跳加速的同时,呼吸整个放轻得都快停滞了,生怕惊扰了尚未醒来的美人。
第22章
梦中情人人事不省、不着寸缕地横陈在眼前,该怎么办?
虞其渊是一只猫的时候,庄倚危好意思把人家从头到尾一顿揉捏。
但现在活生生的人在眼前,庄倚危连眼睛都不敢瞎瞟。
他刚才把猫身的虞其渊放在衣物间,本来是想着,万一虞其渊变回人身了,方便帮忙穿下衣服蔽体。
但现在,刚伸出手,庄倚危就觉得自己像是要犯罪。
于是他没敢动,只匆匆把被子扯过来给虞其渊盖上。
那拆了琴弦的静观琴还放在床榻里侧没人管,庄倚危扯被子动作大了点,带到了琴身,虽然没发出什么大动静,但虞其渊还是微微蹙了下眉。
庄倚危霎时屏气凝神。
直到确定虞其渊没有醒过来的意思,他才小心翼翼舒出一口气。
然后他突然想到……这静观琴身上刻有琴铭,他之前还纳闷过上面的字迹不如画上落款的字迹好看。
现在想想,琴身上的字,怕不是就是那个庄定闲写的吧!
这琴细看也挺粗糙的,虞其渊不像是这么没有审美的人,也不像是有兴致用自己的化名给琴取名的,所以这琴还很有可能是那个庄定闲送给虞其渊的,看这手艺说不定还是亲自做的……
烧掉!
这把琴也该烧掉才对!
庄倚危顿时就手痒了。
不过……他看着安静躺在眼前的虞其渊,心想,这把琴他没说。
所以,还是有点顾念旧情的吧?
庄倚危偃旗息鼓。
他回忆了下之前在小茶馆,听史今说过的关于逍遥王庄定闲的事。
这人人如其封号,家世背景这么便利,却一辈子也没做过什么史书留名的正经事,唯独当过的一个官是虞哀帝身边的起居郎,显然还是走关系当上的。
据说,庄定闲在大虞亡国的前一年卸官离宫,然后就四海逍遥去了,再也没出现过。
反正他是庄氏嫡系子弟,即使身处乱世,也走到哪儿都比别人安全自在。
甚至直到庄氏入主宫城,登基的登基,立储的立储,封王的封王,庄定闲也没公开露过面,逍遥王这个封号都是当了皇帝的亲爹直接给他分馅饼的。
后来据说是有人出海时瞧见过庄定闲,此人不亦乐乎云游四方。
总之庄倚危觉得庄定闲没什么特别的长处,还没心没肺,也不知道虞其渊看上了这草包王爷什么地方。
而且,当时虞其渊作为皇帝还和庄氏不共戴天吧,居然都愿意放心接纳这个庄定闲。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虞其渊对对象要求这么低都行的话……
那他庄倚危也很有机会啊!
庄倚危一下子又心潮澎湃了。
他继续欣赏着美人面,觉得虞其渊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那些画到底远不如真人,与其想要留下画,还不如想想办法把人留下来。
就这么遐想了一个时辰,庄倚危突然反应过来,虞其渊怎么还没醒?
昨夜虞其渊从猫变成人,虽然不确定具体时长,但他体感大概也就两个小时左右吧,反正也没有很久,但这会儿都睡了这么久了,万一马上要变回猫了怎么办?
要叫醒他吗?
庄倚危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推了推虞其渊。
毕竟虞其渊也是想看能不能变回人,而不是打算喝醉了酒睡过去的。
“陛下?”庄倚危喊道,声音不高不低。
他动静不大,推人的动作也轻,虞其渊并未马上醒来。
庄倚危只好狠狠心,推动的力道大了点:“陛下?阿鱼?虞其渊?快醒醒,你变回人了——”
数声过后,虞其渊终于姗姗醒来。
他意识不太清醒,睁开眼时还有些迷蒙,瞧着眼中似乎含了一层水雾。
庄倚危一个心跳没跟上。
但这样懵然的虞哀帝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他就倏然清醒过来,眼神清明了许多。
虞其渊在庄倚危搀扶下坐起了身,靠在床头,因为腰际以下盖了被子,也有长发蔽体,他此时头昏脑胀,就没顾上穿衣。
虞其渊不在意,庄倚危却是眼睛又没地方放了。
他捻了捻手指——刚刚扶虞其渊起身,自然没办法还隔着什么,于是他握到了虞其渊白皙的小臂,虞其渊的长发还从他指间滑过去了——想接下来都不洗手了,但又怕被虞其渊嫌弃邋遢。
庄倚危眼珠子四处乱转,瞧着颇有贼心,苦于没那贼胆。
他说起情况:“陛下,你刚喝醉没一会儿就变回人形了,又睡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我觉得再不喊醒你,说不定你就来不及知道自己变回人了这件事,所以把你叫起来了……你现在头很痛吗?腿还是不能动?”
虞其渊蹙着眉“嗯”了声。
看来饮酒以及饮的多少,确实和变回人身的情况有关。
为何会有关,暂且不谈,也无法探究。
现在的问题是,即便他知道了饮酒有用,也显然并非可靠之法。
他化回人形后,醉酒的后遗症仍然在,如果没动静叫醒,说不准会直接睡到失效、又变回猫的情况。
即便有人叫醒,他醒过来也并非全然清醒的状态。
脑子状态不佳,腿脚还行动不便。
如此这般,是猫是人,是睡是醒,有什么分别?
虞其渊顿感兴致缺缺,索性道:“罢了,扶朕躺下,朕再睡会儿。”
见状,庄倚危也猜到了虞其渊的大致想法,不由得也替他觉得憋闷起来。
虞其渊打算重新躺下,这时却看到了里侧的静观琴,昨夜被他拆下的琴弦也待在琴身不远处,被五马分尸似的对着他。
“这琴拿出去吧,放在床榻上像什么话。”虞其渊精力不济地说道。
庄倚危看了眼:“好……你说的拿出去,应该只是放到外面的意思,不是说拿出去和那些画一起烧了的意思吧?”
虞其渊撩起眼皮:“说你蠢,你又能猜到这琴的来历。”
庄倚危:“……我倒也没那么蠢吧,陛下?这琴和庄定闲有关,也很好猜,毕竟这琴看起来挺不符合陛下你的气质。”
他说着话,从床尾摸上来想要拿琴,虽然有意想要让自己看起来君子且优雅一点,奈何这种“爬床”似的举动实在很难雅观,庄倚危抱着光秃秃的琴身,有点郁闷。
于是他忍不住攻击情敌:“话说,庄家当年也不缺钱吧,这个庄定闲怎么就送这么把破琴,要么是吝啬不肯花钱,要么是心思不够手艺不佳,陛下真不考虑把这琴也烧了吗?”
庄倚危这番话,其实有些冒犯了,但虞其渊觉得自己现在大抵是头晕不清醒,竟听着觉得挺有意思的。
“你方才不还对他的画恋恋不舍吗,这会儿又把这琴踩到泥里,倒也是奇怪。”虞其渊平和道,“这琴没你说的这么不堪,他手艺活做得不错,只是不如精于此道的琴匠罢了,初次做琴做成这般,倒也不必太苛刻。”
庄倚危:“……首先我要纠正一下,陛下,我不是对你那老情人的画恋恋不舍,我是对你的画恋恋不舍,而且我已经舍了。其次……我还以为你很讨厌他呢,怎么你还忍不住帮他说上话了,我可太心碎了。”
闻言,虞其渊微微一怔,垂下了眸,轻声道:“谈不上替他说话,就事论事罢了。这琴……当年朕没放入帝陵让它陪葬,如今也就不打算特意烧掉,你随意放置吧。”
庄倚危觉得,虞其渊这会儿虽然强撑着清醒,但到底还是有醉意的,所以思维和说话都软和了许多。
或许这才是虞哀帝的本貌。
只是诸事压在他身上,许多时候他都不能柔软不能温和。
“好。”庄倚危也放轻了声音,“我扶你先躺下吧,你安心休息。”
看着虞其渊重新阖眼入睡,庄倚危抱着琴身轻手轻脚离开寝室,来到外殿。
他目光在殿中逡巡了一番,最终把这光秃秃的琴身塞到了长榻底下悬空的地面上,眼不见为净了。
然后他走出殿门,去后院看了看画卷焚烧的情况。
大概是刚才听虞其渊说了前任好话的缘故,庄倚危现在看这些画卷一点都不觉得可惜了。
他拨弄了一下火堆,让因为重叠在一起没能烧起来或者完全烧掉的部分继续烧,然后悠悠哉哉回到内殿寝室里,重新坐到床边,静静看着虞其渊。
如果只有饮酒才能变回人身的话,庄倚危猜测,虞其渊应该不乐意再变来变去了,那他现在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虞其渊本尊的面容,当然要仔细多看,以后继续在梦里回味。
片刻后,庄倚危眨了下眼,突然对上了虞其渊的目光。
虞其渊睁开眼,声音有些轻,像不清醒的猫叫:“睡不着了。”
庄倚危顿了顿。
所以刚才虞其渊一直没睡着?
幸好他为人老实,没在以为虞其渊睡着了的情况下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不然被正主当场抓包,他就可以直接跳到外面的火堆里一起烧掉算了。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庄倚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脑子宕机就脱口而出了。
虞其渊精力不济,难得没有埋汰他。
他甚至顺着庄倚危这提议想了想,然后说:“那你给我讲讲你来自的那个世界吧,你们那里是什么样的?”
闻言,庄倚危忍不住心花怒放:“陛下你对我来自的地方好奇吗?据说对一个人产生好奇,就是产生好感的开始,你……”
虞其渊微微偏头,打断他的异想天开:“与你无关……也算不上与庄定闲有关,只是突然想起来,你们或许是来自同一个时代,生出了些许探知的想法罢了。”
庄倚危愣住了。
庄定闲居然也是穿越的?
气死他了,这个家伙凭什么比他运气好,穿到了百年前先认识了虞其渊?
先认识了还不珍惜,活该被分手!
第23章
“那个庄定闲也不是本土人?是他告诉你的,还是陛下你自己猜到的啊?”庄倚危忍不住泛着酸打听。
都是穿到书里,为什么不让他穿到虞其渊那个时候!
虞其渊半阖着眼,懒洋洋的:“他起初没说,但言行间也未曾刻意隐瞒自己的与众不同,朕隐约猜到的。”
庄定闲为人比较无拘无束,嫌动脑子费劲,但也并非没有脑子,在旁人面前是知道入乡随俗地伪装自身的。
唯独在虞其渊眼前,从一开始还未相熟时,庄定闲就总是破绽百出。
庄定闲从不隐瞒,却也不主动解释,虞其渊也就未曾特意问过。
只是变成猫后,从庄倚危的言谈和泄漏的信息推测,庄定闲和他应该是同一处来的,即便有差别,应当也不大。
庄倚危逮着机会就上眼药:“他居然不告诉你?你们应该在一起了挺长时间的吧,而且你既然能察觉不对劲,他肯定也能意识到你察觉到了,但他居然还是一直瞒着你,这么不老实,不像我,我只会对陛下您绝对坦诚。”
“……”虞其渊哑然,“你这样只会谄上的,朕从前会放在身边,予以适当‘重用’,再找个合适的契机推出去杀了,助朕达成目的,还显得朕铁面无私。”
庄倚危轻咳了声:“哦哦……可我这不是谄媚啊,我说的是发自肺腑的真挚之言啊!”
虞其渊:“奸佞都这样说,更像了。”
庄倚危:“……我们刚刚不是在说你那个没良心的前情人吗?”
