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庄倚危来到皇帝的衣橱前,往外拿衣物的时候,殿内惟余的那盏烛火也终于寿终正寝。
周遭除了透进来的月色,再无其他照明的光亮,这样的黑暗反倒让庄倚危清醒了几分。
他顿在原地,眨了下眼,整理了下思绪。
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在强行养了一只猫妖后,现在还遇上鬼了?
他以为自己只能做梦时“见面”的人,居然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床上?
话说……这位陛下不会真的是随他那箱子画,早就从帝陵里出来了,这些时日一直在宫里吧……
那,他对着画像当变态的画面,也被本尊一直看着?
那可就太尴尬了……
这么一寻思,庄倚危后知后觉想起来,刚才虞其渊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又在折腾什么”,抱怨得十分自然,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打扰了。
庄倚危瞬间心凉了,什么躁动都没有了,感觉自己已经被判了死罪。
他拿着衣物,磨蹭回到床榻前,撩开幔帐前,又突发奇想地起了疑心——里面真有个鬼吗?里面的鬼真是虞哀帝本尊?
现在掀开帷幔,会不会看到个青面獠牙的阎王爷?
庄倚危所有的犹豫忐忑,都在揭开床幔、看到虞其渊的瞬间,烟消云散了。
虞其渊已经坐起了身,靠在身后的床架上,除了长发蔽体之外,此时他还扯过了被子盖住了腰际以下。
庄倚危默默掩饰住遗憾之情,努力把眼睛从虞其渊的脸、锁骨处的红痣间移开,见缝插针地走神想到……虞哀帝手感挺好的。
看到庄倚危又在发呆,虞其渊微微蹙眉:“衣物。”
庄倚危连忙回神:“衣……哦对,在这里,这会儿深更半夜不方便给你拿来合身的,你先将就穿我的吧,是从没穿过的干净衣服……”
话说他有点后悔,刚才怎么就拿了他没穿过的一身呢,该拿他穿过的。
让梦中情人穿自己穿过的衣服什么的……
庄倚危把衣物放在了虞其渊面前的床榻上。
虞其渊此时行动不便,又不想马上被庄倚危发现,于是他若无其事道:“你出去,把静观琴拿进来。”
庄倚危没多想,只当是自己表现得太龌龊,虞其渊不想当着他面穿衣服,所以才随口说了个拿琴的吩咐。
确实,人家都要穿衣服了,他放下了衣服还不回避,就那么直愣愣看着,他不变态谁变态?
……不过他刚才确实持续性发愣,一时忘了。
还有,虞哀帝居然知道他的琴在他这拏云殿里……果然他之前的变态行径,虞哀帝也都看在眼里吧!
他的脸可以不要了!
庄倚危出去拿琴,有意放慢了动作,没急不可耐地回到寝室。
虞其渊趁这期间,勉强穿上了衣物蔽体。
他这会儿虽然双腿没有知觉,但上身和双手仍然灵活,又有习武的底子,不至于连穿衣都无法自理。
只是毕竟没那么利落,而且无法下地,加上庄倚危的衣袍略有点宽大,所以穿上后也还是有些凌乱。
虞其渊蹙着眉,将就打理了一番。
庄倚危在门外等了好一阵,给虞其渊更衣的时间,也是给自己调整心态的时间。
觉得差不多了,他才叩了叩门:“我把琴拿过来了,可以进来吗?”
既然腿不能动,虞其渊便也没为难自己,仍然坐在床榻上,声音平缓:“进。”
庄倚危推门进入,在夜色里发现虞其渊居然还在床榻间没下来,不由得有点纳闷。
难道,这龙床周遭对虞哀帝来说有结界,他不能出来?
总之,庄倚危没多问,先穿进幔帐间,把静观琴抱到床边,递给了虞其渊。
与此同时,庄倚危发现美人衣着凌乱,发丝仍然尽数披散,和刚才只有长发蔽体时相比,这会儿又是另一种模样的美。
但都一样让人无处安放眼睛。
以及,他发现虞其渊衣领处遮得很严实,把锁骨那里的几颗痣都藏住了……
虞其渊接过琴,一言不发地顺着琴弦摸索起来。
庄倚危觉得这会儿静得他满脑子遐想,便试图找个话题,也想垂死挣扎,试探试探面前的美人,是不是之前就一直在他身边。
“先前有次夜半,这琴不知道怎么,自己响了两回,我当时还以为是我的猫在捣乱,如今瞧着……难道当时是陛下您?”
庄倚危这试探实在和“不动声色”毫无关系,虞其渊听出他的意思,好整以暇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与此同时,静观琴的琴弦被他拆了下来,七根琴弦握在手里一小束。
庄倚危没得到回答,也觉得自己应该是被看穿了,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道:“果然琴主就是了解自己的琴,陛下你手真巧,居然这么快把琴弦都拆下来了……您拆琴弦做什么?”
庄倚危心乱,嘴上称呼就跟着乱七八糟,一会儿你一会儿您,全凭顺口。
虞其渊把琴身放到一边,掌心仍然攥着琴弦。
然后他对庄倚危和颜悦色地笑了下:“你不怕我?”
