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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宴淮在命薄上划掉了针对玄蛇的语句,听到玄武的话,不禁有些疑惑。


    他本来以为只有朱雀一个认识他,怎么现在一看,其他人似乎也认识他?


    与此同时,无数弹幕飘过直播间。


    【咦,玄武这个意思……好像他是特意在这里等大王一样。】


    【沉睡千年,只为等待一人归来,可恶啊,我竟品出了一丝宿命的味道……】


    【弱弱问一句,这是能磕的吗?】


    【楼上不要什么都磕啊!当心封号!】


    【笑死,刚刚点进去,发现已经被封了。】


    【就这么说吧,大王是地府的鬼,所以……大家可不要小瞧大王与地府之间的羁绊啊!】


    既然玄武已经醒了,宴淮接下来就要跟玄武商量解封的事了,这部分内容不好直播,因此宴淮跟观众表示今天就播到这里,然后在一片挽留声中,冷酷地关闭了直播间。


    玄蛇还缠着玄武告状:“你快帮我把毒牙找回来啊!没有毒牙我可怎么活!那可是我最漂亮的四根毒牙,我舍不得它们呜呜呜……”


    “行了,毒牙我已经还你了,”宴淮无语道:“不信你舔舔牙。”


    玄蛇立即舔了一下嘴,然后惊喜地发现,自己的毒牙竟然真的已经回来了!它立即望向宴淮,既警惕又好奇地问:“你到底是用什么手段偷走我毒牙的?”


    宴淮敷衍它:“我要是告诉你手法,以后还怎么在外面混?不可能告诉你的。”


    玄蛇一听就生气,想去咬一口宴淮给他点教训,又怕自己一张开嘴,就被宴淮再次偷走毒牙。它只好暗戳戳撺掇玄武,让玄武帮它打听一下宴淮的作案手法。


    玄武认真地听了半天它的嘀嘀咕咕,好半天才慢吞吞开口,询问宴淮:“你……怎么跟以前长得不一样了?”


    玄蛇气得要死:“不是让你问这个!是让你问作案手法!”


    宴淮道:“说来话长,总之,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我附身在了一个人类的身体上。”


    说到这里,宴淮顿了顿:“详谈一下?”


    玄武缓慢点头:“好。”


    茫茫海面,无处落脚,玄武不好将岛屿般的庞大本体化作人形,只好幻化出分。身,方便跟宴淮和青龙交谈。


    玄武的人形黑发金眸,不同于青龙的凌厉俊美,他气质温润,看上去很有温文尔雅的书卷气,仅着一身柔软如水的白色衣袍,同样缩小到正常蛇类大小的玄蛇缠绕在他的肩头,对宴淮投去不爽的高傲目光,跟眼神平和的玄武形成了鲜明对比。


    随着逐渐靠近宴淮,玄蛇越发地蠢蠢欲动,最终还是没忍住牙痒,疾射而出,张嘴欲咬宴淮。宴淮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抬了抬手里的剑,“铛”的一声巨响后,玄蛇含着一口摇摇欲坠的毒牙,泪流满面地缩了回去。


    宴淮将真主和无限回廊的存在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遍,玄武从始至终都没发出声音,只安静地倾听着。


    倒是缠在他肩上的玄蛇时不时发出义愤填膺的谩骂声。


    “哇,这么不要脸!我要咬死那个真猪。”


    “收集什么信徒啊,想吃人就直说!”


    “原来就是那个鬼东西把天道打死了,我要真猪血债血偿!”


    “……”宴淮怀疑玄蛇是玄武的嘴替,但没证据。


    说完大致情况后,宴淮说明了想让玄武帮忙解开封印的目的,然后耐心等待玄武的回答。


    半分钟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眼看玄武一直处于“系统正在响应中”的状态,宴淮逐渐绷不住表情了,从耐心等待,变成了焦急等待。


    宴淮忍不住悄声问青龙:“他这是在梦游吗?他真的清醒过来了吗?”


    青龙已经习惯了,心平气和地跟宴淮解释:“玄武的反应比较慢,加上他刚睡醒,脑袋就转得更慢了,你等他消化一下这些信息量,大概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吧。”


    宴淮还能说什么,只好无奈点头。


    但是一直这么等着也怪无聊的,宴淮干脆打开随身携带的画卷,把玄烬唤了出来,趁着玄武还在响应,兴冲冲拉着玄烬去旁边的丛林里踏青了。


    青龙看着他们离开,额头冒出一排黑线,就真的这点时间都离不开吗


    玄蛇望着跟宴淮在一起的那道黑影,疑惑地眯了眯眼:“那不是麒麟吗,他是怎么从地府里出来的?”


    青龙深深吐出一口郁气:“那只是一道分魂,主魂还困在地府。”


    玄蛇蛇瞳地震:“不会吧,他们不会又在一起了吧!被杀了还能跟他复合,麒麟的脑袋没问题吧?他就这么爱吗!”


    青龙以为自己终于找到知音,立即激动道:“对吧!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谁料玄蛇愤懑的嘴脸一变,忽然改口说:“可我觉得这样的爱情很神圣啊,要我说,我们还是祝福这对被天道棒打鸳鸯的璧人吧。”


    青龙:“???”


    青龙如遭雷劈,立即对玄蛇破口大骂:“玄蛇你有病吧!你竟敢背叛我们的反恋爱联盟!”


    玄蛇翻了个白眼:“现在仙界崩塌,连天道都死翘翘了,帝君也算熬出了头,他想喜欢谁喜欢谁呗,你管他那么多干啥,天天跟个二号恶婆婆似的,天道附身在你身上了吗?”


    青龙:“……”


    玄蛇昂起蛇首,看向宴淮所在的方向,目露深思:“你别忘了,我们当初之所以不赞同他跟麒麟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早就知道麒麟诞生的宿命——既然注定没有结果,那么最开始又何必相恋?”


    玄武这时才缓缓开口,跟了一句:“赞同。”


    “是帝君自己不肯接受那样的结局,才一意孤行地选择了其他的路。”玄蛇收缩竖瞳,语气感慨万千:“本来以为他们这辈子绝无可能了,但谁能想到,他俩竟然能把天道都熬死——天啊,这简直就是奇迹啊!”


    玄武点头:“赞同。”


    青龙太阳穴直跳,奇迹个头!赞同个头!我跟你们两个也说不清楚!


    ……


    宴淮拉着玄烬进了丛林,其实也没想干什么,就是想随便聊聊天。


    聊着聊着,宴淮偶然在路边发现了不少的野果,便顺手摘了几颗,放到嘴里一尝。


    “嗯!好吃!”宴淮一边嚼嚼嚼,一边展开画卷,把剩下的野果上供给玄烬,很热情地说:“大帝工作辛苦了,也来尝尝这纯天然无污染的野果吧~”


    玄烬狐疑地瞥了宴淮一眼,见宴淮没有露出任何勉强的神色,这才半信半疑地拿起一颗野果,谨慎地咬了一小口。


    玄烬:“……”


    他面无表情地吐出嘴里的那口野果:“为了整我这一下,你也挺能忍的。”


    “明知道果子可能是酸的,某些人还不是愿者上钩?”宴淮乐不可支,这才把嘴里酸倒牙的野果吐了出来,环顾四周道:“玄武的龟背上都长出一个生态系统了,要是玄武变成人形,长在他龟背上的植物和动物会怎么样?”


    玄烬只觉口中的酸意回味无穷:“不知道,应该会想办法移走吧。”


    宴淮抛了几下手里的酸果子,忽然想到什么,凑过去悄声问他:“你知道我的人生经历吗?能不能提前跟我剧透一下?等会儿恢复记忆了,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玄烬目光微闪。


    其实玄烬对宴淮的过去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宴淮被杀妻证道的父亲刺激,年纪轻轻就离开了家,开始四处闯荡。


    至于宴淮有没有为这件事痛苦过,玄烬觉得,应该是有的。


    玄烬有些犹豫,不确定是否现在就把这件事告诉宴淮。


    宴淮看着他的表情,却好像明白了什么,拉住玄烬的一只手,皱眉问:“所以真的有发生不好的事?”


    玄烬反握住他的手,收紧了五指,过了好半晌,才缓缓说:“你的父亲,也是个剑修。”


    宴淮跟他对视了两秒,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进脑海,劈得他浑身发麻,连脑袋都开始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反驳:“不可能,他们明明……”


    至少在他回想起的那段记忆里,他的父母,明明非常相爱。


    玄烬很少看到宴淮这种仿徨不安的样子,心口不由传来扯动般的微痛,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不受控制地抱住了宴淮。


    “没事的。”玄烬安抚他道:“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至少以后……你还有我。”


    宴淮僵硬了片刻,一声不吭地将双手放在他的腰上,闷声道:“是你说的,以后你不准离开我。”


    文言,玄烬牵起唇角,不易察觉地露出了几分苦涩的意味:“好,只要恢复记忆后,你心依旧,我心也不会改。”


    估摸着差不多已经有了十几分钟,宴淮定了定心神,开始往回走。


    见到宴淮的身影,青龙紧急叮嘱玄武:“帝君现在记忆被封,你记得千万别跟他提起任何有关过去的事情,否则会有不好的后果。”


    玄蛇好奇问:“能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会被疯狂暴打,”青龙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差点被打断的龙角:“他会失去理智,六亲不认的程度堪比心魔发作。”


    玄蛇不由咋舌。


    但它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宴淮清醒的时候就有办法偷走它的毒牙,要是发疯,那还了得?!为了保住它的漂亮毒牙,它是绝对不会作死的。


    玄武也慢吞吞地应了一声,然后问:“那我们,要把当年的事告诉麒麟吗?”


    青龙狠狠皱眉:“当时是宴淮独自去跟天道谈判的,我们都没进去,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只知道个大概而已。要我说,这事我们就别插手,等宴淮恢复记忆,让他自己去解释。”


    玄武点了点头:“那就简单跟麒麟解释一下前因后果吧,不然,麒麟肯定还会继续误会下去的。”


    “还需要解释?我看他已经自己把自己哄好了。”青龙冷笑了一声:“你要解释你自己去,我反正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看到宴淮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青龙这才止住了话匣子,抬起下巴,保持高傲。


    宴淮已经习惯时不时摆出天龙人架势的青龙,直接无视了青龙,询问玄武:“怎么样?现在全都反应过来了吗?”


    玄武点头:“可以解封,不过,要同时解开两个封印,有一定的风险性,我需要跟青龙商量一下解封手法,尽量把诡气溢出的影响降到最低。”


    宴淮一口答应:“好,那你们商量吧。”


    玄武跟青龙商议了半天,最终审慎地敲定了一版方案。


    深海距离陆地很远,只要控制得好,就不会影响到大陆上的人类,所以青龙和玄武决定,直接在深海解封宴淮身上的一半封印。


    青龙变幻出龙形,飞到半空,与海中的玄武遥遥相对,摆好了蓄势待发的架势。


    宴淮看着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玄烬。


    玄烬也深深看着他:“去吧。”


    宴淮闭了闭眼,下定决心,松开牵着玄烬的手,纵身飞向空中。


    他是以本体的样子接受解封的,身处高空时,他满头的红发都被狂风吹拂得凌乱,下方的海水仿佛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翻腾得更加汹涌。


    玄武发出了悠长的吟声,随着它发动自己的力量,无数道水柱破海而出,层层叠叠地遮挡住了宴淮的身影,同时,高空的青龙也开始布雨,好为玄武带来更多水的力量。


    一时间风雨交加,大海开始在狂风中发出恐怖的咆哮,无数水流朝宴淮涌去,将他重重环绕。


    四面八方的水流仿佛隐隐呼应着什么,宴淮感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如同沸腾起来了一般,开始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起初还可以忍受,可后来,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开始朝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仿佛急于寻找一个突破口,正当宴淮咬牙竭力忍耐时,周围的水流中无端多了一些绿意。


    木借水势生长,转瞬间,无数闪烁着点点光芒的虚幻枝蔓从水中蔓延而出,骤然间洞穿了宴淮的身体。


    宴淮的耳边响起幻觉般的“咔擦”声,仿佛有一层厚重的屏障被同时破开无数个裂口。


    而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也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发泄口,不管不顾的从那些裂口里喷涌而出。


    密密麻麻的碎裂声不断在耳边回响,随之涌来的,是爆炸般的剧烈痛意。


    有那么一瞬间,宴淮怀疑自己的灵魂也跟着炸开了,他似乎发出了很大的声音,但很快,连他的意识都被这股巨力炸得四分五裂,以极快的速度坠入了一片黑暗。


    宴淮不知道的是,在他体内的力量炸开后,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便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冲击而去,咆哮的海接纳了他的力量,将这股磅礴巨力转变为狰狞高大的水墙,呼啸着排向四面八方。


    见状,盘旋在高空的青龙大喊了一声玄武,玄武向来是慢吞吞的性子,这会儿反应倒是非常迅速,立即竖起同样高大的水墙,对冲了这股恐怖的力量。


    高空中,乌云迅速围拢而来,盘旋成了一口布满雷光的漏斗状漩涡,就像一只诡谲的巨目缓缓睁开,望人间投来冰冷的一眼。


    狂暴的海风刮过玄烬的面庞,如同刀割,玄烬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半空中的那个水球,神色晦涩难辨。


    这次,你又会想起什么呢?


    你……会想起我吗?


    第82章


    半数的封印解开后,那些被隔绝在屏障后的模糊记忆,争先恐后地涌现而出。


    相隔了千年的时间,宴淮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半生经历。


    也想起了自己的本名。


    那时的他还叫江淮,承的是父亲江孤城的姓。


    他的父亲江孤城是问剑山庄的庄主,剑道通神,以半步飞升之境,混成了修真界极有名气的剑尊,而他的母亲宴知遥,则出身江南书香名门,机缘巧合之下捡到了重伤的江孤城,就此相知相恋。


    他们成婚数年后,宴淮降生了。


    夫妻二人中年得子,视若明珠,原本也想娇宠着孩子长大,不让孩子太早踏上茫茫修仙路,谁料宴淮早早就展现出了自己惊人的天赋。


    宴淮三岁识千字,四岁诵经籍,六岁被父亲引入剑庐,初窥剑道。


    七岁那年,江孤城亲自为他洗剑开脉,宴淮当场引气入体,踏入练气之境。


    修真界向来不缺天资佼佼者,因此到了这里,宴淮的天赋还是正常天才的水平。


    所有人都没想到,练气之后,宴淮会跟开了挂了一般,坐火箭般疯狂进阶。


    七岁引气入体,宴淮八岁便筑基,十岁便结丹,每一步都早于常人,就像一柄被千锤百炼的剑胚,尚未打磨出形状,就已见锋芒。


    十二岁那年,宴淮随父出山,以金丹初期修为,连败三名成名已久的金丹后期修士,“问剑山庄少庄主”之名一夜传遍修真界,人们说他承了江孤城的剑骨,又得了宴知遥的慧心,是百年难遇的璞玉,问剑山庄后继有人。


    十四岁,宴淮结婴。


    当日天生异象,紫气东来,山庄外的枯树一夜之间重焕生机。


    在修真界,这可是天大的祥瑞之兆!


