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当云芙挨了一夜鞭挞,她终于明白,陆筠为何要订那一桌五十多道菜的筵席。
敢情他是有备而来,生怕云芙干到一半,会忍饥挨饿,非得哄她吃两口,歇一歇,再行那些云雨事。
一晚上熬下来,云芙精疲力尽,瘫在榻上一动不动。
云芙觉着自己就是那只被陆筠熬的鹰,偏她不是因为“不服管教”,才被主人家这般折腾,分明是陆筠精力充沛,他就想陪着鹰玩……
云芙实在受不得陆筠这般折腾,她想到此前流溢踝骨的雪秽,小声问陆筠。
“将军如此行事……我怕是得喝碗避子汤?”
云芙生阿萌的时候就够吃苦了,她不想三年抱俩,还是好商好量与陆筠打交道。
哪知,陆筠眸光微动,他拥过女孩软乎乎的身子,嗓音沙哑磁沉:“不必。”
云芙抿唇:“为何?”
“我已服过药。”
闻言,云芙惊讶地抬眸看他。
服过什么?避子汤吗?男子饮用的那种?难不成在宴客那日,他就饮了药,擎等着她上门,随后瓮中捉鳖?
云芙心中沮丧,结结巴巴问他:“将军……何时服的药?”
闻言,陆筠不知想到什么,竟难得别开眼,偏头朝着帐外,默不作声。
许是云芙探究的目光太过灼人,陆筠忍无可忍,他翻过身,顺势伸手,强行捂住她的眼睛。
云芙的视线被一只宽大的手掌遮蔽,她被迫陷入混沌幽谧的黑暗之中。
而后,她感受到男人炙热的吐息,轻轻柔柔,落到她的唇角。
是陆筠倾身覆来,寒声呵斥:“云芙,你太聒噪了。”
云芙忙闭上嘴。
她不蠢,不会轻易招惹榻上的男人。
可陆筠心火又起,生出了一点意动。
他冷嗤一声:“有力气问东问西,可见是还不累,既如此,那就再来几回。”
说完,待云芙的纤细膝盖,又被陆筠擒在手中。
云芙心惊肉跳,她想逃,早已来不及。
云芙避无可避,只能被迫磕上男人的窄腰。
忍受陆筠的惩戒。
事后,云芙痛定思痛,反思了一会儿……她就不该多嘴问话,陆筠哪里是好惹的?随便说什么都能被他寻到由头解馋,日后还是老实闭嘴,少搭理他吧!-
足足三日,云芙一睁眼就是“上工”。
如此云雨,陆筠才心满意足,愿意结束这等没羞没臊的小日子。
第四天早晨,云芙得以穿衣下地,外出晒晒太阳。
云芙久不见光,心里高兴极了。
等云芙沐浴在阳光之下,竟生出一种重见天日的感动。
她忍不住鼻尖发酸,眼眶生热发潮,只觉得温煦的日光驱邪避祟,能够把陆筠残留的那点森冷阴气,消除得一干二净。
今天是腊月二十五日,云芙来了月事,难得松了一口气。
云芙用过晚膳后,摸着滚圆的肚子,回房休憩。
本想着仆妇备下月事带,也将她身子骨不适的消息带给陆筠,寝房应该空无一人。
哪知,罗帐撩开,男人发尾微湿,身着雪色寝衣,横陈一双长腿,正坐在榻边阅卷。
云芙莫名一怔,唇瓣轻颤,脸色发白,双足像是灌了铁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是她脸上的惊惧之色太过明显,陆筠原本温和的神色,陡然变冷,扫向云芙的晦暗目光,亦存着令人窒息的不善。
“你很怕我?”
云芙连忙摇头:“怎会呢?我这是惊喜……只是身子不方便,今晚怕是不能服侍将军。”
“我知。”陆筠微抿唇角,嶙峋喉结微动,还是将升腾的郁气压抑下去,“云芙,过来。”
云芙从善如流,她乖乖坐到榻边,任由陆筠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陆筠顺手取出一只匣子,里头置着云芙剩下的几十两金锭子。
云芙眼睛一亮,忍不住嘴角上翘:“多谢将军为我取金。”
她刚想抱走匣子,陆筠却大手一抬,顺势盖住了木匣。
他没有将金子还给云芙。
云芙唇失血色,眼睛一错不错盯着匣子:“将、将军,这是何意?”
陆筠也知,此为云芙怀子的报酬,他不该私吞。
可一想到,云芙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娇弱,不通世事,相反她很懂如何在外生活,一有银钱,不过三两个月就能置办起家宅。
陆筠去过云芙的小院。
院中有几口腌菜的大缸,还种下几棵三年后才能结果的桃树、杏树。
除此之外,云芙还囤粮、晒肉、凿井,她能在外好好生活,她做足了久居的准备,她并不是非陆筠不可。
陆筠留不下她。
陆青琅也不行。
也是如此,陆筠不想给她银钱,生怕她拿了钱就会落跑,再次舍下他们父子二人。
陆筠发怔,抿唇不语。
一时之间,他记起许多事。
陆筠想到得知云芙产难身死那日,他看着云芙孤零零一人埋在地里,心中浮出的阵痛。他想挖出棺椁,带她回家,将她永远葬在家府。
陆筠想到此前塞外,云芙被苏赫擒住,险些遇难,待他愤懑杀人后,她又满脸泪痕,欢喜喊他“将军”,再依恋又无措地扑向他的腿畔,牢牢抓住他衣袍一角,仿佛他是上苍派来救命的神祇。
陆筠想到初次见面,云芙明明浑身脏污,却还知道注重仪容。她乖巧地跽跪于他的营帐之外,小心翼翼捧起一抔霜雪,靠近篝火,融化雪水,小兔子一般揉搓那张娇嫩白皙的脸颊……
从永州到幽州,云芙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为见他一面远行。
她分明为他而来……可事到如今,她却不要他!
原来,不是云芙非陆筠不可。
是他……非云芙不可。
陆筠默不作声。
云芙也不敢多问。
她怕惹恼了他,乖乖低头,一言不发。
直到陆筠垂眸,凝着云芙脱鞋上榻的那双雪足出神。
许是陆筠盯人的视线,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云芙莫名缩了缩圆润的脚趾。
可下一刻,陆筠的长指再度覆上。
陆筠不遗余力地抓住了云芙,将她拉回怀中。
和陆筠想象中一样,云芙的玉足雪肤很嫩,皮。肉很软。
摸起来的触感很好,好似揉着一团云。
“云芙,若你再跑,我会用链子锁住你,将你囚于房中一辈子。”
陆筠说得郑重,语气狠戾,带着杀心,听着绝非说笑。
云芙只觉此人阴晴不定,亦不知哪里又惹恼了他。
可她下意识抽回小脚,怎样都拽不动,也只能好声好气和陆筠说:“我不会跑的,祖母都在将军手中,我跑什么呢?我所盼的,无非是和祖母过上舒心的小日子。若是、若是将军不拘着我与祖母一起生活,那我留在府中,亦无不可。”
许是云芙的许诺,令陆筠有一瞬安心,他抓人的动作稍缓,指骨松开一寸。
云芙松了一口气,还当陆筠是听进去她说的话了。
谁知,男人的戾气不过消减一瞬,很快又抬眸,目光锐利地逼视她。
陆筠那张清隽秀致的脸,隐在昏昧不明帐影后头。
他的嗓音清冽如常,可说出的话却隐带难言的压迫感,“云芙,如何证明……你不会再私逃?”
云芙瞠目结舌,这能怎么证明呢?
但她看着陆筠有些疯魔的模样,意识到,若她不好好答话,怕是又要被囚帐中几日。
毕竟她虽来了月事,也还有手、脚可以行事啊……
云芙后背酥颤,手脚发僵,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该如何令陆筠放下戒心。
云芙沉默许久,忽的福至心灵。
她想着,陆筠无非是心情不好,只要让他心情好一些,兴许这般窘境就迎刃而解了?
思及至此,云芙屈起膝盖,轻手轻脚爬向陆筠。
她仰望着倚在床头的高大男子,伸手探指,胆大妄为地触了一下,陆筠最为脆弱的脖颈喉结。
她碾。动那一枚桃核大小的嶙峋喉骨,感受男人薄皮底下的震颤。
陆筠指骨微动,竟抓了下柔滑的锦被。
他的手背有淡淡青筋凸起,经脉在血肉里鼓噪,蓬。勃不休。
陆筠的那双凤眸,更是异常灼热,眼尾也泛起一丝潮红,似是强行压制着什么择人欲噬的汹涌情愫。
云芙对此毫不知情。
她还在愚钝地试探,全然不知自己已经羊入虎口。
待云芙仰头,轻轻吻上陆筠的薄唇。
她笨拙地伸舌,小心舔动男人的唇峰,感受他那粗粝不平的唇纹。
她是一个笨徒弟。
陆筠教了这么久,她也不知该如何勾开他的齿关,与他的舌尖交。缠,互渡香甜唾津。
云芙把陆筠的唇舔到润泽。
男人的殷唇,如同染了羊脂,瞧着冷眼绝伦。
许是以为陆筠不受用,云芙又惊慌失措地后撤。
可不等她松口,她的腰。窝又被一只大手,牢牢桎梏。
陆筠忍了许久的火气,终是悍然袭来。
他加深了这个吻……抵死纠缠,不肯放手。
直至云芙气喘吁吁,如被霜打到蔫巴的牧草,无力地倚在臂弯。
云芙枕在陆筠膝上,缓慢抚胸,平复愈发急促的气息。
而陆筠垂下浓长雪睫,流泻如墨长发,静静审视她脸上的淋漓春。意。
陆筠凝望云芙许久,忽然语出惊人:“云芙,若你老实居府……我会娶你。”
云芙一口气哽在喉头,险些没能喘上来。
她错愕地瞪大杏眸,迎上陆筠那双认真的墨瞳。
他脸上没有促狭的笑意,亦不存戏谑,他是说真的。
云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堂堂北境大将军,北周的君主,竟要娶一个家世不显的通房丫鬟?
陆筠……莫不是鬼上身了吧?!
第52章
云芙思绪迟滞,良久无言。
秋娘姐姐说过,男人榻上的话不能当真。
况且,陆筠是手掌生杀大权的君主。
他今日意动,想娶她;明日亦能移情别恋,看上旁人。
虽不知陆筠为何执意要给她一个妻位的恩典,哄她留下。
但云芙心知,她没什么与陆筠抗衡的筹码,顺着他的话说就是了。
思及至此,云芙抿唇一笑:“能得将军喜爱,是云芙之幸。”
说完,她又见好就收,铺起绵软蓬松的棉被。
比起当陆筠的妻子,云芙更想今夜能好好睡上一觉。
陆筠的目光阴寒似鬼魅,一瞬不瞬凝着云芙。
待云芙老老实实钻进被窝垛子,还给他空出一个床位,陆筠薄唇轻抿,还是掀开被子,随她躺下,再将娇小的女子,完全圈进怀中-
翌日,云芙刚睁眼,便觉身侧陷下一块,伸手一摸,竟是陆筠那紧绷结实的大腿。
云芙的手骨僵硬,半晌不动。
陆筠那泛凉的手,已然覆上她的手背,教她往窄腰牵引,“你想要?倒是可惜,你身上见红,此时还是别行房事较好。”
云芙尴尬地抽手,却不料陆筠性恶,已然连人带被一起拥到怀里。
云芙被迫伏于他的膝上,轻颤着一双浓密长睫,望向早已穿戴齐整的秀美男子。
陆筠随手拨开那一缕被云芙含在唇齿的乌发,取出一份信笺递予她看。
“今日,我会手书一封家信,寄给祖母,命她备好婚仪六礼。正好云老夫人也在幽州,两家都有长辈在场,能坐下议亲,待你我回城,只需跟着赞礼人,行天地君亲师之礼便是。”
闻言,云芙的脑袋都是怔愣的,她没想到陆筠没有说笑,他这般雷厉风行地定下亲事,做足了万全准备,居然是真的要娶她。
为何?
云芙不明白,亦有点忐忑。
难不成陆筠当真对她喜爱到要娶她为妻的份上?
对于旁人来说,这是祖坟冒青烟,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但云芙非但没有面露喜色,还满眼忧愁,惶恐不安。
见状,陆筠原本温柔的眉眼,又掺了一重凝霜,他轻捏云芙的下巴,嗓音幽冷:“你不愿嫁我?”
“怎会呢。”
云芙又不蠢,真要待在陆筠身边的话,妻总比妾来得好。
如此一来,她不会受人欺凌,陆青琅也能成府上嫡长子。
只是,云芙从未有过这般好的运气,她也不敢贪图那等鸿福……她总觉得自己名不副实,德不配位,这等好处,早晚要还回去的。
兴许哪天,陆筠会后悔,亦会视她为耻?
云芙含糊一阵,小声道:“将军可能会后悔。”
“不会。”陆筠难得一笑,轻抚云芙的下巴软。肉,“云芙,你无需如此忐忑,我既要娶你,便能护你。”
云芙不免忧心忡忡:“将军一意孤行,陆老夫人怕是不愿?”
云芙并不想让陆老夫人觉得她是一个搅家精,从而对陆青琅生出厌恶。
“无需多虑……祖母不是那等迂腐之人。此前的永州赵氏也不过末流世家,但亲事定下,祖母待赵馨怡亦疼爱有加。虽说你家世不显,但你怀子有功,生下得她怜爱的曾孙。若我执意要抬举琅哥儿,比起庶长曾孙,祖母应当更希望他是个嫡出孙辈。”
再不济,陆筠还能欺瞒长辈,暗下谎称自己在战场负伤,有断子绝嗣之嫌,兴许日后再无所出。
陆老夫人得此噩耗,自然百倍怜惜陆青琅,盼着大胖曾孙争气,能挑起长房楣梁,又哪里会对陆筠娶妻一事置喙分毫?
陆筠既要娶云芙,当然想好应对之策,不必她过多担忧。
云芙挨着陆筠靠了一会儿,像是也想通了其中关窍,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又何须多虑?
兴许她命里就是带着好运,合该她享福呢?
既来之则安之,云芙也不纠结了,她仰头,朝陆筠弯唇一笑:“那我便听将军安排。”
“嗯。”许是云芙应下婚事,陆筠心神稍松,揽人的动作愈发温柔。
意动之时,他还低头,在云芙白皙的颈子上,浅浅落下一吻-
东境巡狩一事差不多到了尾声。
过完年,云芙就能跟着陆筠回幽州了。
年关那天,塘州的刘知州宴客,壮着胆子给微服私访的北境君主陆筠递去请柬。
本以为陆筠会视若无睹,哪知陆筠竟应下帖子,还命仆从往刘家送去几样鲍螺点心。
云芙得知陆筠要带她出门见客,还是去知州府上,她难得生出几分慌张。
“我不通那些宴席礼数,外出见客,会不会给将军丢人?”
云芙想到从前和陆筠一起去赵家赴蟹宴,因她不懂礼数,不晓得那些家宅门道,浓茶与螃蟹共食,闹了肚子,还险些动了胎气。
云芙应付不了这些高门大院的阴私手段,本能有些忌惮,老实说,她不是很想参宴。
本以为这般不识大体,会惹得陆筠不快。
但陆筠近日心情不错,闻言也只是把云芙捞到怀里,又将下巴抵在妻子的脑袋上,低声道:“怕什么?若是他们不敬君主,蓄意冲撞官眷,这条仕途才算是走到头了。”
陆筠是用刀枪棍棒杀出来的帝位,虽还未御极登基,但他已掌东、北两境的国政,麾下又有万马千军。
当初抬举这个刘知州,也无非是见他任塘州通判多年,治绩优异,这才予以授职提拔。
既然陆筠都不担心,那云芙也就大方赴宴,凡事谨慎一些便是。
年节那日,无需云芙费心周旋,刘家的女眷一听仆妇唱报的那句“夫人”,立马笑脸相迎,一个个朝她热情地围拢过来。
刘夫人虽然没听说过陆筠有什么正妻,但一见云芙生得月貌花容,也知她圣眷正浓。
刘夫人回头看一眼自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们,内心遗憾地道:倒是可惜了,陆筠佳人在侧,定不会看旁人一眼。今晚献女拉拢陆筠这招,怕是行不通了。
有陆筠的抬举与庇护,云芙一点苦都没吃。
听不懂的话就笑笑,看不懂的菜品也笑笑,吃到香喷喷的茶汤也温婉低头,道声:“好茶。”
旁人都以为云芙性子柔顺,人淡如菊,她不过是知道自己胸无点墨,多说多错,倒不如老实闭嘴,还能得些颜面。
一顿年节宴席结束,云芙精疲力尽。
待她爬上马车,一只刚劲坚实的手臂冷不丁揽来,将她捞到膝上。
云芙如今已经习惯陆筠的神出鬼没。
待她那软和的屁股,坐上那触感冷硬的膝骨,她还能面不改色地挪一挪腿,寻个舒坦一点的位置待着。
不等云芙出声问话,陆筠微凉的手指,便抵在她的下颌来回摩挲,一个凶悍至极的吻,也就此落到她的唇角。
云芙的软唇,猝不及防被陆筠堵住。
陆筠长驱直入,将她的舌卷入口中,吮到舌。根发麻。酸胀。
车厢里光线昏暗幽谧,陆筠衣袍间的淡雅竹香,缓缓流溢,平添几分难言的禁忌之感,更有助兴添趣之效。
陆筠凶恶如狼,隔着袄裙,掐住她的纤腰,将她掌在怀中。
如此亲到云芙的唇瓣微。肿,陆筠方肯松开对她的桎梏,嗓音岑寂地道:“云芙,既嫁为人妇,就该知本分。一会儿功夫不见,竟私下与外男眉来眼去……当真是失了管教。”
陆筠这声阴冷的苛责,倒让云芙心中纳闷。
她憋了半天,忍不住问:“我几时与外男勾勾搭搭了?”