庄倚危被这夜色朦胧下的美人一笑晃花了眼。
他对自己的人称没太注意,却敏锐地察觉到了眼前虞其渊言语间的变化。
虞其渊刚刚还是自称朕的,这会儿却突然改成了我……加上这笑容,怎么看都不像是突然把他看顺眼了,只像是展示亲和力设陷阱。
庄倚危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心甘情愿往“陷阱”里跳。
他如实回答:“怕鬼,但……不怕你。”
虞其渊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那你方才为何将我推开?”
这话说得暧昧,在庄倚危脑子里一加工,甚至觉得虞其渊是在委屈抱怨。
半梦半醒摸到美人在怀时那肤如凝脂的触感,此时又浮现了出来,庄倚危觉得指尖泛麻。
他仓促回答:“当时没看清是你……”
虞其渊微微侧头:“看清了还是不怕,怎么,我不像鬼?”
“从生卒年月来说,你毋庸置疑是鬼,但……”庄倚危轻咳了声,站在床榻边,尽量把表情放得庄重老实点,“你不一样。”
虞其渊又微微一笑:“我是个长得格外好看的鬼?”
庄倚危差点就点头了,但又觉得这答案不太正经,于是顿在了原地。
过了小会儿,他才在虞其渊颇有耐心地注视下,还是选择了老老实实点头:“……是。”
虞其渊手里捋着琴弦,长发胡乱披散着,此时笑着看人,在夜色中的床幔里,如同要吸人精魄的艳鬼,庄倚危忍不住喉间轻滚。
虞其渊对他招了下手:“过来点。”
庄倚危好像怕自己克制不住扑上去似的,站在离虞其渊有点远的床角边,虞其渊不太方便,只能把他叫近一点。
庄倚危的腿脚比脑子动得快,已经站到虞其渊面前了,才开始琢磨为什么要叫他离近一点。
这时虞其渊又开了口,庄倚危便顾不上深想了。
“你就这么轻易信了,我是虞哀帝的鬼魂?”虞其渊问。
庄倚危顿了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确实就是这么轻易相信了。”
虞其渊继续温声细语:“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你床榻之上?”
庄倚危咳嗽了声:“好奇,但感觉不该问……可以问吗?”
虞其渊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问道:“现在我可以被人看到了,你打算如何处置我的存在呢?”
这个问题,庄倚危还没来得及想过,于是现想着回答:“看你吧,我配合你的意思,怎么着都行。”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怎么着都行?若我要夺你的舍,占了你庄国江山,你也无所谓?”
庄倚危认真考虑了下:“夺舍稍微有点不行,我还是挺想活着的,但你要强夺的话,我好像也没辙。不过这江山你随意,本来也不是我的……陛下,您之前是一直在我身边吧,至少自从我把您那箱子自画像拿回来之后?”
虞其渊唇角微微弯着,看着庄倚危。
庄倚危觉得,虞其渊此时也是在试探他,他瞧着挺替他嫌累的。
索性直言道:“我是个话多的,之前跟我那猫说了不少,您应该也早就知道了,我压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不是原来那个庄国皇帝。”
“您真不用跟我勾心斗角,我没那权谋的智商情商,您有话直说就好,圈子兜多了我反倒只听得懂字面意思,怕回答不对气着你……反正我不会对你撒谎的。”
虞其渊微微一怔。
后面这席话,他也曾听庄定闲说过差不多的,语气都相差无几。
虞其渊垂眸,觉得自己真是闹臆症了。
怎么就总把庄定闲和庄倚危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对比呢?
这段时日下来,虞其渊其实也看得出庄倚危的城府深浅。
但眼下情况特殊,虞其渊自己都拿不准局面,自然多些警惕心。
他回神,轻轻抬眸,又对庄倚危勾了下手指:“再过来点。”
虞其渊坐在床榻外侧,庄倚危站在他面前的床边,两人其实离得不远了,伸出手臂就能碰到的距离。
虞其渊还让庄倚危靠近,庄倚危不由得脸热,一边凑近一边说:“陛下,我强调一下啊,您要是委屈自己色诱我的话,我是真没底线的……”
话音方落,庄倚危的脖颈就被勒住了。
虞其渊手里的琴弦,缠到了庄倚危毫不设防的脖颈上,危险地映出夜光。
不过琴弦勒得不紧,至少没让庄倚危怀疑虞其渊是想杀了他,只是确实有点呼吸受阻。
虞其渊攥着琴弦,将庄倚危的脸拉得更近了些。
他温声道:“跟你说件事。”
庄倚危喉咙被勒着说不出话,眨了眨眼,表示在听。
虞其渊看了眼自己的双腿,才接着慢条斯理道:“不知为何,朕的腿此时动弹不得。”
庄倚危瞪大了眼睛,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先前他所察觉到但并未深究的好几处异样,其实都是虞其渊行动不便的伏笔。
“私心上,朕愿意信你不会图谋不轨。”虞其渊手里勒着人家的脖子,语气倒是很亲近似的,“只是于理,朕生性多疑,所以望你知晓,你若对朕心怀叵测,即使朕此刻不便,用琴弦也能取了你的命。”
庄倚危又眨了眨眼,表示听到了。
虞其渊没有勒人玩的嗜好,威胁完了,便松了力道,收回琴弦。
庄倚危重拾呼吸,没忍住咳嗽了几声,然后他捂着脖子说:“难怪你刚才要琴,咳咳……话说回来,陛下居然对我有私心,我都有点得意忘形了……”
虞其渊:“……”
这色胚抓关键的能耐还是这么草包。
庄倚危想了想,又说:“陛下生前使什么武器的?要不我给你找把趁手的兵器防身……防我吧?这琴弦勒手,我怕你使着不方便,伤着自己。”
如此体贴入微,虞其渊甚至有点错愕了:“……”
片刻后,虞其渊回道:“剑。”
庄倚危就没辙地叹气:“陛下您骂人也别这么直白嘛,而且我觉得我也还没开始犯贱啊……”
虞其渊微微一顿,旋即面无表情道:“朕惯用软剑。”
第18章
原来是这个剑……
庄倚危摸了摸鼻子:“哦,我耳盲,理解错了,不好意思……不过有一说一啊,陛下您这说话也太言简意赅了……”
声音好听就该多说话嘛,造福听众,不要吝啬——不过后面这句,庄倚危没好意思当着正主本尊的面说出来。
他轻咳了声,见虞其渊也没有探讨的意思,便跳过这茬,说道:“那等天亮了之后,我就找人给陛下您送把软剑过来。这软剑有什么区分吗?陛下您要不再具体吩咐吩咐?”