“是你在说,朕只是好奇你们来自的那个世界。”虞其渊纠正道。
庄倚危摸了摸鼻子:“好吧。”
突然要介绍现代世界观,庄倚危思考了下,虽然他感觉有挺多话题想要说的,但落实到具体上面,又似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口。
于是他“以权谋私”道:“那我就跟你说说我的事吧,从我的情况出发,跟你说说我们那个世界。”
虞其渊可有可无地应了声。
庄倚危:“我穿越前后年龄是一样的,现在二十岁,也就是这个时代的人说的及冠的年纪。说起来,陛下你十六登基,在位十年,生前应该是二十六岁吧,可你现在看起来跟我年纪分明是一样的,我甚至觉得你还比我年龄小点。”
虞其渊变回人身后,并未看过镜子,但他觉得从猫变回人,没有还特意给他减轻年纪的必要。
庄倚危又是个色迷心窍什么都敢说的,虞其渊只当他在胡言乱语,没什么特别反应。
庄倚危一看虞其渊这样,就知道他没信:“我认真的,这种事我没必要瞎说,你是二十岁还是二十六岁不都很漂亮吗,我就算想谄媚你也犯不着拿这方面说,那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也不是那种脸盲分辨不出年龄的……这屋里没有能手持的镜子啊,不然我一定要让你自己亲眼看看,证明一下我没说谎。”
虞其渊倦懒地抬了下眸:“朕不喜旁人议论相貌,你若再不知收敛,就闭嘴滚出去。”
庄倚危立刻话锋一转:“哦对了,虽然我们现在所处的朝代,本身是一本书中虚构搭建起来的,没办法具体对照年代,但我大概估计的话,我来的那个世界,应该是距今一千年左右吧。”
虞其渊阖眼听了下去。
“千年后的世界,和如今的世界差别天翻地覆。”庄倚危把声音放得和缓一些,好给虞其渊助眠,“我在原来的世界,是个还在上学的大学生。”
“那个时候读书习字的门槛不像现在这么高了,孩子们在很小的时候就都会进入统一的学校,从学前的幼儿园,到小学、初中、高中,然后是大学,这些都是读书学习的阶段。”
“要对照的话,大概就像如今的童生、秀才、举人、进士这样的吧,不过进入门槛相对低了很多、人数多了更多。”
虞其渊复又懒洋洋地睁开了眼:“所以在你们那里,人人可学、有教无类,实现了?”
庄倚危见他注意点在这里,心下泛软:“不敢说百分百吧,毕竟难免有比较特殊甚至比较极端的情况,但基本是实现了。”
虞其渊轻声道:“挺好的……可你上过学,如今却仍然大字不识几个,你们那里的用字和这里的,全然不同?”
庄倚危觉得好扎心:“陛下,您怎么这么会戳人痛处呢……对,完全是两模两样,偏偏原来那个昏君好歹是识字的,我也不方便大张旗鼓找人教,不然万一暴露了,他们要给我驱邪什么的就麻烦了。”
说着庄倚危又想起来打听:“陛下,那个庄定闲认得几个字?”
虞其渊轻笑了声:“你若非要问,只怕答案非你想要听的。”
庄倚危:“……”
“除了画之外,他琴棋书皆不怎么通,便是作画还十分懒散看心情。”虞其渊说,“他学识不如何,不过基本的识文断字倒是通的,只是早年疏于笔墨,也可能是实在不习惯陌生字形,字迹不佳,后来磨练了许久,才能见人一些。”
问是庄倚危自己要问的,但现在虞其渊真跟他说了,他又不乐意听了。
他觉得,那个庄定闲肯定是占了个穿越得早的便宜,在古代也接受了教育,所以才识字的,不然也是个睁眼瞎。
庄倚危试图让虞其渊聊点和他相关的:“放在我们那个世界,庄定闲在我这个年龄的学历肯定没我高……陛下你现在就算变成猫了,也能说人话,要不要考虑教我识文断字,来打发时间?”
虞其渊不感兴趣:“朕不会教人,只会杀人。”
庄倚危:“……话说起来,我来自的那个世界,杀人是犯法的,就算是最高统治者也不行。”
虞其渊说道:“按大虞律法,杀人也是要以命偿命的。”
这水深得没法细想,庄倚危咳嗽了声:“对了……我是真不想提庄定闲,提多了感觉我还挺没眼色,但又实在好奇……之前听史今说,陛下您生前杀了庄定闲的二哥?呃,就在庄定闲离宫后不久?”
虞其渊懒洋洋道:“这位说书人倒真是博古通今,他有没有跟你说是什么罪名?”
庄倚危:“……据说是刺杀未遂?”
反正基于当时的朝堂局势和个人恩怨,这是很微妙的一个说辞。
但庄氏当时作为臣子,就算有不臣之心,也只能憋憋屈屈谢主隆恩,感念行刺皇帝这种事陛下居然都没有株连九族。
“假的。”虞其渊似是觉得很有趣,眼睛睁开了些,瞧着精神都好了不少。
“庄国的开国皇帝庄樵,当年膝下有三子,长子庄定山是嫡出,次子庄定林和三子庄定闲均为同母的庶出子。”
“庄定山被庄樵寄予厚望,自恃身份,待两个庶出兄弟十分亲善宽厚——至少明面上表现出来,是如此。”
“而庄定林不知是如何想的,对庄定山这位兄长恭敬有加,却与庄定闲十分不对付。但庄定闲胸无大志,真实身份又并非庄氏子弟,与庄家人亲缘淡薄,倒也算是相安无事。”
“当年庄定闲离宫后,这庄定林打着他的旗号入宫见朕,言行间颇有冒犯,朕不悦,便将他杀了。”
言行间颇有冒犯……
庄倚危回想了下自己这段时间对猫猫陛下的冒犯……
若不是虞其渊杀人不方便,他想必已经死得灰飞烟灭了,倒是给一心谋反的舒王省事了。
庄倚危在想什么全写在脸上,虞其渊看了他一眼:“在庆幸自己仍然活着?”
“……实话实说,有点。”庄倚危如实回答,“但我又觉得,你不是那么嗜杀的人,就算之前你方便杀我,应该也不至于因为我那点举动就真要了我的命。”
虞其渊觉得可笑:“那说书人没告诉你吗,昭宁四年,朕下旨诛了一商户九族,那商户是朕母后的娘家。”
这件事,庄倚危还真知道,他那天听史今讲了挺多有关虞哀帝的事,史今连野史都没放过,这种记录在史书里的大案子自然不会漏掉。
“你前脚颁布律令,严禁民间私贩盐铁,否则罪同谋反、诛九族。后脚你母族娘家就仗着是皇亲国戚,第一个犯事打你脸,你能怎么办?”庄倚危啧了声。
他突然胆大包天,伸手帮虞其渊掖了掖被子,把虞其渊脖颈以下都盖得严严实实。
虞其渊蹙眉:“滚开——你既然知道这桩事,也该知道他们不过是贩了些许废铁,且是族中子弟背着人暗地里贩的,诛九族不是铁面无私,是残暴无度。”
掖好了被子,庄倚危就老老实实收手坐好:“你知道是残暴,但还是做了,说明你自己心里有数。”
“当时本就天下大乱,我不是你们这时代的人也知道盐铁的重要性,若非迫不得已,你何至于颁布那般严苛的法令?既然颁布了,他们还挑衅,仗着的不就是‘量不多质不高’和跟你是亲戚吗,你不杀鸡儆猴,这法令还怎么推行下去,你这皇帝还怎么当?”
虞其渊冷笑了声:“你倒是善解朕意,也是,之前说书人讲到朕为了登基弑兄弑弟、流放重臣,你都能另辟蹊径夸得出口。”
“陛下。”庄倚危叹了声气,“我怎么觉得你就是想故意吓唬我,让我对你印象不好呢?没这必要啊,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理我就行了,你不用有负担。”
虞其渊:“……”
他再度蹙眉:“你又在自作多情什么?”
庄倚危露齿一笑。
虞其渊面无表情了:“论起性情,你和庄定闲倒是十分相似。”
庄倚危不笑了,甚至露出浮夸的惊恐:“陛下您不会打算拿我当替身吧?这不好吧,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虞其渊:“……你们那个世界的人,都是这般脑子里缺弦少筋吗?庄定闲是,你也是。”
庄倚危当即一脸正色地纠正:“陛下,庄定闲肯定是脑子里光滑平坦没沟壑,但我这叫乐观豁达,怎么能说是少根弦呢。”
“我这样的人,如果满世界都是,那世界得有多美好啊,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属于帅气的皮囊不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很万里挑一那种,陛下您多看看我,我很耐看的。”
虞其渊不是没见过厚颜无耻的人,但厚颜无耻成庄倚危这么活蹦乱跳的,属实也是稀罕。
而且,更让他想起庄定闲了。
虞其渊兴致缺缺地闭上了眼:“不想听你说话了,你出去吧。”
庄倚危遗憾道:“君心难测啊,陛下。”
第24章
大抵是说了些话,消耗了残余的精力,重新阖眼睡下后,这次虞其渊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这天傍晚,他才再度睁开眼睛醒过来。
他撑起身一看,果不其然,自己已经又变回猫身了。
不过酒也醒了,身体感觉轻盈不少。
虞其渊心想,罢了,做猫就做猫吧。
“陛下?”庄倚危见虞其渊醒了,轻声叫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白猫的尾巴无意识地晃了晃,虞其渊清清冷冷的声音从毛绒绒小猫的嘴里穿出来:“没怎么样。那些画呢,烧干净了吗?”
庄倚危点点头:“都已经灰飞烟灭了,要不我抱你出去看看毁尸灭迹的现场?”
虞其渊自己跳下了床榻,用行动表示回答——朕的腿已经能动了,用不着你献殷勤。
庄倚危跟着猫走出了大殿。
暮色四合,虞其渊看着只剩残灰的火堆,毛绒绒的脸上瞧不出太多情绪,他转身回了殿中。
于是庄倚危又跟着往回走,顺带吩咐了下望青,让人送晚膳过来。
他今天中午那顿没怎么吃,惦记着还在睡梦中没醒、也没有变回猫身的虞其渊,所以晚上这顿难得早一点吃。
虞其渊仍然对饭食没有兴趣,懒洋洋地趴在一旁的软榻上发呆。
庄倚危用完晚膳,坐到猫身边,放松地戳了戳猫耳朵:“陛下。”
虞其渊不悦地蹙眉:“朕变回猫了,你就敢放肆了?”
庄倚危仍旧被萌得不行:“不敢不敢……我知道,如果可以的话,你肯定还是想要做回正常的人,但目前看起来没有别的办法,那往好了想,其实做猫也很不错嘛,尤其是一只可以不吃不喝的猫,我看陛下你肯定能猫命百岁。”
“而且你身边还有一个很会活跃气氛的我,日子过得多有趣,是不是?”
虞其渊面无表情:“你可真会说吉祥话。”
“那陛下赏我一下,教我认字吧?”庄倚危玩笑的语气,态度却是挺正经的,“我本来觉得认字不认字的也不重要,反正这个时代民间不认字的占绝大多数,以后主角谋反我死遁,在民间不至于活不下去,差不多就行了。”
虞其渊静静看着他。
庄倚危冲他眨眨眼:“但现在么,我觉得当个文盲还是很有损我形象的。可我真不方便光明正大求学,陛下您不会伤一个有心上进的学生的心吧?”
虞其渊:“……你们庄氏谋夺了大虞的江山,还想让朕来教你识字?”
“这就是陛下你有心为难我了。”庄倚危试图卖可怜,“你明知道我不是真的庄家人……当然我现在能坐在皇位上确实占了人家这个便宜,可这个便宜不是我自己抢的,我也是稀里糊涂穿进来的,再说了,作为原书里要不了多久就得死的炮灰昏君,这个皇位也未必是个便宜吧。”
“让我选的话,在遇到你之前我肯定宁愿在我原来的世界里逍遥自在,而且我也没仗着皇帝身份耀武扬威过,我连政权都没插手过!”
庄倚危压根没把虞其渊这话当真,毕竟虞其渊都能无视朝政矛盾,和那个庄定闲在一起,不至于真介意姓庄这件事。
端看他愿不愿意罢了。
虞其渊轻挑了下眉:“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还挺得意?”