陆筠淡道:“你看了刘公子两眼。”
云芙震惊极了,她记得男女分席,还隔着一条游廊、几重珠帘吧?
陆筠的眼力竟敏锐至此,能透过珠帘,窥视她的动向!
云芙也不想和陆筠闹得不快,她月事快走了,惹恼了陆筠,受罚的还是自己。
思来想去,云芙还是开口:“我就是看到刘公子簪花入府,有些稀奇。大老爷们发间簪着一串红梅,瞧着有点女气,实在古怪。”
听完这话,陆筠腾升的心火渐渐消弭。
他抬指,捻过云芙发麻的樱唇,笑道:“你更喜爱如我这般英武的儿郎?”
云芙想到陆筠在榻上的悍勇,心中本能生出几分惊惧,但嘴上还是甜津津地答:“自然……将军生得俊美无俦,又弓马娴熟,天底下没有女子不喜爱你这样文武双全的男子。”
“嗯。”陆筠心气儿顺了,他不再欺负云芙的唇,而是轻。含她的柔软耳珠,于齿关细细噬咬,“你应喜爱我。”-
云芙渐渐摸出了一点和陆筠相处的门道。
只要她不忤逆陆筠的意思,平时去各处都同他报备一声,其实陆筠也不会太为难她,或是限制她外出。
还有三日就要启程回幽州了,云芙身上没钱,特意同陆筠讨要了一两金锭。
陆筠一听到云芙讨钱,凤眸便浮起一重浓霜,冰寒刺骨:“你要钱做什么?”
云芙听他语气不善,忙解释:“我不是想拿钱私逃,我不过是要出门采买用物。”
“此事可以吩咐仆妇去做。”
“那不一样。”云芙无奈极了,“我想给阿萌打一只指甲盖大的小金锁,再去庙里给他求一条开过光的红绳。阿萌快周岁了,我身为娘亲,空手回去总是不好。”
听到云芙是想给儿子送礼,陆筠的脸色和缓许多。
他提笔蘸墨,低声道:“待我批完这几卷文书,我与你同去。”
“好呀。”
云芙乐得陆筠多参与一点这些育儿经,陆筠多照看陆青琅一分,便对这个儿子多看重一分。
云芙不敢奢望一国之君此生只钟情一人,但陆青琅是她熬尽苦难生下的小孩,她理应为阿萌多筹谋铺路。
今天是大年初三,家家户户已经开荤,可以食用牛羊肉。
往常这个时候,陆府都会命公厨的下人们烹煮猪肉馅的合子,供主人家食用,据说初三吃肉馅合子,能庇佑家人团圆,财源广进。
云芙想着,陆筠少时在陆府长大,兴许也有这个习惯。
她有心讨好陆筠,特意下厨,为他煮了吃食。
许是看到云芙脸上沾着白面的模样有点滑稽,陆筠很赏脸,竟真的坐下,与她一道儿吃完了猪肉合子。
用过晚膳,陆筠回房洗漱换衣,穿好一身合适外出的竹纹广袖青衫,外披一件狐毛锋利的大氅,缓步出门。
陆筠自己换完衣还不够,还要进屋,帮云芙也挑拣一身明绿袄裙,再给她拢上一件翠底羽缎斗篷,如此妆点,才与他的一身青衫相称。
云芙瞧不出陆筠的私心,她只觉得陆筠自己打扮得清华矜贵,亦不想外出时云芙丢他的脸,这才进屋专程给她挑衣。
云芙就着铜镜打量了几眼。
陆筠乌发如丝缎,眉眼深秀,身上这件青衫极其清雅,比之平日箭袖骑服,少了几分杀气腾腾,多了一些文人君子的高华温润。
而云芙绾着双髻,簪着阔叶豆娘的绿珠小钗,长长的槐绿丝绦拢下,搭在腰际,微微摇曳,更显得女孩家身段窈窕,眉眼灵动。
二人郎才女貌,站在一处,单从相貌来看,当真是登对至极。
云芙满意,她顺势牵住陆筠的手,和他一起往屋外走。
早有马车备在府外,等两人上车,车夫抽了下马臀,那辆马车便嶙嶙驶向热闹非凡的闹市-
塘州不设宵禁,夜里又有元月灯会。
街市车水马龙,灯明如昼。
州郡的世家门阀筹钱扎起彩棚,棚下挂满金光灿烂的花灯,远远望去,花团锦簇,火树银花。
云芙知道身边有财神爷散金,为儿子买用物也没有太过吝啬。
她专程进金楼,选好一枚送给陆青琅的长命金锁,又为陆筠挑来一只青竹玉坠。两样饰物只有指甲盖大,就算佩在身上也不会硌到皮肤。
买完饰物,云芙又拉着陆筠上山寻庙。
元月寺庙求签的人多,云芙拉着陆筠排队许久,才从法师手中讨得两根红绳。
“将军,伸手。”
云芙将那青竹玉坠串在红绳上,又两手捏着绳扣,等着陆筠撩袖伸腕,佩戴绳饰。
陆筠虽然没有佩戴红绳的习惯,但见云芙满心期待,也没推诿。
他将手腕慢条斯理地递到云芙的面前。
云芙低头,耐心拆解着绳结小圈,继而将那条红绳,小心翼翼绕上陆筠的手腕。
云芙做事认真,她一瞬不瞬地凝着陆筠白皙如玉的手骨。
而陆筠却垂眉敛目,也在专注地看她。
屋檐底下,挂着一排黄澄澄的灯笼。
烛光璀璨,伴着香火烟气,流溢于云芙后颈。
云芙的脑后绒发,被烛光照得纤毫毕现,亦将那一截荷茎似的细颈,映得纤细可欺。
陆筠看了许久,莫名想起一事。
几年前,陆筠回到永州祖宅过年,曾有一名唤作“燕芳”的丫鬟,熏药爬床,妄图让陆筠收房。
陆筠勃然大怒,直接提剑伤人。
待燕芳被人拖下去后,又有一名小丫鬟深夜赶来,为他奉茶消火。
小丫鬟卑怯地伏跪于陆筠的靴前,对他露出一截软嫩绵柔的脖颈。
那一夜,陆筠手中提剑,凶神恶煞。
他怒意未消,即便迁怒旁人,亦无人能置喙半句。
可看着腿侧女孩那瑟瑟发抖的肩臂,他竟奇异地压下了火气,还接过她送来的茶汤,沉声命她退下……
“云芙,从前在陆家,你给我送过茶汤。”
云芙刚系好那一条手绳,骤然听到这句,不免错愕抬头。
她想了许久,才记起那一桩久远的往事。
“将军竟还记得这事儿?”
云芙没有对陆筠报过名字,更没有抬头打过招呼,陆筠是如何认出她的?
云芙疑窦丛生,盼着陆筠解惑。
但陆筠只是牵了下唇角,淡道一句:“略有印象……走吧,夜深了,也该回府了。”
第53章
云芙想着,她既成陆筠的妻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花销他一点银钱,应该也无伤大雅。
云芙带了好些礼物回幽州,她一边整理箱笼,一边还同案前阅卷的陆筠说道。
“这一箱是晒干的冬菇,塘州的干菇很出名,用凉水发一晚上就能炖鸡汤吃。或是用茶油翻炒,也很鲜嫩爽口。我买了十多斤,留给祖母慢慢吃。”
“这一箱是给阿萌准备的衣衫、围涎、虎头帽、观音兜,幽州天冷,围上加棉的兜帽,也不会冻着孩子。我女红不好,还是不费劲儿缝补了,上街买还方便一些。”
“还有给陆老夫人带的兽衾、阿栀的护腕、秋娘的果干……”
云芙莫名想到,要是她嫁给寻常人家,这些小孩的贴身衣物,如若不是自己动手缝制,恐怕要被夫家斥骂败家。
好在陆筠家底殷实,养个孩子不在话下,这也算嫁进高门的一项好处了。
云芙认清现实,她既然跑不了,那就多发掘一点陆筠的优点,也好说服自个儿,嫁到将军府也是一桩顶好的好事,人人都羡慕她能麻雀变凤凰呢!
但云芙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只能憋出一句:“将军高大、长得好、学识渊博、武艺高强、待人还算体贴,至少每次做完三回,还知道给我喂一口茶水,免得我喊得口干舌燥,嗓子喑哑,再也出不了取悦他的响动……”
想到这里,云芙无语凝噎,她想着陆筠精力旺盛,房事持久,兴许是他正值壮年,再过三五年就好了。
但一想到还要忍受三年五载,云芙莫名觉得这天色变得更阴沉晦暗了,往后日子的盼头也更少了。
陆筠不知云芙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磨磨蹭蹭不肯回房,定是昨夜累到了,生怕他又起了行房的兴致。
陆筠想着日后云芙嫁他为妻,这等“好日子”还多着,何必急于一时呢?
思及至此,陆筠微撩眼皮,睥她一眼:“今夜不会碰你,回房睡吧,明日还要返城。”
听完这话,云芙喜不自胜,但她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让人瞧着还当是嫌弃陆筠。
云芙矜持地翘了下唇角,同陆筠道:“我不回房是想着再清点一番箱笼,绝无厌惧将军之意。”
她小意解释两句,但那双杏眸早已盈满亮光,分明是欢喜至极。
陆筠没和云芙计较,照例沐浴上榻,擎等着云芙钻进床榻里侧的被窝垛子里。
虽然过了腊月,但天气还冷。
云芙躺在暖烘烘的被褥里头,又想起一项陆筠的好处。
男人的体温很烫,火炉子似的,抱起来很暖和。
云芙虽害怕陆筠每每擒着她亲近一晚上,但能拥着这样大只的人形汤婆子睡觉,其实云芙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因此,云芙惯常翻身,将纤细的胳膊,挤到陆筠紧实的健腰,又把丰腴小脸贴向他的胸膛,枕着他的手臂入睡。
陆筠喜欢云芙亲近自己,但他也知,云芙的性子像猫,天冷粘人,天热就跑没影儿了,也就这两个月会挨着他入睡。
他顺势抚动云芙的后脊,哄她睡觉。
在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之下,云芙昏昏欲睡地想:虽然和她从前想的生活大相径庭,但她家人在侧,又衣食无忧,日子算不算一点一点好起来了?-
翌日,云芙启程,赶往北境幽州。
可刚等他们抵达幽州主城,关外竟传来烽火急报。
原是漠北的瓦剌部胡骑,以“陆筠杀害苏赫王子”为由,与鞑虏联手,集结数十万大军,一齐进犯幽州,妄图瓜分北境四州,侵占富饶肥沃的中原土地。
苏赫是汉奴生下的王子,生前并不算多受宠。
瓦剌可汗拿苏赫作伐,无非是见陆筠和鸿德帝刚刚厮杀一场,正是兵弱马衰,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刻,此时他们趁机攻城,乘虚而入,定能坐收渔利,从陆筠的身上撕下一大块血肉来。
鞑虏有备而来,倾巢出动,不过半日便破开边疆关隘,使幽州陷入炮火摧残之中。
这些北虏竟能知晓幽州驻军人数,可见是城中出了通敌内应。
军情紧急,形势危殆。
好在陆筠及时回城,亦带援军策应,留心应对,应能守住城池。
陆筠神色凝重,他牵过缰绳,披甲上阵,不敢有片刻耽搁。
临走前,陆筠留下一队亲卫,护送云芙赶往北境益州避难。
陆筠:“幽州遇袭,不宜久留,你先去益州避难。莫怕,你的祖母还有阿萌,已有阿栀等人护往益州,不会出事。”
云芙心知,幽州留下守城的驻军最多,可鞑虏来势汹汹,如山洪倾泻,竟能一举破开关隘,可见是兵马强盛,这一场战役怕是胜负难料。
云芙不知陆筠刚和南廷打过一场,手上还留有多少兵马,但她盼着陆筠平安顺遂,唯有他安然无恙,方能守住北境百姓,方能护住一家老小。
云芙心中慌乱,只抓着陆筠的臂膀,忧心忡忡地道:“将军,你要小心。”
陆筠难得听到云芙一句记挂,不由牵了下唇角。
陆筠深深看了一眼目露忧色的云芙,抚过她手感丰软的脸颊,许诺:“我会的……云芙,等我回来。”
陆筠还想着驱逐外敌,再回去和云芙成亲。
南廷式微,不成气候。只要此次御鞑大捷,陆筠便能保两境数年安治……他的孩子会在一个国泰民安的北周长大,陆筠会教阿萌治国之道,与云芙一同养大儿子。
他们的日子还长,还有许多往后。
云芙目送陆筠策马远行,夜风拂过陆筠身后的凛冽乌发,亦吹起他缠在剑柄上的平安符箓。
窄窄的一线红,被风吹得游弋,宛如月老红绳,是云芙赠他之物。
云芙没有耽搁,她坐回马车,由着那一队亲卫护送她赶往益州。
这一路本该风平浪静,可不知是谁在背地指点,竟教鞑虏骑行千里,趁乱攻入北周疆域的南陵关!
南陵关距离益州不过千里,倘若鞑虏长驱直入,恐怕要祸及益州。
云芙的祖母儿子都在益州避战……前线战事紧急,陆筠分身乏术,无暇顾及此地,亦不能分散兵力,以免顾此失彼,功败垂成。
也不知益州会不会被战事殃及。
云芙心惊肉跳,不由撩帘远眺。
他们还未进城,仍在官道疾驰。
可此地已被鞑虏劫掠过一次,远处尸横遍野,残肢断臂,密密麻麻,堆积如山,如同伏地蝼蚁,微末草芥。
那些野蛮强横的鞑兵仍在林中穿梭,持刀杀人,似是想据守此地,看看还有没有过路的羔羊可以供他们屠戮斩杀。
云芙急忙缩回脑袋。
她见识过鞑虏的残暴,他们不将汉人当人,女子便掳去奸。淫。生子,壮丁便绑为奴隶,最不中用且还会浪费粮食的老人孩子,则如猪羊一般屠戮,抛尸荒野。
待冬日饥荒无粮,鞑靼人甚至会将汉人囤为荤食,称为“两脚羊”。
云芙也是汉人,自然对这些鞑人痛深恶绝,她盼着陆筠大获全胜,能将这群茹毛饮血的胡骑逐出关外!
云芙心中渐生不安。
就在这时,车外的亲卫忽然声嘶力竭地高斥一声:“夫人,还请伏地避箭,切莫起身,有鞑骑追来了!”
云芙六神无主,她不知为何会有敌军盯上自己这辆逃难的马车。但她不会给陆家军将添乱,她很听话,乖乖趴地,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嗖——!”
一支黑羽铁箭穿云裂石,激。射而来,径直贯穿了马车的木头壁板!
锋锐的箭矢贴着云芙的发髻擦过,猛地钉入车厢。
箭镞的力道强劲,撼得整辆马车都在震动。
车外的军将见状,焦急询问:“夫人,你怎么样?!”
云芙急忙大喊:“没事,我没事!你们多加小心!”
云芙的话音刚落,无数的箭矢便如雨一般从天而降,直将车棚砸得砰砰作响!