虞其渊心平气和。
猫身的时候,反正说什么话别人都听不懂,虞其渊吐槽庄倚危时也比较随心所欲。
但现在能说人话了,虞其渊反而不怎么直言不讳了。
“随意。”他道。
庄倚危心想,还不如刚才勒他脖子的时候呢,面前这位陛下这会儿惜字如金得疏离,刚才攥着琴弦威胁他的时候反倒很是不吝啬“甜言蜜语”……
“好,那我让人找把漂亮的剑。”庄倚危回神,点点头道。
美人就要配美剑!
虞其渊:“……”
剑是用来见血的,要什么漂亮,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吗?
庄倚危看着虞其渊,眨眨眼:“那……陛下您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虞其渊略微放松,靠着床,手里还慢条斯理捋着琴弦,有几不可察的疲倦涌上秾丽精致的眉眼。
他方才会醒,是因为庄倚危动静太大,但其实从睁眼那瞬间起,他就觉得周身挺倦怠的。
只是所处局面诡异,他没顾上理会自己的身体状态。
现在有些微难以忍受了。
庄倚危也从他放松了点的肩膀,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你是不是累了?也对,魂魄现形很费精力吧,那你是……睡觉休息一下?还是说……咳,你需要吸我两口吗?”
庄倚危觉得,面前这位骄矜的陛下,若非迫不得已,刚才必然不会选择趴在他身上。
那么反之就是说,虞其渊可能需要贴着他的身体休生养息什么的。
虽然他弄不懂原理,但他乐于助人乐意之至!
虞其渊微微蹙眉:“收起你的色心。”
庄倚危:“……陛下您说话确实好直接啊,话说这次会不会也是我听错了字眼?”
虞其渊抬了抬手。
庄倚危连忙也伸出手,隔空按住虞其渊的手似的,在空气里虚压了压:“我住嘴!陛下您省点力气,虽然我不介意你用琴弦勒我脖子,但我怕你累着……那,不需要我的话,我就出去睡了,这里让给陛下您?”
虞其渊实在没力气,幅度不大地往外挥了挥手,示意庄倚危跪安。
虽然他们都知道庄倚危“表里不一”,不是原来那个庄国皇帝,但不论如何,反正他现在就是坐在皇帝这位置上的,这拏云殿是庄倚危的寝殿。
相较之下,虞其渊作为疑似闹鬼出现的前朝末帝,非要说的话,在这拏云殿里还不如现在这个庄倚危名正言顺。
但虞其渊送客得理所当然,庄倚危也从善如流地遵命,没觉得哪里不合适。
“对了,陛下,虽然你没问,但我突然想起来,还是想主动跟你介绍一下。”走出殿门前,庄倚危蓦地转身回来。
床榻周遭的幔帐仍然垂着,虞其渊坐靠在床上,看向声音的方向。
此时两人之间隔着重重遮挡,夜色里连对方的身形都看不太清。
于是声音反倒更明显了。
庄倚危没得到虞其渊的回应,也淡定地说了下去:“虽然我不是真正的庄国当今皇帝,但很巧的,我在我自己原来的世界——千年后很遥远的一个世界——本名也是叫庄倚危。”
“这名字放我们那时代,其实好像有点怪,不过我是孤儿院抚养长大的,这名字取得已经挺用心了。”
“还有就是,我也弄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反正我就没弄懂过自己到底怎么穿到这个书中世界来的,所以其他的原理似乎也没什么可钻研的了,现在的穿书文都不流行开篇先似模似样解释下穿书这个设定了——总之,你现在看到的我的模样,和我原本的长相也是一模一样的。”
虞其渊懒洋洋地听完他这一长串啰嗦,终于明白过来庄倚危到底为何要说这些废话。
庄倚危自己也直白道:“自我介绍完毕,我可不希望你误以为我是用着别人的名字、别人的相貌……话说陛下,您对我的长相满意吗?”