庄倚危卡了下壳:“呃……那陛下您愿意教我识字吗?”
左右闲来无事,这段时日发呆也发够了,虽然最初已经适应了做猫,如今也只能继续做猫,但大概是变回人身、心情有过变动的缘故,虞其渊到底是闲不下来的,现在已经没法沉下心发呆了。
于是他思索稍许,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想法,居然点了头:“打发打发时间吧。”
庄倚危高兴道:“说好了啊,天子金口玉言,答应了的事可不能再反悔。”
虞其渊凉凉道:“别急着高兴,拜师礼不能少,先叫声老师来听听。”
听到这话,庄倚危顿了顿。
然后他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放到虞其渊面前,从善如流地一拜:“给先生行礼——我感觉‘老师’把人叫得年龄差距很大似的,我都这把年纪了,你人身的时候看着真跟我差不多,我就不叫老师了,叫先生怎么样?”
先生和老师,对虞其渊来说是差别不大的称呼。
但他看庄倚危的表情,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于是虞其渊微微眯眼:“在你们那个世界,先生是个什么称呼?”
“呃……好吧,我说实话……看来我真的不适合干坏事啊,怎么老被你拆穿呢。”庄倚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千年后我来自的那个时代,是个男的就能被叫先生,普遍化到已经不是这个时代表示尊称或者某种职业的意思了,但是!但是,我不是想糊弄着不尊重你的意思,就……还有一种情况,伴侣之间,也能叫男方先生……嗯,我本来是想悄悄占你个便宜。”
虞其渊:“……”
他无语至极,前爪指了指自己现在的情况:“对着一只猫说出这种话?”
庄倚危支支吾吾:“哪有猫不让摸的……”
虞其渊:“……”
庄倚危:“尤其是陛下你还会说人话,我发现我很难不惦记你是个人的事实……嗯,不过你放心,我之前说的话是真的,你是猫的时候我真的只是觉得你可爱,不会变态到起色心的。话说,我的拜师礼算礼成了吗?”
虞其渊语气凉凉道:“滚。”
庄倚危就滚去拿了本书,不是《虞哀帝纪》,怕惹得虞其渊恼羞成怒,他是随手从殿中书架上拿了本过来。
“来挑灯夜读吧,陛下。”庄倚危十分好学地坐到猫身边,然后忍不住一乐,“我俩的关系也算是有了质的飞跃,都玩上师生play了。”
虞其渊抬起猫爪,露出指甲,给了庄倚危一下。
庄倚危其实躲得开,都养成条件反射了,但他突然想卖个惨,于是没躲,任由自己脸上多了几道血痕。
“哇,陛下下手好狠的心啊。”庄倚危夸张捂脸,“不对啊,我也没说什么啊,难道陛下听得懂师生play的意思?”
虞其渊懒得理他,爪子按在书上:“翻开——等等,你认识书名的几个字吗?”
看虞其渊这反应,庄倚危合理怀疑,是那个也是穿越的庄定闲教坏过虞其渊!
于是庄倚危也没再追问,虚心请教着回答:“不认识,请问这三个字是?”
虞其渊佩服他:“那你倒是挺会拿,正好拿来了《千字文》,适合幼童入门。”
“初学者,适合初学者入门。”庄倚危厚着脸皮纠正字眼,又说,“那看来老天也很希望陛下你教我识字,才让我随便拿一本书都这么适合当教材,我们开始吧?”
虞其渊骄矜地点了下头。
虽然庄倚危说要识字的态度还有几分正经,看起来也挺积极,但虞其渊本来没太信任,觉得这懒散的家伙多半识几个字就会睡着,又或是顾左右而言他地打断认字。
然而今晚倒是出乎了虞其渊的意料,庄倚危居然当真正正经经地专注识字,而且记忆力不错,认得挺快,都是一遍过。
最后庄倚危还拿来了笔墨,默写了今晚新认的几篇字,态度上的确无可挑剔。
虞其渊看了眼他的字迹:“丑。”
庄倚危:“……和你那个前任早期的字相比呢?”
虞其渊想了想,说:“不是一个丑法。”
庄倚危:“……”
也行吧,至少没说他的字比庄定闲的字还丑。
思及此,庄倚危突然忍不住又好奇:“那长相上呢,陛下,我和庄定闲谁长得更好看?”
虞其渊微微挑眉:“你总拿他的事来问朕,是见不得朕耳边清静?”
庄倚危顿了顿,突然也觉得自己今天情商好低。
他回过神,咳嗽了声:“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自己今天特别没分寸,明知道你现在挺不乐见那个前任,这其实就够了,更多的完全没必要打听。”
“而且作为情敌我更不该总提他、让你想起过往,但我怎么就控制不住我这好奇心呢,老跟他比较,搞得像是生怕你忘了他似的……不说了,我闭嘴,我们明天继续识字吧,现在回寝室睡觉?”
虞其渊之前是猫的时候,最开始睡在从他帝陵带回来的那口檀木箱子上,后来又睡过两天庄倚危的胸膛,但那是庄倚危不知道他是人的情况强求的。
如今知道了虞其渊的真实身份,庄倚危虽然还是蠢蠢欲动,但也不好意思再把他当小猫来强抱。
而放画卷的檀木箱子,今早随画一起搬到了外院里,也没搬回来。
庄倚危征询了下虞其渊的意见:“是把箱子给您搬回来,还是我把床让出来算了?”
虞其渊踩在地砖上,仰头看站着的庄倚危:“既然你这么大方,那朕自然要睡床,你自己找个地方睡吧。”
庄倚危无所谓道:“好,我待会儿把门外的长榻挪进来——你不能赶我出去睡啊,不然万一被人发现了,会觉得很奇怪的,咱们还是低调一点,好吧宝贝儿?”
虞其渊:“……”
虽然庄倚危之前就宝贝儿宝贝儿地叫,但自从知道猫是虞其渊后,他最多只叫过阿鱼,而且基本还是在人前时叫的。
现在突然又冒出一声宝贝儿,虞其渊听得爪子痒,庄倚危自己也嘶了声。
“抱歉抱歉,一时嘴快。”庄倚危微微弯腰,往前伸出手掌,标准的迎宾礼仪,“请陛下就寝。”
第25章
接下来五天,虞其渊和庄倚危都待在拏云殿里,虞其渊教庄倚危认字。
除了字迹依旧一言难尽之外,庄倚危倒是进步神速。
——其实就字迹这件事,庄倚危自己不怎么能看得出来美丑,这个朝代的字形对他来说跟天书差不多,他写字的时候自己感觉跟画画似的,勾来勾去都是线条,哪有什么美丑,只能对照着书上的字迹,确定一下是否工整这样子。
第六天的时候,庄倚危在练字,虞其渊中间打了个盹,醒过来就发现庄倚危在偷偷看《虞哀帝纪》。
“好看吗?”虞其渊轻飘飘问。
庄倚危苦思冥想中,听到虞其渊的声音就下意识回答道:“太晦涩难懂了……哎,你醒啦?”
虞其渊看了眼书:“你不是听那个说书人讲过了吗,还看?”
本尊就在旁边,庄倚危拿着书略有点发窘:“那还是不一样的,而且史今说书要考虑戏剧效果,我自己看看史料说不定能更完整,交叉验证多了解了解你嘛……其实你作为本尊,属于绝佳的一手史料,但可惜你跟我说你的事,得看你的心情。”
虞其渊轻笑了声,没回答他,只转而道:“你刚练的字呢,给朕看看。”
庄倚危把书合上,纸张拿到猫面前:“陛下您点评点评……”
“陛下!陛下——”此时,外面也正好传进来一道声音。
这声音老迈得不行,庄倚危觉得此人只怕比胡子头发全白的冯延思年纪还大,朝中有这么老的官员吗?肯定比冯延思更难应付!
庄倚危想要揣起猫往内殿躲,虞其渊跳开了:“你是皇帝,躲什么躲?出息!”
被一耽搁,外面的人就已经跑到了殿门口,嘴里还高喊着:“陛下!您开开恩吧,救救您高祖父的侄孙女的儿子吧!”
喊话的果然是个老头子,一脸皱纹瞧着起码八十多九十岁了。
不过大概是日子过得不错,这么高龄了,腿脚竟还挺便利,声音也算是中气十足。
随着这老头子一起的,还有想拦但又出于各种原因没拦下的宰相冯延思,以及宰相那派系的几个官员,再就是前几天因为自家子弟擅闯虞哀帝陵进过宫的姚进学和章百川那几个人。
一群人乌乌泱泱的。
庄倚危满脑门官司,高祖父的侄孙女的儿子?谁啊?
打开亲戚计算器,输入上述关系,结果都得显示“你们之间貌似不熟”吧……
虞其渊却微微眯了下眼。
庄国虽只有百年,但五年前登基的庄倚危已经是第六位皇帝,他的高祖父,自然是庄国开国以来第二位皇帝。
庄樵是开国皇帝,他登基后就立了从前的嫡长子庄定山为储君,后来庄定山登基,成了庄国第二位皇帝。
也就是说,庄倚危的高祖父是庄定山,庄定闲的嫡长兄。
而侄孙女,若没有刻意拉进关系的隐瞒,便指的是直系而非旁枝,那自然就是庄定山的兄弟们的孙女。
庄樵登基后有过别的孩子,但都是公主,庄定山只有两个弟弟,一个是在庄氏谋反前就被虞其渊亲手杀了的庄定林,另一个就是庄定闲。
庄定林生前无子女,而庄定闲……
此时,冯延思也正好在介绍来人和来意。
他估摸着庄倚危是不认识正在哭天喊地的老翁的,说道:“陛下,这位是霖郡王,今年已八十五岁高龄,乃是陛下您的高祖父文帝生前亲封。”
“霖郡王膝下独子,英年早逝,只留下了一个女儿,后嫁给大理寺卿生下一子,名为沈轩……也就是霖郡王方才说的,陛下您的高祖父的侄孙女的儿子。”
庄倚危还是觉得好复杂,算下来就是他爷爷的爷爷的兄弟的儿子的女儿的儿子?
诛九族都挨不着关系了吧!
虞其渊目光更冷了些。
霖郡王本人此时又哭嚎了一声,但并未打断冯延思说要紧事。
冯延思无奈继续道:“前几日,沈轩和其他几家的子弟一起,因暗探虞哀帝陵而被困其中,至今仍未有解救之法。”
“此前姚侍郎和章寺卿几位因为这事儿,贸然进宫惊扰过陛下,老臣事后得知,将他们训诫了一番,也不许他们再撺掇陛下冒险。”
“但今日霖郡王非要入宫来求您,老臣虽仍觉不妥,可霖郡王德高望重,老臣实在不敢与他争执,且老臣毕竟是臣,若是强行阻拦其他臣子面圣,难免瓜田李下有不臣嫌疑,所以只好一同前来惊扰陛下了。”
庄倚危懂了,霖郡王一把年纪了没人敢跟他争执,怕他嘎嘣一下有个好歹要碰瓷,冯延思这个宰相也不好一直拦着别人不让见皇帝,不然有囚禁皇帝的嫌疑,所以现在就一大群人出现在这里,打扰他向虞其渊求学了。
见庄倚危没有马上回应,霖郡王就一边往前扑,一边又哭喊起来了:“陛下——陛下您心软,救救轩儿吧!”
“老臣命苦啊,就一个儿子,二十出头就没了,只给老臣留下一个孙女……”
“孙女好不容易平平安安长大,老臣千挑万选给她择了门亲事,没成想生孩子时走了趟鬼门关,这孙女也差点没了,熬过来了却是伤了身子,从此再也没法生孩子,膝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差点要了她命才落地的儿子……”
“若是轩儿没了,老臣的孙女也活不下去了,孙女没了,老臣也没法活了啊!”