好在陆筠早有防备,为了抵御敌袭,特意将马车的棚顶多加了一层防护的铁壁。
如此一来,即使箭阵再汹涌,也无法贯穿车顶,将车内的家眷射成刺猬。
可马车再坚固,也扛不住那些流火一般的迅猛箭镞。
轰隆一声!
车壁破开一个大窟窿。
“夫人,小心!”
很快便有陆家的军将弃马飞扑,以肉。躯堵住那一个破洞,为云芙挡住密集如雨丝的火箭。
悍烈的箭矢源源不断射。出,贯穿将士们的躯膛,击碎他们的胸肋,从那一具英伟的肉身里,爆开一抔抔淋漓鲜血。
血液溅上云芙的脸颊,将她白皙的脸蛋都染上血污。
云芙双目赤红,在方才马车破洞的瞬间,她看到了车外追击不休的鞑靼兵马!
敌军足有数千人,如洪流倾颓,而他们的亲卫队不过八百人,远远不敌那么多鞑骑,这一场战役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戮!
可陆家兵马领了军命,他们的家人都在北境,他们甘心为陆筠效死,亦要竭尽全力保全大将军的家人!
即便螳臂当车,陆家军也要作困兽斗,以肉。身严防死守,护住云芙那一架疾驰的马车!
余下的兵卒散开战阵,一批人马为战友抵挡箭矢,另一批兵卒则趁机朝天射出传讯的鸣镝,盼着援军发现敌情,能够及时策应接应。
可此地距离幽州有数千里之遥。
刺耳的鸣镝,冲天的烽烟,都无法将险情传出去。
即便用鹰哨召来鹰隼,命它们报信,不待那些游隼展翅高飞,便被鞑骑的铁箭残忍地贯穿羽翼,射杀于地!
硝烟浓郁,号角鸣天,满地残尸鸟羽,遍地都是污浊的血气,就连天穹都被染成可怖的猩红。
陆家军的谍报战情传不出去,偏偏箭阵破甲,最克骑兵,他们今日必死无疑!
云芙当然知道,这场突袭应该不是巧合。
数千胡骑不是一个小数目,行军至此,他们要军械、要粮草、要战马……他们是刻意堵在这里,他们是有备而来,他们损兵折将,专程为了擒拿云芙!
果然,马车外传来熟稔的一声呼喊:“交出云芙,饶尔等不死!”
这是、这是赵温瑜的声音!
云芙认出来了,赵温瑜居然给鞑骑领路,他竟成了汉贼!
她气得浑身颤抖,身如风中柳叶。
赵温瑜大费周章,率军追杀,分明是想擒她去要挟陆筠!
云芙想,兴许是赵温瑜以为,她乃陆筠最为宠爱的女子,亦是他的软肋,只要抓了云芙,便能逼迫陆筠退兵,束手就擒!
但云芙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亦知陆筠雄才大略,不会为她一个柔弱女子,轻易就范!
可战事危急,没人敢赌!
云芙害怕陆筠会被她影响战情,害怕他心生挂碍,她不敢去赌这万分之一的疏忽!
倘若陆筠战败,北虏骑军会踏平这片疆域,会让北境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会让地方百姓遭受外敌的奴役!
到时候莫说北境百姓,便是祖母,阿萌,她也一个都保不住!
云芙必须要破局。
她要让陆筠心无旁骛地杀敌,她不能拖他后腿,不能连累陆筠,亦不能成为赵温瑜的人质!
既然他们逃不出去,倒不如一起死在这里。
只是,倘若云芙追随陆家军一同赴死,无人给陆筠传讯,那么难保赵温瑜歹念横生,故意告知陆筠——云芙落到他手中。
如此一来,陆筠亦可能乱了阵脚,分出兵力前去救人。
云芙深知,她是赵温瑜的目标,他不会轻易放过她,可他们又必须有人逃出生天,前去给陆筠通风报信,告知陆筠关于“云芙的死讯”。
云芙深吸一口气。
她抹去脸上的血污,朝着奄奄一息的兵将道:“他们的目标是我,我去诱敌。待鞑兵分散,尔等再趁机逃出生天,前往前线给将军送信。”
云芙取出一小枚碎裂的铁刃,抵在舌下。
“我会自尽身亡,决不会落到鞑兵手中。切记,一定要告诉陆筠,我已身死,无需派兵救援,亦不要轻信赵温瑜的谎话!”
云芙做了决定,她知道赵温瑜不想杀她,他们只想生擒她,再斩断她的手脚,一样样送至陆筠面前,击溃他的战意。
虽说赵温瑜太高看云芙,可云芙好歹是陆青琅的生母,陆筠性子高傲,不会允人这般折辱他的房中人。
既如此……她就自己赴死,为陆家军博得一条生路坦途。
“夫人!不可!”
军将心中大撼,他们也想阻拦云芙的死志。
可他们心知肚明,他们能以身护主,亦无非是想护住云芙,不要让她落到赵温瑜手中,免得云芙沦为诱饵,迫得陆筠战意溃散,致使御敌之战一败涂地。
如此一来,那些残暴不仁的鞑骑便会长驱直入,践踏北境,强占疆域,欺。凌他们的家人!
谁都不愿发生这样的事……他们也有心爱之人,他们也想一家平安。
云芙虽只是一个小人物,但她也知道何为大义,她甘愿牺牲。
云芙心意已决,她不会让将士们白白牺牲。
云芙笑道:“小心行事……如若见到将军,最后告诉他,请一定要善待我的儿子、祖母。这般,我泉下有知,方能瞑目。”
云芙不再多说。
她口衔那一枚割。喉铁片,披着碎裂的护胸甲胄,钻出了马车。
云芙的乌发被凛冽风雪吹得高扬,她双目坚毅,沉住气,稳住心神,顺手抓过一旁随车疾驰的马缰。
随后,云芙奋力一扑,猝然落到一旁的马鞍上,跟着疯跑的战马,朝另一侧狂奔而去!
赵温瑜在云芙身后穷追不舍。
他实在没想到,一介弱质女流,竟能生出这等逃亡的勇气,竟敢弃车奔逃!
赵温瑜要生擒云芙,怎能让她如愿?!
赵温瑜被陆筠骗得团团转,仕途尽毁,氏族败落,他成了族中罪人!
好不容易趁着陆家军与南廷厮杀,他自然要趁机雪耻,报仇雪恨!
赵温瑜深知云芙对于陆筠的紧要,他定要让陆筠付出代价!
赵温瑜要陆筠沦为耽于儿女情长的废将昏君,要他身败名裂,要他战败,成为受人唾骂的千古罪人!
思及至此,赵温瑜沉下戾气深重的乌眸,用胡语发号施令:“来人,随我追人!切莫放箭,要生擒此女,不可伤她性命!”
赵温瑜以为,云芙弃车,为的是求生。
殊不知,云芙一意孤行奔逃,本就是求死!
她不甘心让赵温瑜如愿,她做好了赴死的决心!
她要粉身碎骨,最好是尸首无存!
云芙福至心灵,她望向远处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蓦地一笑。
她想,她找到归途了。
朔风怒号,大雪蔽天。
云芙一路策马狂奔,她的身姿娇小,融入那一片苍茫的雪浪风暴之中,时隐时现。
云芙紧紧抿唇,咬着那一枚铁片不放。
必要时刻,她会吞刃自。尽。
她要确保自己一定死透,如此才能保护祖母、保护阿萌……甚至是保护陆筠。
云芙想,果然不出她所料,她的运气就是差上那么一点。
她没能当上将军夫人,没能嫁给陆筠,亦没能和阿萌平平静静度过一日。
云芙本以为,自己的好运终于来了,她终于不必被悲惨的命运裹挟,被这个残酷的世道推着朝前走了。
可为何……可为何……就差那么一点。
云芙的眼眶湿潮,鼻尖发酸,她不明白,她不甘心。
她来不及抹泪,身后便有惊怒的嘶吼传来:“停下!你这个蠢妇!再朝前一步,你会坠崖而亡!”
云芙充耳不闻,她不会被赵温瑜诱哄,她没那么好骗。
云芙伏低身子,又抬手,将手里的匕首重重刺向马臀。
她拼死一搏,直将胯。下这匹战马,逼至疯魔!
云芙的逃亡速度更快了。
飞雪刮在脸上,冷冽如刀,犹如凌迟。
云芙疼得嘶气,蓄在眼眶中的泪珠就此滚落,不过须臾,又凝成了冻人的霜雪。
赵温瑜像是猜出云芙存了死志,他不敢让她继续朝前奔逃。
赵温瑜抬手,下达射。杀的军令。
既然擒不了活的,死尸亦无妨!
“杀——!”
一支支锋锐的箭矢,破开皑皑雪幕,自四面八方呼啸而至。
“砰——!”
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
铁箭携带万钧之力,刺穿云芙的肩膀。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难以言喻的剧痛,霎时传递云芙周身!
云芙失血过多,她的眼眸一阵阵发黑。
她知道,赵温瑜狗急跳墙,无计可施,他下达杀令,是想留尸!
她不能、不能让赵温瑜如愿……
既选择不了如何生,那便选择如何死!
云芙咬紧牙关,朝前飞奔。
她看到了苍茫的天地,看到雾霭重重的峰峦,她看到那片能够让她死得其所的悬崖峭壁!
云芙释然一笑。
她松开马缰,跌跌撞撞地朝前仰去。
飞雪席卷,云芙纵身一跃!
哗啦!
云芙坠下山崖!
她的染血衣袍,在空中飞舞,如莲绽放。
她像是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落下深不可测的海渊。
云芙吐出口中铁片,她望着黑黢黢的山崖,感受越来越快、越来越骇人的坠势……
她本该害怕,可死到临头,心情竟异常平静。
在这一刻,云芙如释重负,终于轻轻笑出了声。
真好。
她得偿所愿,护住了所有人。
真好,她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好运。
只是、只是有那么一点可惜。
就在云芙以为,她成为将军夫人,往后衣食无忧,吃香喝辣的时候;就在云芙以为,她苦了这么多年,终于偿还业报,可以享福的时候……她只能迎来一个惨痛的结局。
她只是有点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告诉陆筠——
其实,她并不讨厌……做他的妻。
第54章
塞外山脉延绵,雪飘万里,堆尸为冢。
为了护住靠近北周边疆的幽州、益州,陆筠和将士们商议,下达了一个近乎冷血残酷的军令——各路轻骑务必在两军交战冲锋时,持刃杀敌。
此招相当于以身搏命,近乎拿命换命。虽能最大程度破甲杀敌,但也难保自身性命。
因为坠马伤亡者,几乎不会是能够救治的轻伤,甚至可能葬身于局势混乱的战场,被那些发狂的战马踏成一滩肉泥。
可是此计,对于长途远征来说,却是兵贵神速的神策,能最大程度保存士气,亦不会消耗太多辎重。
陆筠他们赶来太迟,陆家军士气已衰,亦需一场大捷来鼓舞军心。
换言之,他们必须如此赴死守城,他们快撑不住了。
天穹飘雪,硝烟弥漫。
陆筠身先士卒,一马当先,手持一杆红缨长枪,冲杀入兵荒马乱的战局之中。
鞑靼人的战马膘肥体壮,最擅雪地奔袭。
也是如此,铁骑交锋,良驹才能更好地驮稳手挟弯刀的部族勇士。
陆筠擅枪、擅剑,百般武艺样样精通。
一旦他手中长枪被敌军挥舞而来的马鞭绞缠其中,被迫拉近距离,陆筠便能趁着对方轻敌,利落翻出一把凛冽匕首,近身割。喉!
哗啦!
猩红漫天。
陆筠反手一挥,腥浓的鲜血便从蛮子的脖颈喷涌而出,将他那双深湛乌邃的眸子染得赤红,犹如从无间地狱爬出的邪祟恶鬼!
陆筠面容冷峻,下手狠戾,毫不留情。
鞑靼人见战友命丧于幽州主帅之手,心中怒火腾升。
他们认得陆筠的脸,认得这名肩背挺拔高大的将帅,亦知陆筠驰骋沙场多年,深得汉军信赖。
近日汉军士气大涨,亦有他在此地调兵遣将、行军布阵之故。
只要将陆筠杀了,陆家军便会丧失斗志,士气不振,形同一盘散沙。
思及至此,几名身材魁梧的部落勇士对视一眼,大喝一声,持刀上前。
他们呈围攻战阵,以雷霆之势,朝着陆筠的后脊劈砍而去。
利刃破风裂空,呼啸而来。
陆筠听到一阵迅疾的刀吟声,心中一凛。
情急之下,陆筠吹了一个呼哨,召来盘旋夜穹的海东青蓬莱。
蓬莱闻讯,立马发出一声预警的刺耳鹰唳。
游隼扑杀而下,硬生生撕裂了那一条挥刃劈砍的胡骑手臂。
“受死!”
趁此机会,陆筠抬手抓住那人的衣襟,抬手一拳,锤得敌将头颅炸裂,满身都是血迹斑斑。
陆筠盼着此战胜利。
他杀红了眼,一身黑金甲胄布满淋漓血气、碎骨血肉,看得人心惊肉跳。
无数触目惊心的血线,顺着他紧绷的小臂,蜿蜒而下,横亘于他青筋勃发的手背。
陆筠的肩上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血流如注,痛感剧烈。
但此战胜势已成,他不能露出颓势。
思及至此,陆筠强忍住深入脊髓的痛感,凤眸幽暗,再度持刃,跑马如疾雷,杀回危机重重的战场之中。
……
鏖战近乎一月,陆筠终于将那群凶残暴虐的北蛮骑兵,逐出北境关隘。
陆筠本想乘胜追击,但他刚与南廷打过一战,又被迫迎敌,麾下兵力正衰。
劳师远征,分散兵力,怕是难以统筹粮草辎重,亦会再陷腹背受敌的险境,只得作罢。
陆筠率军回城休整。
沿途百姓看到大批兵马回城,各个激动得涕泪横流,沿途屈膝跪拜,哽声高呼“将军”,似要对他倾诉这些时日遭遇外敌欺压的心酸与委屈。
北地百姓信赖陆筠,无不将其视为顶天立地的神祇君主。
陆筠目露温色,安抚完百姓,再度回到军所上药。
他的肩臂在战中受伤,伤痕耽搁了半月之久,早已溃烂。
如今剜肉见骨,连持剑都会轻轻颤抖。
陶大夫见了,连声骂道:“再这般折腾下去,这条手臂废了得了。”
闻言,陆筠扬唇一笑:“战事安定,总算能养一段时日了。”
北蛮最擅奇袭,但后方辎重粮草短缺,只要破开他们围城的势头,将他们逐出关隘,便能保北境两年太平。
如今陆筠已有东境作为粮草仓廪,他无惧塞外蛮子扰边,终于能有几天太平日子可过。
待臂伤养好,他就回益州见云芙……
快要开春了,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北地的凛冬过去,正是成亲的好时机。
云芙畏寒,天热一点,她也乐意出门。
世家望族的婚仪繁琐,若她不喜那些高门规矩,他亦能帮她消减一些繁文缛节。
陆筠知道云芙识字不多,到时候若要应对各房太太,少不得要他私下里指点一些应对的法子。
倘若家中哪个亲眷没眼力,当真给云芙脸色瞧,陆筠也得杀鸡儆猴,在外护妻,帮她立起来,如此才能让云芙居家的日子过得舒心。
毕竟陆筠娶妻,是想着让云芙过上好日子,可不是让她来府上受欺负的。
陆筠还在想着,那一件留给云芙的嫁衣合不合身?
她在家中是不是已经见到了阿萌?母子许久不见,关系是否生疏,阿萌会不会淘气,故意不认娘亲……
也不知阔别一月,云芙会不会记挂他。
陆筠想了许久,脑中全是家宅里的琐碎小事。
陆筠归心似箭,恨不得即刻忙好地方军务,也好回去见妻儿一面。
就在陆筠上完药的时候,潘参将忽然负荆入帐,跪到陆筠面前。
陆筠见到心腹参将俯首跪地之时,凤眸里掺着的笑意一寸寸褪去,脸色阴沉如雷雨,切齿问:“何事?”
潘参将是陆筠派去护卫云芙回城的亲兵领队,他本该留在益州,戍宿云芙的平安,可他却在陆筠领兵回城之日,出现在幽州城中!
陆筠见他负荆请罪的架势,手臂血脉偾张,心头亦有血气上涌。他目眦欲裂,强抑住胸臆翻涌的怒火,厉声斥问:“说话!”