    一时间,问剑山庄宾客如云,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同辈的世家子弟争相与宴淮结交,就连前辈高人也不吝惜赞誉。


    那是宴淮最意气风发的一段时期,那时他真的以为,自己的人生会继续一帆风顺下去。


    直到宴淮十五岁时的暮春,宴知遥死在问剑山庄的正殿里。


    杀她的人是江孤城。


    那日,闭关多日的江孤城忽然出关,月上柳梢时,他提剑步入正殿,屏退所有人,与宴知遥独处了半个时辰。


    宴淮得知消息,本想去询问江孤城闭关后的修炼进度,毕竟江孤城距离飞升,仅有半步之遥,谁知刚走到半路,便见雷劫已至,宴淮心中莫名不安,当即向正殿疾奔而去。


    可他到底还是去迟了。


    殿门洞开,借着骤然间划破长夜的雷光,宴淮看清了倒在血泊之中的宴知遥。


    而江孤城披头散发地站在她身旁,手中长剑染血,注视着死去的妻子,他的面容无波无澜,甚至堪称木然。


    人在极度震惊和悲伤时,是无法思考的,宴淮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重重推开木桩般伫立在一旁的江孤城,扑倒了宴知遥的尸身上。


    宴知遥的身体甚至还是温热的,但不管宴淮怎么呼唤她,她都无法再给予宴淮任何回应。


    “你做了什么!你疯了!!”宴淮朝着江孤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应和着时不时响起的雷声,简直宛如一场噩梦。


    在他的逼问下,江孤城枯树般死寂的面庞忽然扯动了一下,他的双目逐渐变得赤红,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他张开双臂,状若疯魔地哈哈大笑了起来,披散的长发被周身暴涨的气息吹拂得狂乱飞舞,在那一瞬间,江孤城的修为突破了困顿多年的瓶颈,踏入了飞升之境。


    “哈哈哈哈,飞升!去他的飞升!哈哈哈哈哈……去他的天命!”


    极致的癫狂过后,江孤城忽然抬起手中的剑,在飞升之前,自废灵脉。


    没有灵脉,环绕在江孤城周身的灵气如潮水般轰然散开,江孤城的境界开始崩塌,他口鼻淌血,踉跄着跪倒在地。


    在他的不远处,便是抱着宴知遥,看疯子一样惊恐看着他的宴淮。


    宴淮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事实上,他竟然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甚至也记得江孤城气息断绝前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那是宴淮从未见过的复杂,有愧疚,有木然,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毁灭的决绝。


    “淮儿,”看着尚未长大的幼子,江孤城眼中浮现出最后的温暖余烬:“对不起……接下来的路,可能得你自己走了……”


    宴淮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不顾一切地质问江孤城,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淮儿,你还小,不知天意残酷。”江孤城的目光落在妻子的尸身上,多了几分哀切,更多的血从他的口中溢出,他眼中的光逐渐黯淡,气息也变得急促,江孤城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宴淮递去自己的剑。


    “拿着它,带着无我,离开这里……去找你的天命,然后……打破它。”


    那只握着无我剑的手在不断颤抖,宴淮流着泪看着他,最终还是伸出了自己同样颤抖的手,从江孤城的手里,接过了无我。


    见他接过无我,江孤城仿佛放下了最后的执念,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血泊里。


    他睁着无神的双眼,死死注视着宴淮,喉咙滚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不要……踏上……跟我一样的……末路。”


    随着最后一缕气息散尽,江孤城经脉寸断,道基崩碎,飞升境界如琉璃碎裂,连同他的性命一起,化作了虚无。


    什么天意,什么末路,宴淮一概不懂,可他甚至连悲伤绝望的时间都没有,就要迎接新一轮的残酷现实。


    大能飞升时,天上会出现特殊的异象,问剑山庄的异象自然也被无数人收入眼中,可很快,接引的仙乐隐去,五彩神光消散,这一切都表明,问剑山庄的庄主飞升失败了。


    江孤城飞升失败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四处蔓延,很快让不少势力动了歪心思。


    问剑山庄底蕴颇深,不说江孤城这些年收集来的天材地宝,光是那万剑剑庐,都够让人眼馋的了。


    眼下江孤城死了,宴知遥也死了,一夜之间,问剑山庄只剩下一个十五岁的元婴期少年,只要能哄住问剑山庄少庄主,就能轻易将问剑山庄的财富轻易收入囊中。


    面对如此庞大的诱惑,很多势力坐不住了。


    那些曾经与江孤城称兄道弟的人,那些曾经在问剑山庄门前笑脸相迎的人,一夜之间换了面孔,觊觎问剑山庄藏剑、藏经、灵脉的势力如群狼环伺,试探的触手从四面八方伸来。


    宴淮甚至没有时间安葬父母,就必须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豺狼虎豹。


    而很显然,元婴期的他虽然足够天才,但要想守住问剑山庄的财富,却还远远不够格。


    宴淮知道自己守不住,问剑山庄的根基太深,底蕴太厚,而他还太年轻,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绝对不会给他成长的时间。


    所以他只做了一件事——放火。


    宴淮亲手点燃了问剑山庄。殿阁楼台,藏剑三千,典籍万卷,宴淮只带走了最珍贵的那部分,剩下的,尽数付之一炬。


    站在火海里,宴淮背着江孤城的无我剑,最后看了眼被火光吞没的家。


    风光无限的坦途一夕脱轨,温馨和睦的家庭,自此分崩离析。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家了。


    太多的打击接连袭来,十五岁的少年无力承受这山一般的重压,唯一能做的,只有用冰冷的理智包裹住摇摇欲坠的情感,找到应对当前困境的最优解。


    就这样,宴淮带着父亲的无我剑和问剑山庄最宝贵的财富,踏上了辗转流离的逃亡之路。


    问剑山庄虽在火海中化作灰烬,但所有人都猜到宴淮带走了最核心的东西,追杀从未停止,宴淮用各种法宝才勉强得以应对,有无数次,他险些丧命。


    最危险的一次,三名化神中期的修士联手围堵,他拼着道基受损的风险,以自杀式的狠厉杀招斩杀一人后遁入荒泽,昏迷了整整四日。


    醒来时,他躺在一条无名溪涧旁,浑身是伤,身边只有那柄无我剑。


    那夜月明星稀,溪水呜咽,宴淮注视着望着残缺的月亮,忽然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至亲已死,他被所有人背叛,继续走下去,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强烈的痛苦中,宴淮挣扎片刻,最终还是翻开了母亲的手札。


    这也是宴淮离家前特意带走的东西之一,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剑道心法。只是一个女子随手记下的日常——他几岁换了牙,几岁不再怕雷声,哪一年江孤城闭关太久让她很生气,哪一年她不小心伤了手指,江孤城心疼得一夜没睡。


    宴淮看着看着,滴落的泪水打湿了手札上的字迹。


    明明也曾如此相爱过,为什么最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到底什么是天命?到底是什么害得他家破人亡?


    宴淮已经问过许多遍这个问题,可始终无人能给他一个答案。


    他不能死,至少在死之前,他必须要弄明白,究竟是什么,才让他家破人亡。


    宴淮在溪边枯坐了两天两夜,第三天黎明,宴淮在那条溪边悟出了一套新的功法,这套功法可以化别人的招式为灵气,将那些灵气化为己用,宴淮给将这个功法取名为“吞云诀”。


    使用这个功法后,宴淮的修为突飞猛进,他还是在被人追杀,但一路上,被他杀死的修士越来越多,最开始是元婴后期,后来是化神初期,化神中期,化神后期……


    第一个炼虚期死者出现后,各个追杀势力终于对这个少年心生忌惮,有了收手的趋势。


    他们是想收手了,但宴淮却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放过他们,他很记仇,对于心狠手辣的背叛者,他要他们拿命来偿。


    有一天,他找上了一个曾经跟问剑山庄非常交好的门派,他质问那个门派的掌门,为什么要背叛问剑山庄,那个掌门刚开始还试图狡辩,最后被问烦了,终于暴露出真正的嘴脸:“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法则,他江孤城傲了这么多年,最终落得这个下场,难道是我害的吗?反正他死都死了,我作为他的朋友,拿点他的遗产,不过分吧?”


    宴淮想要杀他,可那个掌门早有准备,他预感宴淮会来杀他,竟然提前布下了杀阵。


    宴淮险之又险地逃离,这个掌门生怕宴淮把他说的话传扬出去,追杀了宴淮许久。


    为了躲避追杀,宴淮在一个农户的地窖里躲了两个月有余,他逃得匆忙,为了维生,只能吃地窖里存放的萝卜饱腹。


    有一日,追兵已经找到了这个农户的家里,宴淮躲在地窖里,一边听上面传来的声音,一边狠狠啃着手里的萝卜,想起这个掌门以前在自己家和善慈祥的模样,忽觉一阵作呕。


    恶心。


    他将吃下的萝卜吐了个干净。


    宴淮养好伤后,最终还是成功报了仇,但之后每当闻到萝卜的味道,宴淮总会联想到那个掌门的丑恶嘴脸。


    他再也无法吃下萝卜了。


    *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宴淮正式踏入了炼虚期,在修真界站稳了脚跟。


    妖魔鬼怪们终于消停了,十年过去,宴淮依然不知道自己的天命是什么,但他找回了支撑着自己走下去的新意义——


    虽然他无法挽回问剑山庄的遗憾,但他可以阻止更多的遗憾发生。


    在拯救他人的路上,宴淮有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新朋友,他开始放慢修炼的脚步,着重于体悟人生。


    有一回,宴淮独闯鬼渊,在那里超度了从饿鬼道逃出的三千亡魂。


    被超度的亡魂也是要回到地府,重新投胎的,宴淮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他担心这些亡魂没钱贿赂阴差,被阴差敷衍对待,正发愁时,天上忽然飘起了纸钱。


    宴淮抬起头,惊讶地看向飘落着惨白纸钱的天空:“老天这么慷慨?掉雨掉雪就算了,纸钱都能掉?天底下竟真有掉钱的好事!”


    宴淮伸出手,接住了一张纸钱,心情愉悦地对那些呆愣愣的亡魂道:“看吧,老天都同意你们投胎转世,白给你们送钱呢。”


    宴淮将飘下来的纸钱小心地收集了起来,全部烧给了那些亡魂。


    有冥币傍身,见钱眼开的阴差很积极地喊来其他阴差,将数量如此庞大的亡魂好生送回了地府。


    当然,宴淮也是出了鬼渊才知道,原来天上掉纸钱,不是因为老天开眼,而是因为……某只不详的黑麒麟刚好降生了。


    第83章


    最初听闻黑麒麟的消息,是宴淮在酒楼吃饭时,偶然从其他食客的嘴里得知的。


    宴淮这才知道,原来又有一只神兽诞生了。


    只是因为这神兽刚出生时,天上出现了掉纸钱的异象,落到世人口中,就成了一个极度不详的征兆。


    彼时天道尚存,仙界也没有崩塌,所以对于天上的异象,世人是非常相信的。


    再加上那只麒麟无法感应灵气,颜色又不同于正常的麒麟,于是这些食客一口咬定,这只黑麒麟必定代表灾祸将至,为了天下太平,修真界就该联合起来,尽早将它除之后快!


    食客的话语引来一片义愤填膺的附和声,宴淮一听这舆论导向,就觉得不对。


    当年问剑山庄树倒猢狲散,修真界里也是这样正气凛然的说法,什么江家幼子无法支撑起问剑山庄,必须有人做主扶持,什么江家幼子疯魔杀人,疑似即将堕入魔道,应当人人得而诛之……


    但这些人之所以多管闲事,本质原因,还是因为有利可图。


    试想一下,一个无法感应灵气的麒麟,它有能力还手吗?甚至它生来就代表着不详,就算杀了它,也能理所当然地占据道德高地,不会被任何人谴责。


    像凤凰金龙等神兽,修士哪里敢动歪心思,而这只刚降生的黑麒麟就不一样了。


    它体内的麒麟血,头上的麒麟角,身上的鳞片,全都是炼器和炼药的好材料,动不了凤凰金龙,他们还宰不了这只声名狼藉的黑麒麟吗?


    宴淮皱了皱眉,吃完饭后,用身上的最后几块灵石结了饭钱,悄然离开了酒楼。


    刚踏上逃亡之路的时候,宴淮为了活下去,变卖了不少问剑山庄的旧物,之后在修真界站稳了脚跟,宴淮又将这些东西一一赎了回来。


    正因如此,他身上的钱总是不多。


    其实宴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费心费力地赎回那些死物,只是觉得找回它们,就像是找回一场旧梦,哪怕放在眼前当个念想,也让他能得到些许慰藉。


    出发去找那只黑麒麟前,宴淮刚好用完了身上的最后几块灵石。


    宴淮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贫穷状态,被追杀的那些年,他时常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地也活过来了,所以他根本没必要过得那么精致,要是实在没钱,大可去五湖四海的朋友家里蹭吃蹭住。


    寻找那只黑麒麟是宴淮的临时决定,他料定修真界的那些恶心修士必定会像当年追杀他一样,追杀那只身怀异宝的黑麒麟。


    那时没人帮助他,他一路逃亡,尝尽了颠沛流离的苦痛滋味。


    眼看又有一场围剿即将发生,宴淮无法坐视不理,他深知那只麒麟其实并未做错什么,错的只是这个弱肉强食的畸形世道。


    如果没人去保护无辜稚子,那就他去保护。


    宴淮赶上了。


    他挡在黑麒麟的面前,看着那群修士,好像又看到了当年围杀他的那群修士。


    那时没人保护他,他被团团包围,孤立无援。


    但这次不一样,他成为了那个伸手援助的人,冷笑着对那些修士说道:“你们这么多人聚众欺负一个小崽,有点过分了吧?”


    ……


    ……


    海面上的疾风骤雨已经平息了。


    月光如水,沉静的夜色中,一座巨大的岛屿在辽阔大海中缓慢移动。


    玄烬坐在山崖边上,看着那轮残缺的月亮,玄武坐在他身侧,同样默然不语。


    他们之间,少有这样平和地相处过。


    最终,还是玄蛇最先憋不住了,催促玄武:“行了,你也别当木头龟了,不是说要告诉他吗,赶紧的!”


    玄武呆呆道:“那我真说了?”


    玄蛇暴躁道:“你就说吧!天道已经死了,不会放雷下来劈你的!”


    玄武反复斟酌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好的切入点:“其实宴淮的父亲……当年不是自愿杀妻的。”


    玄烬终于动了动眼珠,面无表情地朝玄武看去。


    玄武叹息:“命薄,你知道吧?在命薄安排的命运里,宴淮的父亲江孤城,本该早早位列仙班。”


    “可他爱上了宴知遥,为了不飞升上界,他强行压制了自己的境界。”


    “命薄总会低估人类情感造成的变量,所以,天道才会创造出司命这一神职,好让仙界能够手动修正那些脱轨的命数。”


    “江孤城杀妻证道,正是他的命数被手动修正的结果。”玄武闭了闭眼:“可宴知遥死了,江孤城也不肯独活,宁可自废灵脉而亡,也不愿就此飞升。”


    庞大的信息量宛如一道惊雷,骤然劈下,玄烬下颚紧绷,只觉口中漫开一阵涩意,好半晌,才发出艰涩的声音:“宴淮……他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吗?”


    玄武轻声道:“最开始是不知道的,但他一直在寻找答案。”


    玄烬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掩在袖口中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起来。


    果然接下来,玄武便缓缓开口:“直到……他为了你,也强行压制了自己的境界,不愿破境飞升。”


    玄武不忍看玄烬空白僵硬的神情,避开了目光,咬牙接着说:“你知道的,他是天道授意的下一任帝君人选,谁都可以不飞升,他怎么能不飞升呢?”


    玄蛇急性子地接话:“可他为了你,竟然直接放弃了飞升的想法,还要跟你结为道侣,本来天道就打算把你当做弃子,祂怎么可能允许你耽误继承人的大道!所以我们都着急啊!你以为我们是因为你的身份,才不赞同你跟他在一起的吗——好吧确实也有这个原因,但主要原因还是天命难违!要知道,天道无情,他身负这样的重任,注定是不能得偿所愿的!”