“陛下,陛下您开恩,您知道虞哀帝陵里的机关,求求您开恩,救救这些不知死活的不孝子吧,往后老臣一定让孙女孙女婿对轩儿严加看管,必不再让他闯祸了!”
八十多岁的霖郡王一边哭嚎一边靠近,给庄倚危吓得抱起猫就往边上躲。
虞其渊这次任由他搬来搬去了,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霖郡王那一把鼻涕一把泪、实在很不成体统的模样,觉得有些滑稽。
冯延思那派系的人再度阻拦:“霖郡王!陛下乃一国之君,你就算年老,也不该借此哭天喊地胁迫陛下!莫说他们是自己心思不正偷溜入虞哀帝陵才出的事,就算他们是为国捐躯,也绝没有要陛下为他们赴险的道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想要逼宫吗!”
姚进学连忙道:“非也非也,王大人这番话也太重了些,我等岂敢让陛下赴险,只是从上回来看,陛下知晓虞哀帝陵中的机关玄妙,想来是陛下身为天子,知晓更多要紧秘闻,故而我等才斗胆来求陛下恩赦。”
有冯延思在场,身为表侄的章百川虽然也希望陛下能救人,却不好跟冯延思唱反调,于是他虽站在姚进学旁边,却没再像前几日那样出声。
“你们前几日来面见陛下,陛下当时不是已经说了他并不知晓,只是误打误撞?你们是觉得陛下有必要说谎来诓骗你们?我看你们就是想逼陛下再去误打误撞冒险!”冯延思这边的人说。
庄倚危听得耳朵疼,尤其是其他人争执的时候,霖郡王的哭嚎也没停,跟三重唱似的。
“都消停点。”庄倚危出声道,“这都几天了,那些人还在帝陵里没出来?这么多人居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章百川这才今日第一次开口:“回陛下,臣等试过诸多法子,但一来帝陵内部机关玄妙,二来谨听陛下旨意不敢破坏虞哀帝陵,故而直至今日,都未能解决此事,臣等惭愧。”
庄倚危寻思着:“也有六七天了吧,你们之前没再来人,我还以为已经救出来了呢……说句不好听的,这么久都还没救出来,你们确定里边人还活着吗?都是些纨绔子弟,意志力应该不如何,撑得了多久的不吃不喝?”
完了,还真让那些人给虞其渊陪葬上了,便宜他们了。
然而庄倚危想多了,那些人还没真的陪葬。
冯延思说道:“人倒是都还活着,因着前些日子虞哀帝陵突然崩塌了外围的一部分,并未完全波及的剩下暗室中,最外面那一圈有的墙角也塌了点缝隙,此番擅闯被关的五六个人正好是待在其中一间墙角有缝隙的暗室中。”
“原本那缝隙已经让工匠修补好了,但他们惊动机关后,将将修补上去还未结实的地方又在震动中塌陷了,留了个刚好能往里递一筷子东西的缝隙……虽然狼狈了些,但这些时日倒也将就有点吃喝,不至于饿死其中。”
冯延思这话,霖郡王就不爱听了,他连忙继续对庄倚危老泪纵横:“可再这样下去,也快了啊!”
“陛下,先放他们出来吧,出来了就算打板子把他们打死,老臣也认了,总比关在陵墓里面活活饿死渴死要好啊……陛下今日若不愿开恩,老臣就撞死在陛下面前好了——”
冯延思不满道:“霖郡王,您不要倚老卖老,还威胁上陛下了?什么叫陛下放他们出来,是陛下让他们溜进虞哀帝陵的吗!是陛下准备的那些机关吗!沈轩如此胆大妄为,与你这身为郡王的外曾祖父的纵容,绝脱不了干系!”
霖郡王才不管,反正他八十多要九十岁了,皇帝又能奈他何?何况他们这皇帝出了名的手腕软。
“陛下!”霖郡王继续喊。
庄倚危嘶了声,自顾自琢磨着:“那群纨绔待在虞哀帝陵里这么多天了,岂不是把暗室弄得很脏?”
虽然主室离得很远,而且虞其渊本人也不在意那些暗室的样子,但庄倚危觉得很不爽。
他低头看了看猫,想要确认虞其渊的想法。
虞其渊静静地眨了下眼,对庄倚危点了下头。
庄倚危不确定地问:“你的意思是,去?”
殿内其他朝臣们都噤声了,连哭嚎的霖郡王也停了停。
什么意思?陛下在问一只猫?
虽然是听说陛下对着他养的这猫喊陛下来着,但不至于真这么走火入魔吧,还当众问起一只猫的想法了……一只猫能有什么想法,它听得懂吗!
显然是陛下自己有想法,借着猫意说出来罢了。
陛下或许是自己想去,但又不想被担心他安危的宰相纠缠,所以才找这么离谱的借口吧……
霖郡王反应过来,不管了,连忙叩头:“谢陛下开恩!陛下,老臣给您引路!”
虞其渊淡漠地看着面前的老翁,突然很想问问庄定闲——看到自己的儿子这把年纪了是这个德性,你会有什么想法?
即便急于救人,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只想得到舍下脸面来倚老卖老、胡搅蛮缠的法子。
虞其渊垂下眼,不再看霖郡王。
第26章
有几个朝臣撺掇,陛下自己也乐意去,冯延思这边实在是拦不了,只好愁眉苦脸地跟着出宫。
坐在马车上,庄倚危戳了戳虞其渊的猫耳朵:“陛下怎么突然心软了,之前不是不想管吗?”
虞其渊心情不佳,没搭理他。
庄倚危略作思索,突然想起来了:“等等,霖郡王,这么大年纪的郡王……我刚就觉得有什么事没想起来,现在终于想到了!”
他又戳了戳小猫脸:“陛下,您是因为这个霖郡王和庄定闲的关系,所以才心软的?”
虞其渊不悦地偏头躲开:“爪子放干净点!”
庄倚危泛着酸说:“哦,轮到我就只剩爪子放干净点了,轮到庄定闲,他自己认不认都不一定的儿子,你都稀罕。”
虞其渊:“……朕稀罕什么?也没什么可心软的,只是毕竟与故人相关,看他一把年纪了还那副作派,难以入眼罢了,且朕又不是真想要活人殉葬。”
庄倚危:“你看,人心虚的时候就会变得话很多。”
虞其渊无语。
庄倚危继续道:“看吧,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就不说话了。”
横竖他都有说法,虞其渊白了他一眼:“你方才说庄定闲自己认不认都不一定,是什么意思?那说书人连庄定闲的逸闻都跟你说了?”
听到虞其渊这个问题,庄倚危反倒察觉到了异常:“呃……陛下,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下呗?你是怎么知道那个霖郡王是庄定闲儿子的,他今年才八十五,你死都死了一百年了。”
估计连霖郡王自己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还会有人说出“才”八十五岁这种话。
虞其渊嗤笑了声,倒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被你强行掳回拏云殿之前……”虞其渊慢条斯理开口。
庄倚危一脸正直地打断:“陛下,您不要说得像是我对你强制爱了一样,这显得我们之间很暧昧。”
“……”虞其渊没理他,“在那之前,朕变成一只猫醒过来,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
“那一个月里,朕在宫里闲逛,进过贡放皇家玉牒的地方,当今还活着的宗室成员,名姓都有额外的单独列放,朕见这庄霖挺长寿,便多看了眼,发现他母亲那处空着,父亲那处写的是逍遥王庄定闲的名讳。”
“如此,便知道了。”
庄倚危听得心凉:“啊……那你突然要烧那些庄定闲给你画的画,也是因为这个吧?”
虞其渊可有可无地唔了声:“算算庄霖的年纪,他出生时,朕已经身死十五年,早在朕死前一年,庄定闲便离宫了,与朕再无瓜葛。”
“庄定闲并非起初就喜欢男子,又已经隔了那般长的年月,他娶妻生子,也并非天理不容,只是庄霖生母名讳都未上玉牒,想来并非明媒正娶,连个名分都不给人家,倒是叫我觉得错看了人。”
虞其渊垂眸:“总之,既已至此,那些画卷还留在帝陵里,不显得招人笑话吗?”
声音听着云淡风轻,但庄倚危分明注意到,虞其渊连自称都疏漏了一瞬,从“朕”变成“我”了。
他也分明看到,虞其渊踩在坐垫上的前爪都快把垫子挠破了,显然气得不轻。
大概既因为觉得自己看错了人,也因为知道早年情谊被庄定闲彻底抛下了,可前者尚能光明正大说出来,后者让虞其渊怎么说?
说他对庄定闲的期待是,就算分开了,就算他死了,庄定闲也要给他守一辈子吗?
庄倚危突然很为虞其渊难过。
如果虞其渊真是个只管自己痛快的暴君,那他就不至于想骂个旧情人都还要考虑是否身份合适。
“陛下,其实……”庄倚危看着虞其渊,“要我私心来说的话,其实我不想跟你说接下来的话,反而应该跟你一起痛骂那个庄定闲,让他彻底在你心里消失……但我不想看你难过。”
虞其渊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庄倚危叹气道:“史今说,庄定闲当年卸官离宫后,就离开了国都,再也没回来过,连他爹登基后给他分饼……就是封他做逍遥王的时候,他都没回来。”
虞其渊微微一怔。
他变成猫重生后,虽然在宫里逛过,史籍库也溜进去过,但猫身毕竟不方便,所以许多事都是不知道的。
先前庄倚危光明正大带着他进过史籍库,当天虞其渊出于各种想法,总之也没看大虞亡国、五国新立那部分的史。
庄倚危现在说的这桩事,虞其渊的确不知晓。
“别说封王了,他爹登基十年后驾崩,他大哥从储君变新皇,庄定闲也没露面,半点风声都没有。”庄倚危接着回忆道。
“直到挺多年后吧,反正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说是有人在海外的船只上看见了疑似庄定闲的人,庄定山这个当时的皇帝兼庄定闲的大哥把人叫到面前,听那人描述确定应当是庄定闲无疑,而据那人所说,那艘出海的船因海难已经无人生还,那人能生还是因为提前下了船。”
虞其渊沉声不语。
庄倚危:“于是史书上就记载庄定山悲恸大哭啊什么的,我觉得应该是有夸张成分的,可能就是拿衣袖盖了下眼角装了装,你们这些搞权谋的都特会演。”
“反正那之后,庄定山就以逍遥王庄定闲已不在人世、可怜他后继无人为由,替他做主过继了一个宗室里的孩子,也就是当年已经十岁的庄霖,封为霖郡王。”
“这些是记在史书上的,知道霖郡王出身的应该都知道他是过继的,只是陛下您死后就变成猫了,这期间的事也没机会了解清楚,猫爪子翻阅东西也不方便,不然多翻页玉牒,说不定就能看到说霖郡王是过继子的事。”
听到这番话,意识到自己因为玉牒生了误会,且已经把画卷尽数烧毁……虞其渊可有可无地笑了下:“原来如此。”
庄倚危耸了耸肩:“庄定山也是奇怪,他可怜三弟后继无人,但没提过同样早就确定死掉——就是被陛下您杀了的那个庄定林——一样后继无人,没给他过继个子女。”
“所以史今还猜,说不定是庄定山跟庄定闲兄弟俩感情好,当时庄定山未必是信了海难的说辞,只是他这个皇帝身体不好了,怕是哪天就没了,临终前想见见亲弟弟,就想借此把庄定闲逼出来。”
毕竟如果庄定闲人还在世,总不至于与世隔绝得半点风声都听不到,自己名下突然多了个便宜儿子,应该不至于还无所谓。
然而,给庄定闲过继了儿子、册封了霖郡王后,庄定山又活了五年才驾崩,这期间庄定闲还是没有露过面,往后也仍然没有,似乎是真的早已不在人世。
虞其渊若无其事道:“他们之间感情没那么好。”
庄倚危一听虞其渊这声音就觉得不好,怎么好像有点心如死灰呢?