潘参将羞愧难当,他将头低至地皮,佝偻脊背,对陆筠道:“末将护送夫人回城的途中,遭遇汉贼赵温瑜率军偷袭。鞑靼骑兵多达三千人马,意欲生擒夫人,我军不敌,近乎全军覆没……”
说着,潘参将想到云芙赴死之前的毅然目光,眼中含泪,羞愤欲死地道:“为了给我等谋求一条生途,夫人弃车诱敌,助我等杀出重围。夫人不愿沦为人质,拖累将军,甘心坠崖赴死。死之前,夫人给将军留下遗言,盼着将军能善待小公子,及其家眷……”
陆筠不蠢,不过轻轻一句点拨,他便明了原委。
赵温瑜该死,竟知他看重云芙,欲擒云芙,予以要挟!
可云芙性情刚毅,不愿害陆筠战场分神,又怕他受赵温瑜欺瞒,会轻信那等“人质”的鬼话,当真就范。
云芙竟甘心赴死,以期谋得一条供陆家亲兵出逃的生路坦途!
她想护住阿萌、自家祖母,甚至是他……却偏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而益州距离幽州,虽有十来日的路程,潘参将却蓄意瞒报,将此事掩至今日。
他无非是确认云芙身死,亦无非是怕陆筠丧失战意,致使北境幽州沦陷,生灵涂炭!
因陆家兵马生在北地、长在北地,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北地,他们想要护住北境四州,他们不想陆筠败战!
可陆筠呢?!他也有妻儿啊!
虽是为了大我,牺牲小我,可凭什么他就要承受这等丧妻之痛?!
就凭他骁勇善战,就凭他位高权重,他就注定孤家寡人吗?!
陆筠咬紧牙关,恨得脸色铁青,一双凤眸再无往日的从容不迫,俱是显形于色的腾腾怒火。
陆筠的胸口起。伏不定,颈上青筋狰狞,一口鲜血自齿间迸出,染上嘴角。
陆筠强咽喉头浓郁腥气,他强横地抓住潘参将的衣襟,抬臂便是凶悍的一拳。
砰!
重重的一拳,直打得潘参将唇角流血。
“那是我的妻!”
“云芙是我的妻!”
“不是只有你们有妻儿,我也有!我也是人!”
潘参将第一次见陆筠如此失控。
陆筠气得双目赤红,额角青筋鼓噪,却没有落泪,墨眸亦没有发潮。
但从陆筠一声声无助的质问中,潘参将竟听出一丝哀毁骨立的凄怆痛楚。
潘参将即便脸上落伤,却没有躲闪分毫。
他忍痛道:“待我等脱离险境,重回战地,鞑靼铁骑早已不见踪迹……”
“我等循着战马足迹寻人,疑心夫人坠崖毁尸,而崖下湖域辽阔,深至千尺,打捞数日仍是一无所获……”
潘参将的意思很明白,他们竭力去救助云芙,可云芙自毁尸身,连一具全尸都不曾留下。
她当真为了保住陆筠,一点余地不留。
陆家军心生钦佩,亦不知一个内宅妇人如何能生出这般令人叹服的悍勇。
他们都欠了云芙一条命,他们的家人亦欠着云芙万世恩情。
若非云芙慷慨赴死,陆筠如何能一心御敌,守住北境四州……是他们对不住云芙。
“是我等无能,将军,您打我吧!若是不解气,砍了我一臂也成!都是我等欠夫人的!”
陆筠怎会残杀家将,可他恨不得提刀杀人,否则他又该如何消除心头这口郁气。
陆筠的指骨僵硬,忍了许久,还是失魂落魄地松手,嗓音沙哑地下令:“调拨三千兵马,继续去寻夫人的踪迹!不拘崖底、湖泊、便是周边村落州郡、塞外诸部,亦要命人搜寻!宁可寻错,不可放过!”
可是潘参将早早搜罗过战地山崖,如今也过去一月,陆筠不知会不会太迟,亦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云芙一面。
倘若云芙执意赴死……
倘若她当真这般狠心,连一具尸身都不肯留给陆筠,那他该怎么办?
陆筠唇失血色,气息粗。重。他的周身肌肉紧绷,这具肉眼凡胎的躯壳里,似是压抑蛰伏着一头择人欲噬的凶兽。
陆筠舍下潘参将,他的神情冷毅,不顾肩上早已洇出衣布的血迹,单手紧攥剑柄,纵身上马。
陆筠将军事国政全权委以徐齐光,又调拨一批兵马,奔袭千里,杀向那些四处溃逃的鞑靼残部。
北境草原的鞑靼诸部与瓦剌部落世仇已久,从来水火不容。
此次联手攻城,也不过是见陆筠兵力大减,意欲联手,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肥肉。
可陆筠所向披靡,陆家军万众一心,一番连消带打下来,直将北虏杀得溃不成军。
漠北两方势力损失惨重,还没谋得丝毫好处,联盟自然瓦解,双方关系也进而恶化。
如此一来,陆筠再带兵追击,早已失去援军的鞑靼诸部,便如同老鼠见猫一般,惶恐不安,只知逃窜。
“如若尔等将汉贼赵温瑜交付我手,本帅能大发善心,饶你们一命。”
不过是交出一个汉奴就能挟部逃生,谁又会不愿达成这笔交易?
很快,赵温瑜便被那些北蛮部落舍弃,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军将们擒到陆筠面前。
赵温瑜蓬头垢面,一身狼狈,再无从前那股矜贵的士人文气。
他见到甲胄铮铮的陆筠,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战栗,忍不住尿了裤子,骚味冲鼻,随风飘来。
待听到陆筠询问云芙的下落,赵温瑜忙心计飞转,为自己开脱:“是、是云芙自己要坠崖逃生……我没有对她做什么!而且那样高的崖峰,山路还崎岖,谁又会特意寻路径下山,一探究竟,她的尸体应该还留在山下。”
赵温瑜生怕陆家军藏有后手,眼见着抓不到云芙,也只能领兵离开,不敢滞留太久。
赵温瑜心知陆家兵马早已窜逃,也知此次计划失败,没有大费周章再去借一具死尸,用于欺瞒陆筠。
赵温瑜一心强调自己没有折。辱云芙的尸身,盼着陆筠给他留一具全尸……最好能带他回到中原,他不想死在异国他乡,成为漠北塞外的一缕亡魂。
可陆筠闻言,却极其讽刺地一笑:“她那时应当也是这般求你的……可你没有饶了她。”
陆筠想到云芙无助绝望的模样,心脏便一阵抽痛,犹如浸在寒冰幽潭,四肢百骸都浮出一重难以忍受的冷意。
“她这般乖,你怎敢碰她一根汗毛……”
陆筠杀意灭顶,他终是扬剑出鞘,手中银芒流泻,指向赵温瑜。
“赵温瑜,你该死!”
陆筠腕骨拧动,璀璨剑花翻飞。
陆筠陡然爆开一股强悍力量,将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自赵温瑜发顶,由上至下,径直贯穿他的肉。躯!
冷剑破风,脆裂人骨。
赵温瑜被陆筠劈成两半,就此变成一滩白骨森森的死尸,倒在了血泊之中。
陆筠双目凝霜,怔忪盯着那一具死尸。
明明为云芙报仇雪恨,可他心中并无丝毫快意……陆筠做完了此事,却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本该回益州那个家。
可云芙死了,他没有家了。
陆筠回到幽州,又策马疾驰几日,来到云芙落难的那片峰峦。
那样高的悬崖,她素来胆怯,竟眼睛都不眨一下,便敢弃马坠崖……
陆筠似是脱力一般,拿不稳手中长剑。继而,他又喷出一口鲜血,踉跄两步。
陆筠陷入一片茫然混沌的黑暗之中,五脏六腑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残酷撕扯,他不甘心自己与云芙的牵扯就此断裂。
他不肯,他不想,他不愿!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要寻到她!
“我该去何处寻你……是那处山崖,还是湖底?”
云芙胆小,怕黑惧鬼,黄泉路上无人作伴,他该下阴曹地府,与她同往吗?
云芙给陆青琅买了开光的金锁红绳,她给小孩准备了许多御寒的冬衣,她说要与他成亲,她说会等他回来。
可云芙骗了陆筠,她把他留在这里了。
她还留下遗言,要他照看好他们的孩子。
偏偏陆青琅那么小……
陆筠在外树敌众多,若无他舍命相护,小儿不能平安长大。
一时之间,陆筠凉笑出声,目露悲切。
就连陆筠自己也分辨不清,阿萌究竟是云芙留给他最可贵的遗物,还是一具用来囚他的人间枷锁。
第55章
整整三个月,陆筠未曾有一日,停止过搜寻云芙的下落。
可山岭峰崖皆无人,湖泊暗潮亦聘了采蚌人、潜夫、甚至是习水的水师下湖打捞,仍是一无所获。
而那几座靠近益州的城池,曾受过北蛮劫掠。乱世年间,兵荒马乱,战火纷飞,山中难保有野禽出没、猎鹰觅食……谁也不知一具遗落荒山的女尸下落。
陆筠不敢往坏处猜测云芙的去向。
这般想来,倘若云芙能安然沉湖,竟也算得到一个善终。
陆筠找不到云芙的尸身,但他寻来法师为云芙招魂,领她的孤魂,回到家中。
后来,陆筠又为云芙立了衣冠冢,以妻礼给她送葬,还在她的坟茔一侧,留下另一具空荡荡的棺椁……那是陆筠留给自己的位置,是他死后的归处。
陆筠死死盯着土坑里的棺木,不宁的心绪竟变得平静了一些。
至少他不算无家可归。
至少养大陆青琅后,他还能回到云芙的身边。
早在二月,御胡之战大捷,北境四州安定太平,陆筠就该回到家宅之中。
可他整整数月不肯归家,又在办完云芙的丧仪后,久居军所,在外奔波,鲜少回到陆府。
陆老夫人近乎半年没有见到自家孙儿,她心中记挂陆筠的身子骨,盼着他回家一趟,也好一家人坐下吃顿团圆饭。
陆老夫人命军将去信一封,催促陆筠莫要忘记家人和孩子。
年关前夜,陆筠总算抽出空闲,策马回府。
陆筠在外忙碌军务国政,宵衣旰食,案牍劳形,瞧着清癯削瘦了许多。而他的身影高大峻拔,宽肩窄腰,手臂又结实有力,还扶着冷冽长刃,气势比之从前,更为冷冽骇人。
特别是陆筠如今贵为北周帝王,君威深重。一记淡漠眼风瞥去,莫说陆家族人,就是陆老夫人也能被孙儿眼中的威慑力,吓上一跳。
偏偏陆青琅胆大得很,他半点不怕这般冷漠严肃的父亲,竟还张开一双胖乎乎的小手,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到陆筠的怀里。
小孩才一岁多,刚学会走路,走得不大顺畅稳当。
好在陆老夫人心细,花厅里铺满软毯,即便陆青琅跌跤了也摔不疼。
陆青琅被男人的衣袍霜雪冻得一个激灵。
他受了委屈,瘪了瘪嘴,又自己忍住眼眶摇摇欲坠的泪花,依恋地仰头,对陆筠咧嘴笑。
片刻后,陆青琅含含糊糊唤出一句:“娘、娘……”
念了半天,像是终于念顺了。
陆青琅大喊一声:“娘亲亲!”
在这一声稚气的呼喊之下,陆筠凝于墨眸的霜色缓慢褪去,他像是终于从一层厚实的茧子里挣扎出来,回到这个人情味十足的人间。
陆筠迟缓地低头,用沉肃的目光,静静逡巡云芙留下的孩子。
几个月不见,陆青琅都长这么大了。
小孩的手脚白皙如玉,胖乎乎的,抓人的时候很有力气。一双凤眸还没怎么长开,眼型偏圆润,乌溜溜的好似葡萄。鼻梁倒是高挺,小小年纪就生得“有棱有角”,长大应是个俊俏的儿郎。
还有那张小嘴,嘟囔“阿娘”的时候,唇珠微翘,当真像极了云芙。
听到小孩第一句唤的是“娘亲”,陆筠一点都不恼。
他反倒轻扯了一下唇角,躬身弯腰,单臂将儿子捞起,抱到怀里。
陆筠打量陆青琅的小脸,试图从儿子青涩的五官,辨出一丝云芙的痕迹……在这一刻,他竟希望,陆青琅能更肖似云芙。
“你和我一样,也很想她,是不是?”
陆青琅听不懂,他只朝着陆筠笑,然后歪着脑袋,搂住了亲爹的脖颈。
陆筠轻叹一声,他把小孩抱到软榻上,再从怀里取出一条金锁红绳的手链,绕了两圈,囚在儿子的腕上。
陆筠盯着陆青琅的小手,良久无言。
而花厅外的陆老夫人,远远看着父慈子孝的这一幕,亦欣慰一笑。
她是真怕陆筠会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这才劝着陆筠回府,也好让琅哥儿把人留住。
自打从前陆筠要挖坟验尸开始,陆老夫人就知道,云芙是陆筠的情劫,这辈子怕是都躲不开。
再后来,陆筠要提拔一个通房丫鬟为陆氏宗妇,陆老夫人虽心里不痛快,但也不愿与孙儿生分,成了那等棒打鸳鸯的恶人,还是如常为他布置婚仪。
如今知道云芙为了保住陆筠父子,竟敢舍身坠崖,陆老夫人更是心生钦佩。
想起从前种种,陆老夫人无奈一叹。
云芙这等巾帼英雄,不怪陆筠对她情根深种。
但陆筠乃陆家大房的主心骨,肩负家族峥嵘,陆老夫人也不愿陆筠走窄了,当真想不开,一心要追随云芙而去。
好在云芙给陆筠留下一个孩子。
好在陆青琅聪慧,知道听祖母的话,乖乖抱着亲爹喊:“阿娘。”
陆筠嘴硬心软,至少在儿子长大之前,他不会弃他不顾-
陆筠解开披身的狐毛大氅,盖在儿子的脑袋上。
陆筠抱着儿子去见云老太太,顺道给人提了几匣子年礼与吃食。
云老太太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悲痛,自是不必多说。
老人家哭过好几场,眼睛都熬红了,一双老眼白翳渐重,人也昏沉。
好在云老太太身边都有丫鬟、大夫守着,没让她哀思过重,出什么事。
甫一进门,陆青琅便从陆筠的手上挣扎下地,轻车熟路爬上云老太太的膝盖,乖乖挨着曾外祖母撒娇。
都说隔辈亲,云老太太看到胖乎乎的小孩,喜得见眉不见眼,忙托着曾外孙的屁股,将他牢牢抱到怀里。
见状,陆筠也知,祖母的确将云老太太当成正经亲家照看,这才会三不五时带曾孙来探望她,怪道陆青琅一见云老太太就要抱。
云老太太细细打量了陆筠两眼,温和地笑道:“您是陆大将军吧?”