    “我们也是担心他被天道惩治,毕竟,人,怎么能斗得过天呢?”说到这里,玄蛇半是自嘲道:“后来,他也确实被天道惩治了。”


    “你不要怪他,他也实在是……没有其他选择了。”玄蛇昂起蛇首,吐了吐蛇信,语气复杂地说:“天雷劈了他很久,我们不知道他到底跟天道谈了什么,但他最后杀你,一定是被天道胁迫的。”


    玄武瞪了玄蛇一眼,嫌玄蛇说得太快太直白了,好歹也给麒麟留一点缓冲的时间吧。


    玄蛇移开目光,叹了一声,反正都是要说的,长痛不如短痛。


    骤然接受了如此强大的信息量,玄烬一时间寂然无声,海风席卷而来,呼啸着刮过他的面容,摇摇欲坠的世界彻底崩塌了,天空倾倒,大海化作黑洞,吸收了所有的声音。


    他想起道侣大典上宴淮的异样,想起新婚夜宴淮持剑杀他时无波无澜的表情,想起仙界最后一次见面,冷笑着跟他说拭目以待的宴淮。


    “他受了雷罚,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听到自己哑声问玄武:“为什么……我一概不知?”


    玄武沉默片刻:“就在你们决定婚期后的第三天。”


    玄蛇察觉到越来越低的气压,声音逐渐变弱:“出来后,他为了不让你发现,把身上的伤全都治好以后,才回去找你的。”


    玄烬的面庞不堪忍受似的抽动了几下,咬肌紧绷,近乎是从齿缝里逼出的字巨:“一定要跟他在一起的人是我,纠缠不休的人也是我,天道惩治的为什么不是我!”


    玄武和玄蛇都不敢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让对方去解释。


    最终还是玄蛇屈服,弱声道:“因为在天道眼里,你本就是必死之人,所以重点不是解决掉你,而是让宴淮心甘情愿地放下你,免得像江孤城一样,跟你一起殉情……”


    “杀了你,让你进入地府,应该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法。”玄武硬着头皮接道:“原本天道是打算利用你感知不到力量的特性,献祭你去补天……那时我们还不知道是真主在搞鬼,只以为是突然的天裂,所以——”


    “别说了。”玄烬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量,脊背颓然地弯折:“不用再说了。”


    玄武跟玄蛇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默默地离开了,给玄烬留下独自消化的时间。


    他们走后,玄烬独自在山崖上枯坐了许久。


    他恨宴淮恨了千年,如今却有人告诉他,一切都是误会,一切都是天道逼迫。


    那他反复咀嚼痛苦,反复在爱意和恨意中挣扎的那些日日夜夜,又算什么?哈,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玄烬又开始觉得,自己对待这个世界,实在太仁慈了。


    天道将他视作献祭品,像操纵傀儡一样操纵他的爱人,他当初就该炸掉整个修真界,毁掉天道费尽心机维护的一切秩序。


    明明已经真相大白,可为什么……他心中的恨意反而更加浓烈?


    天道轻描淡写的一笔,就让他跟宴淮分隔两地,为了保护人间,宴淮从仙界坠落,神志不清地受了千年苦楚,徒留骂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样的世界,究竟还有什么拯救的必要?


    残缺的月沉入深海,旭日照常升起,破晓的光芒照亮了天地,又是新的一天。


    一缕晨曦落在了脸上,宴淮轻阖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酸涩沉重的眼皮。


    看到头顶摇曳晃动的树枝,宴淮的神色透出些许恍惚,一时竟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直到一个蛇头进入了他的视野,关切地询问他:“你醒啦,怎么样,想起你还欠我十三万六千块上品灵石没还了吗?”


    青龙在一旁添油加醋地横插了一句:“还有我的二十万块上品灵石!”


    宴淮:“……”


    宴淮无语道:“刚醒来就问我讨债,真有你们的。”


    视野的另一边,则是玄烬的面庞,宴淮多看了玄烬几眼,总觉得玄烬的神色里多了点心事重重的愁绪,看上去甚至有几分悲戚的意味,像是被谁狠狠欺负过了一遍。


    可怜死了。


    宴淮缓慢地眨了眨眼,盯着玄烬,好半天没说话。


    玄烬被他默不吭声地注视着,只觉心头涌出一股强烈的酸涩和痛意,玄烬近乎茫然地想,宴淮这次想起了多少?发现自己在他失忆期间对他做出那些事,宴淮会讨厌他吗?会……觉得他很恶心吗?


    沉默的时间有点太久了,玄烬终究还是没能承受住这凌迟般的审判,先一步开口口,哑声道:“你……想起我了吗?”


    玄武和青龙立即噤了声,在一旁默默吃瓜。


    宴淮重重叹了一口气:“想起来了。”


    玄烬心口一紧,刚涌上浓烈的苦涩,就听宴淮下一句幽幽道:“想起来……你咬碎了我最后一套体面衣服,害我只能扮乞丐。”


    宴淮继承玄武和青龙的优良美德,理直气壮地当场讨债:“赔我衣服。”


    玄烬:“……”


    心头的苦涩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开始往外漏气,一时间,玄烬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梗了半晌,才垂眸轻声道:“后来……还你了。”


    宴淮这才露出些许笑意,撑起身,想要坐起来,玄武忙伸手想要扶他,却被玄烬抢了先。


    宴淮刚坐直,几缕长发就从身后滑落到了胸前,宴淮余光瞥到,潜意识觉得颜色不对,抓起一缕头发一看,才骤然发现,他那头红色头发,竟然……褪成了深粉色?


    宴淮瞳孔地震:“???”


    宴淮攥紧手里的粉毛,咬牙发问:“解开一半封印,会带来色弱的副作用吗?”


    青龙轻嗤了一声:“不是错觉,你现在不是红毛——是粉毛了。”


    宴淮:“……”


    玄武在旁边温吞地补上一句:“以前你的头发就是黑的,解封出你体内的诡气后,你的发色和眼睛,应该都会逐渐恢复原本的黑色。”


    “现在算是过渡期吧,毕竟只解开了一半封印。”


    过渡期总是阵痛的,宴淮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明白了这个道理,他抓着手里的粉毛,很有几分崩溃:“这样我怎么出去见人啊!”


    玄烬克制地捻起一缕他的粉色长发,认真地告诉他:“好看的。”


    可惜宴淮暂时还无法接受这过于浮夸的粉色头发,默默自闭了一会儿,但很快,宴淮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生命值:863298543/999999999丨能量值:480316578/999999999】


    【状态:未知错误,能量禁用中】


    【未知能量值:6362435】


    坏消息,头发变粉了。


    好消息,打人更狠了。


    看着数以亿计的能量值,宴淮不禁勾起唇角:“现在我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完全可以打十个破格!”


    玄烬在一旁阴暗地盯着宴淮脸上的笑,心中五味杂陈。


    宴淮一醒来,只关心自己的力量有没有恢复,没有对他说其他的话,由此可见,宴淮的记忆还远远没有恢复完全。


    对玄烬来说,这完全是又一次的劫后余生。


    玄烬总是怀疑宴淮有没有爱过他,当他得知千年前的真相后,玄烬终于能够确认宴淮的爱。


    至少千年前,宴淮可以为了他放弃飞升,是真心实意地想要跟他长相厮守的。


    可千年后宴淮是否还会爱他,玄烬又开始不那么确定了。


    在仙界的最后一面,他和宴淮闹得很不愉快。


    他咬破了宴淮的唇,还放出狠话,要让宴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不知道宴淮听到这些话后,会不会觉得委屈心寒,从而对他心生怨怼。


    千年光阴,实在太过漫长,足够消磨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


    玄烬垂下眼,悄悄握住宴淮的手。


    宴淮察觉到他的小动作,自然而然地反握住了他的手,还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小样,在他面前装得这么成熟,结果竟然比他小那么多。


    这不狠狠拿捏一下阴暗黑麒麟,他就把名字倒过写!


    玄烬原本还满心愁绪,转瞬间就被他笑得眉头一跳,虽然不知道宴淮在想什么,但他觉得那必定不会是什么好点子。


    *


    宴淮清醒过来后,玄武就加快了返回大陆的游速。


    其实玄武也可以化作人形,跟宴淮一起坐青龙直接返回,但玄武不忍龟背上的生命们就此沉入海底,只得一路寻找岛屿,将地皮上的植物和小动物放生到合适的小岛上。


    就这样一路铲地皮一路放生,难免会耽误一点时间,好在宴淮并不是非常赶时间,再加上刚恢复那么多的记忆,他也需要时间独自捋一捋。


    玄武这时才想起什么,让玄蛇从他的龟壳里取出一些旧物,交还给宴淮。


    ——正是宴淮当年从问剑山庄带出来的那些东西。


    玄武的龟壳水火不侵,是储物的最佳之地,因此这些年,宴淮的旧物一直存放在他的龟壳里,得以好端端地保存至今。


    宴淮用指腹抚过那本母亲留下的手札,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本手札的封皮虽然添上了点岁月的痕迹,却依然干净整洁,一如往昔。


    宴淮沉默了须臾,对玄武说:“谢谢你帮我保存这些东西。”


    玄武摇了摇头:“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宴淮笑了笑,将目光投向手中的手札。


    挑了一处寂静的地方,宴淮迎着海风坐下,再度翻开了这本手札。


    入目的第一页,依旧写着那行娟秀小字。


    “愿我的淮儿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宴淮盯着这行字,忽然被一阵莫大的悲伤击中,连带着他的双眼也感到了酸涩。


    几滴鲜红的血落在了纸上,晕开的红色很快打湿了这行娟秀小字,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宴淮慌忙伸手去擦,好在这些鲜红的血迹如清晨的露水,不久后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鬼是无法流泪的,只能以血为泪。


    宴淮抹了一把脸,想要止住这没来由的剧烈伤感,可是没有用。


    他只是忽然觉得很委屈。


    宴知遥想要他一生顺遂,可离开了问剑山庄后,就再没人保护他了。


    宴知遥要是知道他过得这么不好,一定也会很难过吧。


    宴淮闭上眼,任凭血泪从下巴滴落。


    玄烬远远地注视了宴淮的背影许久,终究还是走上前,在宴淮身边坐下,伸出自己的尾巴,安抚地卷住了宴淮的腰。


    宴淮将脑袋倚在他的肩上,顺手抓起他的尾巴,用他尾巴上的绒毛擦脸上的血泪。


    “……”玄烬沉默地允许了。


    ……


    不远处,青龙狠狠皱眉,受不了地对玄武说:“为什么总让我撞到这种刺眼的场景?”


    玄武没吭声,唯有玄蛇鄙夷开口:“因为你青光眼,因为你天道恶婆婆附身,因为你讨不到老婆,孤寡到疯魔,见不得别人秀恩爱。”


    青龙:“???”


    青龙愤怒地对玄武说:“玄蛇嘴这么贱!你不管管它?”


    玄武打了个哈欠,佯装困倦:“忽然有点困,我先走了。”


    *


    半日后。


    玄武将龟背上的生态系统全部放生,即将抵达大陆。


    宴淮不是软弱的人,已经从低落的心情中缓了过来,重新调整好了状态。


    他之所以寻找玄武,一半原因是为了解开封印,另一半原因,则是为了让玄武帮东三省解除水患。


    这样的场景,当然也要直播一下,展现展现他们拆迁办的实力。


    宴淮摸了摸褪成粉色的头发,最终还是摆烂地打开了直播间,被笑就被笑吧,又不是他故意染成这玛丽苏颜色的。


    宴淮已经做好被观众追问发色的准备了,谁料直播间刚打开,宴淮甚至连话都没来得及说——


    十秒钟内,信仰值数额十分诚实地飙升了……一百万。


    宴淮:“?”


    不是,这对吗?


    第84章


    粉毛造型意外大获成功,收获了很多人的喜爱。


    大批信仰值的进账,使得宴淮不禁多看了几眼弹幕,想要弄明白现在的年轻人们究竟在想什么。


    【美美美美美美……】


    【神神神神神神……】


    【*&……%……%%¥】


    宴淮:“……”这不太对劲啊,观众的san值怎么好像被清空了,他的容貌总不能也具有污染吧?


    为了防止观众进一步掉san,他赶紧将镜头对准了玄武。


    玄武正以不急不缓的速度朝着大陆的方向游去,游动间,无数水雾从它身下逸散而出,玄武的庞大身躯仿佛一瞬间变得格外轻盈,水雾萦绕在它的周身,下一秒,竟托举着它飞向云端。


    很多人都曾想象过鲸游云海的画面,但大约很少有人有人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会亲眼看到一座山一样的玄龟脱离地心引力,飞上云端的画面。


    袅袅雾气环绕在玄武的周身,不久后,玄武半身都隐没在了云海里,依旧像身处大海里一般,不紧不慢地游动,这样超出认知的一幕让所有的观众都看傻眼了,他们的注意力也终于全部转移到了玄武身上。


    【家人们,从今天开始,物理学不存在了……】


    【自信点,从大王御剑飞行开始,物理学就已经不存在了。】


    【我震惊了,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玄武这么大的吨位,得有多大的上升力才能将他整个托起来?有没有高中生能做个受力分析图啊!】


    【666,这种时候还有人才试图讲科学】


    【本高中生弱弱发言,此题高中生也无解……】


    期间,宴淮一直尽职尽责地当摄像头,为了拍到大全景,还特意御剑飞行,对着玄武进行360度无死角拍摄。


    【好看!已截图,以后这就是我的电脑壁纸了!】


    【我的大王诶,别飞了,我恐高……】


    【大王一点也不恐高吗?我真的很好奇,剑修御剑飞行的时候就不怕中途力量耗尽,然后直接掉下去吗?】


    宴淮随口答道:“我小时候第一次飞也害怕,飞多了就习惯了,至于怕不怕掉下去……理论上来说,只要空气中有灵气,就能随时吸收灵气充能,所以一般不会出现耗空力量掉下去的情况。”


    “不过也有例外。”宴淮想了想:“比如一边跟别人打架,一边御剑飞行的情况。放大招的时候把灵气抽空了,供不上飞行所需的灵气,就会掉下去。”


    “我以前有没有掉下去过?”宴淮看着弹幕上新出现的问题,微一挑眉:“有啊,第一次遇到青龙的时候,我跟他在天上打架,最后我们全部力竭,一起砸了下来,他身负重伤,我衣角微脏。”


    青龙听不下去了,冷笑着抱臂:“你衣角微脏?我怎么记得你好像也受了不轻的伤?”


    宴淮若无其事道:“没死就是衣角微脏。”


    “……”


    弹幕扣了一片666。


    “为什么会打架?”宴淮念了一条弹幕,然后说:“不知道啊,他忽然冒出来要挑战我,还各种嘲讽我,那个样子太欠揍了,而且我也以为他要抢我刚从上古秘境里找到的宝物,就直接开战了……最后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青龙闻言,不由悄然翻了个白眼。


    其实真实情况是,青龙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以后要辅佐新任帝君,出于好奇,他才想着提前去考察一下未来的辅佐对象,看看对方究竟有没有那个资格被他辅佐。


    结果过去一看,未来帝君还是个瘦不拉几的毛头小子,浑身没二两肉,看上去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不仅没有他想象中通体不凡的伟岸气质,反而灰扑扑的,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散修。


    看到未来帝君就是这幅平平无奇的模样,青龙的信念一下子崩塌了,他不相信未来帝君会如此普通,于是愤懑地出言要挑战对方。


    青龙没想到的是,这小子看上去落魄瘦弱,风一吹就倒,打起架时却是他完全预想不到的狠辣,青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龙角都差点被揍断,最终狼狈地从天上砸到了地上。


    宴淮其实也伤得不轻,但这家伙硬是拼着最后一丝力量爬了起来,揪着他的龙须撂下狠话:“敢跟我抢东西,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再有下次,我直接抽了你的龙筋!”