不行啊!他说这些是不想虞其渊生气难过,不是想帮情敌巩固地位,甚至让那个庄定闲从渣男晋升为白月光的!
尤其是,如今那些画已经烧没了,画师本人——庄定闲,就算没有遇到过海难,百年过去也是死得透透的了。
本来死人就是无敌的,现在遗物也没了,东西没了的原因还是意外之下的误会,虞其渊以后能不一直惦记吗!
庄倚危后悔了,赶紧上眼药找补:“陛下,你不能心软啊,就算他没有娶妻生子,但他还是把你一个人抛下了啊!”
“谋反的是他身份上的亲爹,他但凡为你着想,不说潜伏在他爹身边帮你做内应吧,那至少也不该甩手走人!”
“又不是他真的亲爹,你也说过他和庄家人亲缘淡薄,那就更谈不上左右为难了。哪怕待在他爹身边,临了保护你一次呢?保护不了,殉情也行啊。”
“反正不该那么事不关己,废物得理直气壮。他云游四海倒是什么都不管一身轻松了,大虞国破、你死了,也没见他回来,这么个冷心冷肺只管自己快活的,你还惦记他做什么!”
庄倚危仗着在马车里,虞其渊没处跑,猫身的虞其渊又很容易抱到,于是直接把坐得好好的虞其渊“端”到了自己腿上。
虞其渊蹙眉:“放肆!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
庄倚危不管,继续抱着猫苦口婆心:“陛下,你可不能溺爱那种没责任心的渣男啊。”
“你是不是以前年纪小,没见过几个好的,你又凶名在外没几个人在你面前敢放松,就庄定闲仗着穿越的人没规没矩的便宜,不怕你、对你一点都不敬重,你就觉得‘这个男人和别人都不一样,引起了你的注意’,然后就陷进去了?”
“我就知道那个庄定闲占了个穿越早的便宜!”
虞其渊听得木然:“……你有病吗?”
庄倚危一本正经:“有点疯病吧,爱你爱到发疯。”
虞其渊面无表情:“庄定闲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你们那里管这叫土味情话,朕觉得十分不文雅,他便再没说过。”
庄倚危:“……”
更悲愤了怎么办!
第27章
“总之,陛下,那个庄定闲真的不值得你惦记。”庄倚危接着说道,“虽然你想要烧毁那些画,是因为这桩误会,但你仔细想想,这怎么不算命中注定要你和庄定闲彻底一刀两断呢?所以陛下,我觉得你完全没必要为此伤感甚至遗憾……”
说了“总之”,却还是在喋喋不休。
虞其渊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你前世其实不是人吧,是只吐丝吐得很卖力的蜘蛛?”
庄倚危听得一脸懵:“我吗?跟吐丝和蜘蛛有什么关系?陛下您这联想能力,我稍微有点难跟你做知己啊。”
虞其渊:“……那正好,你闭嘴。”
“就不,我在说话,你听我说话,注意力就在我身上。”庄倚危捏了捏虞其渊的小猫脸,“我不说话了,你就又去想别的人和事了。”
虞其渊被他捏得毛绒绒的脸都变形了:“……混账!”
庄倚危笑眯眯地抱住猫:“待会儿去你那帝陵,把那几个纨绔放出来后,我俩再在宫外面玩会儿呗?上上次出来,是你的帝陵塌了,我们去看。上次出来,我去史今那小茶馆听故事了,你中途溜了,我俩也没一起在外面逛过。这次补上!”
说起上次……
虞其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庄倚危:“有件与你有关的事,朕先前没告诉你。”
庄倚危感兴趣道:“什么事儿?你还知道跟我有关的事情呢?”
“朕那日从茶馆离开,在集市闲逛,瞧见你那皇兄、舒王庄信风的谋臣,据你所说是这个世界书中原定主角的林长倦,伙同骠骑将军韦无量几个朝臣一起,准备给你设套呢。”虞其渊慢条斯理道。
庄倚危吃惊:“这么快就要对我下手了吗!等等,不对啊,原书剧情里他们也没对我下手啊,就是老老实实阴谋他们自己的,到点直接杀进皇宫了,我这个昏君很没存在感的!”
“现在原书剧情开始的节点都还差十来个月呢,他们怎么就要对我下手了?难道是因为我在那个宫宴上没让舒王分走宰相的权?”
“也不对啊,原书剧情里虽然没有细写,但也说过这场宴会上舒王没达成目的,只得到了很多金银奖赏……哦,我还把人家招揽人用的钱财给弄没了,那他们想找我麻烦,正常的,陛下您继续,跟我分享分享,他们打算怎么对付我啊?”
虞其渊听着他自己啰啰嗦嗦就走完了心路历程,觉得十分一言难尽:“你还挺豁达,不见紧张。”
庄倚危谦虚道:“我就这点好,性格比较乐观。”
虞其渊:“……你们来自的那个世界,平日里挺太平吧?”
“‘你’,‘你来自的那个世界’,这样就够了陛下,不用加‘们’字。”庄倚危揪完细节,才回答道,“论整个世界的话,倒也不算,有的国家还是挺不太平的,不过我所在的地方整体来说治安不错。”
“看出来了,不然养不成你这样的缺心眼。”虞其渊说。
庄倚危:“……你刚才还说我是豁达呢!”
虞其渊可有可无道:“都差不多。”
庄倚危“哦”了声,戳戳猫耳朵:“陛下,你还没说林长倦他们打算怎么给我设圈套呢。”
虞其渊唔道:“冯延思疑心你好男风,正好冯延思膝下有个十分看重的老来独子冯青景,冯青景还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很好对付。”
“所以他们打算设局弄死冯青景,栽赃说是你对冯青景起了色心、欺凌他导致他这个病秧子没撑住死了,从而破坏冯延思对你的忠心。”
——那天在酒楼里,林长倦和韦无量等人最开始,本来还没想着要到弄死冯青景的地步,只是想设局显得是庄倚危这个皇帝色|欲熏心欺辱冯延思的儿子。
但他们后来议着议着,就决定还是做事做绝一些,留下另一个涉事人也就是冯青景的命,他能开口说话,万一弄出什么变数来呢?不如灭口干脆。
而且老来独子死了,还是被自己效忠的皇帝弄死的,皇帝还不承认这事儿是他做的,冯延思要是当场不翻脸,他们都算他愚忠。
总之比起给冯青景留一条命,要有利他们的谋事多了。
庄倚危在遵纪守法的熏陶下长大,听了虞其渊这转述,人都愣住了:“啊?我以为他们只是针对我而已,怎么还涉及到要冯延思他儿子的命了,还是用这种理由……主要是林长倦不是原书主角吗,主角就算不正气凛然,也不能这么卑鄙下作吧,这也不是什么猎奇类小说啊……”
虞其渊用“你怎么会这么天真”的目光扫了扫庄倚危:“只针对你?你是皇帝,虽然昏庸,可他们能怎么针对你,把你直接骗到无人之地杀了?”
庄倚危顿了顿,然后实话实说:“我还真想过这个可能……”
“造反篡位,不是上一个皇帝死了就行,就算要你死,你也得是众目睽睽之下死得明明白白。”虞其渊轻啧了声。
“要么庄信风取信于你、让你驾崩前当众传位于他,这般他就尤为名正言顺。要么他就跟百年前的庄氏一样,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直接杀进宫,掌握绝对的权利,不承认他这个新帝的全都杀了。”
庄倚危恍惚道:“所以他们不能让我不明不白死了,那对庄信风根本没有好处,他如今虽然暗中勾结了朝中几个官员,但势力仍然不足,他又不是宗室里唯剩的皇室血脉,我突然死了,他除了惹一身腥之外说不定还要给别人做嫁衣,对吧?”
“所以他们只能想办法,让我这个昏君的名声更臭,将来清君侧什么的也才有说头,同时让位高权重的宰相对我产生怨恨、倒戈庄信风,给庄信风手中势力添砖加瓦……而这个过程里,不可能只针对我一个人,必然会殃及很多旁人。”
虞其渊颔首,点评庄倚危道:“还行,不算蠢笨,至少听得懂人话。”
庄倚危:“……谢主隆恩,陛下夸人真是别有风味。”
然后他突然又反应过来一件事:“等等!那几个纨绔偷偷溜进你的帝陵被关在里面了,这件事不就是我们出宫去小茶馆听说书那个晚上的事吗!”
“第二天一早几个朝臣就跑来找我救命,分明是林长倦他们谋划好了,迫不及待要让我出宫!我一直在宫里待着他们也没法设局啊!”
“……陛下,我们不会正在往人家局里走吧?”
虞其渊唔了声:“朕只能说,和姚进学、章百川一同有自家子弟被困帝陵暗室的那几个大臣,其中那个叫李复的刑部尚书,也是那日与林长倦等人相聚的一员。”
庄倚危更觉得完蛋了,感觉他们已经被处心积虑骗出了宫,现在正积极主动奔赴龙潭虎穴。
“陛下您现在才想起来这茬,好像有点晚了啊……李复,刑部尚书,是不是上次姚进学他儿子被章百川扣大帽子那回,还帮着姚进学说过话来着?”庄倚危向虞其渊确认。
见小猫点了头,庄倚危就继续推测:“他俩应该是一派的,那李复的儿子和姚进学的儿子有来往也正常,李复不知道怎么让他儿子有了呼朋唤友去帝陵探险的想法,李复叫上了姚进学。”
“而姚进学上次被章百川吓怕了,所以这次想办法也把章百川的亲戚叫上一起去了,中途又捎带了另外几个公子哥,他们还叫上了个祖上有皇亲国戚的霖郡王他重外孙以防万一……肯定是这样!”
“就算纨绔们没有自己凑起来多人局,李复他们应该也会想办法把人弄多一点,动静闹大。林长倦他们担心寻常借口没办法让我出宫,知道我对虞哀帝陵比较在意,又事关那么多官员家的子弟、那些官员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理,逼我出宫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虞其渊静静地看着庄倚危,等他分析完了,他才说:“你若是凡事都正经些,倒也不算草包。”
庄倚危:“……陛下,咱们打个商量,下回你想夸我就直接夸,不要兜着圈子,像是在骂我。”
虞其渊嗤笑了声,没回答这句,只道:“今日是朕让你出宫的,稍后若是有事……”
庄倚危目露期待,秉持着对虞其渊能力的绝对信任:“陛下都愿意救我于水火之中,对我的安危和名声负责?”
虞其渊微微一顿,不知道庄倚危哪来的这种期待,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朕现在只是一只猫,连你都打不过,如何救你?”
“……好吧。”庄倚危偃旗息鼓,“那陛下你刚才想说什么?”
虞其渊从容地理直气壮道:“既然是朕撺掇了你出宫,若是稍后真落入了陷阱,朕绝不会弃你不管,能帮就帮一把,帮不了也会在旁作陪的。”
庄倚危理解翻译了下:“也就是说,如果这次出宫不是你先同意的,陛下你觉得自己没有责任的话,出事的时候,你是打算跟我大难临头各自飞的?”
虞其渊眨了眨眼,矜持地略一颔首,十分坦诚。
第28章
庄倚危本来有点郁闷,但一看虞其渊这毛绒绒又自矜的模样,顿时被萌得什么郁闷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捏着虞其渊的耳朵,乐观道:“也可能是我们想多了呢,他们就算要搞事情,也没道理在你的帝陵里搞,一个不小心碰到不了解的机关把自己折进去怎么办。”
虞其渊不满地偏过头,耳朵微动,想要从庄倚危的魔爪下逃开。
但庄倚危现在格外胆大包天,已经逐渐找回了从前面对“阿鱼宝贝儿”的从容不迫,手指继续追着捏住了虞其渊的耳朵。
虞其渊:“……”
他一烦躁,毛绒绒的尾巴就跟着甩了下。
庄倚危笑眯眯地继续分析:“也不可能在去的路上搞事,毕竟帝陵那边确实还等着知道机关的人,也就是他们以为的我去救命呢。”
“如果这次出宫真是他们有意促成,那他们最大的可能就是在那些纨绔少爷被救出来后,其它大臣都忙着善后这事儿,我们回宫的路上,可能他们准备了什么。”
“这也不用怕,到时候我们死拽着冯延思不撒手就行了。”
说着,庄倚危又想到一件事:“待会儿到了帝陵,还得把那些大臣都赶远点,不然万一看到是你在动机关,把你当妖怪、要给我驱邪就完蛋了,万一再不小心听到你说话……”
庄倚危嘴太碎了,虞其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听到最后,他倒是也有点好奇起来:“你说,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听懂朕在说什么,还是旁人都能听懂?”
