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云芙见陆筠还狞着,知道他今日的火气怕是难消。
云芙想了想,还是咬住下唇,小声提议:“我能否……以手侍奉将军?”
云芙的雪睫微垂,说话的嗓音极轻,含有隐晦的讨好之意。
陆筠倒没有正面答她,只微扬眉梢,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陆筠松开攫住她小腿的那只手,任云芙屈膝坐起。
云芙小心翼翼膝行两步,颤巍巍伸手,抚向男人那片覆着薄汗的冷硬窄腰。
云芙的手很小,她蜷握不住,也包裹不了。
但陆筠到底没嫌,他覆上她的手背,助她行事。
许是体谅云芙力竭,陆筠还柔善地扶稳她的后腰,任她乖乖依偎他的怀抱。
……
事后,又是陆筠抱着云芙,前往内室凿开的浴池里擦身沐浴。
屋外落着簌簌银雪,屋内烧着地龙,温度合宜,如沐春风,并不冷。
云芙半睡半醒,蜷在陆筠的怀中,任他取瓢掬水,帮她淋身。
云芙的乌发披散,眼眸湿濛,目光所及之处,俱是陆筠精壮劲瘦的蜂腰。
陆筠的皮肤白皙胜雪,可那一副秀骨皮囊却好似被人徒手砸碎了,肩背竟布满一条条瑕疵裂缝,横陈着无数代表战勋的伤疤。
想也是陆筠御敌多年,风里来雨里去,才留下这般多的战损伤痕。
云芙想到如今太平无事的北境四州,想到戍守边疆多年的战神将军……
她深知陆筠不是恶人,甚至对他的善行良政多有钦佩,但她也不过是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她若想全身而退,必须行最后一次骗。
云芙知道该如何保下自己腹中的孩子了。
云芙要让陆筠对她生发情愫,再借助“难产遁逃”。
妇人生产,本就是一脚迈入鬼门关,谁都测不准会发生何事。
即便陆筠再想保她,也难料云芙的生死。
而云芙明白,若她留在陆家,定是后患无穷。
毕竟她是出身不显的通房丫鬟,又生下陆筠的庶长,甚至还极得陆筠疼爱,且被夫主抬为府上贵妾,载入族谱。
这样招眼的宠姬,又怎会不被日后进门的掌家主母所忌惮?
男人的恩宠能有几日好?待陆筠厌了云芙,她就不再是那等适口开胃的清粥小菜,而成了蒙尘腌臜的鱼目珠子,连带着她的孩子也要失去陆筠的庇护,落到主母手里受尽磋磨。
若想这个孩子得人怜爱,那它就不能是一个“威胁”。
也就是说,云芙“必死无疑”,她决不能成为陆筠正妻的眼中钉,陆老夫人的肉中刺。
云芙想好了,她会为了保下陆筠的血脉,死于“难产”。
这样一来,云芙香消玉殒,不复存在。
她也算履行与陆老夫人的承诺,能够脱籍放良,拿钱走人,带着祖母远走高飞。
而云芙死于陆筠待她尚有几分情意的那一年,亦能让陆筠加倍怜惜这个爱妾留下的孩子,保它平安长大。
当真是两全其美的计策。
云芙撑着陆筠宽阔的胸膛,坐直身子。
她微弯眼眸,望着眼前神清骨秀的男人,语笑嫣然地道:“将军,战场刀枪无眼,我心中不宁。明日,我想上法慈寺一趟,为您祈一枚平安符,护您周全。”
闻言,陆筠轻扯唇角:“鬼神之说,都是无稽之谈。”
见云芙面露失落,陆筠又道:“罢了,随你喜欢。”
云芙抿唇一笑:“这种事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一直留在内宅,不能为将军做点什么,就当尽一点绵薄之力吧。”
陆筠嘴上不信那些秃头老道的斋醮法会,可第二天傍晚,当云芙真的祈来一枚三角红绸包着的平安符箓,他又凤眸温和,一动不动,任云芙低着脑袋,把那一枚平安符,细致地缠上他那佩剑的蹀躞带-
距离云芙离城,还有十多日。
因幽州离永州的路途遥远,乘车返乡约莫要一个月,云芙早早就开始准备出门的箱笼与行囊。
离城的衣食用炭、赤兔的草饼干粮,都有专人准备,倒不必云芙上什么心。
她无事可做,便想着给陆筠留下点什么。
既然云芙是一心“爱慕”陆筠的侍婢,自然不舍得与他分离太久。
想到这里,云芙翻出几块绵柔的绸布,给陆筠制起贴身的亵衣。
夜里,陆筠刚回府,就瞧见云芙双臂交叠,枕在桌边,睡得正香。
而她的手下,死死压着几块剪子裁出来的衣布。
布料的尺寸宽大,是男子样式的里衣。
陆筠微阖凤眸,明白云芙是想给他裁衣。
小姑娘倒是蠢钝,自己还怀着身子,怎就这般闲不住,还要为他筹备用物。
陆筠心中暗骂,抱人的手法倒轻柔。
他刚将云芙揽入怀中,小姑娘就困顿地睁开了眼睛。
“将军!”云芙欢喜地唤他。
陆筠低头落吻,恶念深重地捏了把小丫鬟丰腴的颊肉:“身子重就好好歇着,再不济让下人扶你在外走走,何必点灯熬蜡,躲在屋里裁衣?”
云芙似是被人发现秘密,羞赧地摸了摸鼻尖:“再有几日,我就要离府了,总想给将军留下点什么,教您记得我的好,不要将我忘了。”
这话倒有几分拈酸吃醋的意思,陆筠将云芙抱到榻边,难得失笑:“你且安心养胎,待产子后,我再命人接你回幽州。”
云芙笑着说好,又狡黠地道:“到时候可不止我一个,还有阿萌也得跟在将军身边。”
想到尚未出世的孩子,陆筠竟也生出一点期盼,落到云芙微鼓小腹的视线,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柔情。
云芙本想再睡一会儿,迷迷糊糊间,她又想到一事,她跟在陆筠身边快一年了,没见过他庆生,那他的生日究竟是哪一日?
云芙:“将军,您的生辰是何时?”
陆筠:“葭月的二十日,怎么问起这个?”
葭月就是十一月。
云芙算了下日子,还有十日便是陆筠的生辰,正好在她离府之前,能给陆筠庆个生日。
云芙摇头:“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话虽如此,可云芙目光躲闪,显然是藏事,但陆筠有心放她一马,没再追问-
云芙明天就要启程,回永州养胎了。
她的行囊都收拾好了,还给阿栀、秋娘等人也留下礼物,要么是她亲手晒的羊肉腊肠,要么就是几匣子甜津津的柿饼、狐皮制的护颈围脖。
除此之外,云芙还给陆筠新裁了几身冬衣。
这些衣裳,均被她码放整齐,置于箱笼之中,也好让陆筠得空能“睹物思人”,记得云芙几分好处。
今日是十一月二十日,亦是陆筠的生辰。
云芙早早给陆筠留话,喊他夜里回府吃饭。
为了不让男人爽约,云芙还十分不懂事地取出鹰哨,召来蓬莱大人,用鹿肉干贿赂猎鹰,逼它去给陆筠送信,提醒陆筠晚上家中设宴的事。
云芙嘴上说为陆筠布置一桌生日宴席,可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又哪里有奴仆敢拿大让小夫人亲自动手下厨?
无非是喊云芙在一旁待着,三不五时出声指点一番。
云芙平日观察入微,她知道陆筠偏好什么口味的饭食,她专门给陆筠炙烤了一扇小羊羔、煨了一盅笋干火腿、又煮上几道温棚培出的冬菜。
生辰最要紧的一道膳食,自然是长寿面。
云芙再如何也是自小干习惯农活的女孩,旁的菜肴可以假手于人,可这碗长寿面,云芙还是希望自己亲自动手,搓粉擀面,这般才算为陆筠尽了一份心。
等一桌席面办好,已是酉时。
云芙换上一身干净的柿红袄裙,于桌边落座。
她如今学乖了,不会傻乎乎地挨饿等待陆筠。
男人真不回府,云芙也不亏待自己,先摸两块枣泥糕塞嘴里垫肚子,毕竟孕妇不能饿着嘛!
还好,今晚的陆筠倒很守时。
府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陆筠勒紧缰绳,扶鞍下马,阔步走向灯明如昼的饭厅。
陆筠今日料理了几个南廷暗渡入境的探子,腰间冷剑见血,甲胄围着的黑色狐裘也沾满腥红的污浊,倒衬得他浑身流溢邪戾的煞气,令人望而生畏。
陆筠目中暗藏的冰寒凶光,在瞥见饭厅昏昏欲睡的小通房时,悉数消弭。
陆筠的长腿一顿,止住步子。
像是想起云芙孕期对气味敏感,他不欲太过靠近,免得她闻到腥味,又要捂嘴作呕。
陆筠身形巍峨如山,他就这么隐在暗处,静立不动。
他默默凝望远处烛光下的云芙,见她单手撑头,眯着一双灵动的眸子,将睡未睡,又莫名想到很久以前的事。
陆筠记得,六月十五日,是云芙的生辰。
听王管事说,她也是如今日这般,一大清早爬起来,梳妆打扮,忙里忙外,费心给他置办一桌饭食。
明明是云芙的生日,该她享受旁人的伺候,可她却亲自下厨,给他煮了一顿好吃的永州家常菜。
但陆筠公务在身,他并未上心。
陆筠出府后才记起云芙,命鹰隼往宅邸递话,让云芙夜里不必等他用膳。
陆筠心知肚明,云芙是他房中侍婢,再如何冷待云芙,她也不会跑。
云芙永远居于那间温馨的寝房之中,昏暗的烛灯之下,即便陆筠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即便他不出言哄她,云芙亦会永远都伴在他的左右,等候他的宠幸与疼爱。
云芙怀孕以后就格外嗜睡,她本想醒着等陆筠回府,可咬了一口甜糕,喝了一盏煮沸的羊乳,竟这么支着脑袋睡过去了。
不等云芙醒神,她忽觉双脚悬空,竟有人将她从椅上抱起。
云芙吓了一跳,一睁眼,又看到陆筠那线条轮廓优雅的下颌。
云芙不禁抿唇一笑:“将军,您回来了!”
陆筠换过衣,净过手才来抱云芙。他垂眉敛目,望向怀中娇憨的少女。
无论他让云芙等了多久,无论他冷落云芙多久,她见着他的第一面,都是弯眸微笑,杏眸水波生媚,仿佛只要他睥她一眼,她便会欢欣雀跃,继而义无反顾奔向他的怀抱。
陆筠轻扯唇角,怜爱地道:“云芙,往后的每一年,我都会陪你过生辰。”
陆筠一言九鼎,他既许诺,便会践行。
云芙懵懵懂懂,她迟疑许久,才听懂陆筠的话。
他在为那日对她的生辰失约一事道歉。
云芙俏皮地眨眨眼,催促陆筠:“将军快放我下来,长寿面该坨了!”
云芙没有同陆筠道谢,也没有说什么原谅他的话。
毕竟,明日一别,她与他“阴阳相隔”,不复相见。
她和陆筠……不会再有什么往后的日子了。
第42章
云芙离城那日,陆筠策马相送。
已是葭月,幽州天寒。
虽不至于风雪封城,但落雪不止。那些草坡山径、戈壁城墙,也覆满一层皑皑新雪,瞧着银装素裹,格外有萧索清寂之感。
陆筠让云芙月底回城,也是怕隆冬腊月,万一闹起雪灾,两地又大动烽火干戈,车马难行,极难逃生。
也是如此,陆筠才会宁愿将陆氏族人留在东境,也不愿将他们带到动荡的北境。
如要迁居,至少得等他平定战乱,再将陆氏族人带回幽州。
云芙离开得体面,她不但取肉干最后喂了一回蓬莱、阿栀的鹰隼,又和送行的秋娘、阿栀说了好些体己话,还给府上的秋夏、周阿婆、柳伯留下吃食、御寒防冻疮的药膏,最后再命赤兔跟着回城的队伍走,她要带它回到温暖的东境。
云芙身子重,受不得冻,她没说几句话就揣着手炉,缩回马车上了。
云芙撩起车帘,远远看到骑着黑鬃神驹的大将军陆筠。
陆筠身披狐氅甲胄,腰挎长刃,乌发束在银冠之中,凛冽如松针的发尾被飞雪吹拂,高高扬起。
男人乌发秾丽,薄唇殷红,瞧着清艳绝伦,亦衬得那张脸如白玉一般无瑕。
陆筠:“云芙,此去一路,你多加小心。如遇险情,记得用鹰哨传讯,或是燃烟示警,会有陆家兵马赶来接应。”
云芙眨落长睫上的雪絮,对陆筠笑道:“好,我一定会留心。倒是将军,您也要保重身子,即便在外行军,也别忘了一日三餐用饭,万不可累坏身子。”
顿了顿,她又道:“将军,愿您旗开得胜,屡战屡捷……也盼您往后福履绥之,百战无殆。”
陆筠失笑,左不过半年就能见着,何必说得如同诀别一般,“回去好好养着,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云芙:“好,将军不必送了。”
说完,她便放下车帘,窝回燃着暖炉的车厢里,闭目休息。
陆筠手勒缰绳,笑意渐淡,目送云芙的车队远去。
直至风雪渐大,再也看不到人影,陆筠方才猛夹一下马腹,带队赶往关外安营扎寨的军所-
永州,腊月二十一日,冬至。
三个月前,陆家祖宅经历了一场动荡。
不知哪来的一队亲卫,竟说自个儿奉了陆家大爷的军令,架着府上老夫人,帮着收拾箱笼行囊,送去永州乡下的山庄避难。
周朝国泰民安,永州亦无兵乱,避哪门子的难?
但陆老夫人极为听劝,嫡长孙如何安排,她就如何办,即便各房颇有怨言,陆老夫人也一记福禄拐杖敲下去,斥骂:“不爱跟着的,那就留在祖宅里单过!再不济,分房也成,老婆子年纪大了,不耐烦听家里一团污糟气地闹腾,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没几年可活,且让老身安生一段时日吧!”
闻言,那些堂房的叔伯们忙道——
“母亲言重了,您福泽绵延,至少能到一百八十岁呢!”
“就是就是,这说的什么话,也是我等不孝,怎能在母亲面前说这些,实该打嘴!”
“赶紧住嘴,景哥儿,还不快些收拾箱笼上车去?耽误了迁宅的时辰,看老子揍不揍你!”