“晚辈陆筠见过云家祖母,恰逢年节,军中得空,特来给您送些细点、冬衣。”
陆筠敬重云芙的家人,谦卑地送礼,又为云老太太斟上一杯暖身的热茶。
陆青琅还在云老太太怀里扭着,非要寻个好位置才肯安分窝着。
陆筠怕小子沉甸甸的,累到老人,不由沉下凤眸,瞥去一眼。
许是知道陆筠的心思,云老太太和善一笑:“不妨事儿,孩子重点好,抱起来软乎瓷实,心里安定。”
陆筠听出云老太太的言外之意。
她是说,怀里能抱个曾外孙才好,不像云芙这般仙逝,摸不着抱不着,什么都没留下,教活着的人心里不安。
陆筠平素没什么访亲寒暄的心思,可不知今日为何,他竟在云老太太这边坐了许久,陪她一同喝完几碗茶汤。
云老太太脑子不糊涂的时候,说话也极有条理,她能看出陆筠待云芙的情意……想也是,若是不喜欢云芙,又怎会力排万难,非要给一个丫鬟抬妻位。
云老太太也没明白,眼见着日子要好起来了,孙女也找到归宿了,怎就福气这般薄,竟这么去了。
云老太太神思恍惚,捏了捏陆青琅的小圆脸,同陆筠笑道:“阿萌和芙儿生得真像,小模样几乎是一模一样。将军之前不在府上,怕是不知道,阿萌和他娘一个口味,比起面条,更爱啃炊饼,每回来老婆子这儿,都得往小兜里摸两个馕饼才肯走。”
“这样漂亮的孩子,合该给芙儿多看看呀,怎就连一面都没能见着……”
云老太太说着说着,话又沉下去。
她不愿让人看笑话,背着陆筠,抹了下眼角,又笑道:“芙儿自小就是个乖巧聪慧的,她爹不争气,没能给家中留下什么钱,还招来一堆讨债鬼。大冬天的,我和芙儿都不敢躲家里,生怕被催债的人抓着发卖了,还是躲到荒庙里这才逃过一劫。”
“那时的芙儿年纪小呢,也不过六七岁,就到我的腰身过。那样小的孩子,一见我冻病了,抹着眼泪喊祖母,还学书上说的‘卧冰求鲤’,去河边捞鱼。结果人都冻伤了,还没融开河冰。好在芙儿脑子活,还知道去小溪里摸泥螺,凿开螺肉,再钓上两条黄辣丁回来给我熬汤喝。”
“芙儿一直惦念祖母的恩情……可没芙儿守着,一声声喊我‘祖母’,那样难的日子,我又怎么熬得下来。”
陆筠想,他兴许误解过云芙,他以为她心里唯有祖母,不顾他们父子。
但那段最苦最痛的日子,是祖母护着她,一老一少相依为命,这才撑到今日,二人情分自然非比寻常。
陆筠缄默无言,云老太太又叹了一口气:“几年前,芙儿要离家远行。她回过一趟家宅,给我置办药包,又添了冬衣、被衾,还买来一些家禽狼犬,甚至添上一大笔家用,将藏钱的小瓮塞得满满当当。那些银钱有零有整的……这是把身上能给的钱,都给了老婆子。偏她嘴上说要去享福,可身上穿的都是旧衣,连冻疮药都舍不得买,我又怎会猜不出她此行艰险,怕不是什么好差事。”
“芙儿就是这样的性子,要强得很,一旦要出远门,定会将身边人安顿得妥善,才能放心离开。”
听到这话,陆筠轻扯了下唇角。
他想,云老太太的话也不尽然。
至少这次,云芙要走,她就没将陆筠安顿得很好……
夜里聊了一个多时辰,陆筠才抱着睡熟的儿子离开偏院。
陆筠本想将陆青琅送回陆老夫人身边,但又想起从前对云芙的许诺。
他答应过她的,要将小孩养在膝下,要费心照看阿萌,不让小孩受一星半点儿的欺负。
陆筠故意忘记此事,他不想如云芙的愿。
陆筠想着,如此漠视陆青琅,才能让云芙心疼。
这般,云芙就会以鬼身入梦,使小性子责骂他几句。
可是,一年过去了,云芙没有回来过。
也不知她是不是心存怨气,所以才迟迟不肯入梦,见他一回-
云芙死后的第二年,陆青琅两岁了。
陆筠登基称帝,延续国号“北周”,又改元“天启”,册封嫡长子陆青琅为皇太子,以定国本。
陆青琅被陆筠带到了身边养育,时常跟着陆筠出入军所,围着沙盘、舆图、一卷卷文书打转,逢年过节才能回府一趟。
陆青琅已经能跑会跳,说话又早,听得多了,小嘴一天到晚念叨不停,追着陆筠问——
“爹爹,这是什么?”
“爹爹,那是什么?”
陆筠嫌他聒噪,时常会丢给徐齐光教养,或是让海东青蓬莱擒着小孩的双臂,一人一鸟扑草垛子里玩抛球……阿萌是那个球。
陆筠日理万机,时常要外出军所办差,留陆青琅一人居于院中。
但陆青琅不在意,他正是猫嫌狗憎的淘气年纪,有人陪着玩、陪着说话,心里就高兴了,又哪里会管这么多。
而且,不论夜里多晚,父亲都会回军所陪伴陆青琅,他只想跟着家人,他不在意会不会吃苦。
这天晚上,陆筠忙完国政,已是深更半夜。
陆筠记得陆青琅睡觉的时辰,猜测儿子早已入睡。
陆筠不想吵醒儿子,想着给小孩掖好被角,就去内室的矮榻将就一晚。
哪知,回房的时候,陆筠看到屋内烛光明亮,儿子蜷曲手脚,窝在榻上,睡得香甜,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卷画轴。
陆筠轻轻拉开陆青琅的手臂,取出那一副画卷,置于床边。
许是嗅到陆筠衣袍上的青竹味儿,陆青琅翻了个身,枕着陆筠的衣袖,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陆筠被小孩压着衣袍,动弹不得。
他被迫坐在床边。
陆筠的视线下移,挪向画卷,垂眸看了许久。
也不知在犹豫什么,陆筠动了动手指,还是将那一副画卷,小心翼翼摊开。
卷上绘了一个女子。
梳双髻,着粉裙,捧雪搓脸,神态娇憨灵动,正是云芙。
前段日子,陆青琅吵着闹着要见阿娘。
陆筠被他烦得不行,只能提笔,为小孩绘了一幅工笔小像。
本以为,过去一两年,云芙的音容笑貌,应是渐渐模糊。
可在落笔的一瞬间,往昔的记忆又涌上陆筠的心头。
他没能遗忘云芙,他记得她那一双含笑的杏眸,亦记得她数次欢喜回眸,羞怯地攀附他的手臂,再朝他唤来一声声撩人心弦的“将军”-
云芙死后的第三年,陆青琅三岁了。
陆青琅的模样长开,脸蛋虽还有婴孩的丰腴稚气,可凤眼却狭长深秀了一些,眉心那颗红痣也愈发灼灼生艳。
旁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只认出“吃的”、“穿的”、“玩的”。
但陆青琅早慧,不但在陆筠的耳濡目染之下,识得了几个字,还能用小树枝在沙地里歪歪扭扭地画上几笔。
按理说,寻常人家的哥儿到了四岁才会开蒙,但陆青琅贵为皇太子,自该尽早识字念书,也好担起日后治国的重担。
陆筠亲自为陆青琅开蒙,又教儿子写字念书。
如今的陆青琅说话极为流利,他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墨字,小声问陆筠:“爹爹,娘亲的名字是什么样的?”
陆筠微微一怔。
他静默许久,握住小孩的手,一笔一划,写下“云芙”二字。
陆青琅看着力透纸背的两个字,嘿嘿一笑:“曾外祖母说过,娘亲识字不多……要是娘亲回来就好了,阿萌很厉害了,还能教娘亲写字呢。”
闻言,陆筠指骨紧绷,手背上青筋鼓噪,喉头隐有涩意,心头又浮起难抑的沉痛。
在云芙死后的第三年,任陆筠再如何强装镇定,遗忘亡妻,他也无法开口说出——“阿萌,你的娘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56章
云芙又梦到那个男人了。
还是熟悉的锦罗软帐,被翻。红。浪。
云芙褪去那些华服衣袍,一具身子柔嫩白皙,赤条条的。
她浑身香汗,伏于铺满柔软狐衾的榻上,忍着情。动。
而她的身上,俯着一名男子。
男人生得凤目高鼻,容色冷艳,一头浓密乌发如瀑垂泻,倾在云芙的锁骨上。
如同万千罪业枷锁,勒着她的雪。肉,将她囚于其中。
男人那双遒劲有力的手臂,亦一左一右,撑在她的脸侧,将她完完全全困于怀中。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一双墨眸似是酝酿着惊涛骇浪,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
云芙的膝盖微开。
夹。挤着男人那一截刚劲的窄腰。
对方屈膝伏跪,勾过云芙的小腿,将她禁锢于身。
云芙惊慌失措,低头一看。
她不慎瞥见男人剑拔弩张的某处,急忙尴尬地别开眼。
不过一瞬怔忪,倒让男人趁虚而入。
云芙咬住下唇,竭力挣扎。
可任她怎么逃跑都是徒劳……
那一截白皙的软腰,早已被男人青筋鼓噪的大手,抓在掌心。
云芙无路可退。
下一刻,男人轻笑一声,于她唇角轻柔落吻。
云芙被逼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对方绞。缠吞噬,卷进这一场酣畅淋漓的云雨之中。
……
翌日醒来,云芙浑身流汗,连衣裙都尽是湿濡。
她褪下亵裤,看到那点黏腻泥泞的痕迹,顿时面红耳赤。
又得洗衣裳了。
偏偏南地三月倒春寒,杨柳风带潮,晾晒衣衫很难干,得照足几日的太阳。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云芙咬住下唇,还是听从一起做活的冯厨娘的话,拿上五十文钱,找到外城有名的神婆,请她帮忙瞧事儿。
云芙今日专程告了假,没去顾家公厨帮忙煮吃食。
她提着一只装有香油白片鸡的竹篮,马不停蹄往神婆家里赶。
这个姜神婆看事很准,家里开了堂口,供着赤松子,也就是黄二爷。
黄大仙的真身是黄鼠狼,最爱吃鸡,云芙特意送鸡上门,人家心里头高兴,自然乐意帮她解决一些小麻烦。
没等云芙进门,一把桃木剑就破空袭来,啪嗒砸向她的棉鞋。
云芙吓了一跳,而神婆怒目而视,斥骂一句:“滚出去!”
云芙心有戚戚,怔在原地,不敢肆意跨进门槛。
见状,姜神婆忙轻咳一声:“姑娘进来,我是喊你身后的妖邪滚出去。”
云芙惊魂未定,拍了拍胸口,笑道:“仙婆当真厉害,只消一眼就瞧出我身上带着不干净的东西。”
“可不是我厉害,是咱们黄二太爷厉害,二太爷算出你要来问事儿,连门都让我提早半个时辰打开呢!”
云芙从前不信这些,可夜夜被那等“色。鬼”纠缠,即便不信也只能上神婆这里碰碰运气,死马当活马医。
云芙恭敬地奉上那一只白水煮的黄鸡,又坐到桌前,任神婆打量。
“姑娘夜里没睡好吧?”
云芙想,她眼下乌青色那般浓郁,傻子都能看出她犯困,可不是没睡好么?
云芙连连点头:“仙婆好眼力。”
神婆摆摆手:“说说吧,你这是出了什么事儿?”
云芙将自个儿的来龙去脉透了个干净,神婆疑惑看她一眼,低声道:“你是说,五年前你和你娘为了避开战祸,从北境益州,一直逃到南地神都,专程过来此地投奔亲戚?”
云芙点点头。
虽说她含含糊糊遮掩了一些,但的确就是这么一回事。
五年前,云芙为了避战,被那些入城烧杀劫掠的北地蛮子,逼下山崖,不慎坠湖。
恰巧在云芙沉湖的瞬间,她遇到了打算投河轻生的沈阿娘。
沈阿娘的女儿被鞑靼人奸。淫致死,她救不了闺女,打算随女儿一块下阴曹地府。
偏在此刻,沈阿娘看到了伤痕累累的云芙,想着这是上苍赠她的孩子,她要守着云芙活下去。
于是,沈阿娘将云芙捞上岸,又用塞满荒草的板车,将人带回家中。
彼时,北境四州硝烟四起,炮火连天,到处都是逃窜求生的流民。
沈阿娘为求一条生路,带着云芙投奔南廷亲戚。
自此,云芙便跟着沈阿娘,来到南地神都过日子。
两年前,沈阿娘病故,云芙化名沈云,扮作沈阿娘的亲女儿,在神都落脚定居。
云芙脑袋受伤,不记得从前的事,只想起自己名唤云芙。
除此之外,对于过往的事,她的脑中唯有一些支离破碎的模糊记忆。
云芙倒不担心自己失忆的毛病,毕竟她近来记起的事情越来越多,总有一天能全部想起来。
而且日后有机会,她还能回北地益州看看,保不准触景生情,就能想起往事,寻到什么在世的亲戚。
云芙没有暴露自个儿的身份,只对神婆说:“是,阿娘去世以后,留我一人在神都生活。从前倒还好,没什么异常。只这两年,我常常在梦里梦到同一个男子……”
云芙说到这里,羞耻地噤声,没有再往下说。
神婆见多识广,她了然地一拍桌子:“我知道了,梦里那小子是不是面如冠玉,玉树临风,还一直同你行些夫妻事?”
云芙迟疑着点头。
“这是阴桃花,别看他生得貌美,那皮囊褪去,就是一具可怖鬼脸呢!人家天天在梦里勾引你,其实是想把你拉地底下,做一对野鬼鸳鸯,你可不能着了他的道!”
云芙忧心忡忡:“您看,这事儿有法子破吗?”
姜神婆掐指一算:“我明白了,想来是个战死沙场的独身鬼,生前没娶过媳妇儿,死后不甘寂寞,便来缠人了……兴许还是你们以前从北地带过来的孤魂野鬼。”
云芙没明白,她悄声问:“北地的鬼,怎么到南廷来了?”
神婆瞥了一眼屋外,见没人经过,方才阴恻恻地道:“按理说,孤魂野鬼是不能过州郡山海关的。可这两年,北境和南廷不是打战吗?正逢灾年乱世,连天都变了,那些大罗神仙哪里还压得住邪祟?自然是鬼门大开,任那些游魂乱跑了。这男鬼缠着你许多年了,不拿张符箓压一压怕是不行了。”
云芙想到前些日子南廷与北地开战,炮火虽没殃及南地神都,但宫里的鸿德帝为了避祸,舍下一州百姓,逃到西面去了。
如今南廷易主,再过两月,北地的天启帝都要来神都设下小朝廷,一统周国了,可不是变天么?
既然北地的兵马都能攻入南廷,那么那些野鬼自然也能跟着军将,翻山渡河而来。
云芙想到那些缠绵一夜的春。梦。
她隐约记起那只妖鬼虽然生得肤白貌美,深目高鼻。可他的腰身劲窄,覆满线条明晰流畅的腹。肌,那腿骨也修长有力,压人的时候,腿上肌理紧绷,气势十足……
倘若云芙天天任他这般磋磨,命还要不要了?
云芙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云芙贪生怕死,她不想被鬼吸干阳气,拽下地府过日子,还是老老实实买张符箓压枕头底下吧。
云芙肉疼地掏出三十文钱,买了一张黄纸朱砂符箓,又拿上一包驱邪避祟的艾蒿,带到家中熏一熏宅子。
云芙忙完一桩心事,神清气爽。
她想着家中烧灶麻烦,午间还是上外头的面摊点一碗阳春面吃。
不等云芙回家放下那一只竹篮,便见院门虚掩,院中一地狼藉,竟是有人入内。
自打沈阿娘离世后,云芙一直独居于此,断不可能有什么生人入屋。
莫不是遭了贼?
云芙心生警惕,推门入内的时候,还留了个心眼,信手抄过一旁的锄头,擒于手中,用作防身。
云芙蹑手蹑脚入内,想着不拘来家中是何人,擅闯家宅便是贼,就算下手黑一些,打伤了人,见官也是她有理。
云芙掂了掂手中锄头,又抬脚去试探各个房门,掌心不由沁出冷汗。
忽的,眼前一个人影窜过。
“贼人!竟敢闯空门,怕不是活腻歪了!”
云芙高喝一声,抬手一挥长棍,直将来人敲了个人仰马翻。
男人的脑门中招,疼得哎呦乱叫,指着自己的面门道:“云丫头,你疯啦?睁开眼看清楚,我是你小舅!”
“沈小舅?”
云芙记得沈阿娘的确有个弟弟,当初来南廷,沈阿娘本打算带着她投奔母家,暂时落个脚的。
谁知沈小舅嫌弃长姐孤儿寡母,拖家带口地来投亲,不但帮衬不了家宅,还要耗费他好些银钱,竟连一顿饭食都没给沈阿娘吃,便急赤白脸将沈阿娘赶出家宅。
好在沈阿娘自己也有一点积蓄,也是个有气性的人,既然弟弟不肯襄助,她就自己操持家宅。
云芙跟着沈阿娘一块儿做活,虽是假母女,但互相照顾,日子也过得温馨幸福。
五年过去,瓦房置办起来了,家里也有一点闲钱,日子越过越红火。
只是沈阿娘福薄,还没享两年福,人就没了,云芙将人厚葬之后,便在这间小院里继续住着。
沈小舅待沈阿娘不好,早年怕长姐连累,还写过恩断义绝的契书,云芙自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云芙连口茶水都没给沈小舅倒,只冷眼睥他,问:“您有什么事儿?自个儿有家不回,到我这儿做贼来了?”
沈小舅笑道:“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小舅来外甥女家中坐坐也不成?”