庄倚危这会儿倒是反应快了:“陛下为什么会觉得,有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能听懂你说话呢?”
虞其渊轻笑了声:“你不是说,你做过一些和朕有关的梦吗——抛开梦里的唐突不提……”
庄倚危心虚地摸了下鼻子。
虞其渊:“你好像还梦到了一些朕的私事,比方说朕思虑太过时会头疼,这件事史上并未记载,朕甚至从未传召过太医,知晓之人寥寥,你也说过并非那说书人从不知何处的野史中得知后告诉你的……你会梦到这桩事,有些奇怪。”
他静静地看着庄倚危:“兴许你先前信口开河,扯什么都是皇帝的话,还真说中了两分,虽不知具体为何,但或许是你我之间当真有些额外的缘分。”
庄倚危喉咙有点痒,轻咳了声:“陛下你说话别这么暧昧嘛,你又不跟我谈恋爱,却又说我们之间有缘份……诶,别瞪我别瞪我,这么可爱我待会儿把持不住又把你一顿揉搓,你又要生气……不说了不说了!你别挠我!”
虞其渊冷着脸收回伸出的爪子。
庄倚危又满不正经地撺掇他:“陛下,那要不试试?说不准我们之间真有特别的缘分,你能说人话了这个情况只有我能接收到……说起来你还是在我怀里变回人的呢,能没有缘分吗!”
虞其渊无言以对片刻:“……那是因为你强行抱着猫睡觉,胆小如鼠。”
“唉,陛下你这就有点宽以待己严以待人了啊,怎么就你可以对我说暧昧的话,我说了就要被你人身攻击呢。”庄倚危戳戳猫脸。
虞其渊抬爪子拍开他的手:“你也可以反驳朕。”
庄倚危耸了耸肩:“那还是不了,我就喜欢听你说话,说什么都行,怎么说都行,我这属于甜蜜的抱怨……还有我不胆小,我只是有点怕鬼,虽然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鬼……”
这话说着,庄倚危又顿了顿,跟猫身的虞其渊对视道:“好吧,我是个穿书的,你是个重生到百年后还能人猫变换的,我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受到冲击,这个书中世界有没有鬼还真不一定。”
虞其渊嗤笑了声。
庄倚危继续争辩道:“但是!我虽然怕鬼,但的确不算胆小,是那太后娘娘的清秋殿太吓唬人了,你别不信,你下次跟我一起去,自己看过就知道了,比我在现代玩过的鬼屋还吓唬人。”
虞其渊歪了下头:“鬼屋?”
庄倚危见他好奇,解释欲十分旺盛道:“当然不是真的鬼待的屋子,是一种游玩的场合,里面用五颜六色的灯光——现代已经不用火烛了,用电,可以做很多事,比如照明。”
虞其渊眨了眨眼,有些兴味。
庄倚危:“鬼屋里主要就是比较诡谲的那种光线氛围,然后有一些机关,比如突然弹跳出来一只血腥的假手,房顶上突然垂下来倒立着的长发红衣女鬼,还配合着鬼气森森的音乐,这些是比较基础的鬼屋设施。”
“有的‘豪华’一些的鬼屋,里面还有真人涂抹妆容,像唱戏里那样扮演鬼,在鬼屋里游荡着吓唬人。”
虞其渊笑起来:“听起来,会去这种地方玩乐的人,大抵都挺闲得无聊。”
庄倚危心碎道:“陛下您怎么又人身攻击呢,这次还一攻击就扫射一大片,鬼屋在游乐园里非常受欢迎的……说起来也可惜,我现在也只能跟你口述一下,如果是你穿到现代的我的身边,我一定带你去到处逛逛,让你亲眼看看那个有着翻天覆地变化的世界,你一定会喜欢的。”
“嗯,说不定你还会表现得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土猫,想想就很可爱。”
虞其渊听着,觉得倒也完全不可惜。
“你不是承认你怕鬼吗,为何还要去鬼屋自讨没趣?”虞其渊问道。
庄倚危:“……怕鬼这种事说出来多丢人啊,要不是你之前是猫的时候我就已经暴露了,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的,被问起也绝对不会承认的那种。以前去鬼屋,自然是想要脱敏,就是反复看害怕的东西达到习以为常不再害怕的意思。”
虞其渊微微蹙眉:“挺好,不像是自讨没趣了,倒像是自寻死路。”
话多的庄倚危被怼得无言以对,只好跳回前面的话题:“陛下,你就到马车门边试试呗,对外面大声说一句话,看看外面的人有什么反应、听不听得懂?”
“就距离来说,至少车夫是能听见声音的,如果是个人声,他肯定会回应,到时候我给你背锅,就说是我一时失言对外面嚷嚷的,一两句话的声音不对没人会怀疑什么,尤其是都知道这马车里只有我这个人和你这只猫。试试嘛?”
虞其渊看了眼庄倚危的手:“你倒是放开朕。”
庄倚危还抱着猫没撒手呢,闻言才反应过来,松了手。
虞其渊从他腿上跳落在地,浑身毛有点乱糟糟的,他不太舒服地抖了抖。
庄倚危撑着脸看他:“陛下你知道你这样有多可爱吗?”
虞其渊回头看他,猫脸无语:“庄倚危你知道你这样有多可恶吗?”
可惜,在虞其渊面前的是脸皮素质极强的庄倚危。
他油盐不进地做阅读理解,十分欢喜:“我们俩有来有回,跟说情话似的,而且可恶这个词用得很好啊,挺适合调情用的。”
虞其渊:“……”
他白了庄倚危一眼,然后踱步走到马车车门边,对外面扬声说了句:“停车——”
马车依旧平稳地往前走着。
虞其渊挑了下眉。
庄倚危也有点意外:“虽然我有点期待,但我没想到居然好像真的只有我能听到你说的人话?”
虞其渊又试了试:“朕让你们停车!”
马车还是没停,但马车车窗边犹犹豫豫传进问候的声音,是跟随在侧的近侍宫人望青:“陛下,奴才听见御猫叫得厉害,您还安好吗?”
庄倚危看了看虞其渊。
虞其渊不紧不慢跳到窗边,对外说道:“安好着呢。”
外面没回应,只是过了几息,望青的声音更加犹疑不定:“陛下?您能听见奴才说话吗?”
虞其渊还是代为回答:“听见了。”
望青的声音开始急了,但稍微隔远了点,听起来像是他在对身旁别的人说:“陛下没出声,但我一问,御猫就叫一声,方才又叫得那般大声,跟引人注意似的,我怕陛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要不请冯相大人上马车看看?”
虞其渊:“不必。”
庄倚危忍俊不禁,起身探手抱住还不死心的虞其渊,然后扬声对外说道:“朕没事儿,跟猫闹了点矛盾,不想理他,他撒娇呢。”
虞其渊:“……”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前爪,又被庄倚危眼疾手快地包住了。
外面的望青等宫人侍卫听到了皇帝的声音,松了口气之余,又倍感一言难尽。
堂堂一国之君,跟自己养的猫闹别扭?
听说陛下今天出宫,也是问过猫的意思才点头的。
……不论如何,看来以后还是小心着点,惹陛下都别惹御猫,陛下脾气好、抬抬手就过去了,惹了御猫,猫自己又不会说话,陛下一个心疼,指不定就不放过了。
御驾这边的动静,虽然不是件大事,但还是迅速传到了队伍后方,冯延思等朝臣听完了原委,也是觉得不敢恭维。
不过,相比那些骄奢淫逸的昏君暴君,他们陛下只是养猫养得过于沉迷了些,倒也不算过分。
庄倚危心情很好,戳戳兴致缺缺的虞其渊:“陛下,你说对了,我们之间果然有缘!这样以后你在人前也可以放心说话,不用顾虑自己是猫怕被人听到了。”
虞其渊扫了眼没个正形的庄倚危:“跟你有缘?老天真是待朕太薄。”
庄倚危:“……陛下,做人还是不能太消极,我觉得就……”
话未说完,方才一直稳当往前走的马车突然一震,车身朝侧方倾倒。
倾倒得太快,庄倚危没法坐稳,只能把猫紧紧护在怀里:“陛下你可别摔着,小猫经不起折腾……话说这都还没到帝陵呢!我居然猜错了,他们居然现在就开始搞事了吗!”
第29章
庄倚危在呼天喊地的“陛下!”和“救驾!”中,颇有点狼狈地抱着猫,攀到了倾倒的马车车门边,然后在更呼天喊地的“陛下小心!”中跳到了地上。
他呼出一口气:“安全着陆!”
在他怀里、被他乱舞的头发扫到了的虞其渊:“……”
他勉强抬起爪子,拂开了庄倚危的头发。
冯延思的马车原本跟在后边,现在他人已经忙不迭来到了庄倚危身边:“陛下可还安好?”
“安好安好。”庄倚危抱着猫打量四周的情况,“马车怎么突然就歪了?”
他们此时已经出了城,走在官道上,路况瞧着没什么凹凸不平,而且就走在最前面的庄倚危这皇帝的马车出了问题,后面的马车和马都没事。
赶车的车夫连忙跪下告罪:“奴才疏忽,启程前没检查仔细,竟未发现马车车轮有异,方才又不慎碾过了石块,左前侧的车轮突然松脱,导致陛下受惊,奴才有罪!请陛下责罚!”