陆家三代,就出了陆筠这么个龙子凤孙的,他们都倚仗着陆筠的福泽荫蔽过活呢,谁又舍得分出去自立门户?
见家里一堆蠹虫总算哑巴了,陆老夫人方才寒着脸,由着那些魁梧有力的军将搀上马车。
三个月过去,陆家族人住惯这间占地颇广的乡下庄子,也算在此地扎好了根。
阖府的奴仆们适应得很快,从最开始陡然迁宅,忙得上牙磕下牙似的一团乱,到如今腊月年关,行事愈发井然有序有章程,也不会再犯“送错各房膳食,耽搁主子用饭”这等琐碎小错。
今日,他们得了陆老夫人的吩咐,特意腾出一个清静的院子,收拾打扫一番,又搬来各式各样名贵的香木家具,绮罗绸缎,供晚间来府上做客的女眷住。
这都年关了,各家都忙着打扫屋子,置办年货,谁能腆着脸这时候登门来住?
还是女眷呢!自家府上没事?不需要操持?难不成是什么被人赶出府的孀居寡妇?还是什么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若是这般不待见的远客,又怎会特意空一个院子给人住?要知道,三房的两个小姐还挤在同一间院子住呢!
这种扫洒的粗使活计,基本都是外院的丫鬟们来做。外院的丫头没有内院嘴严,闲磕牙起来没轻没重。
话说得难听了,还遭到王婆子一记白眼:“赶紧做事,待会儿沈嬷嬷要来亲自验看院子,有一处灰尘留下,且等着罚跪吧!”
小丫鬟们在外院做事,全倚仗负责灶房采买的王婆子保驾护航,方能少挨一点打骂。
听到王婆子一通申饬,小丫鬟们忙缩了缩脑袋,继续扫雪去了。
王婆子当然知道这座院子是留给谁的。
是云芙回来了啊!
王婆子想着云芙造化大,竟能得陆筠的青眼,顺利怀子,回永州养胎,心里为她感到欢喜。
可王婆子人脉通达,又听说陆大爷不知犯下什么癔症,竟解除了与赵家二小姐的婚约,闹得陆老夫人面子上不好看,就连沈嬷嬷也暗地里骂云芙是个搅家精、狐媚子……
也不知云芙这一遭回府,会不会遭到老太太的责骂。
王婆子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
她摇头,不再多想,继续提着膳盒,给云芙的祖母送药汤去了-
内院,寿福堂。
屋檐下悬着一块金字青地匾额,上书“松鹤延年”的祝语。
屋内摆着一圈雕螭紫檀交椅,案上的葵花瓷碟里,放着一些窖藏的香梨柑橘,以及龙眼荔枝干等待客的果脯。
屋隅角落,还置放一只金铸莲花炉。沈嬷嬷原本要为陆老夫人燃香醒神,没等她点火,老太太又摆摆手道:“那丫头怀着身子呢,熏香用量大,对孩子不好。”
沈嬷嬷是陆老夫人跟前的人,和老太太一条心。当初是她引荐云芙去做通房丫鬟,结果看差了眼,办砸了事,招来一个搅家精,自己也觉得丢面子,忙赔笑道:“老夫人仁善。”
陆老夫人不接这话,只心烦意乱地拨动手中念珠,想着陆筠送来的家书。
陆筠自小心思重,主意大,陆氏大族需要这样刚毅独断的挑梁人,因此陆老夫人从不管他的事。
孙儿也是争气,不但三元及第,还在深受天家倚重,如今又成为北境主帅,可谓是名震八方,风光无两,陆老夫人也与有荣焉。
虽说如今时局动。荡,但陆筠城府深沉,自有章程,她听孙子安排便是。
只是此次退婚实在蹊跷,奈何陆筠锯嘴葫芦似的,不肯透露分毫,陆老夫人也只能以为是赵家又出什么岔子,令陆筠不喜,只能断了这门亲事。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云芙怀了身子,陆筠还这般看重这个通房丫鬟。
一连几封家书送到家里,不但给曾孙起名“陆青琅”,连小名字“阿萌”都起好了,甚至在信中托陆老夫人多多照看这个云氏,俨然是极尽疼爱之态,这就让陆老夫人不得不多想了。
难不成是云芙装大尾巴狼,使奸耍滑,怀了孩子,想留在府上为妾,这才故意设计,挤兑走赵馨怡?
陆老夫人倒不是不能容下一房小妾,只是如云芙这般生下庶长孩子,又能笼络长孙的女子,恐怕会成祸家的妖妇。
不怕后宅姬妾多,就怕来几个生事的,搅和得家宅不宁。
陆老夫人心中担忧,才会生出忌惮,面露不虞。
陆老夫人沉脸不语,屋内的仆妇们见状,也大气不敢喘,各个不出声。
很快,屋外有小丫鬟撩帘唤了一句:“老夫人,云姑娘来了。”
“喊她进来。”
陆老夫人睁开一双老眼,抿着嘴,神情肃穆地望向门外,静候远道而来的云芙入内。
能在陆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仆妇们,多少都听说过云芙的事。
一个外院丫鬟,不但借陆大爷的手,将老夫人派去的紫鹃、琴雯赶回来,还将赵家二小姐拉下马,何等的能耐!
她们倒要看看,云芙是生了几个眼睛,几双耳朵。
珠帘挑开,一名身穿嫩菱红袄裙、肩披兔毛莲白底斗篷的女子,款款入内。
乍一看去,小姑娘身姿纤瘦,瞧着并不怎么打眼。
可当云芙抬起头,一双朝露似的清澄杏眸,微染霞光的丰腴脸蛋,加之唇珠微翘的檀唇,无一不显娇俏灵动,花似的娟秀,又令人心生出无穷好感。
而云芙身怀六甲,又长得一副好模样,却并不拿乔儿。
沈嬷嬷端凳给她坐,她还要如从前那般,扶着肚子,缓慢屈膝行礼:“奴婢云芙,见过老夫人。”
云芙口齿清晰,说话极有条理,态度也谦卑。
不论她是不是装的,至少这回府第一面的印象,并不令陆老夫人生厌。
陆老夫人抬手,将闲杂人等逐出屋舍,只留了个沈嬷嬷在里屋伺候。
她轻呷一口茶,笑道:“你这胎,有六个月了吧?”
云芙:“回老夫人的话,的确有六个月了。”
陆老夫人垂眼,心存试探之意:“还有三个月就得落地了……既你怀胎有功,待孩子生下,老身做主,给你抬个贵妾的位份,日后尽心服侍大爷,不得生事,你可明白?”
陆老夫人不至于蠢到为了一个丫鬟,非和自家孙儿闹得生分。
陆筠对云芙正是上头热切的时候,哪能将人赶走,少不得要养在身边一两年。
不过陆老夫人就算不喜云芙,也不会贸然出手。可她也不会让一个小妾,将大房家宅搅和得一团糟,大不了等陆筠的兴致过去,她再出手管束一番便是。
哪知,云芙并未感激涕零地道谢,反倒是垂眼,温顺地道:“承蒙老夫人厚爱,云芙不胜感激,只是当初说好了,奴婢替大爷生下一个孩子,老夫人便帮奴婢脱籍,让我能带着祖母在外度日……奴婢自知家世不显,位卑言轻,不敢奢求大爷的宠爱,免得我笨嘴拙舌,来日惹得主母不快,只求能外放出府,回乡下奉养家人。”
云芙说得决绝,并不是推脱之言。
这丫头如此上道,倒让陆老夫人心中惊疑不定。
确实,云芙不能留在府中,免得陆筠日后进门的新妇会心生芥蒂,闹得小夫妻关系生分。
只是陆筠龙章凤姿,又文武双全,这样好的郎婿,云芙竟能随意舍弃,如此果断的态度,倒让陆老夫人也心生出一种微妙的不快。
陆老夫人搁下茶盏:“筠哥儿可是嘱咐老身,定要好生照看云姑娘,倘若他知道你生了孩子就走,岂不是以为老身从中作梗,非得棒打鸳鸯?这事儿还是等筠哥儿回府再商量吧!”
陆老夫人又不蠢,她生怕云芙使诈,反倒将这烫手山芋,抛给陆筠处置。
谁知道,云芙闻言,竟有了一丝慌乱之意。
陆筠怎会放她离府?怕不是要将她强留为妾。
“老夫人,奴婢可借助‘产子’一事假死脱身,如此便不会给老夫人带来麻烦,亦能让大爷断了念想。”
云芙强掐手心,对陆老夫人说,“只是,奴婢到底是微末之人,如若身死,便不能再用云芙这个身份,亦需新身帖籍册方能远行。还望老夫人念在云芙还算懂事的份上,从中助力,帮我看顾腹中孩子,助我置办新身帖……老夫人的大恩大德,云芙来世必结草衔环,以身相报。”
陆老夫人没想到,云芙为了让陆筠“死心”,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她若是“难产而亡”,的确合乎常理。
毕竟女子分娩,本就是鬼门关里走一遭,云芙福薄,又能怨得了谁?
小丫头信守承诺,还挺乖巧,瞧着不是个奸的。
陆老夫人心气儿顺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真挚多了。
她温蔼可亲地朝云芙招招手:“芙儿,你来。”
云芙老实上前,任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安抚:“难为你是个乖巧的,又福气重,能为大房生下庶长。你放心,老身是个讲信用的人,决不会亏待你的。这一路舟车劳顿累了吧?你家祖母,我也喊人安置在院中了,正好夜里置办一桌席面,也好为你接风洗尘,让你们祖孙团聚庆贺一番。”
云芙不管陆老夫人接她祖母过府,是想攥在手中当个“人质”,还是有别的念想。总归好吃好喝照料着她的家人,那她就会心怀感激。
云芙诚恳道谢:“老夫人宅心仁厚,最是善心肠不过,多谢您一直帮着奴婢照看家人。”
陆老夫人嗔她一眼:“傻孩子,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哪来的照看不照看。赶明儿帮你脱籍放良,日后在我跟前,可别自称奴婢。好了,我这儿不用你作陪,快回去歇着吧,可别累坏了!”
云芙当然明白,陆老夫人最担心的是她腹中孩子有事,只盼着她吃好歇好,不要有丝毫闪失。
云芙从善如流,躬身退下。
因有陆老夫人的抬举,院子里的小丫鬟回过味来,纷纷围拢云芙,亲亲热热喊她“云姑娘”,为她引路,送她回房-
一听云芙今日回府,她的祖母老早就在台阶上翘首以盼。
云老太太能见到孙女,心里欢喜。
一大早,她就从箱笼里拿出最体面的新衣,用梳子抿了好几次黑白掺杂的头发,还特意涂抹云芙寄回来的面霜,将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
云老太太这几个月,从旁人口中旁敲侧击,总算打听出云芙外出做什么事了。
原是服侍府上大爷去了,怪道要这般藏着掖着。
云老太太怎么不知,孙女是为了给她攒药钱,这才甘心为人通房……都是她拖累了云芙,不然以云芙的品貌,怎会与人做小?
云老太太还想过,给云芙攒一些绣品嫁妆,把她风风光光嫁出去,当正头娘子,不要受人闲气。只可惜她病重,只可惜她家贫,只可惜老天爷从来折腾苦命人。
想到自家的孙女,云老太太心里就发酸,眼泪蓄满眼眶,要掉不掉。
王婆子见老人家抬袖抹泪,不禁笑道:“能怀上大爷的孩子,这可是大造化呢,老太太怎么还哭了呀?莫哭莫哭,你瞧,孩子回来了!”
云老太太顺着王婆子的手,抬眼一看。
月洞门外,踱进来一个窈窕明丽的女孩儿。乌黑的发髻,灵秀的眉眼,身穿绮罗袄裙,打扮得跟天上仙女似的,可不就是她家的宝贝孙女云芙呀?
云老太太本该欢喜,可她揉了下混沌的眼睛,目光落到云芙挺着的孕肚上,心口又是一阵发酸。
“我家芙儿回来啦?”
云芙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禁一笑,上前搀住自家祖母的手臂,“嗳,祖母,我回来了。”
“真好,真好。”云老太太摸摸云芙的手臂,摸摸她的脸,摸摸她的头发,就是没有摸她的肚子。
云老太太摸完了,还要慈爱地一笑:“回来就好,没事就好。”
话音儿刚落,云老太太那眼泪却断线似的,一直往下掉。
云芙心疼极了,祖母眼睛本就不好,怎么见着她还要哭啊?
云芙说着俏皮话:“我都全须全尾回来了,您怎么还哭啊?是不想见我啊?”
云老太太摇头:“想见呢……只是大家都说芙儿怀孩子,有大福气。可祖母怎么觉着,我们芙儿受苦了……生孩子是会痛的呀。”
此言一出,云芙才明白,祖母到底在哭什么。
所有人都说,云芙有福气,竟能生下陆筠的孩子,往后前程似锦,造化大着呢!
可唯有祖母知道,怀孩子多累,多辛苦。
在她眼中,云芙还是个孩子,自家养的小孩,竟也要生娃娃了。
云老太太舍不得,她怕她的孙女会疼,她不想云芙遭罪。
闻言,云芙的鼻尖发酸,心里难过。她抱着云老太太,把脸埋在佝偻脊背的老人肩头,依恋又乖顺地道:“没事儿,真的。和祖母在一起,芙儿一点都不觉得疼了。”
第43章
陆老夫人给云芙安排的院子,虽不算大,但胜在独立清静,还配有自己的小厨房,就连食材都有专人采买,都是刚从冰河里捞来的新鲜鱼虾、温棚里栽培的反季果蔬,的确称得上是妥善关照了。
许是想要除秽,屋子的窗台都插。满了艾草和松枝,每个角落都熏过燃烟的松柏枝,还拿炮仗轰过天井。也好教屋里的魑魅魍魉知道,这间院子有人入住,不可逗留害人。
王婆子不想打扰云芙祖孙俩团聚,说了几句闲话就回外院干活去了。
云芙惦念着王婆子的恩情,临走前还给她拎去一壶幽州的马奶酒,喜得王婆子合不拢嘴:“马奶酒啊,这可是宫中的贡酒!托云丫头的福气,老婆子今晚也有口福了!”