云芙忙摆手,撇清干系:“可别!早年我娘租赁屋子,手头银钱不够,还上您那儿借钱来着,说是下个月立马还。当时您怎么说来着?说是义绝书都盖过戳了,两家无甚瓜葛,就是饿死也和与你无关。”
沈小舅好赌,家底都赌没了,媳妇更是带着孩子跑了。
催债的人讨钱讨得急,他是走投无路,才想着上云芙这里打秋风。
沈小舅看了一眼这几间明亮的瓦房,心里头不称意,他褪去脸上笑容,恶声恶气地道:“云丫头,我也不和你兜圈子。我知道,你不是我姐的亲闺女,不过是外头捡来的野丫头。如今长姐死了,她的房产自该留给自家人,你一个外人强占家宅成什么样子?你这等黑户,冒领家私,若是让人知晓了,恐怕要遭牢狱之灾!”
云芙心中一凛。
她没想到沈小舅竟能知道她不是沈家女儿。
但云芙想着,若沈小舅真有招数,早就报官来擒人了,又哪里会与她多费口舌?
思及至此,云芙也不和他多废话。
云芙再度抄起锄头,朝着男人的后背,一顿气势汹汹的乱砸。
“少在这儿胡言乱语!再上门滋事,当心我报官擒人,叫官老爷抓你进监吃牢饭!”
沈小舅刚被云芙敲了一棍子,现在又猝不及防挨打,哪里还有什么还手之力?
等他左躲右闪,被人撵出院门,忍不住啐了一口,鼻青脸肿地骂道:“老虔婆养的贱蹄子,下手真黑!且等着,日后总有你哭着求我的时候!”
沈小舅没能得手,心有不甘,却不想被街坊邻里看热闹,只能灰头土脸地溜了。
赶走奸人,云芙背靠着柴木门板,气喘吁吁地想:沈阿娘临终前说了,她对娘家有怨,这些钱财房产,就是给云芙,也决不能落到那几个白眼狼兄弟手中。
今日,沈小舅竟有能耐开锁入院,想也是此前的门锁太小,没能困住外人……待会儿还得上锁铺再买一把新锁。
云芙叹息一声:沈阿娘离世已有两年,她如今无牵无挂,一个人也寂寞。倒不如再攒点钱,把屋子卖了,直接搬回她的北境故土,也好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寻到她的家人。
第57章
天启三年,北境幽州。
恰逢初春,边塞峰峦积雪不化,皇城宫阙覆满皑皑银絮。
天启帝陆筠,率领北周二十万精兵,南下远征,已有一年。
年初的时候,军中传来捷报——陆筠大破南廷关隘,一举拿下南地诸州。而鸿德帝不敌陆家军,早已弃城奔逃,不知所踪。
皇帝都逃跑了,不顾陷入炮火的地方百姓,任麾下的子民自生自灭。周国西南两境的百姓自然忧心忡忡,生怕这位天启帝陆筠杀入南廷,会屠。城泄愤,以示天威。
可陆筠一来到那些贫瘠州郡,不但没有屠。城示威,竟还主动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止戈平乱……这般仁政,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亦让南廷百姓各个诚惶诚恐,感激涕零。
南廷的百姓不在意哪个王侯将相称王称帝,他们只想着过上太平富足的好日子。
早就听说,在陆筠的治理之下,北周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今日又见陆筠恤民安城,御下仁善,庶民心中的秤杆,自然也就偏向了这位武将出身的北地君王。
要知道,此前南廷的鸿德帝为了筹备军资,抵御北兵,对各地州郡横征暴敛,甚至强行征兵入伍,害得南廷百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如今陆筠破城入关,仁政待民,自然得到了南地百姓的一致拥戴。
都不必陆筠率军破城,许多州郡百姓为了推翻鸿德帝的暴。政,自发组建一支流民军队,杀官夺城,大开城门,恭迎陆家兵马到来。
如此一来,陆筠一统周国,反倒成了民心所向,众望所归之事。
周国百姓上下一心,一年时间不到,陆筠便攻下了西南两境,成了中原周国的掌权君主。
陆筠将一批心腹军将,留在南廷诸州,安顿战后诸事,抚绥四方。
陆筠则率军回到北地,筹备南下迁都事宜。
如今南廷已成陆筠的疆土,他欲设周国神都为陪都,也好将西南两境的政。权掌控于手。
等日后周国的朝政稳固,陆筠再带领文武百官,回到首都幽州,镇守关隘,定鼎中原。
时值二月,大雪纷飞。
皇城宫阙之外的街巷,挤满了恭迎君王回城的幽州百姓。
城楼之上,五岁的皇太子陆青琅,身穿一袭玄衣绛裳的皮弁服,肩披皮毛厚实的猞猁大氅,攀着覆满厚雪的栏杆,踮脚朝远处眺望。
待那一队扬着陆氏战旗的军队凯旋,陆青琅欢喜一笑,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指,对一旁的王荣昌道:“王家令,爹爹回来了。”
王荣昌早年是君王私邸的管事老人儿,谁见了都会毕恭毕敬喊一句“王管事”。
如今陆筠称帝,王荣昌的身价也水涨船高,从一介奴仆,擢升为太子家令,专管东宫的财务、内寝、用具诸事,每日照顾太子起居。
王家令瞧着陆青琅那双红彤彤的小手,担忧地道:“都说了让太子殿下回宫里头等,怎的非要在外淋雪?陛下见了,不知有多心疼呢!”
陆青琅五岁了,小模样长开,下巴也不似幼时那般圆润,稍微有了一点尖尖的轮廓。
小孩唇红齿白,一双凤眸清亮,眉心还点着一颗红艳的观音痣,瞧着不知有多喜人。
莫说王家令心疼,便是陆老夫人见了,也得抱怨东宫仆妇上下不尽心,竟敢慢待太子,让小孩在外吹风受冻。
陆青琅有一年不见父亲,心里记挂,不等军队入城,他便望着远处身着黑狐戎装的高大男人,用力喊了句:“父皇爹爹!”
小孩的嗓音不够高亢,被呼啸的风雪淹没,顿时没了声息。
可陆筠耳力敏锐,不过凝神一辨,便看到城门楼子上,朝他奋力挥手的小孩。
看到儿子的瞬间,陆筠那双凝结霜雪的清冷凤眸,顷刻间染上柔色。
他抬臂朝着虚空抽了一记马鞭,胯。下的神驹绝影会意,立马铆足了劲儿朝前疾驰,驶向门楼。
不等陆筠下马,陆青琅已然奔下城门,扑向亲爹那条长腿,如儿时一般蛄蛹着往上爬。
陆筠嫌弃地看了陆青琅一眼,顺手将小孩拎上马,“怎么不在宫里等?”
陆筠称帝之后,便在幽州划下一方土地,建造了一座小型的宫阙皇城,也好方便六曹、内外廷的官吏办差,以及皇亲宗室入内居住。
陆青琅跑得气喘吁吁,嘿嘿一笑:“快一年没见爹爹,心里惦记,想早点见到您。”
主要是陆青琅知道,今晚还有庆功宴。
陆青琅都听说了,不止是军将们参宴,就连那些官眷贵女也会来赴宴,他得护好爹爹,免得让其他女子伺机接近君主,成了他的后娘。
这一年里,因着陆筠不在,常有官眷递帖子,进宫拜谒太皇太后,也就是陆老夫人。
贵女们陪着老人家喝茶、用点心,还装得特别喜爱陆青琅的模样,分明是存了入主后宫的心思。
陆青琅早慧,自小就是抱着娘亲云芙的画像入睡长大的,对娘亲的孺慕之情很深。
陆青琅虽知道娘亲坠崖,可他听说娘亲的尸身至今不曾寻到,他总觉得有朝一日,阿娘会回家,会和他永远生活在一起。在此之前,陆青琅不希望爹爹枕边多出任何一个女子……
因此,每每陆青琅前往慈和宫,给曾祖母请安的时候,他都会想方设法赶走这些贵女。
不是说谁家小姐故意熏了能让他起敏症的香粉,便是说哪家贵女居心险恶,竟想推他入湖。
陆老夫人不蠢,一看小孩掐着手臂软肉,才能滚下一串眼泪,如何不知他的打算?
陆老夫人哭笑不得,把糯米团子似的曾孙抱到怀里,出声逗他:“我们阿萌不想爹爹再娶个后娘啊?”
陆青琅低下头,眼睫一眨,泪珠子就滚下来了:“要是爹爹娶了后娘,再生一个弟弟,曾祖母就不喜欢阿萌了。到时候曾祖母也不要我陪着睡了,连慈和宫都不让我来了。”
小孩低头垂泪的模样可怜极了,看得陆老夫人心疼得厉害,哪里又有脑子去辨小孩话中真伪?
陆老夫人忙把娃娃搂怀里,心肝肉似的哄着:“哎哟,阿萌是曾祖母照看长大的,自然最得我心,就算再来十个八个弟弟妹妹,曾祖母也只疼阿萌一个。”
“真的?”陆青琅挂着泪珠子,抿唇望向陆老夫人。
“当然是真的。”
“阿萌也最喜欢曾祖母了!”
……
陆青琅想到此前的战绩,他掰着手指,同亲爹认真地道:“爹爹,上个月,刘太傅的小女儿想推我入水,好在我闪避及时,没能让人得逞!”
陆筠闻言,缄默一会儿,道:“你都能拉开半石弓力的榆木小弓,就这一身牛劲儿,莫说被人推下水,你没推她都不错了。”
陆青琅糊弄不了陆筠,他想了半天,又嘟囔出一句:“林参将家的二小姐还想往我的糕点里下。药,好在我聪慧,识破她的奸计,没有吃下肚子!要是阿萌吃了,爹爹你就见不到我了!”
陆筠微阖凤眸:“凡是入宫之物,皆有仆从试。毒,不等吃食入你的口,这位林小姐就该被亲卫军擒进牢狱,又怎会有你逞英雄验。毒的时刻?”
陆筠倒是觉得古怪……云芙分明是实心汤圆,他为人还算清正,怎么生出一个孩子却是黑心芝麻馅儿的?
陆青琅的计谋被人识破,不甘心地趴到马背上。
他绞尽脑汁也没让陆筠厌弃那些贵女,顿时做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姿态,抹泪道:“爹爹帮着外人讲话,可见是要娶后娘了。”
“天要下雨,爹要娶妻,阿萌一个都拦不住。要是哪日爹爹娶后娘,您就赐我一块封地,将我远远打发了吧。”
想了想,陆青琅又痛心疾首地道:“最好是把娘亲的坟,也给阿萌迁过来,我日后就守着娘亲过。爹爹娶了后娘,生了其他孩子,定会将阿萌和娘亲抛诸脑后……”
听到这里,陆筠总算明白小孩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他轻摁了下额角,冷声问:“我何时说过要续弦?”
陆青琅支棱起脑袋,小声告状:“刘太傅说的,说是国不可一日无后,要爹爹娶妻呢。”
陆青琅觉得,若是家里有了后娘,也有了其他孩子,那这个家就不是他和娘亲的家了,那他倒不如早早离开,带着娘亲过自己的小日子去。
陆筠总算明白陆青琅在担忧什么。
如今太子都立了,那些贼子还存着献女。生子的心思,可见是见周国统。一,想着日后能以外戚之身,争权夺利。
陆筠冷笑:“……改日撕了他们的嘴。”
陆青琅听到这话,欢呼一声:“阿萌就说,爹爹只喜欢娘亲一个,又怎会娶来后娘,和其他女子同吃同住?俗话说、俗话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就是这个道理了。”
陆筠听得头疼,顺手捂住小孩的嘴:“少说两句……很吵。”
一年不见,陆筠倒是该抓一抓小孩的课业。
免得儿子虽记性好,能将经史子集倒背如流,可偏偏不解其意,脱口而出一句骇人的典故,反倒要于人前闹出笑话。
第58章
四月初的南方,深山草木苍翠,石桥上雨霭如烟,杨柳拂堤。
高门大户养的国色牡丹竞相绽放,暗香流溢。
门阀士族纷纷开设赏花宴,趁机讨好那些北地来的官吏,如此才好在天启帝陆筠回京清算时,留下一线生机,多个疏通求情的人脉。
新入仕的南廷官吏不熟悉陆筠,只以为他是个镇守边关的武将。
可那些官场上的老油子心里门儿清,十多年前,陆筠分明是殿试夺魁,状元登科,入的仕途……朝堂文官那点小伎俩,他比谁都熟,这样文武全才的君主怎可能是个好糊弄的?且自求多福吧!
也是如此,留在南廷的旧臣一想到即将入京的陆筠,便吓得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生怕陆筠又起了翻旧账的心思。
他们为了讨好新君,宴请北地官吏的时候,也是卯足了劲儿招待,恨不得掏空家底,奉上山珍海味,只求那些北地官员吃喝顺心,面圣时积点口德,切莫给他们使绊子。
因是招待北地官吏,宴席上掌勺的厨子,就得往擅长北地菜肴的人里头找。
冯厨娘就是北地益州人。
五年前胡骑扰边,冯厨娘跟着沈阿娘、云芙一块儿逃难,来到南廷。
大家一起吃过苦,关系也比寻常的亲朋好友要近。
凡是好差事,有冯厨娘的一份,也会想着云芙那一份。
而且云芙是个实在人,办差认真,不会有纰漏,也并不因冯厨娘是她婶子,做事就拿乔儿。
也是如此,冯厨娘平时揽活都愿意带着云芙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今天,云芙和冯厨娘负责一桌宴客的午膳。为了煮好这顿饭食,早在寅时她们就忙活开了,不是择菜洗菜,就是剖鸡杀鱼。
公灶里头的几个揉面、蒸糕、烘饼的帮工,都是从外头请来的婆子。
她们不是府上奴仆,不怕主人家打杀,闲磕牙的时候没轻没重,竟敢在洗菜的时候,说起那位北地君主的事。
“相传那位天启帝行事狠辣,又生来力大无穷,战场上杀敌的时候,堪称刀枪不入,单手就能拧下鞑靼人的脑袋!”
“怪道至今都没封后纳妃,皇帝这般凶恶,谁还敢同他睡一张榻上?指不定要掉脑袋呢!”
“你们听说了没有?天启帝膝下倒有个皇太子,说是从前潜邸里的宠妾生的,小娃娃长得好看,眉心还点着观音痣呢,想是菩萨降世,专门来克天启帝的煞气,可惜他娘命薄,承不住这等鸿福,早早离世了,不然活到今日,少说也得封个贵妃位!”
几个婆子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起劲儿,连顾家管事过来都没能止住话头。
还是云芙轻咳两声,稍作提醒。
见她们还在窃窃私语,云芙只能笑着端去一碟糕,送到老管事面前,大声道:“管事,您来了啊?这是咱们新蒸出来的枣糕,您尝尝,要是觉着好,待会儿给女眷那桌送去几份儿。”
闻言,婆子们吓得一个哆嗦,急忙噤声,低头干活去了。
偏偏这次事情闹得太大,管事不愿轻拿轻放,他没顺坡下驴,反倒冷着脸斥骂一句:“夜里吃了几斤酒啊?在主子家做事也能嘴上没个把门。要是让人听到尔等编排皇亲国戚,你们事儿做完拍拍屁股拿钱就走,咱们顾家可就落了大罪了,要吃官家的挂落儿了!”
几句批。斗下来,直骂得婆子们脸色发白,两股战战。
管事火气发出来了,也呲哒够了,没再继续刁难人。
待管事走后,婆子们互看一眼,悄声问了句:“今儿下午,北边皇帝入城,街上会有大户人家沿街分发喜钱,你们去不去拿?”
一听到能白得钱,云芙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忙问:“那些大户人家怎么忽然想到派发银钱了?”
冯厨娘努努嘴:“还不是想讨好皇帝,也好讨个口彩吉利……我听说,那些派下的红绸袋子,一只就装十文钱呢!”
“这么多啊?”云芙心里盘算开了,她就是个小老百姓,对新帝入京无甚兴趣。可这赏钱不拿,倒成了冤大头,毕竟随便取两个红包,一天的工钱就挣回来了。
云芙:“等午膳煮完,咱们一道儿去讨钱吧?要是人多,随便拿一只就走吧,万一人挤人伤着了可不好。”
云芙听说过,元月庙里的香客们,为了抢头香,不但大打出手,还踩死过人。
比起讨赏,她更想顺遂平安。
冯厨娘也是这个意思,要是哪里伤着了,光是药钱都不止几十文呢!