庄倚危还是没习惯别人对他下跪,他周遭的朝臣和宫人们其实一般行礼也就是作揖或者屈膝,庄国如今礼制上没那么严肃,直接跪的情况还是少。
现在看到车夫这么如履薄冰生怕被怪罪的模样,庄倚危便没多想:“没事儿,你起来吧,反正也没人受伤。”
虞其渊目光落在那肩膀发抖的车夫身上,微微眯眼:“这车夫不无辜。”
虞其渊见过的人多了,玩忽职守所以心虚害怕,还是要的就是这个局面但怕被人看出来所以伪装心虚害怕,不难分辨。
旁人听不见猫吐人言,唯一能听见的庄倚危微微一顿,也反应过来了。
不过他还是没太在意,觉得就算这车夫有问题,也不过就是受人指使的罢了,未必自己积极主动想给皇帝下套,当下的关键也不在这人身上。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庄倚危摸了摸猫头,又问其他人。
虞其渊看出他不想追究一把刀的罪名,挑了下眉,倒也没再说什么。
不过,若是按他的行事作风,必不会放过这把“刀”。
毕竟说到底这也是个有自己想法的活人,若是人人都知道只要并非幕后主使就能被皇帝轻轻放过,那往后谋害皇帝乃至其他人时不是更肆无忌惮了。
问就是“我只是被命令的、被胁迫的”,“我对皇帝下手皇帝都不追究,对你下手你凭什么不放过我”……赏罚不明,乱之。
尤其是如今庄国本就江山飘摇、四境不稳,唯有国都这“一亩三分地”能将腐朽稍作修饰藏于皮下,保持着明面上一如既往的歌舞升平。
如此境况,更当用重典。
偏偏庄倚危是个待人待己都十分宽松的昏君,虞其渊觉得跟他说不到一处去。
不过,反正要被害的皇帝不是他,如今的江山也不是他在坐,庄倚危自己都无所谓,虞其渊也懒得较真。
他现在只是一只猫。
其他随行的朝臣也都围上来关怀皇帝,然后你一言我一语间提到,旁边的院墙正好是“云斋书社”的院子。
云斋书社是屏城书香集会胜地,常有擅琴棋书画之人聚集于此相互论道交流。
庄国民风开放,此地往来不限男女,故而也有人戏称云斋书社为“小月老庙”,偶有檀郎谢女于此以文定情。
总之是个名声上顶文雅的地方。
不过,说是“书社”,但其本质是个占地颇广、内里风亭水榭都十分讲究也格外烧钱的庄子,庄子主人是有富可敌国之称的大商人林麒。
林麒自己虽然不通文墨,但他十分景仰读书人,有了子女后便立志将子女培养成英才文人。
可偏偏子女没培养出来,林麒机缘巧合下便建起了这庄子,时常看着文人墨客来往,聊以慰藉遗憾。
也是因着有富商的雄厚财力支撑,这云斋书社才能面上一如既往文雅秀美,从一花一草到茶点膳食都十分精细,让踏足的文人们都倍感自得,更喜欢来了。
“说起来,倒是正巧了。”冯延思听别的朝臣头头是道地说着,也想起来。
“今日这云斋书社有一月一度的集会,每月这集会上都会有小比,比棋艺,比新作的琴曲和诗词,还有现场笔墨作画等等,据说一共是四场小比,最后择出魁首获得书社主人准备的彩头。”
刑部尚书李复接话道:“确实有这集会,据说每月题旨均随月份有所变动,如今四月,此次集会名为‘孟夏’。不过,冯相日理万机,没想到也对这云斋书社如此了解。”
云斋书社背后毕竟是富甲一方的林麒商行,冯延思作为一朝宰相,手握皇帝交付的重权,可不敢跟这人有什么来往。
闻言,冯延思当即解释道:“我并未与云斋书社有过接触,只是听犬子青景提过,他也只是和往来其间的学子们有所接触而已,毕竟是屏城有名的书社。”
“但青景也只是偶尔来往,陛下和诸位大人都知道,犬子青景自幼体弱多病,精力不济,鲜少出门。”
作为冯延思表侄的太常寺卿章百川,素来就与刑部尚书李复一派相对。
此时他也开口,反问了李复:“我瞧着李大人也对这云斋书社颇为了解,连今日的集会叫什么名都知道,怎么,令郎也常来这里谈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李复被噎住,还未回答,又听到章百川用“恍然大悟”的语气接着说:“不对,李大人就一个长子,听说打小看书就犯困,志不在此,如今和我那不成器的胞弟一块儿,正困在虞哀帝陵里呢。说起来,此番他们几个会吃了熊心豹子胆擅闯虞哀帝陵,就是李大人家的公子起头攒的局。”
李复摸自己胡子的力道都重了,看起来能生揪下来一把:“哼!不劳章大人惦记犬子,待稍后将他们救出,我自会好生约束管教,不叫他再和一呼就应、出事后还推责不认的纨绔相交!”
章百川:“你……”
李复:“我虽没把长子教好,教女却算是有方,小女粗通文墨、喜好下棋,又身体康健,家中不苛责她,允她时常来往云斋书社,我作为其父,自当对女儿常来往之地有所了解。”
“今日这孟夏集,彩头据说是前朝皇宫中流落出来的一本棋谱,书社主人透漏口风说是一位擅棋的皇帝亲笔所作,小女十分好奇,想要一争魁首,但又挂念其兄长仍困在虞哀帝陵里,本想放弃今日来书社,是我和她母亲宽慰了她,她才出了门,此时应当正在书社中。”
“说起来,不知道冯相家的青景公子,这会儿在不在书社里?”
冯延思能知道今天有书社集会,本也是因此,被问及了,自然说了实话:“犬子对那棋谱也十分感兴趣,今日一早特意出了门,此时应当也在书社之中,故而我方才才想起了这事。”
本来刚才听到冯青景也来往这个书社,庄倚危就觉得不妙。
现在确定舒王一派想要搞事弄死、再栽赃给他的冯青景就在旁边的庄子里,庄倚危更绝此地不宜久留了。
尤其是李复这厮,虞其渊之前提醒过,说李复也在舒王那派议事的人里,庄倚危现在越看他越觉得他居心不良。
李复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皇帝忌惮了,还接着说:“冯相家的公子也在,下官就放心了。”
“毕竟这棋谱的来历,虽未明说,但前朝擅棋的帝王,有名的不多,据书社主人的口风,也猜得出大抵是前朝末帝所作。下官原本还担心,回头小女身上也背个崇拜前朝末帝的罪名,但又觉得同僚们不至于这般小气计较,现在得知青景公子也为此棋谱而来,可算是彻底安心了。”
庄倚危微微一顿,低头看向虞其渊。
虞其渊懒洋洋道:“假的,朕没那闲工夫写什么棋谱。”
庄倚危悲愤了——这是舒王那派想搞事的人,知道他对虞哀帝特别关注,用虞哀帝陵把他骗出了宫,现在又要用虞哀帝的名号把他吸引进这见鬼的书社里!
真是一招鲜吃遍天啊!换个噱头都不行吗!
“行了,听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庄倚危打断道,“你们这家里有人被关在帝陵的,刚才在宫里还火急火燎痛哭流涕,现在倒是悠悠哉哉不着急了,古怪得很,要真不急,朕还是回宫算了,本来看那些擅闯虞哀帝陵的人就不爽,现在马车还出了问题,今日不宜出行!”
看到庄倚危是这个反应,李复一时语塞:“……”
虞其渊笑了下:“你想逃灾躲难的时候,倒是反应很快,演得也真像那么回事似的。”
庄倚危捂住猫嘴,对其他人道:“听到了吧,朕的猫也觉得今日不宜出行,不行,朕要回宫了,冯相把你马车给朕用。”
冯延思本来就不想皇帝去虞哀帝陵捣鼓机关冒险,闻言当即行礼:“遵旨,老臣这便护送陛下回宫。”
听到这急转直下的话,在场的朝臣之中,有人更急了。
有的是担心自家还被困着的子弟,有的则是心思更异。
霖郡王年纪大了,只出了马车,人还坐在外面车沿上没动,听到这话连忙跳落到地上,匆匆跑过来,老当益壮地就开始哭嚎:“不可啊陛下!轩儿可是您高祖父的侄孙女的儿子啊,求求您救救他吧!”
庄倚危还未说话,前方不远处的云斋书社大门正好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众打扮文气飘飘的家仆,然后是穿着金碧辉煌的半百老翁。
老翁带着人,喜上眉梢地朝众人这边走过来,然后被随行出宫的侍卫挡在了前面。
“误会误会,老夫没有恶意,老夫是这云斋书社的主人,名叫林麒。”老翁自我介绍道,“方才有护院来报,外墙这边有好些人驻足,似是马车出了事。”
“老夫本是想遣人出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忙,但又听一个护院说,瞧着其中有一位是翰林学士柳大人!”
“老夫敬仰天下读书人,这书社里还有一牌匾是早年托友人才得到的柳大人的墨宝,如今得知柳大人就在附近,实在情难自禁,便想要亲自拜见。”
虽是为了翰林学士柳规而来,但林麒能把生意做那么大,靠的可不是没有眼力劲,他一看就知道在场之人皆权贵,翰林学士在其中甚至谈不上名号多靠前。
于是他接着恭维道:“本是为柳大人而来,未曾想能见到如此多气度不凡的大人,真是老夫三生有幸。这是马车出了事吗,不知可否让老夫帮忙?”
冯延思正欲回答,章百川已抢在他前面说道:“休得无礼,站在你面前的可不是什么大人,此乃天子,当今陛下!”
林麒和他身后的家仆们一听,连忙跪了一地。
庄倚危:“……”
冯延思也微微皱眉,看了眼章百川。
只是这表侄过去行事本也有些张扬,他虽然觉得有点怪异,但到底没有怀疑什么。
“草民拜见陛下!竟能得见陛下,真是草民三生有幸!昨日有一道士路过讨水喝,喝完后说草民这庄子不日便将迎来天大的贵客,草民只当他是恭维,未曾想这般快竟成了真!陛下,草民斗胆,云斋书社正在举办孟夏集,草民想恳求陛下进入一观,若能得陛下墨宝,草民死而无憾!”
林麒慷慨激昂,长胡子遮了的那半张脸都看得出来涨红了。
庄倚危:“……”
舒王那派搞事的人把他当傻子是不是!
这么明显的请君入瓮!
……不过如果没有虞其渊事先得知了提醒他,以他的性格还真未必会怀疑,出于“来都来了”的好奇心说不定已经答应了这激动的林麒了。
虽然不知道里面要如何安排他继续踏入陷阱,毕竟他现在身后跟着一群朝臣,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能落单被陷害的。
但既然知道有陷阱,还往里钻就太蠢了,庄倚危当即就要拒绝。
但虞其渊慢条斯理开了口:“进去看看。”
庄倚危一顿。
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方便跟猫对话,所以只低头看着猫,捏了捏毛绒绒的爪子,然后用眼神问原因。
虞其渊:“让马车停在这里,给你介绍这庄子的情况,提前告诉你了这里面可能有朕的手作,接着庄子主人就出来激昂相邀,你顺势而为进去一观,实在是理所当然。而且你已知晓冯青景也在其中,那么稍后冯青景死在你手上,似乎也就没那么突兀。”
“虽然过程简单,但也可以说是环环相扣,你若没有事先防备,对付你确实是足够了。”
庄倚危:“……”
都这么环环相扣了,陛下您还要我进去送死?
虞其渊轻笑了声:“这般煞费心思,自然要进去看看,横竖躲过了这次,他们也不会放弃,兴许还会意识到你已有所防备,下次再动手会更加隐蔽难测。这次是很好的揭穿机会,让他们为自己的犯上作乱付出代价。”
他说着,抬起黑漆漆的眼瞳,看着庄倚危:“而且,你再昏庸散漫,也是堂堂正正的一国之君,不是被挟制的傀儡皇帝,你躲什么?怕什么?窝囊什么?”
庄倚危其实没觉得自己窝囊,他觉得自己属于审时度势外加豁达乐观。
但虞其渊觉得他窝囊了!那可不行!梦中情人都已经明说了,他还畏畏缩缩,那不是要把窝囊的形象坐实了!
何况虞其渊说的很有道理,躲过了这次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下次。
庄倚危当即抱紧了猫。
冯延思等朝臣就看着自家陛下低头听猫叫,一头雾水之际,猫叫停了,陛下也抬起了头,像是猫真的给了意见并且陛下听懂了似的。
庄倚危吩咐道:“行,既然朕的猫也愿意,那就进这书社里参观一下!”