虞其渊微微一笑:“若是能把你的面皮撕下来,朕会满意的。”
庄倚危觉得自己可能真挺变态,虞其渊这话说得这么阴森森的,他听着居然没觉得害怕,反而有点激动是怎么回事……果然色心麻痹理智。
庄倚危:“陛下您休息,晚安……虽然可能不用,但考虑到您这会儿毕竟行动不便,所以如果万一您需要我帮忙,请务必不要客气,门外不远就有长榻,我就睡那儿,你叫我的话我一定会听见的。”
虞其渊可有可无地“嗯”了声。
听到庄倚危走出去、殿门被关上的声音,虞其渊才松懈下来。
他的双腿没有知觉,此时确实行动不便,又本就不知缘由的虚弱疲倦,于是连躺下的动作都有些吃力。
这让虞其渊觉得很不满。
躺下后扯过被子,虞其渊又后知后觉想起来,这是庄倚危那家伙睡过的床榻盖过的被褥……
他蹙起眉,过了会儿,终于还是忍着闭上了眼。
罢了,先休息好再议。
庄倚危抬起一边胳膊压在脑后,靠在长榻上,心情激动,又总觉得下一秒说不定虞其渊就会叫他,所以怎么都睡不着,只能盯着窗外高悬的月亮发呆。
他也不确定过了多久,来了古代一年出头他还没搞清楚怎么估算时辰,反正他只确定月亮自西向东走了大概三十度角的样子吧,这时他听到了寝室内隐约有声响。
庄倚危回头,看向寝室殿门的方向。
然后身体比脑子快,等他回神时,他已经像个变态一样站在殿门前、就差把耳朵贴上去偷听里面的动静了。
他没听到虞其渊叫他,只在屏气凝神许久后,不确定是不是听到了近似疼痛难忍的低吟,从一门之隔后传出来。
“陛下?”
庄倚危试探着喊了声,又叩了叩门。
没得到回应。
……横竖不过是再被琴弦勒一次,庄倚危这样想着,推门而入。
他径直走向床榻,没有犹豫地撩起幔帐,看到虞其渊仍然躺在床榻上,原本苍白的面容此时泛着不正常的红。
虞其渊一手搭在被面上,手里还攥着琴弦,另一手没那么端正,落在了一旁只剩木头琴身的静观琴上,也是紧紧攥着。
他眉头紧锁,呼吸都沉重了许多,间歇发出一点无意识的、极低的痛吟,好像是做了个正在受刑的噩梦。
庄倚危惊诧,还以为鬼魂也会发烧,伸手想要探一探虞其渊的额头。
然而没等他手背碰上虞其渊,床上的人影先突兀地发生了变化。
之前虞其渊的人形突然出现,庄倚危正好睡着了没瞧见。
但当下,未及眨眼间,体态修长的美人就变成了一只白猫,软绵绵地窝在庄倚危之前为虞其渊拿过来的衣物之中。
庄倚危眨眨眼。
又眨眨眼。
然后他小心翼翼伸手,拨开一点衣物,摸了下还在睡梦中的猫脑袋。
体温倒是正常了,猫的呼吸也渐渐和缓下来。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虞哀帝本尊意外变成了猫,还是小猫妖终于能化人形了并且选择了虞哀帝的建模……?
他的猫演技没这么出神入化吧!
第19章
看着眼前的变故,庄倚危在夜色里满脑门官司。
愣在原地片刻后,他默默把刚才撩开一点的衣物又给小猫盖回去了。
算了,先让他睡醒了再说。
庄倚危没再出去,席地而坐趴在床榻边,看着安安静静的小猫,又想起来刚刚虞其渊人身时那充满痛楚的模样……
应该是变回猫身前的副作用?
既然小猫现在看上去没事了,庄倚危不担心了,脑子里就忍不住开始遐想了。
美人蹙着眉,泛着绯意的面容却仍然看得出素日的苍白底色,额间薄汗,低声痛吟……庄倚危开始懊恼刚才没有专心多看几眼。
不过……如果虞其渊猫身和人身之间还会再次转换,那之后也还有机会看到?
庄倚危轻咳了声,决定想点别的冷静一下。
比如说,他的猫其实就是他这段时间意淫的虞哀帝本尊,这个事情其实是比“虞哀帝的魂魄随着一箱子画卷,这段时间一直待在拏云殿里”,更让庄倚危尴尬的。
这不仅意味着,虞其渊知道他庄倚危见色起意,从帝陵里把他的遗物自画像搬走了,像个变态一样日日观摩,还搬进自己的寝室夜里看到抱着睡着,夜里甚至做春|梦,有诸多冒犯。
还意味着,虞其渊曾经看到过当朝宰相冯延思想给他这个皇帝安排“相亲”,都直接把朝臣们家中千金带进宫来了!
虞其渊应该没误会吧?应该知道他当时看都没看一眼吧?
果然这个冯延思就是要害他清白!
所以初见时在御花园里,猫身的虞其渊会出现在静观琴边,跟他庄倚危那是半点关系都没有,虞其渊只是想看他自己生前的琴而已……
他当时还说小猫欲擒故纵来着好像……太自作多情了。
把小猫带回来了第一件事还检查人家的性别……
他养猫这段时间有给虞其渊留下一点正经人印象吗?
……大概是没有的。
虞其渊要烧自画像,他不仅不帮忙还妨碍,还对着虞其渊自己不想看的画卷议论个不停,还要强抱小猫一起看。
他去史籍库翻虞哀帝相关的记录时,还对着人家正正经经的画像说可惜看不到锁骨上的痣……难怪他的猫当时那么暴躁!简直是当面耍流氓!