午间忙好手上的活计,冯厨娘用剩下的鸡蛋、小青菜,煮了一锅面条。
冯厨娘给云芙盛上一碗,二人坐在凳子上,捧着海碗嗦面。
冯厨娘一边掰青蒜,一边对云芙道:“昨晚那个孙大夫又来找我打听你的口风了,他膝下虽说有个女儿,但孩子六七岁也晓事。倘若你不喜欢,他还能把孩子丢给乡下母亲照看,逢年过节给点家用就是,你俩就在城里过自个儿的清净日子。”
见云芙不吭声,冯厨娘又劝一句:“瞧你骨龄,也有二十岁了,不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婶子是过来人,知道夫婿不能只看脸俊不俊,还得看有没有本事,家底够不够厚实。这个孙大夫虽是二婚的,但他前头媳妇断得干净,还接手了一间药铺,每日的诊金都能赚个二钱银子呢,一个月下来都有六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要不是婶子想着你,也不会同你说这等好亲事。”
云芙当然知道一个月六两银子有多高,一年辛苦下来,都能在外城买间瓦房了。
云芙喝完面汤,笑道:“婶子还是帮我拒了吧……我还想着再过一段时间回益州瞧瞧,很可能不回南边了。”
听到这话,冯厨娘也没说什么,她叹了一口气,道:“也成,你实在不喜欢,那咱们也不强求,总归是你过日子,自己顺心才是最要紧的。”
冯厨娘虽然收了孙大夫送来的点心荤肉,但她心里还是向着云芙的,实在不合适,那婚事也不能强求。
说完,冯厨娘又扯了下云芙的裙子,打量一眼。
云芙勤俭,这件桃枝百褶裙少说穿了三年,浆洗过数次,如今连花枝纹样都褪色了。
冯厨娘瞧着心疼,对她道:“小云,回头婶子给你拿几尺头春梅红的纱布,你拿去裁裙穿。天热了,再穿棉布的衫子,当心中暑。”
云芙抿唇一笑:“成呀,那我就不和冯婶子客气了,今儿拿了你的纱料,明儿我给你送几斤腊肉吃。”
“行啊,你晒肉的手艺好,集市上吃不到那味儿,我还馋着呢。”
用肉换布的事情说定了,云芙洗过碗,拿到今天的赏钱就下工了。
她跟着几个婆子早早去外城站桩蹲点,免得待会儿人多,连个看热闹的位置都没有。
但云芙还是来晚了,市井里早就挤满看热闹的百姓。
莫说街上人山人海,就连那些茶楼酒肆,都沾满了围观的达官贵人,甚至还有披坚执锐的兵卒军将上前,将闲杂人等拦于两侧,以免冲撞到周国天子的銮舆卤簿。
金鼓齐鸣,旌旗蔽日。
一队队戎装整肃的军将策马而来。
其后还有亲从官们身穿红锦花袍,恭敬地奉着红纱珠珞宫灯,为后头的御驾开道。
远处人头攒动,百姓们兴高采烈,随着官员的唱报,俯身跪迎君主。
成千上万的庶民官吏,将神都街巷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么多的人,莫说一窥新君真容了,便是连那些开道军将的脸都看不清。
云芙不过是一个庶民百姓,她不愿惹祸上身,官爷说跪,她就老实跪下,连头都不抬。
云芙对君王这等大人物不生好奇心。
她只想着,天子銮驾还是快快经过吧,她还得和那些世家门阀派来的家仆讨些赏钱呢!-
御车之上,三重金莲红纱后头,端坐着天启帝陆筠,及其亲子陆青琅。
陆筠头戴垂珠冕冠,身穿日月天龙玄袍,一双凤眸寒漠如冰,淡然睥着一侧扭动不止的小孩。
陆青琅今日坐了四个时辰的马车,屁股都坐疼了。
偏偏沿途都有围观的百姓,小孩很要脸,对外的姿态极为清贵矜持,也很重皇太子的颜面,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只能学着父亲的模样,继续正襟安坐。
陆筠也知,今日御驾出行,足足五六个时辰的巡游,着实有点为难五岁的孩子。
许是见陆青琅犯困,屁股又好似有虫子啃咬似的,扭个不停。
陆筠终于摁了下微跳的额角,与儿子低声道:“为父命人放下纱帘,你趴着睡会儿。”
陆青琅知道这般不合规矩,他忸怩了一会儿,对父亲道:“这样会不会不合规矩?阿萌好歹是皇太子,应当爱民如子呀,以身作则呀,在车上睡觉不大好吧?”
陆筠见儿子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一撩单薄眼皮:“怎么?你还想再坐两个时辰?”
听完,陆青琅顿时吓得脸色发白,揉了揉坐扁的屁股:“那阿萌还是睡吧,今晚还有夜宴,总不好在文武百官面前打瞌睡,给爹爹丢脸。阿萌这也是、这也是无奈之举……”
陆筠懒得同小孩多说。
御车还在朝前行驶,陆筠不好唤人入内,只得倾身探指,亲自挑下金钩上的纱帐。
可就在他起身的霎那,男人的眼风不慎瞥向车外。
只这么一瞬,陆筠凤眸骤缩,如遭雷击一般,被那道娇影,撼在了原地。
陆筠薄唇紧抿,眼中晦暗翻涌,他的指骨紧绷,手背亦有遒劲青筋,在薄皮底下鼓噪,如同一头屏息蛰伏的凶兽,只知死死盯着那一道熟稔的女子身影。
陆筠的目光如有实质,沿着女子低下的乌发、细颈、薄肩,逐一描摹……每一寸雪肌骨肉,他都亲自上手抚过、碾过、丈量过,甚至是以唇齿侍奉过。
就算此女化为枯骨灰烬,陆筠都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
她是云芙……
陆筠绝无可能看错!
竟是他的亡妻云芙!
第59章
云芙知道,自己不过是微末之人,命如草芥。
此地达官贵人众多,即便是凑热闹讨赏钱,云芙也得谨小慎微,切莫给自己招事儿。免得飞来横祸,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眼见着前头皇帝的御车不知为何忽然停驻,马蹄四起,嘶鸣刺耳。到处都是飞扬的尘土,喧哗阵仗闹得极大……
莫说云芙感知到了危险,本能肩背僵硬,生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惊惧。就连那些穿戴华服高帽的官吏也隐生焦虑,时不时朝前探头探脑,往那一辆金碧辉煌的华盖御车里头四下打量,试图揣摩这位北地君主的心思。
冯厨娘更是压低了脑袋,嗓音发颤,略带哭腔:“这、这是怎么了?前头出事了?”
一起做事的婆子也觉出不对,忧心忡忡地道:“要不咱们先走吧?万一出事,把命搭上可就不好了!”
几人对视一眼,想到今早背地里编排天启帝的事儿,顿时魂飞魄散。
她们生怕那些高门大户的家宅里头真有什么上达天听的耳目,听到她们对皇帝不敬,要派人治她们的罪。
想到就令人不寒而栗。
婆子们索性连钱都不要了,急忙拉着云芙,躬身挤出拥挤的人潮。
……
远处,为御车开道的官员见势不妙,诚惶诚恐爬上车架,缩着脑袋,询问陆筠:“陛、陛下,可是有哪处出了纰漏,惹得您不快,您好歹给个示下……”
陆筠不语,只沉着脸,眯着一双冷肃长目,一瞬不瞬盯着渐行渐远的云芙。
他的琳琅玉指抵在车壁,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响声沉缓而厚重,一记记的催促,仿佛敲在人的心上,迫着命脉。
这位南廷官员听到那点敲击声,吓得汗流浃背,忙伏跪于地,听候陆筠的差遣。
一时之间,官员想到了诸多关于这位北地君王的传闻。
听说陆筠是地狱阎罗王转世,杀伐果决,为人嗜血无情,战场上甚至能徒手撕开一名草原猛将。
陆筠骁勇善战,所向披靡。也是如此,那些人高马大的北蛮鞑虏才被陆家军打得节节败退,再不敢犯境扰边……
陆筠是手掌军权的铁血皇帝,若他真想让南廷朝堂血流如注,随意罗织一个罄竹难书的罪名,便能将那些旧臣认罪下狱,或是让人命丧当场。
对上这样蛮不讲理的君主,南廷旧臣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人摘啊。
老官吏欲哭无泪,若非多年为官的尊严作祟,他都要开始悲切哀求了……不对啊,昨儿他还给太公上供点香了呢,难不成太公吃了孝敬就不管子孙后辈了?
陆筠并未在意那名官吏的心思,他依旧死盯着远处早已看不真切的娇影不放。
陆筠薄唇紧抿,眼尾赤红,那双凝人的墨眸暗潮汹涌,仿佛蛰伏着一头挣笼欲出的猛兽。
为何云芙听到他的名讳没有上前相认?
为何她远在南廷不肯归家?
是书信不通,往来不便,还是有旁的缘故?但她能好生活到现在,应该没什么能阻碍她来见他。
就算云芙能舍下陆筠,她也不可能弃阿萌与云家祖母于不顾……
究竟为何?!
究竟还有什么他不知晓的事?!
陆筠不解、焦躁,甚至是愤恨,他目眦欲裂,唇线绷直,颈上也因用力过猛,狰出隐忍克制的青筋。
思虑片刻,陆筠深吸一口气,还是抬臂,召开那只硕大无朋的海东青蓬莱。
不过一句低语,神鹰便松开了爪子,趾高气昂地旋回半空,替陆筠“索敌”去了。
陆筠收回轻叩车厢的手指,敛去眸中骇人的厉色,瞥向跪得战战兢兢的臣子,“无事,继续巡城吧。”-
云芙今日在外忙碌一整天,无功而返,还累得腿脚酸痛。
她挪来小凳子,脱下鞋袜,捋起裙摆,小心揉弄酸胀的腿肉。
如此捶揉了两刻钟,云芙才打水洗脸洗手,进灶房准备夜食。
夜里太累,云芙没蒸米饭,只用价廉的籼米粉揉了一锅面条,抓一把小油菜,打一个鸡蛋,煮好一碗汤面,用于果腹。
她吃完面,刷好锅子和碗筷,又给鸡棚里的几只母鸡添去精饲糠皮、四月生的马齿苋,再打水进灶房,准备烧水擦身,早早入睡。
不等云芙取来草绒生火,屋外竟响起了一声声沉闷的敲击声。
云芙以为是冯厨娘登门送食,忙放下手里用于点火的发烛小棍,拍了拍满是褶皱的衣裙,开锁拉门。
院门打开,月光漏入一隙。
皎洁的月华,普度大地,照亮屋外一双父子的脸。
男人身穿一袭竹纹圆领袍,肩背峻拔,如松如柏。
来人不但身量高大,他的模样亦生得极好。丹凤眼、秀薄唇、修眉入鬓,骨相清雅,想来是家底殷实的郎君,才能养出这样一身清贵的仪态。
而男人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小孩与他一脉相承的凤眸檀唇,长得玉雪可爱。除此之外,小孩的眉心还留着一颗不知是天生还是用赤色脂膏点的观音痣,瞧着灵动昳丽,很是好看。
云芙仰头望去,不由杏眸睁大,微微怔忪,生出几分诧异。
云芙自然不知,站在她面前的父子,便是如今神都津津乐道的天启帝陆筠与皇太子陆青琅。
毕竟那样深居皇宫的大人物,怎可能来市井小地闲逛?
云芙心中惊讶,无非是此人的样貌,竟与她梦中那个凶神恶煞的妖鬼生得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难不成她梦中的恶鬼显形了,特意拖家带口前来勾魂?
云芙惊得额头沁汗,下意识想避开男人倾来的巍峨黑影,如影随形的淡雅青竹香气,与他拉开距离。
云芙仓皇后退一步,别开眼,低声询问:“两位是?”
许是见“亡妻”目光躲闪,避之不及。
陆筠的神色渐冷,墨眸掀起惊涛骇浪,暗藏的压迫力亦逐渐浓郁深沉。
而云芙那声胆战心惊的问话,更是刺痛陆筠的心腑,竟牵出他胸口的一丝剧烈隐痛,引得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凉笑。
不等云芙做出什么反应,陆青琅憋在眼眶许久的眼泪,已经扑簌簌落了下来。
小孩放弃所谓的皇家矜持,生怕云芙下一刻就会从眼前消失,急不可耐地抱住云芙的大腿,哇的一声,仰头嚎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哭。
“哇呜呜呜……娘亲,阿萌总算找到你了!”
“娘亲这些年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要阿萌了?阿萌在家里等你好久,可你就是不回来。曾外祖母说,娘亲可能是迷路了,不识得回家的路,所以才不来看阿萌。原来娘亲住在这里,果然离家很远,难怪回不来。”
陆青琅得知晚上要来见云芙,瞪大一双葡萄墨眸,确认了好几遍,生怕陆筠是在说笑。
陆青琅心里存着事情,焦躁难安,连筵席上最爱的枇杷桑葚都不吃了,一心想着出宫见娘亲。
陆青琅害怕自己不得云芙喜欢,还央着王家令帮他梳发、擦身、换衣,带上一只布袋,装满甜津津的果脯点心,珠串宝石,也好在见到云芙的时候,用来讨她的欢心。
陆青琅哭了半天,左等右等都等不来云芙伸手摸头,他失落地抹去眼泪,又仰头一笑:“算了,阿萌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儿郎,阿萌原谅娘亲了。从今往后,娘亲再也不要离开我和爹爹了,好吗?”
说完,小孩还一手抓着云芙的裙摆,另一手往小袋子里掏啊掏,摸出压扁的花糕点心,递给云芙。
陆青琅看到花瓣都碎开一寸的糕点,神色僵硬,慌张地解释:“方才装包里还好好的呀,阿萌没有故意捏碎它……阿萌是想焐热了留给娘亲吃的。”
陆青琅没能给云芙备下妥善见面礼,嘴巴一瘪,眼泪又扑簌簌滚落。
云芙被小孩一声声的“娘亲”喊懵了,她见到阿萌落泪,不知为何,这颗心竟也仿佛被一只大手揉捏挤压,酸涩到令她难以承受。
云芙忍着不适,温柔地抚摸小孩的脑袋,艰涩地开口:“小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娘亲。”
闻言,陆青琅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只低着头,抓住云芙的衣裙,梗着脖子一遍遍强调:“是呀,你就是阿萌的娘亲……阿萌不会认错的。阿萌真的等了娘亲很久很久,真的……”
云芙也不知,是她见陆青琅生得漂亮,所以会对他生出亲近之感,还是他们之间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缘分。
云芙想哄住眼泪汪汪的小孩,忍不住伸手将陆青琅搂到怀里,小心翼翼拍抚后背,劝他别哭。
陆筠长身玉立,静静看着云芙蹲身,不厌其烦地哄着哭泣不止的小孩。
那种难以言喻的窒闷与不甘的情绪喷薄而出,涌上他的心头,敲骨吸髓一般凌迟他的骨血,剥剜他的皮肉。
陆筠好不容易寻到云芙,也从探子口中得知她这五年的经历。他怜她伤重,亦知她认不得他们父子,不过是失忆离魂,尚需静养,不能受太大刺激。
也是如此,陆筠想着徐徐图之,不要立时将她擒回宫中。
陆筠理解云芙的难处,知道她舍下云家祖母,舍得离他们父子而去……不过是早已忘却前尘。
陆筠明知,她尚存于世,已是极好的消息。
可看着云芙目露诧色,与他形同陌路,陆筠仍是千百倍不平,千百倍不愿,千百倍不甘……凭什么她忘却前尘,凭什么她说忘就忘,反将他遗留人间。
云芙哄了小孩半天,忽觉如芒在背,后颈发毛,脖子那片肌肤被人盯至热。胀,十分不适。
好在云芙一抬眼,陆筠便微垂长睫,敛去眼中那种令人畏惧的侵。略之色。
陆筠伸手从云芙怀里抱过打着哭嗝的儿子,又对云芙克制有礼地道:“自打阿萌他娘离世,阿萌便时常惊魇,四下错认娘亲……犬子尚幼,如有言辞冒犯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阿萌没有认错,她就是娘亲。”陆青琅不喜陆筠这般生疏客套,他听了又要哭闹。
可下一瞬,陆筠冷漠抬袖,冷不丁捂住了孩子喋喋不休的小嘴。
“唔唔唔!”陆青琅遭到武力镇压,只能瞪着一双哭红的眸子,委屈巴巴地望着云芙。
云芙没觉得冒犯,反倒很同情一个年幼失恃的小郎君。
但陆青琅到底是旁人家的哥儿,再如何面善,她也不能肆意动手搂抱。
云芙笑道:“倒是忘了问,两位寻我何事?”