云芙也笑:“我还要多谢阿婆帮我照看祖母呢,这点小心意算不得什么。”
王婆子听着云芙一如既往的亲和语气,不免慨叹:“你也是否极泰来了,往后前程亮堂着呢!好了,我不吵你们叙旧了,我还得回去做活呢。”
“王阿婆慢走。”
云芙怀着胎,自己有分寸,不敢踏雪相送,院中一个名唤“珍珠”的小丫头忙上前去送行,为云芙排忧解难。
待云芙和云老太太坐到屋里,锦桌上已经摆满腊月的吃食。
粉蒸肉、鲈鱼煨豆腐、虾干炖鸭……
除却大鱼大肉这等荤食硬菜,还有两三个巴掌大的小竹篓,里头盛着雪枣、寸金糖、柑橘,这些甜口的细点,想来是专门为孕妇准备的,也好让云芙嘴馋挨饿时,能有点心垫垫肚子。
桌角还有一杯椒柏酒,腊月喝这个,能够延年益寿,是喜兆头。
不过酒盏就一只,想也是为云老太太准备的,云芙养胎不能饮酒。
云芙取筷子,帮祖母布膳。
没等她夹来几块鱼肉,云老太太先给她盛上一碗鸭汤,还把两个肥硕的大鸭腿都堆在云芙的碗里。
云芙哭笑不得:“一只老鸭就两个腿,祖母都给我了,您吃什么啊?”
云老太太笑道:“祖母不爱吃这个,咱们芙儿吃好才是。”
腿肉最是松软油润,哪有人不爱吃这个。
祖母就是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云芙。
从前也是这样,少时云老太太见云芙老用眼睛去瞟邻家小丫头的甜糕,特意匀出两文钱,给她也买了一块。
甜糕是新鲜蒸出来的,热气腾腾,很烫手。
但凉了的糕点口感发硬,不好吃。
云老太太为了给孙女吃一口热乎的,特意将阔叶包的甜糕揣袖子里,快步跑回家宅。
见云芙吃得高兴,云老太太的手肘被糕点烫红也不觉得疼,仿佛能让云芙吃好喝好就是她毕生最大的心愿。
云芙没说话,她闷头吃饭,不知为何,眼泪竟又蓄在眼眶里,一滴滴往饭碗里掉。
都是要做娘的人了,怎么还哭哭啼啼,太招笑了。
云芙忍住鼻尖的酸涩,强撑着对云老太太说:“这么多的菜,我们就两个人,怕是吃不完。要是从前,光是一锅鸡汤,就能分两天吃,像这道鱼,也可以冻起来,藏雪堆里,每天剜上一勺鱼冻裹饼子吃,一定很香。更别说那么多细点瓜果了……每日吃一口甜的,一整个腊月都知足了。”
“如今这么好的日子,从前想都不敢想呢,也是因我服侍大爷有功,这才得了老夫人的关照。”
云芙想告诉祖母,她真的一点都不苦,她真的很知足。
要是从前,云芙在陆家做活,一个月只能回家一两次,哪有现在这般和祖母一起坐着吃饭的机会?
云芙每日都在为生计奔波,忙里忙外,仿佛后面有人撵着她走。
每个月的月例,刚到手就被药钱、房租、家用给瓜分干净,她想留下那么一星半点儿的闲钱,给自己留一个锦绣前程的念想都不行。
那时候,云芙的愿望,也就是和祖母一起坐着吃顿饭,聊聊街坊邻里的闲话,无忧无虑地畅想日后的好生活,夜里再洗干净手脸,和祖母一起睡在厚实的软被里,一觉睡到天明。
云芙的愿望很小,也很大,她只想一家平安,和祖母永远生活在一起。
只要熬过余下的几个月,她就自由了。
云芙一直在笑,可眼泪也一直在落。
云老太太帮她擦泪,心痛如刀绞,她也盼着云芙能顺利产子,无灾无难,即便要她折寿十年,她也心甘情愿。
夜里用过膳,丫鬟们收拾完碗筷,又给云芙提来擦身沐浴的热水。
云芙想和云老太太一起睡,想在榻上多添一床被褥。
明明是个简单的要求,可小丫鬟珍珠却犯起难来:“云姑娘,不是奴婢不肯多添被褥,而是沈嬷嬷吩咐过,您这胎要紧,不敢有丝毫闪失,若是过了什么病气可就不好了……”
珍珠说的话直白又含糊,但云芙听懂了,陆家规矩重,府上人担心老人身上有病气,也有迟暮的死气,对孩子不好,恐会招来阴差,导致孩子早夭,不敢让云老太太和云芙一块儿睡。
云芙犯难,云老太太倒是当机立断地道:“祖母还是睡自个儿屋子舒坦,你睡相不好,从小拳打脚踢的,伤着我可不好。好了,祖母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先去睡了。”
云老太太也盼着云芙的孩子健康长寿,半点不敢犯忌讳。
云芙无奈一笑,只能吩咐珍珠多给自家祖母送一床厚被,老人家怕冷,夜里得睡暖和了,才不容易犯头风-
年关那天,陆府张灯结彩,花团锦簇。
陆老夫人听陆筠的话,并未把庄子的住处告知旁人,因此今年的年节,他们没有外出走亲访友,就在自家设宴热闹几天。
府上堂房的哥儿姐儿闹着要看花灯、冰戏。
陆老夫人被吵烦了,只能去雇几个匠人过来表演,还专门差人来问云芙要不要凑趣一观。
但云芙近来疲惫,不想出门,而且外头天寒地冻,奴仆们扫得再勤,也还是有积雪覆地。
万一云芙不慎摔跤,可是会伤到腹中孩子的。
因此,云芙还是打算老实一点居于院中,和云老太太两个人过年。
隆冬腊月,煮什么菜都凉得快。
云芙想着,不如烫锅子来吃。
云芙荤素不忌,最爱吃烫猪肝、烫鸭肠,但她怀着身孕,云老太太不敢给她吃那些家畜下水,至多切了点羊肉片,置于碟子里给她解解馋。
桌上堆一只小炉子,炉子上还置着一口沸腾冒泡的汤锅子,旁边围着一圈儿菜碟,全是煎煮过的熟食,如烧鹅、鱼干、猪油年糕、糖饼子……
云老太太给云芙揉了面,蒸上一笼屉她爱吃的酸菜豆腐包子。
包子里虽没有肉臊子,但混了一碗猪油。
掰开包子皮,油香四溢,热气腾腾,是云芙少时最爱的那一口。
没等云芙和云老太太落座,陆老夫人倒领着下人们过来探望云芙了。
云芙诚惶诚恐地起身:“见过老夫人。”
云老太太也局促地行礼,干巴巴唤了一声:“夫人来了。”
云老太太是乡下人,大字不识几个,最怕见官差和上衙门,如今不但见到世家里头的老夫人,还是大将军的祖母,自然心生畏惧。
云老太太怕给孙女惹事,一直低着头,眼睛不敢乱瞟。
直到陆老夫人伸手搀她,云老太太方才结结巴巴问了一句:“夫、夫人用过饭吗?要坐下一道儿吃点吗?”
云老太太不过一句客套话,料想府上刚办完年夜饭,陆老夫人应是吃过饭才抽空过来的。
哪知,陆老夫人很赏脸,竟真的坐下,取筷子夹了个菜包子。
“这包子不错,虽是素口,吃起来却比肉包子香,也不腻人。”陆老夫人笑着赞叹一句,又喊沈嬷嬷带去几个包子,说是拿回去给孙辈尝尝。
云老太太见老夫人说话和蔼,并不是过来喊打喊杀的,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也不似之前那般拘谨。
陆老夫人看出云芙一家都是憨厚人,叹一口气,道:“来,都坐下,可别累着了。我过来,也不过是想给芙儿送点年礼。再过一个月又开春了,府上各处都得裁春衫,芙儿怀着身子,衣料也得精细,自然要专人来为她量身,也好制两身松快的衫裙。”
云芙乖乖道谢:“有劳老夫人记挂。”
说完,陆老夫人又将那一纸盖过官印的放奴书递于云芙,“你的奴籍已销,日后便是良家子了。待孩子生下来,你所求的事,我也会帮你办妥,不必太过忧心。”
云芙看着那一纸契书,杏眸水光莹润,她诚恳地道:“多谢老夫人成全。”
陆老夫人虽想不通,为何云芙甘心舍下陆家的泼天富贵,非要出府度日。
但陆老夫人想着,人各有志,兴许云芙就是那等没什么大志向的姑娘,只要她能吃饱穿暖,和家人住一块儿就心满意足。
既如此,陆老夫人也不强求。
不过是个通房丫鬟,陆筠得知她的“死讯”,兴许会不悦一段时日。但时间久了,自然也会淡忘云芙,继而把人抛诸脑后。
陆老夫人握住云芙的手,安慰她一句:“放心吧,不论开花还是结果,都是筠哥儿的血脉,老身都会好生照看,不会让孩子受委屈。”
“多谢您。”
有了陆老夫人这句许诺,云芙总算能安心离开了-
四月,春暮初夏。
在春雨的浇灌下,樱桃开始变红,竹林的笋芽也慢慢初萌冒尖儿。
云芙怀胎九月,快要临盆了。
她开始整夜睡不着,同王婆子、云老太太一遍遍说,她藏了点私房钱的,有个几两银子,还有一支五钱银子的梅花簪子可以拿来花销。如果她出了什么事,王婆子定要帮忙安顿一下祖母,再把赤兔马也一块儿带出去……
许是云芙憔悴的模样太过可怜,竟惊动了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也费神来哄劝了几句:“莫怕、莫怕,寻的稳婆都是十里八乡最有经验的妇人,府上几个哥儿姐儿都是她带下来的,最妥善不过。如今也有妇人止疼的药膳,我都给你备齐全了……咱们家也不是那等王孙贵族,断没有保全龙子凤孙,不顾大人身子的说法,你且宽心待产便是。”
云芙连连点头,她也盼着万事顺遂,不要出什么差池-
四月十九日,云芙开始发作。
早晨起来,一碗枣粥还没饮尽,云芙的裙子就湿了。
这是破了胞胎羊水的征兆。
云芙快要生了。
云芙强忍住腹痛,咬着下唇唤祖母。
“快来人啊!”云老太太赶忙扶稳云芙,又喊丫鬟们筹备物什,请来稳婆。
陆老夫人有意帮着云芙做局,生产时用的全是自己手上的心腹,也好将云芙“难产”一事守口如瓶。
云芙的福气重,虽是头胎,但胎位稳当,生得顺利。
早上开始难受,没过夜就生下了。
稳婆欢喜地道:“生了!生了!是个漂亮的哥儿,足有六斤八两,手脚壮实着呢!”
老仆们簇拥着小孩,惊奇地打量,小声讨论小少爷多俊俏,有哪处像陆筠少时的模样。
唯独云老太太记挂孙女,忙端来一碗温度适宜的参汤,一口一口喂给云芙。
云芙笑着说:“您看,我这不是平平安安的,一点事儿都没有。”
可云老太太却记得云芙蹙的眉头,落的眼泪,连原本饱满红润的樱唇,都咬出一圈薄薄的血痂。
云老太太含泪摸了摸孙女的脸:“我们芙儿福气最大了,日后都会好好的。”
陆老夫人得来一个大胖曾孙,喜得见眉不见眼。
陆老夫人把洗干净的小孩,小心翼翼抱来给云芙看,同她道:“瞧瞧,琅哥儿生得多俊。”
云芙看了一眼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小孩。
陆青琅瞧着猴精似的,皱皱巴巴,红彤彤的,委实不大好看。而且小孩的手脚很小,纤细极了,仿佛碰一下都能弄疼他,云芙也没有贸然去摸孩子。
云芙又看了两眼,她注意到,陆青琅生来就眉心点红,带一粒观音痣。
听说打娘胎里带血痣的小孩,是菩萨送来的小仙童,往后会长得很漂亮。
陆老夫人见云芙这般辛苦,不哭不闹,还生下了琅哥儿,加之这四五个月的相处,也知云芙的心性柔善,并非恶妇。
人心都是肉长的,陆老夫人开始对云芙改观,甚至想着,不过是一房家世不显的妾室,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能闹出什么风浪?没陆老夫人护着,保不准还能给那些高门宗妇手撕了呢!
要不就将云芙养在府中吧,大不了日后寻一房能容人的新妇嘛……既为当家主母,总得有个容人的气度不是么!
哪知,不等陆老夫人开口劝说,云芙又强撑起一口气道:“老夫人,将军远征在外,多有不易。此等内宅琐务还是不要送往北境,令他烦忧了……若是可以,您往幽州去信报喜时,先将我‘难产亡故’一事暂时压下,待将军凯旋,再告知他也不迟。”
云芙生怕陆筠藏什么后手,还是切莫打草惊蛇,先行脱身为妙。
云芙只知周国的南北两境遍地烽火,却不知叛军内情。
但陆老夫人早知陆筠率军起事的消息,她虽暗骂陆筠的胆大妄为,可陆筠生出反心,已将陆氏全族架在火上炙烤,陆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只能盼着陆筠此番大捷,切莫让陆氏全族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战事要紧,陆老夫人也不愿陆筠分神应敌,给陆筠送去报喜书信时,只轻描淡写道了一句:“母子平安。”-
年关刚过,鸿德帝见陆筠不肯归降,便暗下命朝臣出列,联手弹劾陆筠,罗织其“矜功自伐、揽权犯上”的罪名。
鸿德帝甚至还想往陆筠身上泼脏水,将数次抗鞑护国的战神英雄,污蔑成难孚众望的卖国奸佞,更是命麾下武将率南廷兵马,筹备军械辎重,北上平叛。
南廷兵马成千上万,来势汹汹。自荆州嘉龙关,直攻向北境四州,意欲从陆筠手中夺回北疆军权,收复被“叛军”占领的四州失地。
战事一触即发,好在陆筠也早有准备。
陆筠不想让北境四州饱受炮火摧残,生灵涂炭。
他故意在南兵攻城之前,先领一万骑兵,从两翼包抄,震慑敌军。
如此一来,南廷将领误以为陆筠早有后手,不敢贸然围城,生怕后方遇袭,落入陆筠的圈套。
南兵行军谨慎,暂时退至荆州,不再莽撞围城,免得被陆筠瓮中捉鳖。
此举正合陆筠的心意,若想开疆拓土,自要守住后方根基,方能安心攻城略地。
陆筠以北境四州为据点,一路南下,与南廷兵马厮杀。
陆筠杀官夺城,势如破竹。
时值七月,陆筠已顺利攻下荆州、交州……只待今晚夺下冀州重镇,便能占地养兵,休整半月。
远处的断壁残垣,挂满猩红色的腐肉残尸。
蚕食血肉的秃鹫猎鹰在空中不断盘旋,鹰隼的唳鸣诡谲如鬼泣,极为刺耳骇怖。
催战的号角声撼天动地,震耳发聩。
一队队肃穆齐整的黑甲戎兵,手持长枪、弯刀,穿梭于滚滚黑烟的战场。
北境的将士们为了谋求一条生路,他们众志成城,随着一马当先的主帅陆筠,持械杀向南廷敌军!