以及,虞其渊不仅知道他的来历秘密,还知道他有多散漫没上进心,知道他是个连字都认识不了多少的文盲!
《虞哀帝纪》看不懂,只能跑出宫去听说书人讲史,对着人家虞哀帝的生平发表了一堆不过脑子的庸俗见解,完了还瞎好奇虞哀帝的情史……
难怪他的猫当时跑出去了!他完全不想听,情史话题也是个踩雷点。
但他在回宫的路上还逮着他以为的知情猫,一个劲儿追问人家前男友,为了让猫“说话”,还故意说猫是不是也暗恋虞哀帝……
几个时辰前,庄倚危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虞哀帝的鬼魂这段时间应该是只待在寝殿里、不会跟着他到处跑的,现在看来……要紧的事,虞哀帝本尊真是一点都没错过。
而他庄倚危疯狂在虞其渊雷点上踩,细数下来,全是择偶减分项!
唯一算得上优点的,大概就是他长得还行了。
但虞其渊能是看脸的俗人吗!看脸也不一定看得上他啊!
何况他庄倚危还极其自恋,之前对着他的猫反复强调不能打脸、亡国了还要靠脸吃饭什么的……
就算长得帅,但男人炫耀自己长得帅的话,就油腻了!相貌优势也平不了别的条件低洼!
放在现代,他这条件,红娘媒婆都要大修饰才能往相亲角推,然后他会被挂到“这个男人能嫁吗”短视频里被狠狠抨击……
庄倚危越想越觉得心凉。
他本来是觉得自己满脑子遐想,太不正经,索性思考点能让自己冷静点的。
现在是真冷静了,胸口有穿堂风似的冷冰冰的。
……刚才还不如继续遐想呢。
人,有的时候还是不能太冷静。
庄倚危看向床榻上仍然乖乖巧巧安静蜷缩的猫。
“我也得睡了,休息好了再说。”庄倚危在心里自言自语,“不管怎么着,你现在是只猫,我抱我的猫,应该没问题吧?昨晚我就是抱着你睡的!”
哦对了,这下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虞其渊出现时,会身无寸缕趴在他身上了。
可真是解惑了。
庄倚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形象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天亮后醒过来的猫猫虞其渊,但他现在遵从本能地轻手轻脚摸上了床,小心翼翼把睡着的猫抱到枕边,睡觉了。
虞其渊此时睡得很沉。
他陷在好似相隔亘古的又一个梦境里,隐约有一种好像会永远醒不过来的错觉。
梦境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是让虞其渊觉得很难受。
但“难受”这种感觉,对虞其渊来说其实是陌生的。
早年作为有争储之心却不受待见的皇子,后来作为山河飘摇的大虞的天子,虞其渊习惯的是克己,是隐藏。
喜好要隐藏,厌恶也当隐藏,所以开心和难受一样,他都不太熟悉。
倒是有过一个能让他放松下来,坦诚一些接受自身有喜恶的人。
可终究是黄粱一梦,只是他这一场梦里的黄粱,燃得久了些罢了,总归是要醒的。
过去的梦是如此。
当下的梦也是如此。
虞其渊还是醒了过来,睁开眼时他仍然觉得疲惫。
但倦意很快就被近在咫尺的、庄倚危的脸给惊走了。
虞其渊倏然撑起身:“你为何……”
话未说完,虞其渊怔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撑在床榻上的、毛绒绒的猫爪……
往好了想,他的腿能动了。
往不知道是好是坏了想,他又变回一只猫了?
还是昨夜变回人身,也是一场幻梦?
这梦未免离谱。
虞其渊眨了眨眼,又在看清脚下踩的衣物后,意识到了这不是一场梦,夜里庄倚危给他拿的那身衣物就在眼前呢。
庄倚危这混账到底怎么回事,夜半又溜进了寝室里?
“嗯?你醒了?”庄倚危这时也睁开了眼。
但他没睡够,理智也就不够用,说着话,就习惯性把猫往怀里抱。
虞其渊毛绒绒的脸,又一次撞在了庄倚危胸膛上。
虞其渊:“……放开朕!”
庄倚危顿住。
然后他默默撒手,低头去看往外撤了几步的小猫。
轻咳了声,庄倚危清醒了。
他坐起身,摸了摸鼻子,和虞其渊黑漆漆的双眼对视了下,然后犹豫道:“阿鱼?我还能这样叫你吗陛下?你会不会觉得不太尊重……”
虞其渊冷笑了声:“说得好似你知道尊重二字如何写一般。”
庄倚危又接着好奇打听:“话说,陛下您是什么时候、怎么变成一只猫的?难道你已经作为一只猫在这皇宫里待了百年了?”
那也太孤寂了……
横竖自己现在又变回猫了,说的话也没人听得懂,虞其渊反而更乐意多说了:“这宫里有何处是值得流连百年都不离开的?蠢货!再说又与你何干?你不是睡到外面去了吗,夜半偷溜回来,你想做什么?”
“又咪这么长一段……”庄倚危理直气壮道,“反正我也听不懂,算了,不说了,我们先起床吧。”
虞其渊微微眯眼。
庄倚危这个知道适可而止的反应,很反常。
可能是因为知道这段时间身边的猫,和被他冒犯过的虞哀帝是同一个人,所以反常。
也可能是……
虞其渊看着准备下床榻的庄倚危,突然问道:“你现在是不是能听懂朕在说什么?”