陆筠将手中的见面礼递去,与云芙道:“在下姓陆,名槐瑾,北境幽州人士,近日携子迁居南地,恰巧租赁了相邻的独院。既是乔迁,自该给邻里送礼,以尽睦邻之谊。”
云芙一听陆筠言谈,便知他是个读书人,闻言抿唇一笑:“陆公子客气了。”
她忽然想起隔壁那间独院确实空置许久,盖因房主租价太高,没人舍得租赁,不曾想今日倒来了新的房客。
云芙是个和善人,既然陆筠自报家门,她也同陆筠说了姓名以及祖籍。
本以为接下见面礼,今夜这场闲谈也该结束了,哪知陆筠迟疑片刻,竟是打听起云芙平日做活的时辰。
虽然身旁多了个小孩,不算孤男寡女。但到底男女有别,云芙留了个心眼,没说太多,只说在旁人府上办差,下工的时辰不定。
许是觉察出云芙的防备之心,陆筠微阖凤眸,无奈道:“其实是阿萌白天要去学塾上课,而我戌时下值,接不了孩子,唯恐他滞留学塾,夜里挨饿……倘若沈姑娘方便,下工又早,可否替我接阿萌下学回家?学塾不远,离此地也不过两条街。”
云芙知道陆筠口中这间学塾,离家只有几步路,刘嫂的幺子就在里头读书。
有时云芙外出买菜,路过学塾,还能听到小孩稚气青涩的朗朗念书声。
都是街坊邻里的,接送孩子不过举手之劳,有什么麻烦的?
没等云芙应下此事,陆筠已经递去三钱银子:“这是接送孩子下学的一点心意,还望沈姑娘莫要推辞。”
陆筠竟实诚到给她送钱,想来是真心疼爱孩子。
云芙对他的那点戒备,顿时消散无踪。
她推辞一番:“三钱银子?太多了,我不能收。”
大户人家做活,一月也不过二钱银子呢!
云芙见陆筠皱眉,看起来很是过意不去的样子,她犹豫一会儿,还是收下了银钱,又匀出一钱银子,还给陆筠。
“就这些吧,尽够了,都是街坊邻里的,陆公子莫要太客气了。”
云芙也想好了,她不贪陆筠那点钱财,总归陆青琅很讨人喜欢,夜里接来陆青琅,她还能给他煮点吃食,免得饿到小孩……这二钱银子,权当伙食费了。
云芙答应得痛快,陆筠轻扯一下唇角,拉着儿子告辞:“如此甚好,小儿顽劣淘气,如今五岁连百字都不识,实在令人忧心。夜深了,陆某不便打扰,有劳沈姑娘了。那明日起,我便将阿萌交付于你,待夜里下值再接孩子回家。”
“小事一桩,陆公子实在客气。”云芙和父子俩道了别,小心翼翼阖上房门-
门扉合拢,夜幕四合。
陆筠脸上浅淡的笑意,在云芙关门的瞬息,消散得无影无踪。
男人又变回那幅生人勿近的寡情模样。
而陆青琅听得爹娘一番“切磋”,满脸不可置信,痛心疾首地道:“阿萌连四书都能倒背如流,爹爹为何要在娘亲面前如此辱我?!”
陆青琅还想着给娘亲展现他的聪明才智,父亲怎能拆他的台呢?!
但陆筠没解释那么多,他单臂拎起小孩,抱到隔壁早已收拾妥当的家宅。
哄睡儿子后,陆筠又阖门出屋,来到与云芙那间院子共用的院墙跟前。
男人微掀眼皮,目测高度。
随后,陆筠随手撩起衣袍,单臂撑住墙沿,就此轻易翻墙入内,行向那一间早已熄灯的寝房。
月上中天,云芙沐浴后便铺床入睡了。
云芙惫懒困倦,睡得很沉,全然不知寝房门窗被撬,一抹巍峨如山的黑影,悄无声息行至她的床头。
陆筠此前顾念云芙失忆,还要收敛心中情愫,以免被云芙瞧出端倪。
如今暗地窥视,男人眼中尽是浓郁的眷恋、露骨的渴求,如山雨欲来一般,掀起令人心惊的骇浪惊涛。
陆筠屈膝低头,凤眸里的冷寂寒意悉数淡去,他一寸寸巡视云芙的黑润乌鬓、丰腴脸颊、莹润肩颈……
她的寝衣单薄,拢不住那点腴美雪脯,一点玉肤诱人,壑谷幽暗,引人深入。
云芙脑后的绒发湿濡,颈间散出一缕清幽的澡豆气息,掺杂了淡雅的茉莉,闻起来很香。
陆筠自己都不知,有多久没见过云芙的睡眼。
他淡然探手,以指尖轻。碾她颈后软肉,挤。压那点雪肤,感受她泊泊渡来的体温,以及蓬勃有力的心跳。
云芙没死。
她是活的好好的。
她的肉。身温热,四肢也纤细柔韧。
陆筠堆积多年的暮气,在这一瞬消散,他似是觉出欢愉,竟不可抑制地抚向云芙的湿润樱唇。
不过一瞬的思忖,陆筠便俯首,于她唇畔落吻。
本想着轻碰一下,浅尝辄止。
可在触上云芙的瞬间,陆筠面对死而复生的妻子,到底做不成一个正人君子。
他还是遵从本心,轻。吮她的红唇,故意舔得很深。
直至云芙不能承受,半睡半醒,于唇缝间,溢出一丝轻缓绵粘的低吟。
……
一觉醒来,天光熹微。
云芙迟缓地睁眼,望向空空如也的寝房。
不知为何,她又梦到那只艳鬼缠身了。
云芙下意识抚摸嘴角,只觉唇瓣微。肿,不知是否她在梦中也无意识迎合,从而咬。肿了嘴唇。
不过昨晚的鬼魅,好似技艺更甚以往,竟还知伸舌,勾住她的舌头,在她的唇腔齿关里,恣意搅动。
偏偏她还能感受到男鬼沉重含。欲的气息,烫在她微微敞开的衣襟,灼得她燥郁难耐,逸出羞耻至极的低吟。
云芙想到那个梦中恶鬼,又想到昨夜的父子……顿时脸似滴血,久久无言。
从前做这等春意盎然的梦,她无法自控,即便沉沦享乐,亦算身不由己。
可如今,梦中色。鬼显形,成了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梦中相见,倒让人有几分难堪了。
云芙下意识并。拢膝盖,无措地擦拭侵袭肩臂的淋淋热汗……
她制止自己回想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免得让人以为,她对旁人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心思。
第60章
周国如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因国家安定,常朝会无需每日举行,约莫五日一朝,也就不用文武百官御前点卯。到了上值的时辰,各曹官吏自去公廨办差便是。
但陆筠既为天子,纵无外忧内患,亦不敢怠慢国政。他虽暂罢百官参朝,仍须回宫批阅各地督抚上书所陈“钱粮出纳、赈恤水利”的奏报,更当裁酌南廷旧官的黜陟考课,也好涤荡朋党,振肃朝纲,使南地朝局重归于治,有序运转。
卯时,天微微亮。
市井百姓清晨还要外出上工,或是下地务农,各个起得很早。各家院墙冒出一蓬蓬白色的炊烟,时不时还飘来饭菜的香味。
大街小巷更是热闹非凡,为了赚一笔早食的钱,天还没亮,摊主就推出一个个饼炉子,支起面摊,布置茶棚,沿街叫卖早膳。
陆筠行军多年,睡眠素来很浅,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院子里有水井,陆筠提桶烧水,又喂了马厩里拴着的黑驹绝影几把干草,再折返寝房,推搡自家睡得四仰八叉的儿子陆青琅。
“睁眼,起身。”
陆青琅昨晚抱怨床板太硬,扭了一个多时辰不肯睡。
今早小孩没睡够,眯着眼睛不愿起床。还是陆筠掀开被子,抖散那点热意,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来,乖乖下地,接过父亲递来的热帕子擦脸。
“睡得习惯?若是实在不喜,我命王家令送你回宫。”
陆筠是个南征北战的糙汉武将,时常在外风餐露宿,有一间遮风挡雨的瓦房住就尽够了。
但陆青琅自小娇生惯养,得长辈宠爱,没吃过什么苦头,昨晚睡一回硬板床都能遭了大罪,实在不合适在宫外久居。
奈何陆青琅想和云芙待在一处,闻言立马睁大乌溜溜的眼睛,道:“阿萌不回宫,阿萌要和娘亲待在一起……爹爹不是说送我去上学塾么?快迟到了吧,得抓紧一些了。”
陆青琅想到云芙,又变得精神抖擞。
自己穿好梧枝绿的衫袍,还套上了白绫裁的罗袜,蹬好一双皮制小靴。
陆青琅能自个儿刷牙洗脸,但他手短,梳头不成,好在陆筠习惯帮儿子束发穿衣,信手捻过一条绿蟾发带,帮小孩扎好了松散的乌发。
陆筠虽会生火做饭,但也只能算个粗吃,定入不了陆青琅的口。与其折腾自己折磨小孩,倒不如带阿萌去街上食肆凑合一顿。
陆青琅刚推开院门,让绝影先跑出屋子,隔壁的门板便从里头打开了。
陆青琅看到今日穿了一身紫藤萝纹褙子夏衫的云芙,眼睛发亮,脆生生喊了句:“娘亲!娘亲也起身了吗?要不要和阿萌一块儿去外头吃面?”
陆青琅是北地幽州长大的小孩,比起吃稻米菜肴,更喜欢吃羊肉胡饼、肉臊子酸菜面,或是炭火炙烤的乳羊、大酱炖汤。
云芙惊诧地看了小孩一眼,又望向他身后那个牵着黑鬃马驹的高大男人。
在看到陆筠那张秀致清隽的俊脸时,云芙莫名想到昨夜的靡丽梦境,脸上讪讪,慌张地避开眼,只盯着陆青琅,问:“你们要去巷口的那家面铺吃早膳?”
陆青琅认真道:“应该是吧?阿萌对这里不熟,不知道哪家店好吃。”
云芙轻唔了一声,委婉劝道:“那家面铺生意是好,可食客一多,店家忙起来顾前不顾后,有时面条都煮不熟。大人吃了没事,小孩脾胃差,吃了怕是要闹肚子。”
云芙想着昨日都收了陆筠的钱,无非是一顿早食,她恰好也要做饭,不如带孩子一份。
“若是陆公子不介意,不如让阿萌在我这里将就一顿?”
云芙愿意照看儿子,陆筠自是无异议:“有劳沈姑娘……小儿的食费且记在账上,待我下值再一并清付。”
陆筠垂下浓睫,打量妻子一眼。
云芙刚起身洗脸,鬓边乌发略湿,剔透的水珠自下颌滚落,沿着流畅的颈线,流进领口偏低的卷草纹抹胸衫子,隐没微隆朦胧的雪壑之间。
云芙擦去下巴的水珠,笑着摆摆手:“小孩能吃多少,反正我煮得多,一碗面不过顺带的事,别客气了。陆公子去上值吧,待会儿我送阿萌去学塾。”
云芙看出来陆筠牵马出门,应是赶着上工。
庶民百姓家中养马的少,但此地为周国神都,能在外城安家,总归有些家底。再结合陆筠每日夜里那么迟才下值,云芙猜测他可能是哪家官吏府上的幕僚先生,怪道出手这般阔绰。
“多谢。”陆筠在附近安插。了亲卫,陆青琅又和蓬莱相熟,即便他不在旁侧看顾,儿子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陆筠刚想扶鞍上马,就见陆青琅高兴地牵住云芙的手,对他的父亲道:“爹爹,你走吧,阿萌有娘亲就够了,您在外好好务公,不用太想阿萌。”
陆筠神色骤冷,瞥了自家小孩一眼:“……”
陆青琅被亲爹瞪了一眼,忙收起那不值钱的笑容,缩到云芙身后当鸵鸟。
这话细品起来也有诸多不妥之处,好似陆青琅真成了一只小白眼狼,有了“娘亲”就不要亲爹了。
云芙轻咳一声,讪笑:“童言无忌……阿萌应是开玩笑吧。”
陆筠不好当着云芙的面,亲自上手教训孩子,他只当没听到,同云芙道别后,挽缰策马走了。
待陆筠离去,陆青琅扬着一张灿烂的笑脸,催促云芙:“娘亲煮什么面呀?阿萌不爱吃菜,能不能不要放小油菜?”
云芙待孩子还是很好的,既然陆青琅不喜欢吃菜,她也没有强求,不但给小孩那碗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还塞上好几只平时舍不得吃的干虾。
陆青琅喜欢云芙煮的早膳,他吃得欢实,肚皮也撑得滚圆,只觉得今日他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
为了让云芙更喜欢自己一点,陆青琅还帮忙收拾脏碗、擦桌子,甚至要帮云芙洗碗。
一个五岁的小孩能帮什么忙啊?不捣乱都不错了。
云芙摸出几个平时用来煲汤的干枣,哄陆青琅老实坐在院子里吃零嘴,等她洗完碗就送陆青琅去上学。
陆青琅也懂事,娘亲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乖乖帮云芙守门,一边捏大枣吃,一边神情肃穆,四处打量有没有宵小入内。
就在这时,敞开的院门忽然钻进一个皮肤偏黑的小丫头。
女孩瞧着年纪比陆青琅大一两岁,一见陆青琅,她就诧异地问:“沈姨母在家吗?”
陆青琅知道娘亲现在化名沈云,敢情这丫头是来找他娘的。
陆青琅有点不高兴,他瘪瘪嘴,不想回答。
云芙听到动静,走出灶房,她认出那是孙大夫家的闺女,忙笑道:“小香,你今日没去学塾吗?”
孙大夫不是个迂腐之人,即便前妻生的是女儿,他也会送孙小香去学堂念书。
也是如此,云芙虽然不应孙大夫的婚事,但知道他是个品行端正的好人,并未刻意与他疏远。
孙小香抿唇一笑:“去的。我和爹爹顺道路过沈姨母家,先给您送点东西。”
孙小香早慧,知道母亲去世,爹爹早晚会续弦,与其找个不熟悉的女子,她还是想让柔善可亲的沈姨母当自己的后娘。
孙大夫很知礼数,他没有贸然入内,只站在院外,等女儿送完药包。
孙小香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又把拎着的药包递给云芙:“这是爹爹要我送来的药膳,沈姨母记得一日一帖,煎着喝,也好安神解乏。”
云芙患有失忆离魂之症,常常夜悸惊梦,为了治病,她便时常光顾孙大夫的药铺,抓一些安神的汤药服用。
“真是麻烦我们小香了。”云芙给孙小香摸了点自家晒的甜津津的枣干,又揉了揉女孩的脑袋,以示嘉奖。
见到这一幕,陆青琅的眼睛都瞪大了,连红唇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陆青琅的心里不痛快,不但腾升出一股子不平,甚至还涌出许多不满。
陆青琅闷闷不乐,只觉得自己的嘴里都塞满了酸涩的梅子杏果,一咬就爆汁,涩得他眼眶发烫,喉头生痒。
陆青琅以为云芙只对自己这么温柔,但其实娘亲对所有人都很好……对他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陆青琅情绪低落,一整天都没说话。
学塾里的先生见新来的小孩不肯开口,还当陆青琅说话迟,性子腼腆,也没强迫他开口。
夜里,陆筠批完公务出宫,来云芙的院子里接走儿子。
陆青琅默不作声,一路低着头,待陆筠抱他回房,把小孩的双脚摁进灌满热水的洗脚盆里,他才瘪嘴,扑簌簌落下眼泪,小声抽泣起来。
陆筠皱眉:“怎么?在学塾受气了?”
不应该啊,他知道陆青琅自小和鹰隼蓬莱厮混,体力强盛,寻常的小孩压根儿不是儿子的对手。
陆青琅别开眼,梗着脖子道:“娘亲不记得阿萌了,要是她想嫁人,阿萌该怎么办?”
陆筠捏帕子的手一顿,良久无言。
也不知小孩多愁善感的性子是随谁。
陆筠继续帮小孩擦脚:“你娘不会另嫁他人。”
陆青琅想到今日那个对娘亲频频献殷勤的孙大夫,他又不笨,自然能看出,比起爹爹,云芙明明和那个孙大夫更为亲近。
陆青琅思考许久,吸了吸鼻子,作出决定:“要是娘亲另嫁,阿萌也随她一起走吧。爹爹,恕孩儿不孝,你再寻个后娘,生了弟弟妹妹,忘了我和阿娘吧。”
陆筠那一副原本还在怜惜儿子的心肠,在听到儿子这等没良心的话后,顿时变得冷硬。
陆筠冷笑一声:“陆青琅……我是不是有两年没揍你了?”
陆青琅已经许久没被亲爹这样点名了。
他被亲爹一吓,当即收住眼泪,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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