兵将们一心要夺下此镇,建功立业,封侯拜相,亦要守住北境的家人。
他们战意汹涌,嘶吼声汇成一片声势浩大的洪流,雪亮的刀尖朝前,没入那些同样杀意凛然的南廷军将的胸膛!
轰隆——!
倾盆大雨如注涌下,险些浇灭那些用来照明的桐油火把!
陆筠杀敌无数,浑身沐血,腥浓的血浆顺着他的兜鍪流淌,洇红他一双刚毅冷目。
不等陆筠徒手摘下遮目的兜鍪,一把锋锐凌厉的长刀,突然趁乱呼啸而来,直砍向他的脖颈!
陆筠眼风一掠,捕捉到那点冷峭杀戮的刃光。
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身形快如幽影,迅速后仰,伏低肩臂,与马鞍相贴,险险避开致命一击。
那把横亘杀意的长刀,自陆筠的下颌堪堪擦过,只削断他一缕青丝。
趁此机会,陆筠翻身如电,反手挽剑,飞快拧出一道悍戾带风的剑花,剑势凛冽如雷,势不可挡,径直剜向敌军的头颅!
咚——!
血光迸溅,皮开肉绽。
一声人头落地的闷响。
那一名暗袭陆筠的军将,便被陆筠陡然袭来的一记杀招,戮去脑袋,倒在了湿泞泞的血泊之中。
天边雷电炸裂,三尺剑光刺目,照亮陆筠一双凛若霜雪的眉眼。
陆筠将兜鍪摘下,丢至一边,露出那张轮廓冷硬的脸。
男人高束的乌发浸透雨水,如一窠黑蛇流溢,团在血水横流的甲胄之上。
许是为了更好迎战,陆筠还剑入鞘,又将弓箭持于血脉偾张的臂间。
陆筠飞身而起,足缠缰绳,挽弓搭箭,瞄准了敌军深处的那名主将。
男人的臂力强悍,手背底下,青筋鼓噪,震颤不休!
陆筠不过眯眸目测一瞬,便指衔羽箭,将牛角强弓拉至满月,迅疾地射出一箭!
嗖——!
一蓬蓬血雾在雨夜爆开。
敌军主帅猝然落马,军心动荡,战局变得更为动荡不堪。
趁此机会,陆筠猛夹马腹,持剑杀入了乱战之中!
……
此战大捷。
七月底,陆筠顺利夺下冀州。
回营之时,他收到永州寄来的书信。
早在两月前,陆筠便知云芙产子顺利,母子平安。如此一来,他也能放心远征,不再为家事牵绊。
今日,陆老夫人又送来一封家书,说是陆青琅聪慧可人,已经会笑,亦能认人了。提及云芙,也说了几句她产后亏空,还在静养,最好是坐足百日的月子,方能调理好身子骨。
陆筠想到云芙那纤细的身子,知她此番生子,定是遭了大罪,若她如此不济,日后也不必再生,总归陶大夫知道如何配制男子避。孕事的药膳,陆筠可以自服。
陆筠焚毁那一纸家书,又看了一眼帐外休整的军将。
已过去将近九个月。
陆筠攻下南地三州,麾下已有七州疆域。
南廷式微,暂且奈何不了他,陆筠可以借此机会,休养生息,抚民养兵,先在北地据鼎称王。
他会将云芙母子、陆氏族人,带回幽州,好生安顿。
陆筠垂眸,轻轻捻动剑柄,将那一枚红绸包裹的平安符箓,衔于指尖把玩。
“云芙生子有功,合该嘉奖……”
陆青琅是陆筠的长子,又是建国初期就养在膝下的孩子,到底有几分情分在内。
陆筠想:倘若此子聪慧,值得栽培,日后将陆氏家业,交付其手,也未必不可。
第44章
南廷神都位处于温暖如春的江南,南廷那帮兵马平日与倭寇开战最多,麾下水师最为精锐。
他们不似陆筠这般,拥有极佳的地理条件,可以在塞外草原上驯养良驹。
因此,一旦陆筠率领麾下骑营攻城,便如有神助,打得南廷兵马节节败退,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也是如此,鸿德帝不得不鸣金收兵,暂退南地,以待日后。
马者乃甲兵之本。鸿德帝痛定思痛,他有心操练战马,又不敢再犯北境,只能撤回东、西两境军所的驻军,先将守住南境,再将直通塞外西域的西境掌控于手。
这样一来,鸿德帝就能利用西境边塞的大漠平原,驯养战马。
此举虽是釜底抽薪的好法子,但也等同于放弃了东境的边防,反倒让陆筠趁虚而入,率领数万精锐之师,东侵永州等地,直接将东境三州吞入腹中。
自此,周国疆域分。裂为两方势力,李氏皇族与陆家兵马各占一地。
东、北二境,由陆家兵马霸占;而西、南二境,则由李氏王朝统治。
这样的结果,正合陆筠的心意。
北境虽兵盛马壮,可地域苦寒,不宜稼穑。
若能利用东境的四时之利,农耕屯粮,便多出一处粮廪后营,既能养兵育马,亦利漕粮转运,于陆筠而言,堪称如虎添翼。
陆筠多年来一直为粮草忧心,早起了掠夺东境之心。
早在几年前,陆筠就暗下操练兵马,埋伏永州边境,以备不时之需。
待鸿德帝卸磨杀驴,起兵北伐之际,陆筠再命那些陆家兵马杀官夺权,抢占东境,为陆家军多添一处粮秣丰足的仓廪。
陆筠做好万全准备,他能确保云芙母子的安危,才会命人护送云芙回永州待产。
如此一来,也能保证,倘若陆筠兵败,北境四州惨遭南兵屠戮,他还有一线血脉遗留于世,不至于断子绝嗣。
好在诸事顺遂,陆筠已是东北两境的掌权君主,虽未御极自立,却坐拥万马千军,再无人能撼动他分毫。
时值九月,战事平定。
一场战役结束后,除却封赏军将,亦要兼理战后修建、熏艾防疫等等抚民政务。
这般善后诸事,方能使地方百姓乐业安居,不再畏惧兵戈烽烟。
北境四州的军政,陆筠尽数交付于徐齐光之手,命他先行回幽州理政,抚绥诸务。
而东境三州刚被陆筠收入囊中,地方州郡的诸样政务,皆待他明示裁决。
陆筠本就有意回永州接应家人。
趁此机会,他正好率军巡狩周国东境,四布天威。
东境三州的世家阀阅,见陆筠兵强马壮,骁勇善战,无不俯首称臣。
而那些南廷旧官为了留下一条性命,纷纷向陆筠投诚效忠,为他献上珍宝、美人,做足了“倒戈反水”的谄媚姿态,以求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得来一条生路坦途。
陆筠虽不收那些进献跟前的女子,但会挑拣几样女孩家把玩的珠花首饰、绮罗绸缎,收到库中。
思及至此,众人纷纷回过味来——听闻陆大将军有一个十分疼爱的侍妾,与其送美人触陆筠霉头,倒不如投其所好,送点女孩家喜欢的小玩意儿呢!
果然,等他们把箱笼里的宝贝,换成了桃红夹金线袄裙、鱼鳞百褶裙、金累丝蝴蝶宝珠项圈……陆家仆从又不拦着他们献殷勤了,甚至偶尔还会得陆筠的吩咐,回一两样北地的薄礼,也算是接受了他们的示好。
近日,周国内。战平息,东境风平浪静。
陆筠无需持刃杀敌,他便褪下那一身冷厉肃杀的戎装,只穿了一件飞泉绿底衫袍,腰束玉制蹀躞带,肩披狐毛出锋的雪氅,就着车厢内的烛台,阅卷批文。
陆筠批完地方民政,搁下略微干涸的墨笔,淡漠眼风一掠,信手捻起一串珊瑚车珠金臂钏,细细端详。
金臂钏惯常箍于女子臂弯,需手臂丰腴者,方能佩戴。
云芙虽手脚纤瘦,可臂骨却有几分柔嫩白皙的软肉。
而珊瑚车珠色秾重红,以金丝串连,勒上小臂时,红珠附着于身,更显得女子肤白莹润,极具妩媚风情。
很合适云芙。
可以赏她一玩。
只是,如要佩戴金臂钏,需女子袒露肩臂,以妖娆身姿示人。
陆筠不喜云芙对外穿着轻薄放荡,这等贴身的首饰,估计只能沦为床笫间侍奉夫主的玩物。
想到性子柔顺的云芙,陆筠眉眼舒缓,方才那点被地方佞臣惹出来的戾气,也不知不觉消散了一些。
仔细说来,他与云芙也有近一年不见,不知她是否会生怨生恨……应该不会,云芙素来懂事,她体谅他的难处,定会如从前那般,默默守在后宅,等他回府团聚。
陆筠为云芙准备了许多礼物,也会亲自接她回幽州,善待他们母子。
如今诸事安定,再不会有相隔两地长达一年的情况发生,他们一家三口终于能过上安生日子了-
陆筠打下东境后,陆老夫人便带着族人回到永州祖宅。
如今永州的世家大族,都知道陆筠乃一方枭雄、北周霸主。他们急于讨好陆筠,纷纷登门探望陆老夫人,企图与陆家沾亲带故,搭上关系。
陆家俨然成了“皇亲国戚”,喜得各房合不拢嘴。出门在外,都恨不得将印有“陆”字家徽的旗帜,插。到马车顶上显摆。
好在陆老夫人很知分寸,不敢让族人胡乱攀交,以免败坏陆筠名声,拖累孙儿的千秋大业。
陆老夫人放下狠话——不论哪房的亲族家眷,只要在外以“陆筠”的名头倚势凌人,欺男霸女,给陆家招祸,统统分房,逐出族谱!
陆家人还想着靠陆筠谋个一官半职,往后跟着陆筠吃香喝辣呢,哪里愿意和陆筠撇清干系?忙夹紧尾巴做人,不敢到处得色惹事。
陆家族人出不得祖宅,又把目光放到了那个通房丫鬟生出来的庶曾孙陆青琅身上。
陆青琅六个月大,已经断了奶。如今眉眼长开,头发也长了许多,再不是从前那个皱皱巴巴的猴儿模样。
陆青琅皮肤白皙,生得粉雕玉琢,颇为女相。加之眉心那一点愈发浓丽的观音痣,俊得好似观音座下的小仙童。
陆家叔婶虽然知道陆青琅只是一个侍婢生出的庶子,可他自幼丧母,又是陆筠长子,少不得有几分偏疼。
陆家族人起了笼络之心,纷纷给小孩送去各式各样的木头玩具,虎鞋金锁,想和陆青琅多多亲近。
奈何小孩性子古怪,只让陆老夫人身边的几个老仆抱,若是外人碰他,嘴巴一瘪就要哭。
小孩也不会说话,只眨巴一双蓄满水光的葡萄大眼,啪嗒啪嗒挤出一串眼泪,委屈地哼唧。
陆青琅憋着气,小脸哭得通红。
陆老夫人心疼坏了,一连串心肝肉得喊,忙拿拐杖赶人:“哎呦,阿萌不喜旁人碰,一抱就要哭的,赶紧出去,少留在这里吓唬孩子。”
几个堂婶、叔公亲近不了陆青琅,也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上房。
十月初,陆筠率军回城的消息,传遍了陆家大宅。
一大清早,府上就忙活开了。
各个院子的丫鬟婆子奔走相告,不是蒸糕,就是煮菜,忙得不可开交。
一直到暮色四合,天降小雪,陆府外才响起一阵撼天动地的马蹄声。
仆从们欢喜地喊:“大将军回来了!大将军回府了!快些开门!”
用于迎接贵客的广亮大门,缓缓朝两侧敞开。
陆家人各个打扮得隆重喜庆,发髻簪金戴银,身上穿着新裁的年节冬衣,既惊又喜地朝外眺望,想要一睹这位北周霸主陆筠的风采。
然而,最先涌入府邸的人,竟是一队披坚执锐的骑兵。
军将们脸色沉肃,训练有素地列队,静候陆筠下马入府。
陆老夫人见过世面,知道陆筠身为地方主帅,平日回家都是这样吓人的阵仗。
可府上近日来了许多远客,没见过这等杀气腾腾的场面,顿时犹如惊弓之鸟那般缩起肩膀,惶恐不安地低头静候。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一声勒马的低斥,一名身披白狐大氅的冷肃男子,翻身下马,缓步踱入府中。
男人衣冠胜雪,袍摆明净无尘。分明是梅胎鹤骨的清癯之姿,却因那双凤眸太过清冷黑沉,莫名给人一种凝重寒厉之感,压得人连一句谄媚话都说不出来。
来人便是陆筠。
许是气氛太过诡谲安静,陆老夫人有意打圆场,忙给沈嬷嬷使了个眼色,让人抱着身穿莲白小袄、颈戴长命锁的陆青琅上前,笑道:“筠哥儿回来了?好、好!回来就好!”
陆筠原以为自己甫一回府,就能看到云芙,怎知掠眼一扫,身边竟围拢着那么多闲杂人等。
陆筠心生几分不悦,但想着此为祖宅,自然住着堂房亲眷,便也压下淡淡的恶感,同陆老夫人说笑一句:“祖母近来可好?”
“都好都好,只盼着你归家歇歇呢!”
陆老夫人瞧着陆筠眉眼寒凉生戾,身形峻拔如山,杀气浓重,怎会不知他南征北战近乎一年,定是殚精竭虑、戎马劳形。
陆老夫人心生怜意,又亲自抱来沉甸甸的陆青琅,递于陆筠:“瞧瞧,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陆青琅害怕见人,不喜见客。
陆老夫人原以为,小孩看到素未谋面的父亲,兴许会哭。
哪知,陆青琅胆大得很,像是知道眼前的男人是他爹爹,陆青琅眨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凝着陆筠不放,竟还咧嘴一笑,吐出两个唾沫泡泡。
陆筠垂眸,看了一眼自家小子。
陆青琅生得玉雪可爱,与他一脉相承的凤眸高鼻,只唇形偏丰,唇珠滚圆,肖似云芙。
陆筠没有伸手抱儿子,他顺手捏了下小孩软乎乎的脸蛋,问陆老夫人:“祖母,云芙在何处?”
陆老夫人没想到陆筠一回府就打听云芙的下落,心中惊讶之余,又有些窘迫地别开眼。
“一回府上就寻芙儿,当真是有了姬妾连祖母都忘记了!”