庄倚危坦荡惯了,演技实在普通,被抓包拆穿,他背影下意识就僵了一下,然后才回过头对虞其渊笑笑,没否认,但还想负隅顽抗地不承认。
虞其渊了然,笃定道:“你能听懂。”
变成猫之后,虞其渊说的话,落在自己耳朵里还是人语,只是他试探过后发现旁人是听不懂的,只能听见猫叫声。
所以方才他才没有马上意识到,自己现在说的,落在庄倚危耳朵里,已经是毫无理解障碍的人话了。
庄倚危尴尬地摸了下鼻子:“……我果然还得精修一下演技。”
虞其渊蹙着眉:“你装仍然听不懂,想从朕这里套什么信息?”
庄倚危实话实说:“确实想要趁机多了解一点你,但更多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啊陛下,很尴尬的好不好,装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没法交流,我就能厚着脸皮当作很多事都没发生过了。”
虞其渊冷眼看着他。
“哦对了,非要是试探的话,我刚才就是想确定一下,到底是虞哀帝本尊变成了一只猫,意外被我拎到身边养着了,还是我偶然养在身边的小猫妖终于修炼成功,化人形的时候选择了比较熟悉的虞哀帝的外貌。”
庄倚危又道。
“虽然我本来就觉得是前者——阿鱼不是那种会把自己伪装成另一个人的猫,你就不屑干这事儿,在我面前装虞哀帝更没好处啊,而且我觉得吧,虽然我在此之前没亲眼见到过陛下您,但昨夜你一出现,我就觉得就是你。”
“虽然本来就这样认为了,但刚才在以为我听不懂你说的话的情况下,你说的那些话才更让我确定了答案……我还是喜欢你以为我听不懂猫话的样子,这个时候的你好像比较自在,话都能多说两句。”
虞其渊心想,庄倚危这家伙倒是不论什么时候,都这么废话连篇。
他没再和庄倚危纠缠,起身往床榻下跑。
换做平时,庄倚危就趁机把猫抓住了——话说回来,他现在可算知道,为什么他的猫反应速度似乎没有那么敏捷了,因为他的猫本身是个人,而且据推测应该是没有变成猫很久的。
但现在知道猫身里是个人,还是他的梦中情人,庄倚危就不好意思再伸爪子了。
他匆匆起身,顾不上穿外袍和打理头发,追着猫出了内殿:“陛下,你别走啊,要不我们再说说话吧,反正现在都知根知底的,再互相熟悉一下……陛下?”
虞其渊跑到外殿,然后倏然止步。
追在后面的庄倚危也停下脚步,嘴里刚喊完又一声陛下,然后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沉默住了——
太常寺卿章百川,礼部侍郎姚进学,这两人在朝堂上属于政敌,前段时间还互掐过。
两人这会儿一起出现在了拏云殿的门口,身后还带着几个手下小官。
事出紧急,反正皇帝不重规矩,并不怕被责罚的章百川和姚进学等人直接穿过拏云殿的院落,站在门口略作犹豫,正在迟疑要不要继续直接去叫醒陛下。
但他们没想到,会听到自家陛下的声音喊着“陛下”,追着一只猫,只穿着寝衣,就这么衣冠不整地跑出来。
朝臣们:“……”
陛下这是养猫,养得……走火入魔了?
第20章
虞其渊最先回过神。
他本来是想先离开拏云殿,但眼下看到有朝臣大清早造访皇帝的寝殿,骨子里那上位者的自我定位占了上风,想要知道朝臣们是想做什么。
所以他没走,只是跳到了附近的桌案上,看着门口的众人。
庄倚危看到猫动了,也回过神来,轻咳了声,随意理了下披头散发的形象,问道:“你们来干什么的?”
门口的章百川和姚进学等人这才连忙进门,行礼,然后哭诉。
姚进学用庄倚危和虞其渊都不是第一次听过的语气,哭天喊地似的抑扬顿挫道:“陛下,求您救救犬子性命!”
庄倚危只想赶紧把人赶走,他好和猫交流互动、升华感情,心不在焉地回了句:“他又怎么了?”
走到虞其渊身边,庄倚危在桌案边站定,才接着问欲言又止的姚进学:“上次想要给你儿子扣帽子的章大人,现在不也在这里吗,又是你们之间的纠纷?”
章百川忙道:“陛下,上次前朝末帝陵寝一事,并非臣故意要给姚侍郎之子泼脏水,臣只是心系朝廷,谨慎行事,而今日之事……臣惭愧!”
“臣胞弟与姚侍郎之子,还有另外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时兴起,昨夜竟溜进了前朝末帝的陵寝里……”
虞其渊挑了下眉。
庄倚危有点不快:“什么?虞哀帝的陵寝这么久了还没修缮好,你们还让人溜进去当冒险玩了?”