    被宴淮打成那副狼狈的样子,高傲的青龙自然不肯接受这样的结果,将一切原因归咎于自己一时轻敌,于是养好伤后,青龙再次向宴淮发起了数次挑战。


    挑战的次数一多,宴淮就从最开始的警惕变成了不耐烦,最后更是提出了“付费切磋”的天才赚钱方式,为此,青龙不仅被他坑了不少灵石,还挨了数顿揍,堪称付费挨打。


    青龙也是后来才知道,宴淮打起架之所以那么狠,是因为有不少人在追杀他。


    一波又一波,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打了这个宗门,那个门派又来了,打退了弱小的敌人,又会涌来更强的敌人。


    宴淮的战斗意识,完全就是在生死之间磨砺出来的。


    了解到宴淮一路走来有多么不易后,青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不应该啊,虽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但这似乎也有点太惨了吧?


    年纪轻轻的,饭都吃不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这像样吗?


    想让小苗茁壮成长,首先应当给予他充足的阳光与沃土,而天道倒好,人家还没从小苗长成大树,就安排了疾风骤雨,何意味?


    青龙怀疑天道疯了。


    出于某种微妙的复杂心情,青龙最终还是看不过去,邀请宴淮去自己的洞府住了一段时间,同时放出风声,表示这个人类他罩了,让那些暗中追杀宴淮的人掂量掂量得罪他的后果。


    本来宴淮只要一直躲在他洞府里,也能安安全全地度过弱小期,可宴淮只住了没多久,就表示吃腻了他洞府里的鱼,道了谢后,便潇潇洒洒地告辞离开了。


    当时青龙碍于颜面,没有张口挽留,现在青龙回想起这件事,又觉得,哪怕他当时出声挽留,宴淮也绝对不会选择留下。


    宴淮从来都不是甘愿蜷缩在他人羽翼之下的幼鸟。他是雏鹰,为了将自己的羽翼磨砺得更加丰满有力,宁可一次又一次地从万丈高崖上纵身跃下,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绝不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


    那是贫瘠的土地上,长出的一株不屈幼苗。


    他见证这株幼苗一步步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参天大树,散开林荫,为更多人遮挡风雨。


    ……所以当青龙发现,如此强大的宴淮,竟然选择了一个阴暗卑劣的人作为伴侣时,才会那样的无法接受。


    因为他根本不懂,玄烬既没有亮眼的才情,又没有深厚的修为,文韬武略样样不通,他凭什么就能吸引到宴淮呢?


    宴淮一定是被骗了,宴淮一定是被引诱了。


    大家都这么觉得,毕竟,一棵伟岸强大的参天大树,怎么可能会为阴沟里的一朵毒蘑菇侧目?


    可宴淮不仅跟那朵毒蘑菇在一起了,还将那朵毒蘑菇也纳入了羽翼下,不允许任何人诋毁它、伤害它,为了保护毒蘑菇,甚至不惜斩断自己的根系,让自己不至于长得太快、太高。


    青龙曾经很是不理解,他跟其他人劝说过宴淮数次,依然没能让宴淮改变想法。


    最后一次,甚至闹到了恩断义绝的地步。


    时至今日,青龙依旧清晰记得当时的场景。


    宴淮第一次那么失态地质问他们:“你们来到我身边,究竟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是天道钦定的帝君人选?”


    “我是你们的工具吗?我难道不能有自己的感情吗?”


    “就因为我是未来的帝君,所以我只能按照你们心里的那个完美模板生长,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可谁来问过我,我究竟愿不愿意?”


    说到最后,宴淮近乎有些哽咽了,他看着他们这一屋子的人,最后自嘲地苦笑了一声,问了句:“你们当真……有把我当成朋友过吗?”


    青龙当时被这些问题震住了,没有立即出声回答,因为他一时间也分不清自己劝说宴淮的初始动机。


    究竟是对于君上的期许,还是对友人的担忧?


    其他人也愣住了,等他们反应过来,宴淮已经在盛怒下踹翻了桌子,失望离去。


    此后天道逼迫宴淮放弃玄烬,青龙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天道为了推宴淮上位,究竟用了多么残忍的手段,去毁灭一个人的七情六欲。


    最先斩断的是亲情,令他家破人亡。


    之后是友情,让他被所有人背叛,众叛亲离。


    最后是爱情,亲手杀掉挚爱,断绝最后的情欲。


    就这样逐步剥离掉一切情感……只剩下天下为先的责任。


    宴淮飞升后,他与宴淮,只剩君臣之间的疏离。


    到底是回不去从前了。


    可某些时刻,青龙还是会感到些许意难平。


    比起就此放下,青龙宁可宴淮还在记恨他当年的沉默。


    如果还有机会再说一遍,青龙想,他一定会认真地告诉宴淮,命薄将我送到你的身边,确实是为了让我成为你的臣子。


    可青龙,真的有把宴淮当成好朋友。


    青龙沉默着看向宴淮,宴淮已经拿着直播设备去采访玄蛇了,看上去毫无阴翳,一如从前。


    宴淮还没想起跟他们闹翻的事,这会儿一派轻松,显然还在将他们当成朋友对待。


    青龙心想,等宴淮想起全部记忆,肯定又要难过了,他还是找个时间,早点跟宴淮道歉吧。


    至于宴淮要喜欢谁,他也不管了……反正只要宴淮自己能吃得下毒蘑菇就行。


    宴淮不知道青龙也已经自己哄好了自己,正将摄像头对准玄蛇:“观众很好奇你这么重,究竟是怎么飞起来的,请问你可以解答一下吗?”


    玄蛇好奇地凑近了小小的直播设备,听到宴淮的问题,随口答道:“就借着水汽飞起来的啊,腾云驾雾没听说过吗?”


    宴淮忠实转述弹幕内容:“他们让你画受力分析图。”


    玄蛇茫然:“……什么图?”


    一两句话说不明白,宴淮干脆跟网友连线,让玄蛇直接去跟网友掰扯物理学概念。


    掰扯了半天,玄蛇急了,勒住玄武的脖子急切道:“你快给我买那个物理书,等我学会了,我要跟他们比谁能更快画出受力分析图!”


    感到微微窒息的玄武:“……”


    有手吗你就画?


    玄武在心里默默吐槽了玄蛇几句,直到飞到东三省上空,玄蛇才终于消停,结束了直播间的闲聊,开始干正事。


    东三省已经处于洪涝当中,洪水淹没了街道,吞没了田地,受灾范围很广。


    好在因为地府的及时预警,有关部门及时将大部分的群众转移到了安全地带,所以伤亡并不严重。


    玄武调动水的力量,将地上的水引上天空。


    于是在镜头里,出现了非常震撼的一幕——


    仿佛大雨倒流,地上的水化作无数雨滴,向高空汇去,随着地面上的水位迅速下降,玄武所在的那块云团也越发厚重,随后,更是变成了巨大的乌云。


    玄武带着那块乌云飞过所有受灾区域的上空,所到之处,雨幕倒流,洪水迅速褪去,最终,连潮湿的地面都重新恢复了干燥。


    吸完了整个东三省区域的洪水,玄武身下的乌云已经变得及其厚重。


    这块乌云已经储满了水,自然是不能随意丢弃的,因此宴淮特意通过霍卫国联系了相关部门,问了一下有没有需要降雨的地方。


    相关部门立即帮他们规划出一条路线,将所有需要下雨的旱区一一覆盖。


    于是,玄武带着这块巨大的乌云飞离东三省,按照人类标注的路线图,一路放出了云团里的水。


    飞到哪里,雨就下到哪里,等他们返回地府拆迁办,云团里的水也差不多已经放空了。


    至此,宴淮此次出发寻找玄武的目标全部完成。


    完事收工!


    宴淮跟直播间里的观众道了别,结束了直播。


    一场直播下来,宴淮的信仰值总共增加了一千六百万,玄武也收获了大量的信仰之力,堪称收获颇丰。


    玄武化作人形从云端降落时,玄蛇还在他肩头感慨:“现在跟我们那会儿,是真的不一样了。”


    玄武知道玄蛇说的“不一样”是指什么,点头道:“对,天道还在的时候,根本不可能随便降雨。”


    在那时,往人间降雨,需要等仙界走审批,要是私自降雨,还会受雷罚。


    哪能像现在一样,想往哪下雨就往哪下雨。


    玄蛇道:“但还真别说,现在这样,效率高多了。”


    他们降落在地面上,在宴淮的带领下,走进了地府拆迁办的房间区域。


    看到拆迁办的恢宏高楼,玄武跟玄蛇都露出了没见过世面的眼神。


    青龙受不了了:“别告诉我,这些年你们一次都没上过岸!”


    玄武默默道:“一口气睡一千年……是什么很小众的事吗?”


    玄蛇帮腔:“就是!有些人闭一次关就要五百年呢!”


    宴淮这时终于想到一个问题,好奇地看向青龙:“这千年里,朱雀进了轮回,玄武在深海睡觉,你和白虎又是怎么度过这段时光的?”


    青龙有些别扭地别开眼:“仙界崩塌后,天地灵气散得厉害,不得已之下,我进入了这个国家的龙脉里,借着国运闭关修行,偶尔才出来看一眼。”


    “直到前几个月,我察觉到这个国家的国运竟然在急速转向衰败,这才惊醒过来,准备出来查探情况……”


    青龙黑着脸说:“结果一出来,就被真主抓了。”


    宴淮:“……”


    “至于白虎……”青龙皱了皱眉:“我进入龙脉闭关前,他还在思考用什么办法保存自身力量,因为我们之间能够互相感应位置,我也就没有多问。”


    “但现在,我感应不到他的气息了。”青龙沉重地问玄武:“玄武,你知道白虎去哪了吗?”


    玄武同样摇头:“不知。”


    玄蛇的反应则直白多了:“天啊!白虎那战斗狂不会死了吧!”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了几分忧色。


    宴淮想了想,却否决了这个猜测:“不可能,白虎很强,即使灵气衰退,也不会就此消亡,或许……你们感应不到他的气息,是跟他保存力量的方式有关系。”


    玄蛇毒舌道:“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现在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宴淮:“……”


    宴淮似笑非笑地看了玄蛇一眼:“小嘴巴,不说话。”


    玄蛇生怕他又偷走自己的毒牙,赶紧闭上嘴。


    “算了,”宴淮道:“现在周扶光都还没想起记忆,我们还有时间找白虎。”


    说曹操曹操到,一道红影忽然从拆迁办大楼里冲了出来,宴淮打眼一看,不是周扶光是谁?


    才一两天不见,周扶光后背上的翅膀竟然已经大了许多倍,有了羽翼的雏形,但因为吃了宴淮的无良药丸被坑,那对翅膀很滑稽地爆了毛。


    宴淮正要开口调侃周扶光一句,周扶光劈头盖脸的就是一句:“啊啊啊我都想起来了,混蛋!你还我十万上品灵石!”


    宴淮:“……”


    青龙和玄武闻言,立即谴责地看向宴淮。好啊,原来宴淮不仅向他们借了钱,还问朱雀借了钱。


    并且都没有还!


    青龙忍不住想,宴淮质问他们究竟有没有把他当朋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们借了他多少灵石?


    要不是把他当朋友,像宴淮这种欠债不还的混蛋,早就被他们混合三打了好吗?


    究竟谁会效忠借钱不还的主君啊!


    第85章


    宴淮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哄好周扶光,并答应对方一定会还钱。


    周扶光这才满意,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宴淮赶紧问他:“你想起多少?”


    “想起你带着一只黑麒麟到我这蹭吃蹭住。”周扶光无语道:“最后因为我的洞府太干燥,你俩天天上火流鼻血,连夜搬了出去。”


    宴淮:“……”


    周扶光说的是宴淮带玄烬离开药仙谷后发生的事,将玄烬从生死线拉回来后,宴淮身上一块灵石都不剩,只好穷穷地带着玄烬去投奔朱雀。


    谁料朱雀的洞府实在干燥得过分,住了没多久,宴淮就不得不自力更生,捂着鼻子带玄烬出门赚钱了。


    这么看来,周扶光的恢复进度跟他差不度,依旧没有完全想起过去的记忆。


    宴淮叹了口气,拍拍周扶光的肩,颇有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周扶光:“?”


    宴淮拍完他的肩膀,又探头去看他后背上那对格外显眼的翅膀:“你的翅膀怎么一下长这么大了,能飞了吗?”


    周扶光:“你走之前,不是让我们增加直播时长吗?我也没什么好直播的,就直播了学习道术的过程,播着播着,它就长这么大了。”


    说到这里,周扶光头疼道:“但是除了起到一个造型上的搞笑作用,它根本没有其他用处!”


    宴淮鼓励他:“有总比没有好,之后继续直播,让翅膀能够茁壮成长!”


    周扶光不想说话,转而将目光投向玄武。


    玄武跟他记忆里的模样倒是没什么区别,但或许是因为五行上水火相克,周扶光本能地不太喜欢玄武身上的气息。


    随着脑海里的朱雀记忆越来越多,周扶光现在有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跟玄武打个招呼,玄蛇已经探身过来,格外热情地缠上了他的脖颈,蛇首贴着他的脸颊,亲亲密密地说:“哇好稀奇,你现在长得好嫩呀,瞧瞧这毛绒绒的宝宝羽,从没见你这么可爱过呢!”


    感受到脸颊上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周扶光直接两眼翻白,一魂出窍二魂升天,距离原地去世仅差一步:“救救……我怕蛇!”


    青龙:“……”


    青龙默默快走了几步,耻与他们并称为天之四灵。


    *


    回到地府后,宴淮火速开展了离开前定下的三项发育计划——


    第一项:组建拆迁队。


    第二项:全员增加直播时间。


    第三项:开展屏障工程。


    这三项计划所对应的,都是目前亟待解决的主要问题。


    扩充拆迁队人手,有利于提高拆除房间的效率,增加直播时间,则是为了更快地提升力量,迎接接下来的战斗。


    至于屏障工程,则是为了最关键的一个大目标——


    那就是打破无限回廊的封锁,全面恢复阴阳两界之间的通道。


    宴淮的计划是用房间屏障包裹住整个地府,将地府也变成一个巨大的房间。但要想实现这个计划,宴淮必须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材料问题。


    地府的面积格外庞大,不说十八层地狱了,光是酆都鬼城的主城区,都占据了一块辽阔的地皮,可想而知,要想将整个地府都囊括其中,绝对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为了解决屏障材料的问题,宴淮想了个招,那就是移花接木——把大房间的屏障拆下来,挪用到地府的屏障工程上。


    青龙所在的《龙神娶妻·天命劫》就是一个大房间。


    反正这个大房间也没什么用,宴淮直接把这个房间的屏障分开拆下,然后将这些屏障碎块运到地府,在地府进行重新拼装,令它得以秽土转生,从野生屏障转变为地府的家养屏障。


    当然,运送这些屏障碎块也是一项大工程。


    感到苦恼的宴淮将目光投向了玄武,眼睛忽然一亮。


    玄武的龟背够大啊!甚至还附带一根结实的捆货绳——玄蛇。


    这落在宴淮眼里,简直就是为运货而生的不二人选!因此,宴淮很邪恶地奴役玄武当了他的运货车。


    玄武性格温吞,很好说话地就答应了,玄蛇刚开始也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心想只是运个屏障碎片而已,能有什么难的,于是随口就答应了。


    ……直到被当成捆货绳缠绕那些摇摇欲坠的屏障碎块上,玄蛇才骤然惊觉不对!


    不是,这怎么还有它的事??


    被缠绕在货物上的玄蛇,朝宴淮发出悲愤的怒吼:“宴淮!你竟敢如此对我,你不是人!!”