陆筠虽说敬重长辈,却从来不是愚孝之人。
陆筠入仕多年,早已练就一番洞悉人心的敏锐眼力,不过微微阖目,便从陆老夫人的话中觉出一丝失常与怪异。
陆筠的笑意微敛:“怎会呢?孙儿一直记挂祖母,只云芙乃孙儿房中人,如今又给大房延绵子嗣,生了个大胖小子,总该嘉奖几句劳苦功高……祖母,云芙身在何处?可是倦了,还在院中休憩?”
陆老夫人自知瞒不住陆筠,她长叹一口气:“芙儿在生下阿萌那日,产难仙逝,早已不在人世。”
陆筠捏脸的动作顿住。
陆筠一双狭长凤眸骤然变寒,凝着一重彻骨冷意,犹如墨云翻涌,嗓音喑哑:“祖母在说笑么?数月前,你还递了家书,说是云芙生子有功,母子平安。”
陆老夫人叹息一声:“芙儿也是个心善的,弥留之际,还恳求老身,切莫将她的死讯传至北境,以免令你心生挂碍,于战事分神,酿出不测之祸。”
听完,陆筠的薄唇紧抿,久久无言。
他那通体血液倒行逆流,似是掺了冰渣子,涌向四肢百骸,随后血液凝滞,如坠冰窟,瞬间冻住了他的手脚。
缄默许久,陆筠方才回魂,从死寂的幻象中挣扎出来,他抬起僵硬的手指,下意识轻敲剑鞘。
一尾柔软红线,陡然缠上陆筠那修长如玉的指骨,如女子柔软无力的柔荑,轻轻撕扯着他的指骨,牵出一丝隐秘的缠痛。
陆筠的墨眸滞涩,下移一寸,落在那一枚绕在剑柄上的平安符上。
他在外远征一年,每逢险战,他都会携带这枚平安符箓上阵。
说是符箓护身,倒不如说是陆筠护它。
凡是近身刺杀、搏击,陆筠都会将其塞进戎装之中,生怕敌军秽血,沾污它分毫。
佩戴至今,除却绸布泛旧,其余各处都妥善完好。
陆筠如云芙所愿,平安归家。
可云芙却失约,没能等到他回府吗?
她这般怕疼,平时床笫缠绵,轻了重了都要喊……产子这般疼,她有没有唤过一声“将军”?
陆筠一想到云芙泪眼婆娑,惊惧不安地唤他名讳,可他远在前线,不能及时赶到她身旁,竟生出一重难言的痛意。
兴许他不该留她一人,兴许她不该怀上陆青琅。
陆筠的眸光愈发寒漠可怖,心口业火焚灼,隐生疼痛。陆筠强行忍下不适,逼视陆老夫人的时刻,亦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祖母,云芙葬在何处?”
细雪霏霏,如玉屑,如柳絮,轻飘飘覆到陆筠乌浓的青丝上,将他一头墨发,染得雪白无暇。
陆筠手握剑柄,虎口施力。男人的手背青筋勃发,于皮下震颤抖动。
他紧紧攥着那把杀人长刃,一刻不松,仿佛如此,才能抑下那些破土而出的汹涌煞气。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云芙的尸首……埋在何处?”
陆筠的胸腔窒闷,隐隐有血气蓬勃,腥气上涌,他只觉喉头一甜,嘴角竟有一丝猩红。
他沉沉阖目,抬手擦去那点血迹,声音平静到令人不安:“云芙既为我房中侍婢,知夫主远征归来,自该相迎。即便是阴阳相隔,亦要见过我最后一面,方能葬身坟茔。祖母,云芙葬在何处?”
陆老夫人看到陆筠那气势强横的眼眸,看到他面对长辈亦能释出的沉肃威压,看到他浑身肩膀紧绷挣出的悍烈凶相,心知他已不是那个承欢膝前的稚嫩孩童……
陆筠羽翼丰满,又在塞外沙场历练多年。
他身为北境君主,说一不二,想做的事,无人能置喙半句。
可陆老夫人熟知陆筠心性,自然也听出他藏匿于话间的隐晦疯意。
她手持楠木拐杖,下意识后撤半步,难以置信地抬眸,望向自家孙儿。
“你、你此言何意,竟是要挖坟见尸?!”
“陆筠,你是疯了不成?!”
第45章
陆筠当真是疯了。
他竟真的率军入山,命军将取来农锄,刨土迁棺。
陆老夫人看着那一抔抔翻飞的沙土,她阻拦不得,急得捶胸跺地,连声骂:“哎呦,快停下、快停下!这等伤阴骘的恶事,怎么能做啊?筠哥儿,你当真是疯了!”
陆老夫人急得颈红脸赤,险些要背过气去,偏陆筠今日做定了不肖子孙,他一意孤行,不听旁人规劝。
陆筠不过淡漠扫去一眼,手下的仆从顿时会意,当即扶住陆老夫人,嚷嚷:“没见到老夫人身子不适?一个个都死了不成?还不快搀着老夫人上车歇歇!”
陆老夫人就这般被人哄着架上了车。
远处,军将们挖坟的动作不停。
陆筠身形峻拔,静立一旁。
他的神色虽冷漠,可扶剑的手,却暴露了他不宁的心绪。
陆筠施力极大,强握住手中剑柄。
一只阔手骨相棱棱,手背突起的骨珠锋锐如刃,仿佛要割破那一层薄薄的手背皮肉,挣出体外。
如此鲜血淋漓,如此破皮塌骨,如此痛感深切,方能按捺住陆筠心底渐渐勃发升腾的那一缕恨意与不甘。
陆筠一直守着这座坟,那一件圣洁如雪的衣袍染上了泥点子,不再干净整洁。
但他没嫌,反倒更近一步,屈膝伸手去抚那一块拓字的石碑。
碑文简单,唯有一个“云氏”的署名。
云芙不是陆家妾室,她不过是个侍婢。
因她身份卑微,又没入族谱,连祖坟都入不了,遑论有资格与夫主日后合葬。
但云芙生子有功,陆家仁善,还是在族坟边缘的荒山,给她立了一处坟茔。
好歹她还有一处容身之所,不会在外吹风淋雨。
陆筠的眸子滞涩,不知是被风雪刮得冷冽,还是待在寒山中太久,他迟缓地环顾四周,打量此处风水。
树多花少,又不近溪流,看着极为荒凉萧索。
陆筠是肉眼凡胎的温暖人躯,待在孤山尚且觉得冷寂,那云芙生前这般畏寒怕凉,如今深埋地里,她是不是也会觉得太过寒凉?
云芙那么喜欢热闹,平日同阿栀他们上街,逛个兽衾铺子都能打量半天。如今山中清寂,唯有兽鸣鹰唳,她应会觉得寂寞……
陆筠凝着那几碟早已泛旧的油纸包,里头的糕点冷硬干瘪,糖塔也缺了一角,不知是被什么山兽咬过……这些供品都不新鲜,至少放了一月。
想也是,此地距离主城遥远,没人与云芙相熟,而陆青琅年幼不晓事,谁又会给云芙送来吃食,分她一口新鲜的茶酒瓜果?
所有人都将她忘了,留她一人在这里吹风淋雨。
陆筠轻叹一声:“云芙,随我回幽州吧。”
他可以用窖冰藏尸,送她回幽州,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里。
将军府占地广袤,闲置的院子也多,他可以将她迁棺家中,三不五时给她烧些纸钱兵马,给她送些新鲜的瓜果茶酒。
“倘若你馋永州的吃食,如今东境也是我麾下辖地,大可用漕船运食,短不着你那口吃的。”
陆筠莫名扯唇一笑,又与她道:“倘若你性子柔弱,在阴曹地府受野鬼欺负,你便托梦给我……不拘是办法事驱鬼,抑或凶刃镇宅,总有法子护你周全。”
陆筠不信鬼神,但此刻他又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若是连他都不信,日后云芙化鬼,又怎敢寻他告状,得个倚仗?
陆筠说过要护好云芙的。
可一次次食言的人,也是他。
但没关系,陆筠回来了。
他来接她了,他会带她回家。
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
棺椁终于露出一角。
陆筠撩袍,跳下深坑。
他取来木楔、凿子,如待珍宝一般,小心撬开棺木。
棺盖虽合得严丝合缝,但到底是埋在土坑之中。
山中湿濡潮泞,时有梅雨、飞雪,因此棺椁里湿漉漉一片,混淆着腐朽的污水,将那具肉躯泡得化开,催人作呕,臭不可闻。
那些见过战争场面的军将面不改色,可府上没见过世面的仆从却忍不住后退一步,甚至是捂住口鼻,生怕做出呕吐的姿态,惹得主人家不快。
陆筠的目光一错不错,静静凝着那一泓尸水,缄默无言。
陆老夫人见状,不免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人也见到了,总该死心了吧!芙儿在棺中待得好好的,偏你这个孽障,非要搅和死者的安宁!芙儿若泉下有知,定也要怪你狠心!”
陆老夫人心思深沉,她既要蒙骗陆筠,自会做足万全准备,无非是上义庄认领一具无人安葬的女尸,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而那些孤尸无人安葬,入不得阴司地府,如今能得一具棺椁厚葬,往后还有香火供奉,怕是地底下都要感念陆老夫人的恩情,又怎会有半句不满?
陆老夫人不想陆筠疯疯癫癫,再和一具女尸纠缠不清,忙喊人过来盖棺埋土。
哪知,她话还未喊出来,陆筠忽的抬起一双凌冽凤眸,冷道:“不是云芙。”
陆老夫人呆若木鸡,倏地被他这句话吓住。
陆老夫人心惊肉跳,忍不住仰颈一探棺椁——里头的女尸早就腐烂化骨,连脸皮都混沌不清,根本分辨不清五官。既如此,陆筠又怎会笃定她不是云芙?
陆老夫人沉下脸,重重一敲拐杖:“浑说什么?!怎么不是芙儿?!”
陆筠的墨眸深邃,洞若观火。他一瞬不瞬地睥着陆老夫人,沉声道:“此女……并非云芙。”
陆筠在战场厮杀多年,对尸身骸骨了若指掌。
莫说这具女尸的身量,比起云芙略矮一些,便是那化皮露骨的头颅,也与云芙多有不同。
陆筠不过淡瞥一眼,便能从女尸脸上,描摹出她生前的样貌,先不说鼻骨矮了些,眼窝浅了些,单是掰开女尸的口齿,亦能清数其口中的齿列数目。
陆筠喂过云芙糕点,指尖摩挲过她的牙口……这具女尸多了两颗尽根牙,齿列的排序也不够齐整,和云芙截然不同。
她不是云芙。
陆筠垂眉敛目,周身戾气横生,他取来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骨。
这般岑寂阴森的陆筠,竟让陆老夫人无端端打怵。
陆老夫人的头皮都炸开了,只觉得自家大孙子怕不是被什么邪祟鬼魅上了身,怎就这般阴气森森的骇人模样?仿佛要将人扒皮抽筋,吞入腹中一般。
陆老夫人还在嘴硬:“怎就不是了?你莫不是昏了头?!我就说这样的荒郊野岭阴气重,怕是有祟物缠身,赶明儿祖母去庙里给你拜拜,再沏一碗符水给你喝下去……”
“孙儿想寻那位为云芙接生的稳婆,问一些家宅琐事。”
不等陆老夫人说话,陆筠骤然出声,截断了她的话。
闻言,陆老夫人如鲠在喉,欲言又止。
陆筠抬起冷眸,轻笑一声:“倘若祖母不愿告知稳婆去向,孙儿亦可亲自去寻。”
言毕,陆筠强抑住胸口腾升的那一股无名火,展臂揽过神驹绝影的缰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陆老夫人望着陆筠策马疾驰的高大背影,心中一片凄凉,喃喃两句:“完了、全完了……”-
更深露重,夜凉如水。
张稳婆抱过自家孙儿后,又喝完一碗热过的羊乳,窝床上睡得正香。
没等张稳婆入梦会周公,房门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吓得她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朝门外望去。
烟尘四起,木屑扬天。
门板明明上了闩,却被身强体壮的男人,一脚踹裂,倒在了一旁。
张稳婆目光呆滞,两眼发直,望着地上那几块四分五裂的柴木……久久无言。
天爷!哪家强盗这般强横,竟敢大半夜闯入宅子,踹人房门啊?!
待屋外传来催人肝胆的隆隆马蹄声,张稳婆脸上血色尽褪,总算明白过来,自己惹到哪尊佛了。
她着急忙慌地下地,跪到陆筠的靴前,瑟瑟发抖地道:“民妇,见、见过陆大将军……”
张稳婆今年六十有二,陆筠出生的时候,她也有搭把手,帮忙接过生。
从前瞧着玉雪俊秀的哥儿,如今也长成这般高大魁梧的郎君,不过抬步迫来,如山幽暗的身影覆下,竟给人一种摧心剖肝的苦痛惊惧之感。
张稳婆冷汗直冒,腿骨打战,她不由将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要贴上地皮,如此才能彰显自己的谦卑姿态,乞得陆筠一丝怜悯。
与此同时,陆筠施施然开口:“听府上老夫人说,本将军的侍妾云芙,是由张稳婆接的生?”
陆筠的城府深沉,问话的嗓音清冽,喜怒不辨。
张稳婆听不出他的心思,亦不知他大驾光临,所为何事,也只能结结巴巴地道:“是……”
陆筠微微阖目,修长手指轻敲上剑柄,发出缓而沉的响动。
“云芙生子时,有没有唤过疼?她有没有……喊过‘将军’?”
张稳婆不知陆筠为何要问这些事,但她谨记老夫人的叮嘱,不敢将实情和盘托出,闻言只能胡编乱造地道:“有呢!云姨娘一直在喊将军,盼着将军救救她……”
陆筠气息一滞,薄唇微抿。
不知是张稳婆的哪句话刺痛了他,竟让胸腔那团滞留的那股郁气开了闸门,随着一股极致的剧痛,汹涌而出。
那股刺骨的痛意,犹如凌迟万刀,挟带雷霆之势,迫向四肢百骸,令陆筠的指骨也微微生颤,险些握不住手中长剑。
陆筠以上位者的姿态,居高临下俯视张稳婆。
他强忍心绪,追问:“云芙为何会难产?”
张稳婆回过味来,陆筠原是想知道云芙的死因,怪道这般怨气深重,非要深夜踹门呢!