“陛下恕罪,此乃工部懈怠了,臣已预备向冯相提及此事,由冯相出面督促工部,才合乎章程。”章百川先辩解了一番。
然后他接着道:“几个年轻公子哥胆大妄为,确实是臣等家中管束不严,陛下勿要动怒伤及龙体,臣等往后必将对家中子弟严加管教……如今,还望陛下天子仁宽,救一救那几个年轻人。”
庄倚危没听明白:“我?朕能救什么,你们这来得还真是怪。”
姚进学忙道:“陛下有所不知,犬子等人趁夜溜进虞哀帝的陵寝后,大抵是不慎触发了其中的机关,此时他们几人都被关在了里面,外面的工匠也不敢擅动……”
听到这里,虞其渊和庄倚危都明白了。
上次有虞其渊这个主人带路和触发正确的机关,众人深入虞哀帝陵,并未出问题。
当时的朝臣们落后了些,并不知道是作为一只猫的虞其渊开启的暗室,只当是庄倚危做的。
眼下有人擅入被关在了里面,不敢妄动但又想把自家子弟捞出来的朝臣们,不得不来找不爱管事的皇帝庄倚危“救命”了。
庄倚危轻啧了声,这会儿不方便把猫供出来,于是只道:“朕上次就是误打误撞进去的,可能是虞哀帝本人看朕同为一国之君的份上给徇私了吧。”
虞其渊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当即不给面子地嗤笑了声。
庄倚危顿了顿,若无其事撑着脸皮说下去:“总之朕也爱莫能助,真不知道那帝陵里的机关是怎么回事,你们与其来找朕救命,还不如找工部什么的去研究研究——研究归研究,别把虞哀帝的陵寝破坏了啊,人为破坏一个墙角,朕就拿你们是问!”
章百川他们没想到陛下这么无所谓,当即有点急了。
“陛下……”
庄倚危说着又想起来,问姚进学:“对了,朕记得你上次说你儿子胆小来着,深更半夜溜进别人陵墓里的胆小啊?我说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能惹事呢,能不能让朕安生点?回头事情解决了,记得来跟朕说一下他们这次溜进虞哀帝陵到底是想干什么。”
“至于现在,你们都退下吧——”
虽然庄倚危只是迫不及待赶不速之客,但这不由分说的态度,倒是让虞其渊侧目多看了他两眼,寻思着这人装起来,偶尔也能有一两分皇帝的威严。
当然,是皇帝里的昏君威严。
章百川等人再如何不怕皇帝,也不可能逼迫皇帝去做他不乐意的事。
何况现在是几个纨绔子弟自己不要命跑去前朝末帝的陵寝里胡闹,他们甚至不能拿百姓君父那一套继续跟庄倚危纠缠,只好老老实实退了出去。
朝臣们走了,庄倚危连忙抓住了想要再跑的虞其渊:“陛下——陛下,我们聊聊嘛。”
虞其渊被他拽住了一只前爪。
前朝末帝比当今庄帝要脸一点,做不来拉拉扯扯的姿态,只好暂时不跑了。
他不满地看着庄倚危:“朕与你有何可聊?”
庄倚危想了想,先问:“你那帝陵现在的情况,你想去看看吗?刚才那些人都在,我也不方便问你的意见。虽然我觉得你大概不太想管那些人,但万一你不想让莫名其妙的人待在你的帝陵里呢?”
虞其渊可有可无道:“那些纨绔死在里面,正好给朕陪葬。”
“那看来陛下您是不想管了,正好,我也不想管,烦他们添麻烦。”庄倚危道。
虞其渊不客气道:“你还有脸嫌旁人烦?”
庄倚危感慨自己的形象果然很糟糕:“唉,陛下您说话真是坦诚……对了,你知道自己昨晚突然变回人,又突然变回猫,这是怎么回事吗?刚才章百川他们那么一说,昨晚正好有人溜进你的帝陵,我在想难不成这之间有关系?”
虞其渊略作思索。
他也有这个怀疑。
昨夜他突然变回了人身,总是要有点缘由的。
可昨夜相较往常有所不同的,一是他饮了酒,二就是方才那些朝臣来报的,有人擅闯了他的帝陵。
总共就两个状况,一一试验看看,倒也不麻烦。
所以虞其渊没回答庄倚危的猜测,径直吩咐道:“给朕拿酒来。”
庄倚危看着毛绒绒的猫抬着下巴,骄矜地说出这话,实在是被萌得不行。
一时“恶向胆边生”,原本就抓着小猫前爪的庄倚危直接按住猫一顿揉搓。
虞其渊被他揉得站不稳,东倒西歪的,怒上心头:“混账!你敢放肆!”
“别骂了陛下,你越骂我越兴奋。”庄倚危意犹未尽地捏了捏手感极佳的小猫脸。
虞其渊冷冷地看着他。
庄倚危克制住了,没有直接埋头吸猫——这么说起来,他又回想起了一件事,他直接亲过他的猫来着!
这是占了虞哀帝的便宜吧!
他可真出息!