    宴淮无辜道:“本来就不是人啊,我现在是鬼~”


    玄蛇:“……”


    玄蛇扭头冲着任劳任怨的玄武愤懑道:“你也不帮我说话!你看这像话吗?我成什么了?!”


    玄武反应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可是我觉得,你当捆货绳的样子很神圣啊。”


    玄蛇:“???”


    谢邀,已被气晕。


    *


    第一个被房间屏障覆盖的区域,是无渡渊。


    宴淮之所以选择从这里开始组装屏障,正是为了防止无渡渊里的诡气散出来,污染到地府的其他鬼魂。


    毕竟,宴淮的下一步大动作,就是将冰封在无渡渊里的修士全部解冻,组建出一批拆迁队,而这样的解冻,势必会导致这些修士体内的诡气大量扩散。


    宴淮先把无渡渊隔进小房间里,就能大刀阔斧地开始搞解冻,不必担心诡气会扩散出去了。


    根据玄烬提供的详细名单,被冰封在无渡渊里的修士魂魄总共有8756个,宴淮上次在无渡渊解封出的十余个魂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面对如此庞大的数字,宴淮并不感到忧愁,如今的他已经脱胎换骨,现在他有的是力量和手段!区区八千七百次诡气切割,他根本不带怕的。


    为了最高效率地完成所有的计划,宴淮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时间表。


    正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所以清晨先直播练剑两小时,赚点信仰值。


    练剑结束,关闭直播,开始对地府进行施工改造,跟众仆人一起拼装屏障。


    此举是为了打破无限回廊的阳间垄断霸。权,属于保密项目,所以宴淮没有进行直播,而是低调推进计划。


    到了晚上,仆人们各自开启直播间赚信仰,宴淮则前往无渡渊,开始切切切。


    切除诡气的修士,会被流水线式运往玄烬临时搭建出的学堂,快速灌输现代知识,并学习《天地净厄正法》。


    宴淮体内力量充沛,本来打算一口气切到天亮,第二天再继续重复上述日程,但玄烬不允许他不休息,夜一深,就会来无渡渊抓他回去睡觉。一旦宴淮稍有耍赖留下的意思,就会被玄烬用勾魂锁捆住,强行带回去。


    玄烬虽然也忙,查岗却查得很严,地府到处都是他的耳目,宴淮想偷偷溜回去上工都做不到。


    宴淮别无他法,只好每天都准时下班,实在闲着没事,就跟周扶光连线打打游戏这个样子。


    这天宴淮正趴在床上跟周扶光连麦打游戏,玄烬悄无声息地进了门。


    宴淮分出余光瞄了一眼,发现进来的是玄烬的分魂,想必玄烬是开会时想他了,才会派出分魂过来看看他。


    宴淮忙着打游戏,暂时没空理玄烬,玄烬就自己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了。


    他环顾四周,宴淮住进来后,原本没有人气的房间逐渐多了不少的东西: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桌上散乱堆放的手稿,地上滚落的废纸团……才住进来这么一点时间,宴淮俨然已经把这当成自己家了。


    玄烬瞥向宴淮,他进来那么久,宴淮只顾着跟那个周扶光一起玩游戏,看都不看他一眼。


    是打游戏打入迷了,没发现他来了吗?


    玄烬探出尾巴,故作不经意地搭在了宴淮露出来的小腿上。


    宴淮毫无反应,对着麦克风喊道:“周扶光你走位啊!别傻着不动!”


    周扶光吱哇乱叫的声音响起:“啊啊啊别催,我在走了在走了!”


    “……”搭在宴淮小腿上的尾巴不满地抽打了几下,见宴淮依然没有反应,便越发放肆地挑开里衣的下摆,探了进去。


    “嘶……”宴淮终究是无法忽视绒毛扫过的瘙痒感,并腿夹住了那条尾巴,并扭头瞪了玄烬一眼。


    尾巴被夹住了,身体还能动,玄烬倾身过去,不紧不慢地用手指勾缠宴淮的那头粉发,还将鼻尖凑过去,轻轻嗅了嗅。


    宴淮不吭声了,玄烬看到他喉咙滚了滚,似乎多了几分忍耐之意,就知道宴淮并非无动于衷。


    于是他凑到宴淮耳边,故作低落地轻声问:“为什么不理我?是恢复记忆了,所以不喜欢我了吗?”


    “……”


    宴淮终于忍不住了,将手机一丢,猛然坐起身,抱臂看向玄烬:“哼,既然你问了,那刚好,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玄烬见宴淮气势汹汹的,像是要跟他兴师问罪的样子,不由心中一紧:“……什么问题?”


    “你之前说,道侣契约是在我神志不清的时候结下的,那我清醒以后,会觉得你长得好看,会想亲你的嘴,会时不时地想到你,会希望你天天开心——”宴淮看着他,有些不高兴地问:“是不是因为受到了道侣契约的影响?”


    玄烬:“……”


    一时间,玄烬竟分不清这是质问,还是表白。


    他愣了几秒,随即哭笑不得道:“所以你觉得你喜欢我,是因为受了道侣契约的影响?”


    宴淮挑眉:“不然我开局失忆,怎么一开始对你好感度就这么高?”


    因为你之前就喜欢过我。


    玄烬哑然片刻,最终只能无奈道:“道侣契约要是真能用出这堪比情蛊的效果,那修真界会直接乱套的。只要强行跟喜欢的人结契,就能让对方死心塌地地爱上自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呢?”


    宴淮的唇角这才翘起:“嗯,这么一看,确实是这个理。”


    宴淮那番与表白无异的话语让玄烬的心口一阵发烫,玄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瞳变成了幽绿色,他低头凑近,想亲吻宴淮的唇瓣,结果刚靠近,就被宴淮伸手挡住了。


    玄烬有些迷惘地看向宴淮。


    宴淮捂着他的嘴,故作为难道:“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在我的记忆里,你还是那个脾气很坏的小崽子……这让我很难下嘴啊。”


    玄烬:“……”


    空气陷入沉默整整五秒,紧接着,一道颤巍巍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那个……”麦克风里传来周扶光悲愤的声音:“Hello?有人在意还在连麦的我吗?”


    宴淮这才发现他刚刚忘了关麦。


    他眉头一皱,拿起手机,对着手机那边的周扶光谴责道:“好啊周扶光,竟然一声不吭地偷听我们的八卦,还不速速A我八卦钱!”


    周扶光差点被呛住,不可置信道:“我偷听你们八卦?明明是你自己忘记关麦——还找我A八卦钱?你穷疯了吧!”


    说罢,像是生怕被宴淮讹上,周扶光立即结束了连麦,几乎是落荒而逃。


    “嘟”的一声后,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宴淮将手机放到一边,言归正传,正色对玄烬道:“总之,我还需要一定的适应时间。”


    玄烬看着他,有些遗憾地问:“那你要适应多久才能好?”


    宴淮不确定地报了个期限:“大概需要再过几天?”


    “那我今晚能跟你一起睡吗?”玄烬坦然地问他。


    宴淮哑然失笑:“说得好像你前几晚没有偷偷睡我旁边一样……”


    宴淮的心情有点古怪,因为在他的记忆里,玄烬还是一只连抱都不肯被他抱的小麒麟,晚上他想哄玄烬到他被窝里睡,玄烬硬是自己趴在冷冰冰的桌上,理都不带理他的。


    可转眼间,玄烬又是要亲他,又是主动要跟他一起睡……对宴淮来说,未免有点太割裂了。


    抱着复杂的心情,宴淮拉了帘子关了灯,跟玄烬一起躺进被窝里,也是过上了盖着被子纯聊天的纯爱夜生活。


    “你的主魂在干什么?”


    “开会商讨如何运营娱乐公司,最大程度地提高拆迁办的曝光量。”


    “最近预警系统有异常吗?”


    “暂时没有,如果有异常,我会马上告诉你的。”


    宴淮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翻身转向玄烬的方向:“你后来……到底是怎么看上你那个人渣前道侣的?”


    他费尽心思地救了玄烬,玄烬那个前道侣倒好,转头就杀了玄烬证道,实在令宴淮越想越火大。


    可这个问题,玄烬此时却很难回答,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宴淮当时杀他,并不是出于本意,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正因如此,玄烬无法像以前那样,继续在宴淮面前表示对“前道侣”的恨意,他默了默,只能含糊地略过这个话题,再度将尾巴缠上了宴淮的小腿,哑声道:“这么心疼我,那你疼疼我……”


    宴淮的注意力果然被缠上来的尾巴分散,他正伸手想去捉那条不安分的尾巴,玄烬的手又伸了过来,宴淮真是又气又好笑:“说好的只是睡觉呢?”


    玄烬在他的脖颈上轻吻了一下,黑暗中,那双幽绿的双眼野兽般注视着宴淮:“所以……可以吗?”


    宴淮怀疑玄烬的成分里又包含了大量的色。欲。


    他笑了一声,故意逗他:“那你叫一声哥哥给我听听,我高兴了,再勉强考虑一下。”


    见宴淮是打定主意要占岁数上的便宜了,玄烬也就没跟他争这个,毕竟宴淮的出生时间确实比他早,这声哥哥,宴淮担得起。


    况且……玄烬以前也不是没有叫过。


    因此玄烬遂了宴淮的意,在宴淮的耳边叫了他想听的那个词。


    宴淮的恶趣味得到满足,顿时通体舒畅,正想让玄烬多喊几声,让他听个过瘾,玄烬的吻就已经急切地落了下来。


    “唔……等……”


    ……


    ……


    恰到好处的神识勾缠很好地消除了疲劳,让宴淮被疏导得浑身怠懒。


    他懒洋洋地趴在玄烬的怀里,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玄烬的尾巴,正当他昏昏欲睡时,门忽然开了。


    宴淮猛然惊醒了过来,再回过神时,又一双手,已经从后面揽上了宴淮的腰。


    “如果我也叫你哥哥……”一道成熟低沉许多的声音在宴淮身后幽幽响起:“你还能继续跟我双修吗?”


    宴淮:“……”


    不好,好像低估某只阴暗麒麟的重。欲程度了……


    第86章


    第二天,宴淮难得踩着点抵达了直播现场。


    暗中,一双眼睛悄然窥视着宴淮。


    宴淮身上的任何疑点,放在青龙眼中,都会被加倍放大。


    青龙盯着宴淮观察几秒,立即进入警戒模式,他眯了眯眼,出声询问:“今天怎么没有提前到场地?”


    宴淮坦然回答:“挑衣服多花了点时间。”


    青龙的目光这才投向他与以往风格完全不一样的服饰上。


    宴淮今天穿了一身湖水绿的外袍,内衫却是色调相宜的淡粉,与那头粉发隐隐呼应,一看就是精心搭配过的装扮,飘逸潇洒,又不失清新雅致,很是亮眼。


    大概是太过亮眼,青龙觉得自己的双眼又被刺痛了,不由想起一些从前的事。


    宴淮以前哪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贫穷起来时,连乞丐服都照穿不误,但自从跟玄烬在一起后,那是天天换着新衣服穿。


    玄烬别的很难评,但赚钱的能力确实强,对宴淮也很舍得花钱。


    当时青龙怀疑宴淮就是被玄烬疯狂砸钱的追求手段哄到手的,但没有证据。


    不过……至少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宴淮的生活质量确实提升了一大截。


    今天这套略显花哨的衣服出自谁手,青龙用尾巴想都能想到,他叹了口气,直觉再追问下去,一定会吃到满嘴狗粮,于是明智地不再追问,摆摆手,让宴淮去直播练剑了。


    直播间里,观众们果然也迅速注意到了宴淮今天的新衣服。


    【哇,今天这身好美!造型师加鸡腿!】


    【粉绿yyds!呜呜呜这身真的太美了,看得我眼前一亮又是一亮!大王练剑时那个飘逸,简直仙品!造型师是懂搭配的!】


    【早早起来修炼,困得不行,每天就靠大王的清晨直播续命了】


    【最近我也觉醒力量了,厚着脸皮问一句,大王可以像隔壁的天墟宗大师兄一样,开个班传授剑法吗?】


    宴淮练完剑后会看几眼弹幕,发现类似想拜师的言论后,宴淮正色道:“学剑这种事,第一看的是剑道上的悟性,第二看的就是毅力,我从六岁就开始练剑了,基本每天都要挥剑千百次,这个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需要长时间的坚持,才能看到成效。”


    “对于想学剑的人,最低的要求就是能吃苦,有恒心和毅力。”宴淮道:“如果能做到,那么你们就可以考虑开始练习基础剑法,正所谓万变不离其宗,基础打好,才能往上学更复杂的东西。”


    “包括我这几天练习的,其实都是基础剑法。”


    听宴淮这么说,不少人退缩了。


    【要练这么多次啊,那确实很艰苦了,我感觉我做不到】


    【大王六岁就开始学剑了啊,修真界也流行鸡娃吗?】


    宴淮:“是我自己要练的,没办法,从小就有这个天赋,爹娘想拦都拦不住。”


    【哈哈哈超绝不经意地展露自己的天赋】


    【被炫到了被炫到了,拜见天赋怪大王~】


    【好奇问一句,大王修的是无情道吗?】


    宴淮想了想:“我走的是自己研究出来的野路子,非要说的话,应该更偏向于苍生道吧,比较着重于历练。”


    宴淮跟观众聊了些比较轻松的话题,见时间差不多了,便结束了直播。


    不过,聊天的过程中,宴淮也想起了一个问题,他询问青龙:“对了,我爹那把无我剑,后来去哪了?”


    江孤城原本准备在宴淮十八岁的时候,再亲自为他打造一把本命剑,但宴淮十五岁时,江孤城便跟宴知遥双双殒命,因此宴淮干脆将江孤城的本命剑作为自己的本命剑,继续走接下来的路。


    宴淮记得他带着玄烬去朱雀那里蹭住的时候,无我剑还在身上,一转眼过了千年,江孤城的无我剑却不见了,不由让宴淮好奇它的去向。


    青龙目光闪了闪,只道:“应该是你之前跟真主打架的时候,不小心掉在那了。”


    宴淮飞升时,是连无我剑一起带走的,后来他化作厉鬼从至高天砸下来,身边却不见无我,只能是落在至高天了。


    听到青龙这么说,宴淮点了点头,没露出什么失落之色。


    青龙看着他的表情,迟疑开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当年是因为……”


    “他是因为命薄的操控,才会杀我母亲的,对吧?”宴淮淡淡笑了一下:“当时我不懂背后的原因,不过我现在已经猜到了。”


    青龙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安慰的话:“你别难过。”


    “没什么好难过的,逝者已逝,无论我再怎么怨恨,再怎么意难平,那些过去,也已经不会再改变了。”宴淮默然片刻,抬起手中的锈剑,弯起唇角:“只盯着痛苦看,就只能与痛苦为伴,所以,我们还是都向前看吧。”


    向前看……青龙顺着宴淮的目光向前看,然后看到了过来接宴淮下直播的玄烬。


    青龙:“……”


    眼睛要被刺瞎了。


    “有人来接我了,我先走了。”宴淮将锈剑一背,慢悠悠地朝玄烬走了过去。


    青龙眼睁睁看着宴淮走过去后,玄烬旁若无龙地低头亲了宴淮一下。


    秀恩爱给谁看呢!青龙彻底无语了,白眼一翻,直接走了。


    另一边,宴淮推开玄烬,似笑非笑道:“早上还没亲够?”


    玄烬坦言:“没有。”


    宴淮用奇异的眼神看了他几眼,忍不住说:“你小时候明明不这样……”


    玄烬小时候特别孤僻不爱说话,就算被他救了,也没有对他敞开心扉,宴淮经常看到他躲在房梁上,躲在门板后面,躲在床底下——躲在各个角落阴暗窥视自己。


    反正对他很不信任的样子。


    宴淮很难想象玄烬后来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么……的样子。


    玄烬看着他,淡然问:“我小时候不哪样?”