张稳婆既想撇清干系,又不敢将陆老夫人供出来,只能含糊其辞地道:“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里走一遭,遇事也是难免……”
“孩子不过六斤八两,个头不算大,又怎会引得妇人产难?”
陆筠微微眯眸,唇间溢出一丝凉笑,“我亦打听过,云芙产子那日,孩子并非横生,亦不是逆产,更没有胞衣不下,倘若这般安稳的胎象,还能致人产难,怕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张稳婆听懂了,这是想说她包藏祸心,故意祸害府上宠妾!
没等张稳婆想明白,陆筠一个男子怎会懂这么多女科之事,那把削铁如泥的长刀,已然破空而出,迅疾抵上她的肩颈。
那把杀人宝剑,与张稳婆的喉骨,仅有一厘之遥!
陆筠恶念深重,不过腕骨用力,那把杀人长剑便迫进颈子上紧实的血肉,割开张稳婆的一寸皮肤。
张稳婆的颈子遇袭,霎时鲜血淋漓,剧烈的痛感随之袭来……她明白了,陆筠分明是要为他的爱妾报仇雪恨,她家中幺孙刚落地呢,可不能死在今夜!
张稳婆被陆筠的杀招吓破胆,她生怕自己人头落地,惊恐地后撤,喊出近乎崩溃的凄声。
“大将军,大将军饶命啊!云姨娘没死,胎位顺着呢!母子平安啊!是府上老夫人不让我说出云姨娘的下落!”
此言一出,陆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是祖母与人沆瀣一气,设局骗他。
陆筠沉沉闭眼,还剑入鞘,他没有斩下张稳婆的脑袋。
闻讯赶来的陆老夫人一见这阵仗,什么都懂了。
她自知事情败露,整个人丧失了精神气儿,险些踉跄倒地。
沈嬷嬷见状,慌张搀扶,给陆老夫人拍背抚胸,又哭着同陆筠道:“大爷这般喊打喊杀是做什么?!无非是个妾室,难不成要大动干戈,将老夫人气出一个好歹么!”
沈嬷嬷是忠仆,一心向着陆老夫人,说话虽不中听,但也是肺腑之言。
可陆筠怒火中烧,神情沉厉,眼下能容沈嬷嬷聒噪一句,也不过是念在她乃府上老人儿,不好出剑杀人。
陆筠目光肃漠,不近人情地睥着陆老夫人,盼着她给个圆融的解释,切莫伤了多年的祖孙情分。
陆老夫人如何不知孙子的所思所想?
她看着眼前杀伐果决的儿郎,只觉得此刻疯魔的陆筠像是变了一个人,瞧着陌生极了。
陆老夫人颓唐地道:“你不是想要一个解释吗?行,我告诉你!是我说的,只要芙儿前往边城侍奉大爷,怀子回城,我就赏银千两,帮她祖母治疗眼疾,放她奴籍,容她出府!人家不爱留在府中,为人侍妾,同你度日,你在此地喊打喊杀又有何用?!”
听完这句话,陆筠压抑多时的寒笑,终于溢出唇齿。
陆筠窒闷心口的那团血气,亦在此刻涌上喉头,迫至唇角。
他艰难地滚动喉结,强行咽下喉间腥甜。
陆筠冷嗤两声,那笑声冰寒刺骨,笑意不及眼底。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了,云芙为何不惧艰险,顶风冒雪,亦要赶到军所见他。
陆筠原以为,她不惧生死,应是对他情根深种,怎知这一切都是云芙的骗局谎言!
云芙有过三两句实话,在见到陆筠的第一面,她就告诉过他,她是为赏银而来,她是为救助她的祖母而来。
可彼时的陆筠,还以为这些不过是云芙妄图留在他身边,所想出的几个借口。
原来,云芙所有的逆来顺受,所有的柔顺乖巧,都是为了从陆筠这处榨去精。元,也好一举怀子,回到永州领赏私逃!
偏陆筠以为,云芙待他情深义重,二人亦是情投意合,如此才结合生子,有了一个圆满。
陆筠愚钝一回,用情一回,他竟对一个卑贱的侍婢上了心,还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堪称奇耻大辱!
陆筠盼着给云芙一个体面,盼着日后一家三口好生度日。
陆筠甚至起了立储的心思,想要抬举云芙生下的长子,将陆青琅立为嫡出长子,日后接替他打下来的峥嵘家业!
陆筠再不承认,他亦明白,此举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甘心为她抵御那些世俗偏见,甘心做一回“宠妾灭妻”的昏庸之主,他会娶云芙为妻,给她一个嫡妻主母的体面!
可云芙从来满口胡言,虚情假意!
她所谓的娇弱俯就,无非是一出出欺瞒他的手段!
此女奸恶、阴险、没有半点心肝……当杀!
陆筠目露强势凶光,修长指骨再度蜷握剑柄,冷声讽道:“好得很……当真是好得很。”
陆老夫人见陆筠嘴角沾血,无声凉笑,竟生出几分惶恐惧意,她不免后悔,放软了声音,同孙儿道:“如今琅哥儿也有了,家业也立起来了,咱们寻个高门女子,往后好生过日子不成吗?”
何必执着于一个乡下农女?何必对云芙念念不忘?
不等陆老夫人出言劝说,陆筠已然抬起拇指,细细擦去嘴角那缕艳红。
陆筠唇齿含着浓烈的血腥味,闭目强忍住翻涌不息的怒火,沉声叱道。
“此等恶女,戏耍君主后便想一走了之,想得倒美!”
“云芙是我幸过的女子,亦是我长子的生母,这辈子便是死,也只能死在陆家!”
言毕,陆筠不再搭理陆老夫人,他杀气浓郁,寒着一张轮廓冷毅的脸,阔步朝前走。
风雪拂面,吹得陆筠衣袍翻飞,猎猎作响。
随后,陆筠扯缰上马,又高抬铁臂,召出扑杀猎物的鹰隼,他重磕一下马腹,以风驰电掣之势,迅疾离开此地。
陆老夫人急追两步,险些在雪地里滑倒。
她拦不住一意孤行的陆筠,望着孙儿的背影,心中荒凉,额穴胀痛,不知是该恨云芙,还是怜云芙。
“造孽啊,当真造孽啊!”
陆老夫人捂住胸口,强喘出一口气,心中无奈:怪道云芙要谎称难产亡故,带着祖母逃跑呢!遇到陆筠这么个冥顽不灵的孽障!谁见了能不跑啊!
第46章
自年初起,周国的南北两境一直在打战。
为了躲避炮火,许多难民都携家带口,往东西两境逃亡。
云芙生完孩子、做完月子,正好是六月中旬。
她与陆老夫人辞别,临走前还看了陆青琅一会儿。
小孩生得漂亮,天生爱笑,脸蛋又丰腴饱满,眉心烙着一颗灼灼似火的观音痣,极为乖巧。
许是闻到云芙衣袖上的茉莉香,陆青琅咿呀叫嚷着,非要去抓她的手。
陆老夫人怜爱曾孙,忍不住问:“要不要抱抱阿萌?”
云芙笑着看了小孩许久,还是摇摇头:“不抱了。”
毕竟是自家小孩,天生想亲近,抱多了丢不开手,对陆青琅,对她都不好。
陆老夫人叹息一声,又忍不住漏了个底儿,南北两境夺权鏖战,若想保全自个儿,最好是留在东境,待烽烟平息,再往旁处迁居。
云芙不蠢,一点既透。
她明白了,兴许此次征战,便是陆筠在和皇帝争权夺势。
这些大人物的纷争,与她这等微末庶民无关,她只要顾好自己就行了。
云芙很听劝,她避开战。区,往东境另外两个州郡迁徙。
云芙听过塘州的大潮大湖,那边的气候温暖,更合适云老太太这等正儿八经的东境人落脚。
云芙虽然想去塘州,但她还是和陆老夫人要了一份前往东境润州的路引。
离府那日,云芙取来脂膏,往脸上画了大半的绯色胎记,又用炭笔将眉锋描粗,唇瓣增厚,几笔下去,便将娇柔的容貌更改成寻常农妇的模样。
云芙改名为“沈芸”,拿着陆老夫人备好的路引、干粮、车马、钱财,离开陆府。
云芙留了个心眼,她没有跟着陆老夫人给的路引走,而是途径一处村落,又多花上一笔钱,在村子里重新托关系找人,为她和祖母置办了一份新的前往塘州的路引。
这般做足两手准备,云芙方能放下心来,安心在塘州定居。
云芙通过牙人买下一座主城的瓦房宅子,价格虽贵一些,花费了她近二百两银子。但城中治安好,常有衙役巡街,盗窃诸事会少上许多,对于她们这般柔弱的妇人来说,能保全身家性命才是最紧要的事。
云芙手上没拿过大钱,心里慌张,与其让大把的银子砸手里,不如多多添置一些家用,囤些日后要用的兽衾、棉被、冬衣、米粮、柴炭……除此之外,云芙还请匠人来家中打了一口井。
如此一来,她们就不用外出挑水,能在家宅里自给自足。
云芙用剪子绞碎十两碎银,又兑了一千枚铜板。
余下的金锭子,则被云芙藏到床榻底下的砖石,妥善掩好。
云芙躺在铺满厚重被褥的榻上,头一次感到这般放松安心。
云老太太在灶房里揉面烙饼,饼香顺风飘进屋里,云芙闻到饭香,忍不住嘴角上翘,欢喜地笑出声。
家宅里棉被柔软,还有供暖的银炭,一整个冬天,云芙都不必受冻。
家中的地窖也囤满粟米,甚至还有贵重的白面、江米,只要保存妥当,藏个三五年都不成问题。
院子里还晒着几串涂满大酱的蹄膀、羊腿,风干以后就能制成香气扑鼻的腊肉,挂到仓房的梁上,冬天再拿下来炖萝卜汤喝。
云芙吃穿不愁,衣食无忧,还有家人、赤兔马陪伴,当真是幸福圆满,再无遗憾。
八月初,各地干戈平息,烽烟散尽,云芙在外找了个活计。
云芙有自知之明,她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手上有一大笔钱,只要她别胡乱花销,譬如搭进铺子里,用于生意周转,足够她和祖母富足地花上两辈子。
因此,云芙没那等“以钱生钱”的野心,她在外做活,无非是闲不住,总想找点事儿做,不然成日闷在家里也无趣。
塘州主城繁荣昌盛,住着许多世家贵人。
那些高门大院规矩重,府上贵女很少在外抛头露面,她们想吃些新鲜席面,就会差遣酒楼、茶肆的伙计过府送食。
云芙会骑马,手脚也利落,她喜欢走街串巷,四处游荡,便揽下了这等“送食”的活计。
每送一里地,收取一文钱的路费。
送一趟吃食,至少能挣个三五文钱,若是遇到出手阔绰的主家,保不准还能得个几十文赏钱。
要是生意好,一个月还能赚个一两银子。
这等无本万利的好差事,云芙自然乐得承揽。
这可比从前在陆家做活舒坦多了,月钱高个十倍呢!
就是往来搬运食盒累了点,加上赤兔马有时耍脾气,得匀出一部分银钱给它买新鲜草粮、甜果子,才能哄它多跑几次腿,旁的倒没什么不妥之处。
夜里,云芙接了一单生意。
雇主为人大方,说是要庆贺自家小子抓周,特意订上一桌丰盛的席面。
挂炉烤鸭、如意鸡、燕窝红枣甜汤,除却冷荤拼盘、汤品,竟还有女孩家爱吃的脂油糕、芋粉糕、豆沙龙须糖……也不知是几个人吃,足足有五十多道菜!
云芙见伙计把一坛马奶酒搬上车板,忍不住问:“赵哥,这次是哪家主顾订的席面?这一桌不便宜吧?”
赵伙计悄声道:“要三十多两银子呢!”
“天爷,这么贵?”
云芙惊呆了,富贵人家一顿饭,顶她三年的工钱呢!
云芙干这行几个月,去过塘州望族的家宅,人家宴请新上任的知州,也不过是订了二十两一桌的席面。
赵伙计把客人的住址告知云芙,催促道:“小芸,你快些去送食吧,再晚些,又得下雪了。”
时值腊月,天降鹅毛大雪,塘州虽暖和,隆冬天不熬人,但也有几分料峭寒意。
云芙想着早点忙完,也好回家和祖母一起喝新腌出缸的咸菜汤,再来两个早晨剩下的肉包子,“赵哥,你和掌柜的说一声,今儿天太晚,要送的府邸远,接过这单我就回家去了,明早有活再喊我。”
“成!明儿我给你留根烧鹅脖子,好让你带回家给老太太下酒。”
许多上酒楼订烧鹅的客人不爱吃鹅头、鹅脖,嫌肉柴,嗦肉的吃相也不雅,都会让店家自行处理了。
偏云老太太好这口,喜欢拿手撕肉吃,再抿一口黄酒。云芙常会花上两文钱,给祖母捎一根鹅脖子解馋。
“多谢赵哥。”云芙道了谢,轻拍赤兔的马臀,哄它快些出发,“赤兔,我们走,干完这一单,咱们就回家,我给你买萝卜吃!”
赤兔听到有好吃的,立马来劲了,忙踏着一地银霜似的薄雪,吭哧吭哧朝前跑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赤兔停在一座气派的老宅门口。
云芙盯着青石台阶上的两只威严的石狮子,记起这座宅子的前主人是谁。
这里原本是知州宋溪的官宅,奈何半年前陆家军杀官夺城,直接摘了宋知州的脑袋,宅子自然也就空出来了。
官宅虽富丽堂皇,雕梁画栋,但里头出过横死的人,街坊邻里都说此地闹鬼,就连更夫敲梆子都不敢多待。
偏云芙还要和府上拿钱,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
这一路跑了十多里地,来回三十里,怎么说也要拿个三十文钱。
这可是一笔巨款,云芙舍不得不要。
云芙上前叩动角门,清了清嗓子喊:“金樽楼的席面送到了,劳烦府上人出面提食。”
很快,角门敞开,一个提灯的老嬷嬷探出头来:“有劳姑娘送食了,主子在院子里候着呢,你直接提食进门吧!”
闻言,云芙纳闷地看了老妇人一眼:“我不懂府上规矩,贸然入内,会不会冲撞贵人?”
老嬷嬷笑道:“怎会,今日是宴客的大日子,您提食进去,再说两句吉祥话,保不准还能得到一个利是封呢!”