“太萌了陛下,作为一只小猫,你凶巴巴地也很萌,冷冰冰的也很萌,一脸威严地自称朕简直是萌翻了,抛开一切不谈,这难道不是你会呼吸的错吗?”庄倚危义正严辞。
虞其渊木然:“……这般强词夺理厚颜无耻,你倒挺适合担任外交使节,去祸害别国。”
庄倚危闻言不禁感慨:“果然正儿八经的皇帝就是不一样,骂人都还想着怎么用人。对了,陛下刚才说想要酒对吧?你怀疑是昨晚喝了酒的缘故?那行,我去让人拿酒来,陛下您再试试。”
说完,他又轻嘶了声:“一大清早要酒喝,我这昏君形象真是越来越丰满了,挺好!陛下您等着我啊,别跑啊。”
庄倚危慢慢放开了抓着的猫。
虞其渊面无表情地抽出前爪,原地坐着。
庄倚危出了殿门,吩咐外面的宫人望青多拿点酒来。
同时他又想起来,夜里承诺过会给虞其渊找一把趁手的软剑,虽然现在虞其渊又变回猫了,但还是先把剑备上吧,这样万一他突然又变回人了,马上就能用。
“宫里有兵器库之类的地方吧?再给朕找把漂亮锋利的软剑来。”庄倚危又说。
听到陛下这个吩咐,望青先应了下来,又有些纳闷。
陛下这是想做什么,饮酒舞剑玩?
……
庄倚危吩咐完了,等酒送来的期间,抓紧时间回内殿寝室里穿外袍、整理仪容,然后才人模人样地重新出现在虞其渊面前。
虞其渊还是坐在原地,眼神都欠奉。
庄倚危就自己往他面前凑:“陛下,要不要先给您备身衣裳,免得万一酒真有用,待会儿您突然变回人身?”
虞其渊歪了下头:“你若真有心,方才出来时就该把衣物带上。”
庄倚危:“我这不是想着,或许陛下您会觉得这外殿不够隐蔽,想要进内殿喝酒吗,那拿出来就多此一举了。陛下您想在哪里喝?”
虞其渊没回答,动作轻快地跳下桌案,径直往方才才跑出来的内殿方向走。
庄倚危笑眯眯地跟上。
回到寝室里,虞其渊跳到放有画卷的檀木箱子上,再次提起:“把这些画烧了。”
庄倚危:“……”
之前他的猫要烧画,他耍无赖没烧。
现在画师兼画中模特本尊在他面前要求烧画,他还不能装听不懂猫在响什么,就很尴尬了。
庄倚危清了清嗓子,试图不讲道理地跟画卷所有人讲道理:“陛下,你看啊,你现在还活着呢,烧活人画像,不吉利,是不是?”
虞其渊面无表情:“放在你这无耻之徒的寝殿里,更不吉利。”
庄倚危心虚道:“我那什么……分明是人之常情!”
虞其渊:“……”
庄倚危:“咳,我知道,陛下您肯定是不想自己的自画像流传后世,会觉得尴尬,有损您英明神武的皇帝形象,当初把这箱子画放进帝陵里可能是一时兴起,所以回过神就后悔了,现在才想要烧掉‘证据’,但是陛下,我觉得吧……”
听着庄倚危为了保下这些画而绞尽脑汁胡言乱语,虞其渊突然轻笑了声。
庄倚危顿了顿。
“错了。”虞其渊慢条斯理道,“这些虽是朕的画像,却并非朕亲自作画。”
这句话,让庄倚危有些意外:“可这落款……”
总不能是面前这位陛下“学术不端”,把别人给他的画像拿过来直接题自己的名字吧,没这必要啊。
等等……
庄倚危突然想起来,他做过的第一个春|梦里,梦中的虞其渊就有提及别人给他画像,难道是……
“落款的君静观,的确是朕用过的化名,此事并非秘密。画上的字,也的确是朕写上去的。”虞其渊正好也在给他解惑,“然而,朕仅题了字而已。起初是画师嫌自己的字迹丑陋,不愿意往画上落款。”
说着,虞其渊又有几分恍惚,好像听到那人在他耳边说:“我作画,你落款,这就算是我们俩一起完成的作品了……不过这话说起来又好像有点奇怪,像是静观你学术不端似的。”
“哦,就是别人会误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作品的意思……不过不重要,我字迹太丑了,不好意思往你身边写,还是你来写吧,你等我练练字……”
“你写你自己的名字啊,等我之后把字迹练得漂亮点,就把画拿出来重新落款,写在你名字旁边,这样就学术端正了,非常好。”
……也是个油嘴滑舌的。
虞其渊垂下眼,从回忆里抽身。
庄倚危见他愣了稍许,不由得问道:“你说的这个画师,不会是你那前男友……呃,前情人,那个什么逍遥王,庄定闲?”
虞其渊可有可无地笑了下:“对,就是他。”
庄倚危:“……”
梦中情人亲口承认了前男友的存在。
而他这段时间视若珍宝的画居然还是情敌画的!
画中虞其渊的神态大多都是柔和的,显然在作画人面前他很放松。
庄定闲就是作画人的话,就说明虞其渊跟这个前男友是认真谈过的,不是闹着玩过一段。
而且虽然生前就分手了,但虞其渊还是把这箱子画放进了帝陵的暗室里,要这份感情一起陪他长眠,显然是很在乎了。
……要伤心的事太多,庄倚危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了。
而虞其渊已经迅速调节好心绪。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有几分恍惚的庄倚危,问道:“现在,可以烧画了吗?”
这个问题,让庄倚危回过神来,迅速一扫阴霾。
看到庄倚危突然露出几分喜意,虞其渊蹙了蹙眉。
然后他听到庄倚危欢欢喜喜道:“不管以前你有多喜欢那个逍遥王,但你现在是讨厌他给你画的这些画,为了毁画甚至愿意把这种隐私告诉我、刺激我按你的意思烧画的地步,那太好了,我不用担心你心里有个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了!”
虞其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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