    “你还说讨厌我,说我假惺惺,这是你说的吧?”宴淮故意学他当时说的话:“不用你管我~我以后都不用~你管~”


    “……”玄烬额头跳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宴淮的嘴有时候真的很有攻击性。


    玄烬没绷住表情,目光开始游移。


    宴淮心中好笑,故意逼问他:“嗯?怎么不说话了,既然你小时候这么讨厌我,现在怎么又喜欢我了?”


    玄烬最终还是缓缓开口:“那时我最恨的,其实是天道,所以恨屋及乌,也讨厌被天道眷顾的你。”


    宴淮愣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道:“果然是小孩心理。”


    玄烬有点不高兴,盯着宴淮说:“我现在已有千余岁。”


    宴淮煞有其事地点头:“嗯嗯,那确实长大了。”


    玄烬的眼瞳已经泛起了危险的幽绿色:“昨晚主魂没喊你哥哥,今晚就让主魂多喊你几声哥哥吧。”


    宴淮闻言也不怵他,勾唇道:“行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叫几声。”


    说罢,斜睨了一眼玄烬,傲然地走了。


    玄烬被他睨过来的那一眼看得心口微燥,抿了抿唇,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


    宴淮花了小半个月的功夫在地府搭建屏障,同时以每天五十人的速度解冻修士。


    在龙神庙的那一战里,真主被宴淮摧毁了一个分。身,宴淮猜测真主又进入了修养期,因为在此期间,无限回廊暂时没有异动,空中的天幕直播也始终没有再开启过。


    但宴淮很肯定,无限回廊不可能就此偃旗息鼓,它必定是在寻找机会,酝酿一场更猛烈的风暴。


    宴淮深知时间不等人的道理,抓紧了这个空窗期,叫上拆迁办所有人疯狂赶工期。


    但要搭建屏障的区域实在太大了,就算宴淮紧急培训了解冻出来的修士,让他们帮忙一起搭屏障,距离完成整个工程,依然还需要不少的时间。


    宴淮本来都把主意打到了酆都鬼城和枉死城的低廉劳动力上,但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原因很简单,因为搭屏障是需要使用诡气的,而地府没有诡气,这意味着地府的鬼无法使用诡气修炼,也无法使用诡气搭屏障。


    所以宴淮只能遗憾放弃这个想法。


    眼看暂时无法完成屏障工程,宴淮也就稍稍放缓了节奏,找了个时间,领着拆迁办所有人出去吃了顿饭。


    ——主要是请饕餮吃饭。


    为了避免打扰,玄烬直接把整个饭馆都包了下来,今天只有他们这个包厢的客人。


    菜是饕餮随便点的,因此上菜的时候,周扶光才发现,桌上竟然放着一盘萝卜!


    周扶光想起宴淮最不爱吃萝卜,赶紧伸出筷子去夹,与此同时,数双筷子同时伸向萝卜,周扶光的筷子跟玄烬、青龙、玄武相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


    空气中隐隐开始弥漫火药味。


    宴淮轻咳一声,为了避免争端,站起身,直接把那盘萝卜倒进了饕餮嘴里。


    “?”饕餮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愉快地张大嘴,接受所有送上门的食物。


    就在众人吃得高兴的时候,包间的门忽然被大力推开,紧接着,一个剃着寸头,面露凶相的男人出现在了门口。


    众人完全没料到还有此等变故,齐齐转过头,看到门口男人身上明晃晃的囚服,陷入了沉默。


    他们用茫然的眼神互相询问,这谁


    寸头男目光隐隐透着锐利,他的视线在包厢里环顾了一圈,最后一一扫过正在大吃特吃的饕餮,以及满脸茫然的狴犴。


    他什么话也没说,大步朝饕餮走了过去,然后一把推开饕餮,自己坐在饕餮的位置上,吃相凶狠地开始狂吃面前的那盘牛肉。


    饕餮:“???”


    不是你谁?你怎么就推开我,忽然吃起来了!


    饕餮正欲勃然大怒,忽然鼻子动了动,嗅到了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浑身顿时僵硬住了。


    他一点一点地扭头看向狴犴,想跟狴犴确认一下情况,但看到狴犴也一副僵硬震惊的模样……饕餮似乎明白了什么。


    饕餮缓缓后退,缓缓躲在了宴淮身后,绝望不已道:“义兄救我……有疯子!”


    第87章


    见饕餮都露出了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众人不由向寸头男子投去震惊的目光,这位不知名囚犯究竟何许人也?竟连没心没肺的吃货都为之忌惮!


    寸头男并不理会旁人,只顾着往嘴里塞肉,如同饿死鬼投胎一般,没一会儿功夫,便将四周的肉菜一扫而空。


    吃了这么多,寸头男犹嫌不够,将另一边的肉菜也转了过来,发狠狂吃,


    俨然一副饿急眼的样子。


    饕餮躲在宴淮身后,见桌上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真是又气又急,既想护食,又不敢过去跟对方抢饭,直接被急哭了:“二哥你别吃了,我害怕……”


    二……哥?


    众人纷纷虚眼,心中多了几分了然。怪不得饕餮不敢反抗,原来这又是一位老龙家的奇葩龙子。


    回忆老龙家的龙子排行榜,饕餮行五,能被他称为二哥的,也就是睚眦了。


    要说老龙家出来的龙子,那真是各有各的小众追求,饕餮爱吃,狴犴爱评理,至于这位睚眦,最爱的……就是报仇了。


    睚眦是修真众所周知的小心眼,偏偏又喜怒无常,好战善斗,谁惹恼了他,轻则破财免灾,重则血光之灾,也是位实打实的棘手人物。


    饕餮敢跟狴犴打打闹闹,但他根本不敢碰睚眦一根寒毛,因为睚眦是真的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并且,睚眦的复仇是永无止境的,哪怕睚眦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会追杀仇人到天涯海角。


    这样的家伙,不是疯子是什么?


    为了一口吃的被疯子追着打,根本不值当,因此,就连饕餮也要避其锋芒。


    睚眦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将餐盘重重放下,然后抽了张纸巾,冷静地擦了擦嘴。


    他掀起眼皮,一双凌厉的双眼凶相毕露,瞪向躲在宴淮身后的饕餮:“老五,你怎么还是这么小家子气,都是兄弟,哥吃你点东西怎么了?”


    饕餮忍住哽咽的声音:“没怎么,二哥您请吃。”


    睚眦又看向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狴犴,面无表情道:“老七,哑巴了?见到二哥也不问好。”


    狴犴吞咽了一下口水,强自镇定道:“二哥,这么多年了,您……您还安好?”


    睚眦冷笑了一声,咬牙切齿道:“安好个屁!灵气衰退得那么厉害,我的法力所剩无几,偏偏该死的人类又有一堆的破规矩。这么多年,我一打架就被关进监狱,就没有自由过,全都在坐牢!!”


    说到这里,睚眦悲从中来:“该死的人类,他们压根不让我吃饱,每天就那么点监狱餐,给我塞牙缝都不够,我特么灵气衰退都熬过来了,差点被他们活活饿死啊!”


    众人:“……”


    听上去有点惨,但细品一下又有地狱般的好笑,每个人的嘴角都微微抽搐,努力绷住才没有上扬。


    睚眦……这也算是受到现代法治社会的制裁了吧。


    狴犴盯着睚眦身上都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囚服,眉心一跳:“二哥,那你是怎么出来的?不会……杀了狱警吧?”


    睚眦臭着脸道:“你们那个拆迁办不是研究了一套新功法,叫什么《天地净厄正法》吗?我在监狱电视上看到了新闻,想办法搞到了那套功法,在监狱里修炼到了入门,这才逃了出来。”


    “……”


    狴犴按了按眉心:“那你出来找我和饕餮,是打算——”


    “蹭顿饭吃,”睚眦的眼神里充满了嗜血之色:“然后回去找那些关押我,欺辱我,追捕我的可恶人类报仇!”


    闻言,狴犴眼里立即多了几分不赞同:“二哥,不是我说话不地道,你之所以反复进监狱,是因为你打人了,在人间,打人就会被法律制裁,这是很公平的事,而警察抓你,也是处于职责,我觉得你不该去找那些人类报仇。”


    睚眦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狠狠一拍桌,斜眼朝狴犴瞪去:“笑话!我是神兽,凭什么遵守人类的规矩?谁若犯我,我就十倍奉还,这就是我的准则,什么法律不法律,公平不公平的,老子管它这么多!”


    饕餮的身体随着睚眦拍桌的动作一抖,扒在宴淮的椅背后面害怕道:“老七你就别管他了……二哥你现在吃饱了吧?是不是可以走了?”


    睚眦冷哼一声,刚站起身,一直静观事态发展的宴淮冷不丁开口道:“不,你还不能走。”


    睚眦皱了皱眉,居高临下地朝宴淮的方向看去,盛气凌人道:“你又是谁?凭什么不让我走?”


    “这顿饭,是地府请拆迁办员工吃的团餐,”宴淮抬眼看了回去,气势丝毫不输地反问:“我让你吃了吗?”


    其他人惊叹地交换小眼神,嚯!大王不愧是大王,这都敢硬刚?


    “哈?”睚眦也有点诧异,随即嗤笑道:“你这个粉毛又是从哪来的小白脸?我吃我弟弟的饭怎么了?饕餮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外人管这么多。”


    宴淮就问身后的饕餮:“睚眦说你允许他吃你的饭了,是这样的吗?饕餮。”


    饕餮忌惮睚眦的小心眼,犹犹豫豫地没有回答,宴淮鼓励他:“饕餮,你大胆说,义兄给你评理。”


    听到有宴淮撑腰,饕餮的腰杆子立马直了,大声说:“我才没有允许!我自己都没吃几口呢!”


    睚眦额头冒出青筋:“饕餮,你叫谁义兄,就凭他?”


    饕餮扛不住睚眦的眼刀,化作袖珍版本体,哧溜一下跳上宴淮的膝盖,正欲蹲在宴淮的怀里寻找安全感,忽然感到后脖颈有些发凉。


    饕餮僵硬地扭过头,发现端着酒杯的大帝正冷眼看着自己,冰寒锐利的目光如刀刃,仿佛下一秒就会切入它的要害,将它开膛破肚。


    “……”


    饕餮浑身一哆嗦,用此生最快的速度从宴淮的膝上跳了下去,躲到了宴淮的椅子底下。


    宴淮没注意到这点小插曲,对睚眦道:“听到了吧,饕餮没说请你吃饭,给他道歉。”


    睚眦冷笑:“你没事吧?让我给他道歉?不可能!”


    “那就赔钱,”宴淮毫无波澜:“地府的餐标是为饕餮准备的,既然你吃了他的份额,就给我补上他的餐标。”


    “臭粉毛,你成心找事是吧?”睚眦捏了捏拳,刺啦一声推开椅子,气势汹汹就冲宴淮去了:“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


    说话的同时,睚眦已经冲着宴淮的面门狠狠出拳,凌厉的拳风带动气流,宴淮鬓边的发丝被气流拂过,微微一动。


    但下一秒,破风的气流戛然而止。


    宴淮右手还拿着筷子,左手已经稳稳接住睚眦的拳头,睚眦愣了一秒,就见宴淮看似轻描淡写地一翻手腕,睚眦顿时感到强烈的失重感。


    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天地翻转,睚眦已经脑袋着地。


    睚眦额头剧痛,胳膊软软垂在一边,愣愣地没反应过来:“?”


    宴淮已经转头问玄烬:“他不肯赔钱,怎么办?”


    玄烬淡淡道:“不赔钱,那就坐牢吧。”


    睚眦:“???”


    睚眦已经恨透了“坐牢”两个字眼,他勉力抬头,对玄烬怒目而视:“你又是谁,凭什么让我坐牢!”


    玄烬没有回答,探手从宴淮身上摸出手机,点开“无常闪送”APP,直接下单。


    没过几秒,一阵阴风吹来,两名鬼差已带着勾魂索抵达包厢。


    看到这满屋子的大佬,两名鬼差微微一怔,随即谄媚拱手:“大帝,请问您叫小的们过来,有何吩咐啊。”


    玄烬垂眸看向地上神色诧异的睚眦,沉声道:“睚眦寻衅滋事,未经许可侵占地府财产,损害他人利益,即刻发往阴司第五殿——”


    说到这里,玄烬顿了顿:“辱骂并袭击地府公职人员,罪加一等,从重审判。”


    鬼差肃容拱手:“是!”


    语罢,他们即刻抽出腰间勾魂索,无比利索地勾出了睚眦的魂魄。


    被拴在勾魂索上的睚眦:“……”


    他死死揪住脖子上的勾魂索,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目光扫过玄烬,落在宴淮身上:“他是酆都大帝,你又是谁!”


    宴淮微笑地看着他:“区区不才,在下正是《天地净厄正法》……的开创者。”


    “……”


    石化的睚眦被鬼差毫不客气地拖走了,包厢里依旧一片寂静。


    睚眦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还没大放光彩,就突兀下线,荒诞得就像一场情景喜剧,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宴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夹起一筷子菜尝了一口,轻啧了声:“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菜都冷了。”


    “别吃了,我让人重新上。”玄烬阻止宴淮夹菜的动作,将手机还给了宴淮。


    宴淮自然而然地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对其他人说:“那就等会儿再吃吧。”


    至于那些冷掉的菜,自然全部落进了饕餮的嘴里。


    餐桌上的气氛这才活络了起来,众人的话题全都转移到了睚眦身上。


    青龙抱臂冷哼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睚眦还是这个暴躁冲动的鬼样子。”


    狴犴有点幸灾乐祸:“我早就跟他说过,他再这样目中无人下去,迟早会踢到铁板,他就是不信。”


    也有人问饕餮:“别人就算了,饕餮你这么怕你二哥干什么?你也不是打不过他吧?”


    饕餮咬着鸡腿悲愤道:“你们以为我没跟他打过吗?千年之前,就因为我不小心踩了他一脚,他非要我跟他赔礼道歉,我气不过跟他打了一架,结果他打起架简直不要命!”


    “只要没死,他就能一直像僵尸一样爬起来咬我,你们知道那究竟有多恐怖吗!”


    饕餮绝望道:“打到最后我都快饿死了,我只能跑啊,我从淮水一带跑到了岭南,又从岭南跑到了极寒之地,扭头一看,他居然还跟在我后面!喊打喊杀地让我给他道歉!”


    “这种人,你们遇见了,你们不怕吗?”饕餮神色忧郁:“反正我是怕了他了。”


    “……”


    狴犴难得有了跟饕餮一致的观点,敬畏道:“二哥的脾气确实暴躁,报起仇还要十倍奉还,一点也不讲究公平公正,我也因为他报仇的手段太过狠辣,跟他打过一架,最后被他从北边追杀到南边,从此对他敬而远之。”


    “二哥真是运气好,居然让他从监狱里逃出来了。”饕餮遗憾地嘀咕了一声,担忧地看向宴淮:“义兄,我二哥真的很会记仇,你要是能关,干脆就把他关在地府一辈子吧,否则一旦他出狱,肯定又会找你麻烦的。”


    狴犴开团秒跟:“赞同!”