云芙知道,一般官宅派发利是封红包,少说也得塞个二钱银子。
二百文啊,那可是大钱。
思及至此,云芙也没再推辞,她将赤兔拴在外院的马厩,又从板车上卸下食盒、酒坛,小心往掌着灯的内院搬。
倒是古怪,老嬷嬷明明说着宴客,可府上安安静静,连往来送食的奴仆都不见一个。
除却云芙要去的那间屋舍燃着铜灯,其余的亭台、廊庑,皆是黑黢黢一片。
云芙心中莫名惊惧,她抱着一坛子马奶酒,闷头朝前走。
云芙不由的加快脚步,想着送完这单席面,再讨完银钱,她再也不接这座鬼宅子的活计了。
深宅的天井簌簌落雪,那些被霜风吹到摇曳的竹林也随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云芙杯弓蛇影,见什么都像是邪祟。
她不免掌心冒汗,生怕身后多出一重低沉的脚步声。
好在这一路顺遂,云芙没见着什么鬼魅,平安抵达那一间亮堂的屋舍。
云芙如释重负地放下马奶酒,心里想着,接下来的吃食,还是让府上人自个儿送吧,她也不贪那些赏银了,拿了自己该讨的路费,她就走人。
不等云芙开口问话,她身后的房门竟无风自动,砰的一声关上了。
突生变故,云芙被那响声吓了一跳。
她心惊胆战,不知想到什么,下意识拉门欲逃。
可就在云芙将手抵上门闩的时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骤然握住了她的细腕,将她禁锢于虎口。
那只手宽大、秀致,手指修长,是男人的手。
男人掌心的温度很凉,覆在云芙的手背,如同阴冷的水蛇,盘踞于女孩娇嫩的肌肤,令人情不自禁打起寒颤。
熟稔幽谧的竹叶清香陡然袭来,高大巍峨的黑影蓦地拢下……
云芙被身后的男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头都不敢回。她的四肢也变得僵硬,手脚如坠冰窟,就连骨头缝里也丝丝冒出凉气儿。
而那久违的、独属于陆筠的清寒冷嗤,也在此刻响彻她的耳朵。
“云芙……你竟敢抛夫弃子么?倒是好胆色。”
第47章
云芙站在门边,背对着陆筠。
她眼前的光亮,悉数被陆筠倾下的幽暗身影遮蔽。
那一味男人身上散出来的青竹浓香,几乎无孔不入,钻进人的鼻腔,占据肉。身五感。
云芙无措地僵着身子。
她那纤细的手指蜷曲,不甘地朝前触碰。
云芙试图拉开那一道门闩,妄图从陆筠眼皮底下逃离。
云芙明明已经“死了”,陆筠为何又能找到她?
她堆了坟茔,立了墓碑,一应事都准备齐全妥当,陆老夫人也不是言而无信之辈,陆筠不该起疑……
云芙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她仍不死心地开口,尝试蒙混过关:“民、民妇沈芸,见过官老爷……”
下一刻,却听得身后男人故意低头,压着她的发顶,发出一声轻蔑讽刺的冷笑。
“再撒谎半句,我会杀了你。”
言毕,陆筠那一只用来握剑斩敌的手,便威慑力十足地靠近,顺着她细薄的手背,一路抚上。
最后落于云芙的喉骨,强行扼住她的命脉,收拢坚硬的五指。
陆筠的手掌宽大厚实,覆满粗粝的剑茧。
他捻在女子的柔嫩脸皮,几乎要将她磨破一层皮。
陆筠囚着云芙的脖颈,感受她薄皮底下愈发急促的呼吸,愈发紊乱的脉搏……
似是觉出什么好笑的事,陆筠轻扯一下唇角,玩味地道:“云芙,你竟也会怕?我还当你胆大包天,无惧生死。”
“否则,你又怎会生出那样的狗胆,竟敢心存挑衅,蓄意愚弄主子?”
云芙能感受到陆筠来者不善,她料想那些欺瞒的事,已经尽数被陆筠知晓。
她鼻翼生汗,冷汗涔涔,一股锥心的寒意,自脚底窜到头颅。
云芙唇失血色,面白如纸,她强抑颤抖,苍白无力地辩解:“民女……不敢戏弄将军。”
“呵,终于肯认了。”
陆筠的长指朝上,力道刁钻,重重掐着云芙的下颌。
男人白皙的指尖,陷。进她的下颌软肉。
隔着柔嫩饱满的颊肉,游刃有余地擒着她的齿关。
云芙觉出一点细密的痛意。
她难耐地轻哼出一声,无措地蹙起眉头。
女子频频蹙眉,香汗满鬓,齿间压抑着似嗔似惧的低吟……本该是活色生香的画面,偏陆筠眼神淡漠,半点不为所动。
他任由云芙呜咽求生。
他居高临下旁观她的苦难,任她不适地挣扎,亦要将她掌控于手。
像是证明了自己的寡欲无情,陆筠目露寒意,极尽嘲讽地道:“云芙,若你早说自己是为了谋财‘借。种’,你当我会碰你?你这等卑贱之人,也配怀上我的子嗣?”
云芙听完,心中震惊,亦有耻意涌上耳廓。
她轻咬樱唇,无言以对。
云芙自然知道,自己也使了一点心机……若她早说是为了‘借。种’换钱,凭陆筠这般高傲的心性,非但不会允她爬。床,还会将她遣返永州。
云芙是无计可施,她为了救治祖母,唯有出此下策。
的确,她不过是个奸猾卑劣的奴婢,她不配怀上将军的孩子……可陆青琅已经出生,难不成她还能将儿子塞回腹中?
云芙听出陆筠的切齿恨意,她料想陆筠厌她,也一定不会善待陆青琅。
既他不喜阿萌,不若将孩子还她。
云芙认命似的闭眼,同他低声讨饶:“将军,我自知身份低微,不堪为陆家大房庶长子的生母。此前借。子一事,亦是我见钱眼开,卑鄙下作。若你不喜阿萌,便将孩子还我吧。这一千两,我会还给陆府。不过,此前买吃食买宅子,可能还差些数目,你且等我筹一筹……”
陆筠简直要被云芙气笑,她当陆府是何地,差她那点银钱么?
当真是好得很,她能为了救治祖母,献身生子,亦能为了保下儿子,还钱清账……云芙能护着所有人,唯独要舍下他?!
陆筠胸臆间血气翻涌,额角青筋微跳,那股无名邪火腾升,汹涌而至。
他较劲似的扣住云芙腕骨,将她的双手抵在发顶,囚于厚实的门板之上。
陆筠墨眸冷厉,寒意彻骨。
他的目光压迫力十足,一错不错地凝着被囚于怀中的云芙。
看着云芙杏眸含泪的柔弱模样,他竟生出肆虐的邪心,还想再欺她一欺。
陆筠恶念深重地伸手,自她的裙摆探去,一路抚向她那平坦的小。腹。
“何必大费周章筹钱?云芙,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只要你再为我生下一子,你我二人之间的恩怨便一笔勾销。我不但允你离府,还会赠你千金,如何?你不就是想要钱么?这笔买卖划算,你应当不会拒绝?”
云芙看出陆筠眼中的轻蔑与戏谑,她生平第一次受此折辱,竟觉得羞耻万分,煎熬至极。
云芙自小穷怕了,她喜欢敛财,却不算贪财。
可陆筠以为她本性贪婪,居然拿银钱辱她。
云芙的眼眶生热,咬住唇瓣:“若我不愿……”
即便陆筠开出比陆老夫人高十倍的银钱,云芙亦不愿留在陆家后宅。
陆筠眉骨沉下,凤眸含威,他不悦地抵着云芙,强行将她摁在冷硬的门板上。
男人那只筋骨遒劲的手,又顺着她的衣摆,掐上她细皮嫩肉的软腰。
陆筠低头,如瀑墨发流泻。
那一缕凉嗖嗖的发丝,掠过云芙急喘之下,略微起。伏的雪脯。
陆筠睥着一双冷艳长目,告诫道:“云芙,我劝你见好就收……云老夫人怕是已经在前往幽州的路上了。”
听到祖母的去向,云芙难抑惊愕地抬头,她怕祖母受辱,杏眸登时涌起潋滟水光。
云芙嗓音微颤,惊怒出声:“陆筠,你想对我祖母做什么?!”
陆筠微眯墨眸,薄唇噙着的笑意渐冷。
他静静欣赏云芙此时的慌乱无措,明明见她痛苦,他应解气,可涌上心头的竟是愈发深切的不甘与愤恨。
在云芙眼中,无论他还是陆青琅,都不过是救助祖母的用具。
用完就丢,弃如敝履。
她没有心肝,亦从来不会交付旁人真心。
倒想看看她这具血肉凡躯下,究竟有没有搏动的柔软心肝。
陆筠心中挟怒,咬上云芙颈侧的小衣系带。
“云芙,若你懂事,我自然将云老夫人奉为座上宾。若你不听话……云芙,身为逃妾,你罪该万死。”
云芙明白了陆筠话中隐意,他分明是说,若她能取悦他,他自然爱屋及乌,善待她的祖母。
云芙丧失了逃欲,她偏过头,眼泪蓄在眶中,摇摇欲坠。
许是感受到男人炽热的鼻息落下,烫在肩颈雪肤。
云芙无措地蜷指,紧攥着那一件还未被陆筠扯下的单薄裙布。
可她再如何躲闪,依旧逃不开陆筠的禁锢。
云芙颈后的那条殷红衣带,还是被陆筠泛凉的指尖挑开。
荷叶莲苞纹样的小衣,被一只青筋错落的大手,迅疾扯下。
许是陆筠下手颇重,动作粗。暴。
狭小的兜衣,竟还磨到她那玉壑上的,一点雪肤。
云芙的手指蜷缩,呼吸慌乱一瞬。
一股热燥窜上后脊,亦令她无所适从。
许是云芙颤得厉害,也让陆筠觉出异样。
他顺势垂下浓长眼睫,淡扫一眼她那片肤光胜雪的丰腴。胸口。
不知是否云芙方才抱着马奶酒入屋,不慎沾到了衣襟,竟有那么一滴雪汁,滚入幽壑之中。
陆筠了然。
妇人的哺期一般要半年才能过去。
云芙虽所剩无多,但还存着一些。
陆筠微微阖目,意味深长地道:“竟还有留有此物,想来是一口都没喂过孩子。”
说完,他蓄意低头,衔。咬上她的心口。
云芙骤然被人吻住,无措地眨动眼睫,下意识挣扎。
可不论她如何踢蹬,伶仃膝骨都会被陆筠压至怀中,不得动弹。
陆筠的唇舌滚沸。
灼热的舌温,在云芙的身上,骤然漫开。
若是往常,云芙被这般挑拨。
小衣没有内衬遮掩,雪脯定会濡满一片。
偏偏今日有陆筠相帮,云芙没有半点狼狈,也没有湿衣。
只因那些甘甜,尽数馈赠于他。
被他全部吞咽入腹。
云芙气得落泪,喉头哽咽。
还有一个月就没了,偏偏她被陆筠擒住,竟丢了这般大脸。
云芙实在忍受不了这等欺辱。
她想制止陆筠含。咬心口的恶行,下意识恼羞成怒地抬手,朝他那张俊脸摔去一记耳光。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响彻寝屋。
即便陆筠目力敏锐,及时扣住她的细腕,迫她住手。
可云芙还是快了一步,竟教她得逞,让那个刺目的巴掌印,残留于男人线条优雅的颊侧。
陆筠脸上横陈着五根触目惊心的指印,堪称奇耻大辱!
陆筠活了近三十年,还没被人出手掌掴过。
他登时怒火中烧,扬唇冷笑,掐腰的动作更重。
“云芙,还敢以下犯上,当真是好能耐!”
云芙已经顾不上被他责骂,她羞愤欲死,无助崩溃地啜泣:“陆筠,你欺人太甚!!”
从前陆筠喜爱云芙柔顺乖巧。
今日见她气急败坏地咒骂,竟也觉出了一丝诡异趣味。
陆筠顺手撕开她的衣裙,将那两条白皙的玉腿,盘上窄腰。
陆筠低头,吻住她的红唇,凉声道:“放心,更受欺的事还在后头,你又着什么急。”
第48章
云芙已经旷了太久,陡然被陆筠摁在怀里,还有些无所适从。
她本以为,自己惹恼了陆筠,定要被摁在门板上受罚。
而云芙的雪背皮薄细腻,怕是一磨蹭,就得破皮流血。
她心中怨恨陆筠,不愿同他讨饶,也做好了受伤的准备。
好在陆筠还有几分良知,并未存心欺辱云芙。
陆筠单臂托住她的臀,将她抱到铺满白狐兽皮的软榻上。
云芙脸上的妆容早就被汗水糊得凌乱,陆筠顺手取来擦身的湿帕,将她脸上污糟的脂膏擦拭干净。
那些潦草的“胎记”抹去后,云芙又恢复了从前的娇嫩鲜妍的模样。
陆筠捏着她的下颌,冷讽一句:“都不敢抛头露面在外生活,也不知你一心逃离将军府,图的是什么。”
云芙图的自然是自由自在的日子,不用看人脸色,亦不用寄人篱下,还能和祖母每日生活在一起。
但这些话会激怒陆筠,云芙感受到那一节炙竹的不善,今晚不想自讨苦吃。
因此,她再羞再恼,也不过是偏头闭眼装死,很有骨气,一句话都不和陆筠说。
云芙刻意摆出的冷淡模样,亦令陆筠心生厌烦。
陆筠脸色微沉,眼中酝酿的狠戾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想要云芙惧怕臣服,想要她战栗讨饶,亦想要她自此掐灭那些可恨的逃心。
陆筠再度俯身,带着摧毁一切的凶相,蛮横地咬上云芙那张紧闭的樱唇。
云芙猝不及防被亲,她下意识缩腰,往后躲避。
偏陆筠性恶,竟用那只琳琅如玉的手,囚住她泛红的膝盖。
陆筠手背青筋震颤,他顺势朝后一拉,迫她撞。回怀中。
云芙的身姿娇小,冷不防被陆筠困在怀中。
她就如此雌。伏于陆筠身下。
从后朝床榻望去,只能看到陆筠那片肌肉遒劲的肩背,热汗横流的颈子。
而男人的窄腰悍然如狼,很是结实。
自那肌理分明的腰侧,横出女孩两条细瘦伶仃的小腿。
云芙被陆筠强行摁着亲吻。
她紧闭齿关,不想张嘴,也不想任陆筠搜刮她口中香馥馥的唾津。
云芙想守住自己那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她负隅顽抗,红润的指甲,都在陆筠肩上抓出几道血痕。
怎料陆筠今日是存心欺她,他厌恶云芙这副抵死不从的样子,好似在为谁守身,不愿他过多亲近,与她缱绻绞缠。
陆筠墨眸生冷,吻人的动作愈发凶恶。
云芙被人欺负,一双杏眸潋滟莹润,泪花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盘旋打转,摇摇欲坠。
陆筠不能与她的舌。尖勾缠。
他无计可施,只能下作地抬腰,狠戾地压制云芙。
“将、将军……!”