第30章
听到庄倚危发话,云斋书社的主人林麒有多高兴,霖郡王就有多不高兴。
他连忙拦下抱着猫、要跟着林麒前往书社内部的庄倚危:“陛下!您高祖父的侄孙女的儿子沈轩……”
“好了,朕知道他还在等着朕去解救,那就等着吧,反正不差多等个一天半天的了,都关了这么久了。”庄倚危张口就来,又半真半假道,“而且朕开那帝陵里的机关,得有朕这猫才行,现在猫不乐意去,朕也开不了,你就别唠叨了。”
霖郡王哭丧着脸,心想陛下这是年纪轻轻就玩猫玩坏脑子了啊。
林麒生怕皇帝和一众大官走了,连忙又道:“草民给陛下带路——”
相比之下,冯延思也更乐意庄倚危往云斋书社去,便也道:“老臣陪陛下同往。至于虞哀帝陵那边……”
章百川的胞弟也在帝陵暗室里关着呢,此时他大义凛然地接话道:“冯相不必担心,虞哀帝陵那边下官稍后便去盯着,兴许不必劳烦陛下,工匠们已然想到新法子了呢?让陛下亲自奔波已是大不敬,这御驾还半途出事,下官等人也不敢再叫陛下烦心,此刻陛下愿意观园放松心情,甚好。”
他这么说了,其他有的就算是真担心自家子弟的,也不好再说什么——除了霖郡王。
“陛下……”霖郡王是真担心他那重外孙。
他早前几天就想进宫求皇帝了,但之前一直被人劝阻着,直到今天才终于见到皇帝还把人请出来了,可不希望重外孙继续待在暗无天日的虞哀帝陵里吃苦受罪。
但在场也就霖郡王一人仍然期期艾艾,其他人要么是虽然不阻止但也不吭声,要么是有意推庄倚危进云斋书社的,没人帮着霖郡王说话。
霖郡王没办法,只好说:“……那陛下您早点逛完了出来,老臣在外边等您。”
……
庄倚危抱着猫走在最前面,书社的主人林麒走在侧后方一点引路。
庄倚危另一侧跟着冯延思,再往后还有翰林学士柳规等几个朝臣,接着是侍卫和几个随行的宫人,云斋书社自己的仆从缀在最后面。
霖郡王的马车仍然等在云斋书社外,他人不肯进来,却也不肯走。
而章百川、李复、姚进学等人已经继续往虞哀帝陵去,说是毕竟自家子弟被困其中,实在无法安心闲逛云斋书社。
庄倚危一行人走在书社里十分显眼,虽然没有特意表明身份,但也叫人看得出来非同一般。
书社里也有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千金,认出了这身份特殊的几人,又碍于场合,不知该不该上前行礼。
林麒直接把庄倚危引到了云斋书社正中方位最高的登月楼:“陛下,此处可观书社全貌,您瞧,这底下正好四场比试正在进行,正在负责对弈局的是草民的长女,正在负责书法局的是草民的次子,待四局比试结束,魁首便能取得草民为今日孟夏集准备的百年棋谱一本。”
林麒趁机给皇帝介绍家里人,庄倚危的注意力只听到了最后的棋谱。
虽然虞其渊已经否认过了,但庄倚危还是好奇问了下林麒:“据说棋谱是前朝的虞哀帝所作?”
林麒拿不准皇帝突然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没加修饰地实话实说:“草民是听来往书社的文人们传过,说棋谱是虞哀帝手作,虽不知为何会有此传言,但……虞哀帝虽为政残暴,棋艺画作上却美名流传,故而为了吸引更多文人墨客前来,草民并未特意澄清,但这真不是草民对外说的!草民只说孟夏集的彩头是前朝皇帝所作,为留悬念才未明说,其实是虞文帝所作。”
林麒说虞哀帝为政残暴时,庄倚危掩耳盗铃地捂住了虞其渊的猫耳朵。
虞其渊:“……”
等林麒解释完了,庄倚危才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看来真是为了引他上钩而特意传的谣言了。
其实虞文帝是谁他都不知道,他就知道一个虞哀帝虞其渊,然后因为虞其渊的缘故知道他爹是虞怀帝。
话说,他还没跟本尊打听过,虞怀帝真是虞其渊动手弄死的吗?
“没事了,你有事忙去吧,不用在这陪着。”庄倚危对林麒说道,又看向冯延思他们,“你们离远点,到靠近楼梯口那边坐着,别打扰朕清静。”
等人都遵命散了,周遭近距离内没人能听到正常说话的音量后,庄倚危才抱着猫站在红木栏杆边上,压低了声音说:“陛下,刚才那个林麒林老板,是不是也有古怪?”
虞其渊低头看着下方的人和景:“确实激动了些,但倒不见得有古怪,这设局里关键的甚至是那给林麒通报,说墙外有翰林学士在的护院。若是知晓林麒的秉性,自然能顺势让他无知无觉主动成为设局的一环。再切说了,若是这么富可敌国的商人都愿为舒王办事,舒王反而没必要这么设计你了。”
庄倚危心想也是:“也对,原书剧情里只说过舒王穷,没那么多钱结交朝廷官员。要是有林麒帮忙,舒王怎么会穷。看来是我想多了。”
“不过那个太常寺卿,叫章百川的,可以注意一下。”虞其渊又道。
庄倚危愣了下:“章百川?他……冯延思是他表叔,他们好像是一派的吧,冯延思对我这个皇帝不像有反心啊……哦,你的意思是章百川其实和冯延思并非一条心。”
虞其渊淡声道:“虽然那日林长倦等舒王一派议事,朕并未在其中看到这章百川,但他在这次帝陵一事中的表现,实在有问题,应当是在和那刑部尚书李复佯装敌对,实则互相打配合。”
庄倚危倒没看出来这点,不过虞其渊说的肯定没错,他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虞其渊又轻轻蹙了下眉:“你那‘原书剧情’里还讲什么了?怎么你像是没弄清多少形势,连朝中哪些人已经或是将会投奔舒王,你都不知道?”
庄倚危尴尬地捏了捏猫爪,被虞其渊嫌弃地抽开了。
“咳……我穿到这个世界来了之后吧,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原本那个昏君的记忆我也没有,好在有直接灌到我脑子里的原书剧情,让我不至于连当下的身份都不知道、只能使失忆大法。”
庄倚危说着,声音还是有意压低,虽然其他人都离得远,这年头也不怕哪里放了个窃听器,但他还是以防万一,怕被人发现他在跟猫交流……回头要他把猫扔了,真给他驱邪怎么办!
“但原书剧情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起来我记性其实不差,你这段时间教我认字应该也多少认可吧,我记东西还是很快的。”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庄倚危:“我之前没跟你细说,其实随着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越多,认识的人越多,这原书剧情它就越往脑子外跑,尤其是跟你接触后这一个月以来,我发现很多我印象里本来应该知道的剧情,反倒越来越印象模糊了,很多细节都不确定了。”
虞其渊若有所思:“也就是你越来越没用了。”
庄倚危被噎住:“……陛下,你好冷漠好残酷啊。”
“实话罢了。”虞其渊的目光还在往底下看。
庄倚危也跟着他往下看,嘴上没停:“哎,陛下,你说舒王他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对付我?他得想办法把冯延思这些人调虎离山,让我落单才能进行下一步吧?”
虞其渊随口道:“来件十万火急的政事,宰相能不去吗?在你没有察觉危险的前提下,冯延思离开,你还会跟着一起走不成?最紧张你的冯延思都走了,让你落单还不容易吗,再随便在书社里放把火,现场都能乱起来……”
庄倚危用求学好问的上进态度认真听着。
虞其渊还没随口瞎编完,楼梯口那边已经有人匆匆跑上来,喘气声大得庄倚危抱着猫回头。
就见那侍卫对冯延思等朝臣一个作揖,上气不接下气道:“冯相,十万火急,北齐边境传回战报,齐国残兵败将卷土重来袭击我庄国国土……”
庄倚危震惊地低头看猫:“还真是十万火急的政事……舒王不就刚从北边战场回来吗。”
虞其渊蹙着眉,旋即冷笑了声:“挺好,为争权夺位不惜放过外患,你们庄国是该早点亡了。”
“他们,他们庄国。”庄倚危纠正道,“我虽然姓庄,但你知道的啊,我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庄国皇帝。”
见庄倚危这时候的关注点还在这上面,半点不为北境担忧,虞其渊道:“你确实适合做这庄国的昏君。”
庄倚危这次反应过来了:“哦,你说我没心没肺?唉,这就属于时代代沟了,几千年后反正都是一家的,我其实看现在的五国,没什么那种国际之间的差别,打仗什么的,不都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吗,我在这担心也阻止不了周边四国心思不死啊。”
虞其渊挑了下眉:“用不着几千年后,往回数百年,大虞还在时,天下本就是一家,也不妨碍朕现在看你,觉得你是个合格的昏君。”
庄倚危一想,还真是。
他正要接着跟虞其渊交流,就见那边冯延思已经询问完了来报信的侍卫,然后朝他走过来:“陛下,北齐……”
“朕都听见了,有战报,那冯相你就快去处理政务吧,朕稍后自己回宫就行,宫中侍卫和宫人不都还在吗,不必担心。”庄倚危人模人样地说道。
冯延思本来是想劝庄倚危也去听听家国大事,闻言知道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劝通了,索性没再耽误时间,对庄倚危行礼告退。
翰林学士柳规虽然不涉军务,但身为朝廷重臣,也跟着冯延思走了。
在场至此,只剩下庄倚危和猫身的虞其渊,还有众侍卫宫人。
庄倚危轻咳了声,继续跟虞其渊说话:“陛下,你刚才其实想说的是,边境战火,百姓没法安稳生活吧……唉,所以我之前就想过,让老百姓选的话,肯定是宁愿选你这个史书上留有暴君名声的皇帝,而不是我这样的,确实有点没心没肺了……”
虞其渊否认道:“你庄国的百姓,与朕何干?朕盼你庄国灭国时,可没考虑那么多。但朕是大虞的皇帝,自然可以不考虑,你坐在庄国皇帝的位置上,不一样。”
庄倚危啧了声,继续好奇:“陛下,当年五国瓜分大虞天下而立,但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只记恨姓庄的呢?”
这个问题,虞其渊理所当然道:“大虞在朕父皇手中时就江山不稳,庄氏对此‘劳苦功高’。当年最喜欢同朕唱反调的也是庄氏,表面的敬重都岌岌可危,还是庄氏带头第一个造反,闯进了大虞宫城,记恨太多太麻烦,自然只记恨最出挑的庄氏,较为轻松。”
庄倚危被虞其渊的“坦诚”噎了噎,然后绞尽脑汁地夸道:“陛下不欺软怕硬,记恨也只记恨最硬茬的一家,真有气魄!那……关于报复庄国,陛下有什么想法吗?”
虞其渊莫名其妙地看了庄倚危一眼:“记恨归记恨,朕为何要报复如今的庄国?”
庄倚危觉得自己不懂这位封建帝王的想法了,他露出虔诚的求教目光:“啊?”
“成王败寇,朕私心不喜庄氏,但这天下确实是朕没有守住,他庄樵纵然是谋反,却也把庄国传下来了,朕有什么可报复的。”虞其渊恩怨分明地说,“何况朕现在只是一只猫,也做不了什么。就算有心再谋江山,那也与报仇雪恨无关。”
“江山万顷,改朝换代只着眼私怨,未免狭隘。”
庄倚危为自己的狭隘反思:“陛下说的对……反正现在舒王的人还没有下一步行动,陛下,我再好奇一件事行不?”
虞其渊懒洋洋地睨了庄倚危一眼:“说。”
庄倚危克制住自己想要脱口而出的“谢主隆恩”,打听道:“听说陛下你当年刚被立为储君不久,你那皇帝爹就意外坠马死了,你那些兄弟们还怀疑是你做的……”
“不是朕。”虞其渊道。
庄倚危:“哦哦,我就说陛下没必要那么着急……”
“朕没来得及下手。”虞其渊接着说。
庄倚危卡住了:“……啊?”
虞其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野史传言倒也并非全然无根据,朕当年好不容易得到了储君之位,自然是怕朕那想一出是一出的父皇后面反悔,虽然立储后想要换人也不是皇帝说一声就行的简单事,但总归要给朕添麻烦的,所以朕的确想早点登基。”
“但朕的兄弟们比朕更着急,想要在朕还未坐稳储君之位时,弑君弑父再栽赃给朕。他们下手快,父皇死在了他们的安排下。”
听得庄倚危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一会儿后,他才一本正经地说:“但是陛下你还是比你那些兄弟们孝顺的。”
虞其渊乐不可支:“是吗,因为朕只是有想法,还未付诸行动?”
“非也。”庄倚危煞有介事,“陛下登基的时候,不是把那些质疑你的兄弟们都给杀了吗,害你们父皇的罪魁祸首肯定在里面,所以陛下你给你父皇报仇了,大孝子!”
虞其渊:“……”
虽然知道庄倚危色迷心窍,如今为了夸他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但巧言令色到了如此厚颜无耻的地步,连虞其渊都自叹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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