    周扶光闻言嘴角一抽,论记仇,宴淮也不逞多让啊。


    要知道,当年为了复仇,宴淮也是锲而不舍地追杀了仇敌多年,还硬是把那么多仇敌一一弄死了。


    睚眦对上宴淮,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吧。


    连真主宴淮都照打不误,更何况睚眦?他们大王,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不出周扶光所料,宴淮没什么大反应,从容道:“先吃饭,睚眦的事,之后再说。”


    睚眦这种情况,确实有点棘手。首先,睚眦桀骜不驯,气量又低,容易与人产生摩擦,这样的性格很难驾驭,难以为拆迁办所用。


    其次,睚眦现在诡气入门,再次拥有了在人间横行霸道的资本,要是就此把睚眦放走,睚眦必定会给人间带来许多不必要的灾难。


    如果睚眦再倒霉些,不慎落到了真主手里,那更是会引发一系列的麻烦。


    这样不可控的存在,宴淮自然是不能将他直接放生的。


    暂时将睚眦收押在地府,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


    结束饭局后,宴淮跟玄烬返回地府,路上也谈起了关于睚眦的事。


    “地狱能关得住睚眦吗?”宴淮询问玄烬。


    玄烬眉头微蹙,瞥他一眼:“你在小瞧我,还是在小瞧地府的十八层地狱?”


    宴淮弯了弯唇:“睚眦应该不会那么容易乖乖听话。”


    “不听话,那就延长坐牢的时间,”玄烬无情道:“等他坐够了牢,自然会拥有法纪意识。”


    宴淮语气正经地问:“那大帝能不能帮我预估一下,他多久能听话?”


    玄烬轻呵一声:“最长三天。”


    宴淮点点头:“那等他老实了,就让他打工还债吧,搭屏障还缺很多人手呢。”


    “好。”


    谈完公事,宴淮总觉得有些心痒痒,忍不住朝玄烬伸出手:“摸摸尾巴。”


    玄烬:“?”


    玄烬目光微闪,但还是变幻出尾巴,搭在宴淮的手上,这才问了一句:“干什么?”


    宴淮牵着他的尾巴:“你刚刚偷偷夹带私货了是不是,明明是我打的睚眦。”


    “睚眦袭击未遂,跟你有没有打他有什么关系?”玄烬蹙眉,然后理所当然道:“更何况,我就算夹带私货又如何?这本就是天道欠我们的。”


    阴暗黑麒麟还挺有理的。


    宴淮见四下无鬼,快速拉起玄烬的尾巴,亲了他的尾巴尖一下。


    玄烬的眼瞳一下子就绿了。


    宴淮若无其事地放下他的尾巴,笑眯眯道:“我喜欢你的私货。”


    玄烬喉咙滚动了一下,立即低头凑近,宴淮挡了一下他的唇,正色道:“上班时间,不谈办公室恋爱。”


    “……”玄烬深吸一口气,咬牙道:“这算什么,只许官兵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宴淮拍了拍他的脸,勾唇道:“没错,就是这么邪恶。”


    说罢,顺手捋了下他尾巴上的绒毛,然后非常坏地扬长而去。


    撩拨一时爽,等宴淮晚上回家,发现被窝里有两个玄烬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又是一次畅快淋漓的夹心,宴淮被抓住双手反剪在身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半跪下来,低头靠近。


    垂落的墨发扫过他的腹部,带来无法忽视的痒意,墨色与苍白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副风月无边的旖旎之色。


    宴淮下意识紧绷住腰腹,扭身想要从身后人的钳制中挣脱出去,不料下一瞬,不知哪道神识用力勾缠了他一下,宴淮没能忍住,刚张开嘴,身后的人便热切地堵住了他微启的唇。


    宴淮几乎瘫软在他的身上,到了后来……更是逐步丧失意识,人事不省。


    ……


    不知沉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宴淮听到了几声低低的呼唤。


    意识逐渐回笼,宴淮眯了眯眼,看到玄烬在面前晃,便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顺手将他按在怀里,口中含混道:“乖啊……不来了。”


    玄烬被他揽在怀里,知道宴淮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同时凑上前在他唇角轻咬了一下,哑声道:“真主有动作了。”


    宴淮这才半梦半醒地地睁开眼:“唔?”


    “刚刚预警系统后台刷新出了一批新的预警地点。”玄烬轻声问:“要看吗?”


    由于玄烬的语气很平稳,因此宴淮下意识以为这次的预警不是很严重。


    谁料接过平板一看,世界地图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红点。


    宴淮窝在玄烬怀里,对着手里的平板发了一会儿呆,硬是没数清有多少红点。


    片刻后,宴淮被真主无语笑了:“这啥?僵尸发起第二波进攻了?”


    第88章


    继龙神庙一战后,真主毫无预兆地卷土重来。


    这一次,祂明显转变了战术。


    既然单个房主的战力拼不过宴淮,短时间内又打不死宴淮,那就不讲质量了,直接一口气开放n个房间,以数量取胜。


    反正宴淮只有一个,又没有幻影分/身,就算他实力再强,面对众多房间,也是分身乏术。


    短时间内,宴淮又能拆得了多少房间呢?


    而在宴淮拆房期间,其他的房间早就收割了一大批人类,赚得盆满钵满了。


    相当于损失一部分的房间和房主拖住宴淮和拆迁办成员,再用其他房间疯狂盈利,这样算下来,其实还有得赚。


    算盘打得很好,但真主绝对没想到的是,在祂修养期间,宴淮也没闲着,硬是一口气解封出了近千名修士。


    现在的拆迁办,有的是人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宴淮还没来得及对这些修士进行系统性的拆迁培训。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拆迁经验可以在实战中获取,现在更要紧的是抓紧时间组建拆迁队,以应对接下来遍地开花的房间。


    宴淮当即将解封出来的修士全部集结了起来,按照等级、能力、经验阅历等等因素进行组队,一个队里至少要包含输出、辅助、治疗、坦克。


    这一套组队模式其实在修仙时期就很流行,那时各种秘境时不时就会出现,为了更安全地进副本夺宝,各大门派会选择组团进入秘境,而散修同样也会选择结伴组团。


    纵观古今,进房间,其实跟进秘境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秘境中的宝物从各种天材地宝和神器,变成了房主的项上人头和房间里的充沛诡气。


    修士们对这种类似秘境的房间还是很好奇的,听说终于可以离开地府,进入那些房间亲自体验一下,都很是激动。


    什么房间,他们倒要看看,是那些房间更危险,还是秘境里的上古妖兽更危险!


    场下一片闹哄哄,不久后,修士们便各自组好了队。


    但宴淮感觉这还不够,他拉着玄烬走到一边,跟玄烬商量:“这些修士毕竟刚醒,很多都不具有现代社会的完整常识,而无限回廊的房间大多是基于现代社会的背景建立的,我觉得如果就这么让他们进房间,还是有些不妥的。”


    宴淮的想法不无道理,经过这段时间的培训,这些修士很多只是对现代社会有了个大致的认知,但真让他们进入现在的人间,他们一时间肯定无法马上适应。


    大到基本常识,小到生活习惯,现代社会都跟修仙时代有着天壤之别。


    万一这些修士在房间里遇到了只有现代人才能完成的任务,比如要用电脑查资料,那怎么办?


    玄烬听出了宴淮在担心什么,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法:“既然这样……不如让他们每队再带一个现代人或者现代鬼,担任军师这一角色?”


    宴淮眯起眼:“可是,要怎么确保那些人有能力担任军师?光是筛选出有资质的人,都需要费不少时间吧?”


    玄烬想了想:“这个简单,我可以在鬼知道APP开发出一个新板块,专门用于组队招募,接取拆房任务,这样一来,两边可以进行自由沟通,合不合适,进一两个低等级房间试试就知道了。”


    宴淮大吃一惊:“这都行?!”


    玄烬见宴淮惊讶地看着自己,好像很赞叹的样子,抿了抿唇,不自觉地多说了几句:“……除此之外,地府还可以适当推出一些鼓励政策,比如成功拆掉一个房间,就能加多少功德,等他们死了,这些功德可以抵消掉一部分的罪业——甚至让他们下辈子投一个好胎。”


    宴淮:“可以啊,很天才!”


    玄烬看着他,弯了弯唇角:“那我就这么去办了。”


    宴淮点头:“这件事得跟阳间商量一下,我也找个时间,尽快跟他们商议出一个章程。”


    敲定了大致方案,玄烬开始做产品研发,宴淮则忙于跟阳间方对接业务,这场拆房行动便这样如火如荼地开展了起来。


    经过生死簿开发团队的反复测试和优化,生死簿预警系统已经可以做到提前一周开始预警,并根据预计死亡人数,自动对相应的房间进行等级评估,准确率在83%左右。


    虽然还有一定的进步空间,但对于目前的情况来说,已经够用了。


    利用生死簿预警系统给出的数据,地府开发团队对鬼知道APP进行了2.0版本的优化,不仅修复了1.0版本的各种小bug,还增添了新的板块“拆迁大厅”。


    在拆迁大厅,用户不仅可以自由发布招募令进行组队,还可以选择接取地府发布的拆房任务,从而获得功德或金钱方面的奖励。


    同时,阳间有关部门也积极配合地府,对已觉醒技能的人类进行了信息登记和相关备案,只有登记过信息的人类,才可以通过拆迁大厅的认证,进行组队和接取任务的操作。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鬼知道APP2.0版本堂堂上线,再次在人间引发了一阵轩然大波。


    看着“拆迁大厅”页面给出的奖励说明,每个人的脑袋里都冒出了一连串的问号。


    奖励钱,这可以理解——但怎么还能奖励功德值和投胎大礼包的啊!


    这是能奖励的东西吗??


    活人不理解,活人大受震撼。


    该说不说,阴间发布的任务,连奖励都透着阴间。


    但他们还真有点心动是怎么回事……


    这辈子眼看就这样了,他们本以为死亡就是结束,但现在,他们知道人如果生前犯下罪业,死后竟然还要进地狱受罪,怎么能不为自己的身后事考虑?


    况且,这辈子当牛做马,下辈子锦衣玉食一生富足,好像……也不错?


    就算有人不在乎自己下辈子的事,单说那丰厚的金钱奖励,也实在令人眼热。


    一些觉醒了能力的人看到奖励说明,内心不由开始动摇,接下组队任务,不仅可以将自己的能力合法变现,还能为自己积攒功德,听上去似乎不错,但光靠那些修仙大佬,真的能确保他们的安全吗?


    拆迁任务的高收益,同样对应着高风险,有一部分人退缩了,也有一部分人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动了冒险尝试的心思。


    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出现了。


    地府是鼓励阳间活人进行自救的,所以对于这第一批敢于尝试的人,地府推出了新人培养计划,比如给予新人奖金,并对其进行直播推流,按照流量给予分红……


    正所谓高手在民间,在地府的暗中运营之下,许多民间天才横空出世,在这场浩浩荡荡的拆迁行动中各显神通,展现了不少令人叫绝的亮眼镜头。


    玄烬也没有浪费这些镜头,由他开创的玄天娱乐集团直接将这些镜头剪辑成了一档真人秀综艺,投放到了各大平台。


    各色各样的新鲜面孔,令人震撼的真实打斗镜头,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探险……各种要素各种组合在一起,放在娱乐圈里,几乎是碾压性的能打。


    一时间,这档综艺几乎成为了时下最热门的爆红节目。


    靠着这档节目,玄天娱乐集团得到了大幅的资金回流,这部分资金又被用于投资更多的民间人才,实现进一步的效益最大化。


    而作为地府的竞争对手,无限回廊的存在就变得有些尴尬了。


    在地府的一系列娱乐化操作下,无限回廊的逼格已然开始狂跌。


    好端端的诡异房间,莫名变成了免费的拍摄场地,无所不能的房主,更是沦为了免费的BOSS扮演者——领盒饭后会真死的那种。


    而房间里的那些杀人陷阱和隐藏规则,则被细心的玩家整理成了经验贴,分享到了鬼知道的攻略专区,供新玩家探讨学习。


    更惨的是,面对这种恶心下作的阴间手段,无限回廊竟对此毫无办法。


    直接关了房间?那岂不是更承认它们怕了地府?


    拉拢人类?地府能给人类冰冷的金钱和功德,它们能给人类什么……给伟大真主的尊贵信徒身份吗?


    甚至高悬在空中的天幕只开了两次直播,就再没有打开过了。


    不敢开,生怕又给地府提供免费的热度和流量。


    在这场盛大的拆迁行动下,无限回廊的房海战术不仅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反而为阳间磨炼出了一批初代人类强者。


    而这段时间,宴淮也没闲着。


    拆迁队的出现大大分担了宴淮的拆房压力,因此宴淮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地府的屏障工程上。


    拆迁队占领房间后,宴淮就会带队过去拆除房间屏障,然后将拆下来的屏障碎片运到地府,投入屏障工程。


    这一忙起来,宴淮每天跟玄烬的见面时间就变短了。


    这晚,宴淮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宅院时,依旧没看到玄烬的身影。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宴淮叹了一口气,阴暗黑麒麟不许他加班,自己加班倒是加得最厉害。


    宴淮想了想,拿了一些信徒供上来的贡品,就去北阴宫找玄烬了。


    此时的北阴宫灯火幽幽,玄烬坐在书房里,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段时间的财报,听到门口有鬼进来,他以为是下属办好事回来了,头也不抬地问:“办好了?”


    “办什么?”一道笑吟吟的声音响起,玄烬愣了一下,倏然抬头,就见宴淮慢悠悠进来,将提着的食盒放到桌上:“给你带了点夜宵,吃点?”


    玄烬立即放下了手里的财报,打开了食盒。


    宴淮靠在他旁边,拿过那份财报看了一眼,眉梢微挑:“这不是赚了很多吗?看着这份财报,你竟然能做到不露出笑容?”


    玄烬吃了一块苹果,淡淡道:“再多的钱也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赚多了就习惯了。”


    嚯,好大的口气!


    宴淮揶揄道:“一串~冰冷的数字~好有钱啊大帝。”


    “……”玄烬瞥了宴淮一眼:“冰冷的不只有钱。”


    宴淮不解其意地歪头:“嗯?”


    “还有某些人,”玄烬低声道:“每天只顾着跟别人到处跑,这么多天,也只主动看过我这么一次。”


    这次宴淮终于听懂了,阴暗黑麒麟这是在谴责自己忙于工作,不重视他。


    宴淮轻咳一声,自觉理亏,于是态度很好地主动认错:“我错了。”


    玄烬眉头微松:“好吧,那你要补偿我。”


    宴淮立即警惕心拉满:“怎么补偿?”


    玄烬暗示地拍了拍自己的腿。


    宴淮:“……”


    之前没想起以前的事就算了,可现在——他已经开智了!


    他比玄烬大这么多,再坐在玄烬腿上,像什么样子?


    见宴淮犹犹豫豫,玄烬唇角露出些许笑意,故意问:“之前不是还大大方方地主动坐吗?怎么现在不行了?”


    宴淮一噎,正不知如何回应,突然想起什么,义正辞严地指责他:“我之前是失忆了,你难道也失忆了?看我坐你腿上,居然也那样默认了?”


    面对指责,玄烬神色未变,淡定道:“我以为你喜欢这样坐,所以没忍心赶走你。”


    宴淮:“……”谁喜欢那样坐啊!


    玄烬见宴淮没好气地看着自己,心中微动,伸手拉住宴淮的手腕,试探地将他拉向自己。


    宴淮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往玄烬的腿上一坐。


    椅子太远,懒得搬,就这样吧。


    反正……也不是没坐过。


    玄烬揽着他的腰,埋在他胸口深吸一口气,然后闷声说:“睚眦总共在血池地狱待了两天。”


    玄烬提起睚眦,宴淮才想起这号棘手人物,他算了算时间,惊觉距离第一次遇到睚眦,竟然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什么!你把他放出来了?我怎么没见到他——他老实了?”


    “睚眦说他这些年积攒了不少仇家,虽然他还不上地府的钱,但他可以找仇家,让他的那些仇家帮他还钱。”玄烬解释道:“你造屏障不是很缺人手吗?我就让睚眦去搜罗他那些仇家了……最近太忙了,我也没来得及告诉你。”


    槽点太多,宴淮哑然失语许久,才汗颜地问:“那他现在搜罗到了多少仇家?”