云芙意识到陆筠要做什么。
她吓得膝盖颤抖,忍不住开口:“我还没准备好!”
可陆筠不听,他一意孤行,竟缓慢欺近。
云芙略微失神,樱唇微启,猩红的舌。尖诱人馋食。
陆筠总算寻到可乘之机,低头吻上她,与她唇齿相依,黏腻纠缠。
如此欺负人还不够,陆筠还要坏心地含。吮她的耳珠,暧昧低语。
“如此贪食……”
“云芙,想来你很乖巧,没有寻过下家。”
第49章
云芙只觉今日的陆筠,狂放恣意至极。
也不知是他隐忍太久,还是想一次性弄死她。
云芙不喜他这般强盛的桎梏,下意识伸腿踢蹬,试图抽。离。
可她的负隅顽抗,在一个久经沙场的武将面前,反倒成了罗帐意趣。
陆筠有意治她。
趁云芙拧腰欲逃的时候,顺手抓住了她的足踝,强势地扛到肩上。
他迫她老实待在原地。
继而欺身覆来。
陆筠那只染满膻。腥香汗的手臂,肌肉暴起。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胜玉。
嵌在那云芙跪红了的膝上,极其刺目。
陆筠圈住她那白如羊脂的腿肉。
动作稍稍用力,指缝便溢出一片皎白。
“你近来清减不少,想来在外奔波,日子过得也不算好?”
陆筠的目光冷冽,如有实质,一寸寸逡巡怀中的女子。
每一处手脚,他都留心裁度,细细掂量。
仿佛如此,就能证明,云芙离开将军府是一桩极其不明智的事。
云芙愚钝,她做错了,陆筠理应为她指点迷津,诱哄她回归正途。
陆筠在给云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到底比她多吃了九年的饭,合该对自家娇妾大度宽宥。
云芙今年也不过二十岁。
她年纪小,犯错了,没什么。
只要她承认自己做错,说她后悔了,或是缠绵悱恻地唤他一声“将军”,他都能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她一马,放她一条生路。
陆筠隐而不发,他有意待她温柔一些,劝她迷途知返。
可云芙犟得很,她明明已到极限,却仍紧咬牙关,死活不肯开口。
仿佛她与他的一场欢好,全是她勉力受罚。
云芙与他鱼水。尽。欢,没有半点甘愿,亦得不到丝毫畅快。
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陆筠的眸光陡然冷厉,迸出锐利的寒芒。
陆筠掐腰的手,倏地紧绷。
仿佛要嵌入她的娇躯,攫住她的魂魄,与她骨血交。融,相灭相生。
云芙一直在流汗。
她的乌浓鬓发都湿透了,黑漆漆的发丝,偶有几根,黏在微吐的舌。尖,割开细密的痛感。
一缕黑发,腻在云芙汗津津的雪颈,亦打成几个诱人的小圈。
她已经精疲力尽,推搡陆筠的动作也小到微不足道。
地下垫着的那一床狐毛兽衾,似被雨水浇灌,毛发不再出锋。
一摸过去,全是从云芙洇下的黏腻热汗。
许是知道云芙不中用……
陆筠吃饱喝足,没再欺负人。
他只是揽臂,将她连人带被抱到怀里,囚在宽阔的胸膛。
云芙被兽衾缠成一个糯米团子,她的膝盖酸麻,动弹不得。
明明陆筠已经知足……
可陆筠性恶,竟不肯松开她。
云芙无可奈何,只能任他霸道地拥着。
她的侧脸挨着陆筠,趁着陆筠没发疯的时候,闭目休憩片刻。
云芙的耳廓发烫,如火在烧。
她紧紧捱着男人的胸口。
似乎还能听到喉头渡来的微沉喘。息、以及震耳欲聋的强劲心跳。
云芙估算了一下,约莫一个多时辰,陆筠应该够了。
哪知,她刚要挣扎起身,陆筠又长臂一勾,犷悍将她抓回怀抱。
随后,陆筠将云芙摁回怀中,意味不明地低喃。
“云芙,你与我命脉相连……阿萌便是从这里出来的。”
云芙不知陆筠为何要说这个,但她觉得陆筠来者不善,肯定是存着羞。辱之意。
她垂下浓长雪睫,闭目装死,故意不开腔。
偏陆筠还要掰过她尖尖的下巴,语气深寒地问:“好歹是你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你就舍得这样丢下他?”
云芙的红唇微微翕动,欲言又止。
云芙心知陆家不可能将陆青琅送给她,如果还钱千两,再带走孩子,她家徒四壁,也没信心能养好阿萌。
倒不如让陆青琅留在陆家,至少陆老夫人很疼爱这个曾孙,再如何都不至于让阿萌吃苦受难。
云芙颤动唇瓣,低声道:“如若将军准允,我想逢年过节回府探一探阿萌。”
“探望?”陆筠的嗓音愈发冷峭森然,“你想住在府外,三不五时回家看望孩子?”
云芙声音更轻:“如若将军应允,那自然最好……”
“呵。”陆筠冷嗤一声。
他活了这么多年,何时有这般低声下气,三番两次求人回头的时刻?
陆筠自觉丢脸,偏云芙无动于衷,还要将他这个两境君主的颜面往地下踩!
陆筠恨不得将云芙扒皮抽筋,碎尸万段。
陆筠欺身覆来。
男人炙热劲烈的胸膛,再次如山笼罩。
云芙想到方才跪得发酸的膝盖、咬得微红的唇瓣,脸上血色尽褪,又生出逃心。
陆筠微眯那双狭长的岑寂凤眸,怒极反笑,阴沉嗓音里夹杂一丝若有似无的嫉恨与不甘。
“怎么?容你在府外勾三搭四,过自个儿的小日子,操持起一个家宅。得空还能来将军府上打秋风,盼着阿萌惦念你那点生恩,再给你一些倚仗?”
一想到云芙执意要留在府外度日,即便是他们结合生下的儿子,也不能诱她回家,陆筠的心口便如冰铸火灼,牵出锥心之痛。
他怒不可遏,懒得再与她多言。
陆筠直接圈住女孩纤细的手腕,单臂将她囚于床角,再发狠似的俯身,咬上她的肩头……直至唇齿尝到一丝甜腻的腥味,方肯松开一点力气。
……
这一场云雨,自深夜一直熬到天明。
云芙一夜没睡,意识迷离,似要灵魂出窍。
她的额角热汗绵密,小声告罪:“将军……”
陆筠垂眼看她:“嗯?”
“我不成……”
陆筠轻扯唇角,他抚过云芙那脆弱不堪的玉颈,饶有兴致地打量她:“若你能讨好我,令我高兴……云芙,我就放你一马。”
云芙的长睫耷拉,脑袋一团浆糊。
她听不懂陆筠此言何意,但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的腰要废了。
云芙凝望陆筠那秀致单薄的唇、干净疏朗的眉眼、凛冽高挺的鼻梁……莫名想到他落吻时的热切。
陆筠似乎很喜欢唇齿相依之感。
云芙实在熬不住了,她试探性地伸手,将玉粉的指尖,轻抚上男人的唇瓣。
她的手指很软,轻抵上陆筠轮廓冷硬的薄唇。
她不敢用力抚他的唇,只轻柔缱绻地抚过一瞬。
而云芙脸飞红晕,眸含清泪,秾艳到不可方物,并非此前那等频频蹙眉的抵触厌恶之态。
陆筠低头望着,他没有躲,似在待她的下一步。
他的气息微滞渐沉,眼中墨云翻涌。
云芙猜不透陆筠的心思,她微抿红唇,挣扎许久,还是仰头,将一个吻轻轻落在他的嘴角。
……
明明说好了,云芙费心讨好陆筠,他就饶她一回。
怎料云芙不过浅浅一吻,竟不知勾动什么天雷地火。
陆筠意动得更加厉害,反倒将她翻过身,又扣在怀中,折腾一番。
……
云芙睡醒的时候,已是傍晚。
她浑身酸痛,像是在地里跌过一回,浑身上下青红交加,每一处好地儿。
云芙惫懒极了,就是此前四处送食,熬到深夜回家,也没今日这般受罪。
她不愿起身,也不想面对陆筠,只装傻充愣,赖在兽衾里继续昏睡。
不待云芙翻身,一只冰冷的大手便徐徐探进被褥。
陆筠摸到云芙的腰侧,手间用力,冷不丁将软塌塌的女子捞出软被,抱到了膝上。
云芙迷茫睁眼,不等她反应,一块甜津津的糕点就此递到她的唇边。
陆筠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睥她,淡道:“张嘴。”
“我不饿。”云芙不想吃,也不想让他喂。
许是瞧出云芙的反抗之意,陆筠的神色一寸寸渐冷,如覆寒霜。
他轻笑一声,恶念丛生地恐吓:“不吃么?今夜还来,若你忍饥挨饿,怕不是想死在榻上?”
云芙难掩震惊地抬眸,怯怯看了陆筠一眼。
陆筠早已梳洗过,他重新换过一身芦苇绿底的青袍,墨发也用玉簪绾好。
男人面容琼华,长身玉立,瞧着衣冠楚楚,实乃谦谦君子,可唯有云芙才知,他上了榻,褪去衣冠,究竟有多么恶劣,多么凶狠!
云芙没想到陆筠竟还没腻……
他明明来了许久!
想到此前的磋磨,膝盖传来的细密酸痛。
云芙泪蓄眼眶,竟颤颤落下一滴剔透泪珠。
云芙低头,默不作声。
女孩家低头垂泪的模样实在可怜,但陆筠无动于衷,任她吧嗒吧嗒落泪。
就这般静默一刻钟,云芙总算止住了眼泪。
陆筠瞧出云芙受惊,也知她的态度逐渐松动。
陆筠不再出声刺激她,只顺手握住云芙的下巴,迫她启唇,再好好喂进那块重新热过一回的香甜软糕。
第50章
陆筠果真是守信之人。
他说过夜里还要行事,竟真的来寻云芙了。
云芙到底是吃过陆筠的亏,一见他便手骨僵硬,后脊酥颤,就连手上那盅燕窝红枣羊乳汤都不香了。
眼见着云芙手中持着的瓷勺都要落地,陆筠微眯冷目,从她手中端过汤碗,又抬眸看她:“过来。”
云芙想着祖母都在陆筠手上,不敢对陆筠生出什么忤逆之心。
她低着头,老实靠近他。
“坐腿上。”
陆筠发号施令,静候她落座。
云芙咬了下唇,看了一眼男人的膝骨。
她思索片刻,还是老实拢了拢裙摆,坐了上去。
老实说,陆筠的腿虽修长健美,但全是紧实遒劲的腱子肉,坐起来不大舒适,比起香木椅子好不上多少。
云芙硌得慌,又不好说什么,只能任陆筠搂着她,一口一口喂碗里的甜汤。
云芙嗅到陆筠指尖逸出的墨香,料想他方才不在屋里,应该是外出务公了。
云芙想着心事,心不在焉。
待陆筠喂来一口甜汤,她沉浸思绪,来不及张口。
那一勺香腻的汤水,竟不慎顺着她的下颌,流进小衣。
云芙裹腹的小衣脏了,她下意识捂住胸口,想着去内室换一身衣裙。
陆筠准备得很妥善,他为她备下许多衣裙,可供云芙晚间换洗。
可云芙看到那些堆积如山的首饰华服,心里却惊慌失措,头皮发麻。
看来陆筠是有备而来,他真要将她囚在宅子里了。
没等云芙下地换衣,陆筠又伸出铁铸似的手臂,将她揽回膝上。
他强行扣住云芙的雪腕。
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拢住她的细骨,将云芙那遮掩胸口的手,一寸寸掰开了。
云芙坐立难安,她能感受到陆筠渐渐靠近。
陆筠的气息滚沸,落在她的肩头雪肤。
随后,一个温热的吻,沿着她下颌残留的甜汤痕迹,轻轻吮过。
陆筠没有褪去云芙的小衣,不过抵着这层薄薄衣布,帮她擦拭甜汤。
陆筠吻人的动作温吞,令云芙手足无措。
说不上难受,她只觉得……自己好似被热潮的唇腔裹缠。
就此浸在一重柔软湿润的肉。壁之中。
云芙撑着陆筠的肩膀,手指难耐地蜷缩。
她的眼睫毛湿漉漉的,好似淋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梅雨。
明明陆筠没有和她肌肤相亲。
就算是亲吻,也隔着那一层单薄的小衣。
可当含混黏腻的响动传来,仍让她觉得无措与不安。
云芙想着陆筠昨夜生的怒火,应该已经湮灭了一些,她忍着攀升的快意,出声问他:“将军,我祖母如何了?”
陆筠松口,目光幽暗:“你放心,只要你听话,别再私逃,我不至于对一名老者做什么。改日回幽州,你也能与家人团聚。”
云芙心知,陆筠虽床笫性恶,但也算是一言九鼎的男人,不至于薄待她的家人。
云芙想了想,还是不要与他拧着性子。
云芙同陆筠表了忠心:“将军,我听话,不逃了……您定要善待我祖母。”
“嗯。”
云芙想着,既然陆筠眼下心情不错,她是不是能得寸进尺,再谈些条件?
思及至此,云芙又小声道:“将军,若是回幽州,能不能把赤兔马也捎上?”
见陆筠微撩眼皮,不置可否,云芙又壮着胆子,趁热打铁道:“我床板底下还有几十两金锭,丢了怪可惜的,将军也差人去取来吧?”
“除此之外,东厢房还有两只腌羊腿,一条能卖七钱银子呢,我舍不得丢,一并带回幽州吃。”
“地窖里还有三石稻米、一石白面,也记得拿回来。”
“若是将军不嫌烦,柜子里也还有几床被褥呢,都是新织出来的棉花,没睡过人,盖起来可暖和了……”
听到这里,陆筠凉声道:“是不是还得把你买的那座宅邸也捎上?”
云芙眨了下杏眸,低声问:“将军竟还能办到这等事吗?”
陆筠摁下额角:“……不能。”
云芙讪讪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她后知后觉,看懂了陆筠那冷飕飕的眼神——凡事见好就收就成了,再蹬鼻子上脸,待会儿榻上还得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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