    “不知道,”玄烬漫不经心地说:“我让鬼差去传了消息,他过几天应该就会带着仇家们回来了。”


    “好好好,”宴淮摸摸玄烬的头发,夸他:“又会赚钱又会管人,我们大帝强大如斯!”


    玄烬从宴淮怀里抬起头,眼神幽幽地看向宴淮。


    宴淮已经很熟悉玄烬的各种微表情了,这个眼神是有点生气了,大概是不喜欢被他当成小孩看。


    宴淮笑着摸了摸玄烬的侧脸,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好了,吃你的夜宵去。”


    玄烬现在不是很想吃夜宵了,更想吃点别的。


    但宴淮没给他机会,趁着难得的空闲,直接打开了桌上的显示屏,开始观赏地府制作的那档高热度真人秀综艺。


    制作这档无限流综艺前,地府考虑到了广大观众的接受度,所以在后期制作上,使用了许多轻松可爱的字幕和音效缓冲了阴森可怖的氛围。


    在各种可爱俏皮的音效下,玄烬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宴淮倒是坐在他腿上看得津津有味。


    宴淮是从第一期开始看的,第一期的初始嘉宾基本都是新兵蛋子,对房间的解法半知半解。


    一开始,队伍里的活人队友全都被鬼追得吱哇乱叫,全靠修士打鬼,但到了后来,活人队友逐渐找回状态,展现出了在队伍里的必要性。


    值得一提的是,最开始大家的等级都没那么高,遇到高等级的房主,大多都是向酆都大帝请神借力,才得以释放出大招,逆转战局。


    正所谓修为不够,借力来凑,有多少人进房间,就有多少人借力。


    宴淮看着综艺里的借力场面,不免产生了些许忧虑,他转过头,认真地问玄烬:“借力的消耗很大吧,你体内的信仰之力撑得起这样的消耗量吗?”


    玄烬正想说不是很大的问题,就听宴淮沉思着问:“你没法用诡气修炼,但双修不是能提升力量吗,要是消耗量实在太大,用双修的办法能不能补一点回来?”


    玄烬:“……”


    他立即改口道:“虽然不知道可不可行——但可以一试。”


    宴淮的实践精神一旦涌上来,就压不住了,他想了想,实在很好奇双修能不能在现在的情况下提升修为,就提议道:“上次失败了,这次进去试试?”


    玄烬压住心中微妙的波动,尽量平静地点头:“好,那就试试。”


    两人都是行动派,当即下了班,回家尝试双修。


    第89章


    宴淮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满心都是对提升力量的渴望,已然忘记了上次双修时的狼狈。


    直到再次看到玄烬的分魂,宴淮才惊觉此事的不妥。


    “呃,你这个……”宴淮迟疑地看着玄烬的分魂,有点难以启齿地问:“不能暂时合为一体吗?”


    玄烬伸手探向宴淮的腰带,一边帮他解腰带,一边垂眸道:“不能,要想收回分魂,就得把画毁掉,回收骨灰。”


    回收骨灰四个字一出来,宴淮就有点绷不住了,好地狱啊……


    “啪——”腰带掉到了地上,情况已经不容宴淮多想。


    宴淮想起上次双修的境况,不由按住玄烬的手,跟他打商量:“上次太混乱了,这次我们得吸取教训,放慢节奏,不然我连心诀都没法念,怎么运行功法?”


    玄烬虚心受教,肃容道:“好,这次全听你的。”


    看上去一副听话的样子,实践起来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介于玄烬前几次的表现,宴淮实在有点不太相信他,每次玄烬总是嘴上说得很好,什么再双修一次就结束,什么最后亲一下就结束……就很会哄人,实则嘴和手都不带停的。


    宴淮觉得这样不行,于是他从身上抽出勾魂索,冷静道:“手伸出来。”


    玄烬愣了一下,依言伸出双手,谁料下一秒,宴淮就用勾魂索把他的手捆上了。


    玄烬盯着紧紧系在手腕上的勾魂索,不禁哑然:“……何必如此?”


    宴淮幽幽道:“双修需要静心,而你总是摸来摸去,乱我道心,捆上才不会乱动。”


    “……”


    玄烬看向分魂:“那分魂怎么办?”


    好问题,宴淮思考片刻,干脆又抽出一根勾魂索,给分魂也捆上拴在了床边。


    这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提前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宴淮终于安心,将玄烬推倒在了床上,然后大大方方地跨坐上去:“来!”


    ……


    事实证明,有些人就算被捆住了手,也是安分不下来的。


    没有手,还有嘴,而在这种事上,玄烬向来不加掩饰,一会儿让宴淮低头亲亲他,一会儿又让宴淮撩开挡在胸前的长发,恼得宴淮恨不得把他的嘴也堵上。


    到神识勾缠后,宴淮其实就有点撑不住了,但他还惦记着那套双修功法,都到这个地步了,不尝试一下能不能提升修为,岂不可惜?


    怀着坚定的信念感,宴淮忍着虚软,咬牙往下坐。


    玄烬眸光沉沉地盯着宴淮,一双漆黑眼瞳已经变成了野兽般的幽绿,神情中也多了几分忍耐之色,他低低吸了一口气,正欲开口,就见宴淮撑在他腰腹上的胳膊细细颤抖了起来,紧接着骤然一软。


    宴淮虚软脱力的身体随之往一侧倾倒,紧要关头,分魂不知何时挣脱了勾魂索,托住了他。


    “你都没力气了,”分魂握住宴淮的腰,在他耳边体贴道:“还是我来帮你吧。”


    宴淮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急促地发出低哑的声音:“别——”


    下一秒,宴淮仰头重重地闷哼,凌乱的粉发散了满身,堪堪遮挡住了些许旖旎风光。


    分魂拨开挡住他胸膛的长发,眸光晦暗,语气却还是正经的:“哥哥可不要分心啊,可以念心诀了。”


    汹涌的狂潮几乎冲散了神智,宴淮失神了许久,才模糊地听到了他的这番话,他咬牙想要凝聚心神,可紧接着,分魂又将他抱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宴淮才终于凭着强大的意志力念成了心诀。


    一股力量涌现而出,随着宴淮念动心诀,逐渐在四肢百骸游走,起初还尚且可控,但随着宴淮的气息逐渐凌乱,它们同样也开始隐隐躁动。


    这些力量如锅中沸水,倏然翻涌了起来,同时,席卷而来的浪潮,也将宴淮的意识高高抛上了无法忍受的极限。


    宴淮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然后就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朦胧间,眼前再次出现了一些影影绰绰的画面。


    宴淮看到自己浸泡在一汪寒潭里,而看上去非常年轻的玄烬蹲在泉边,正对他冷嘲热讽着什么。


    宴淮看着他翕动的唇,莫名生出了一阵非常强烈的烦躁和痛苦,终于,那种负面情绪越来越强烈,像一把烈火,烧尽了一切理智。


    他往玄烬的脸上重重甩了一巴掌,打得玄烬偏过了脸。


    玄烬似乎愣住了,捂着被打的那半侧脸,阴恻恻地看向他,而他的忍耐也到了极限,骤然破水而出,将玄烬按在了身下……


    宴淮还没来得及从这混乱的场景中理清头绪,便在一阵急切的呼唤声中醒转了过来。


    阴郁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紧盯着他的玄烬。


    宴淮按住头,有点没回神:“我刚刚怎么了?”


    玄烬披衣坐在他身边,担忧而紧张看着他:“你晕过去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宴淮不太想承认自己因为双修太激烈而昏迷了过去,这实在有点丢脸。


    他按了按太阳穴,头疼道:“现在没什么难受,但是刚才昏过去的时候,我好像——”


    玄烬立即追问:“好像什么?”


    “好像又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宴淮看向玄烬,语气复杂道:“我是不是扇过你巴掌?”


    玄烬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宴淮一看玄烬这个反应,就知道确有其事了,果然,玄烬缓缓开口,问的却是:“在什么地方打的?”


    宴淮默然片刻:“我以前……打过你很多次吗?”


    玄烬叹息:“不多,总共就两次。”


    一次是在仙界,另一次……


    “我记得是在潭水边。”宴淮还是没忍住好奇:“我那时为什么打你?”


    玄烬目光微闪:“这是我成年之后的事了,当时你为了救别人中了毒,我很生气,觉得你不爱惜自己,所以就骂了你几句……”


    “大概是说得太难听,惹你生气了吧。”


    宴淮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看向玄烬,眯了眯眼:“不过,我一般不会随便打人,你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玄烬抿了抿唇,不吭声了。


    宴淮想起的显然只是片段,所以宴淮不知道,他当时中的其实不是普通的毒,而是媚毒。


    正因如此,他才会浸泡在寒潭里,想要缓解药性。


    而玄烬之所以那么生气,也跟宴淮中毒的原因有关。


    宴淮是为了在秘境里救沈氏贵女,才会中毒的。


    想起宴淮跟沈氏家族的陈年旧事,玄烬又开始觉得恶心了。


    在当时的修真界,沈氏家族是当之无愧的名门世家,曾经出过不少的鼎鼎有名的强者,就是这么个沈家,某天竟忽然在问道大会上无耻地宣称,他们沈家曾跟问剑山庄定下过娃娃亲,眼下宴淮和沈家贵女都已经到了合适的年龄,是该兑现承诺,让两人就此完婚。


    玄烬当时就被恶心到了,他沈氏算什么东西?当年宴淮被仇敌四处追杀,沈氏可有站出来为宴淮说过一句话?现在宴淮势大,他们竟然又无耻地站了出来,拿出当年定下的娃娃亲说事。


    太无耻了,也太恶心了。


    宴淮当时婉拒了沈氏,玄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谁料宴淮与那沈氏贵女仿佛有着什么天注定的姻缘,不久之后,竟一起被困秘境。


    明明跟沈氏贵女毫无交集,宴淮却为救那个贵女中了毒。


    要不是玄烬心中不安,硬是带人闯了进去,宴淮说不定还真跟那个贵女修成了正果。


    虽然那时玄烬还没明晰自己对宴淮的感情,但这并不妨碍他本能地感到妒火中烧。


    宴淮喜欢上那个贵女了吗?如果他真的来迟一步,是不是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宴淮跟别人在一起?


    如果宴淮跟别人在一起,那他算什么?他会被宴淮当成累赘赶走吗?


    强烈的不安和没来由的愤怒充斥了玄烬的脑海,玄烬忍着怒意将宴淮带回山庄治疗,得到的结果却是此毒无解。


    宴淮自己强撑着最后的理智去了寒潭,玄烬则越想越生气,最终还是没忍住,追过去质问宴淮为什么救那个贵女。


    大抵是说得太过分,惹恼了宴淮。


    挨了那一巴掌后,玄烬彻底愣住了,他根本没想到宴淮会打他,既委屈又震惊,随即涌上心口的,是更大的愤怒。


    宴淮竟然为了那个贵女打他?!


    玄烬捂着隐隐作痛的脸,扭过头死死盯着宴淮,宴淮同样冰冷地怒视着他,眼眶却隐隐泛红。


    这让玄烬忽然有点分辨不出,沾在宴淮脸上的究竟是潭水,还是泪水。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宴淮忽然破水而出,发了狠地将他按在了身下,玄烬以为宴淮还要打他,根本没料到宴淮向他伸去的手,下一秒会狠狠撕开他的前襟。


    玄烬太震惊了,以至于到了木已成舟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宴淮做了什么。


    潭水边,他们稀里糊涂地发生了第一次,玄烬最开始是惊怒的,但后来也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宴淮的身体。


    所以第二天宴淮清醒过来后,玄烬以自己被强迫为由,要挟宴淮补偿他。


    清醒过来的宴淮看上去也很尴尬懊恼,玄烬不知道宴淮当时是怎么想的,最后,宴淮还是同意了玄烬提出的无理要求。


    于是,他们在山庄里又待了几日。


    玄烬短暂地拥有了宴淮三日,第四日一早,宴淮便向玄烬辞行。


    玄烬还记得宴淮当时对他说的话:“我昨晚考虑了一下,你现在已经有了自保的能力,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以后,我们都还有各自的人生要过,所以……我们就此分别吧。”


    玄烬幼时被宴淮所救,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宴淮的身边,从幼年待到了成年。


    二三十年的情分,宴淮说断就断了。


    玄烬太不甘心了,他也曾想过,能不能用什么手段强行将宴淮留下,但宴淮实在太强了,他若不想留,根本没人能留住他。


    玄烬只好哄着宴淮,让他留下养养身体,分开的事之后再说。


    宴淮嘴上是答应了,可第五天一早,玄烬再来找他时,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床榻。


    大概是因为拥有的时间太过短暂,越是得不到,越是不满足,就越是想要得到。


    中毒一事,算是一道改变他们关系走向的分水岭,自此之后,玄烬开始满修真界地追着宴淮跑。


    虽然他留不住宴淮,但腿长在他自己的身上。


    只要足够有钱,茫茫修真界,他总能打听到宴淮的下落。


    ……


    玄烬回过神,看着面前正疑惑看着他的宴淮,抿了抿唇:“等你想起来,自然就知道了。”


    宴淮面无表情道:“不敢说?那就是骂得非常难听了。”


    玄烬喉咙滚了滚:“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很阴暗……”


    宴淮瞪他一眼,翻身背对着他。


    玄烬跟着躺下,从后面揽住他的腰,亲了亲他的后脖颈,低声问:“这次应该是成功了,不过我体内的力量没什么改变,你呢?”


    宴淮感受了一下,若有所思道:“我的力量好像确实有增多。”


    他会想起刚刚的片段,或许就是因为双修产生的力量横冲直撞,无意间松动了他体内剩下的封印。


    玄烬安静了一会儿,问他:“那以后还双修吗?”


    “……”宴淮现在一听双修两个字就头疼:“以后再说!”


    跟两个玄烬床上打架,简直比跟真主打架还要命!反正他现在是被搞怕了。


    *


    第二天,宴淮拉出力量面板查看了一下数据,发现力量增加并不是他的错觉,而是确有其事。


    宴淮算了算,比起上次,他的能量值大概增加了八百万,双修的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但任何事物都有利弊,双修虽然能快速提升力量,但缺点也很明显。


    首先难度很高,双修期间很难凝聚心神念口诀,其次修炼时间得看身体承受上限,比如双修修晕了,便会大大影响双修效率。


    综上所述——双修还不如开直播。


    这天清晨,宴淮正像往日一样练着剑,忽然看到不远处周扶光赶来,对他挥了挥手,似乎有什么急事。


    宴淮暂停直播,过去问周扶光什么情况。


    周扶光急切道:“大王不好了!睚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府越狱了,还带了一堆奇形怪状的神奇生物包围了我们——像是要砸咱们拆迁办的场子啊!”


    宴淮想起玄烬之前跟他说的话,因此并不着急,淡定道:“不慌,睚眦是大帝放出去的,说是要找仇敌帮他打工还债。眼下他应该是带着仇敌回来了。”


    周扶光:“???”


    周扶光满脸怀疑人生:“大王你认真的吗?可如果包围我们的都是睚眦的仇敌——那睚眦的仇敌未免也太多了吧!!”


    听周扶光这么说,宴淮也陷入了疑惑,睚眦出去一趟,到底带回来多少仇人?


    他跟观众说了一声,跟周扶光速速赶往拆迁办大楼。


    第90章


    还没出拆迁办的大门,宴淮就先看到了被不明生物爬满的玻璃门窗。


    密密麻麻的虫子类生物在玻璃上爬动,黑压压地挡住了外面的光,让人看不清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扶光有点密集恐惧症,看都不敢细看,只将目光落在宴淮的粉毛上,快速解释道:“刚开始还没这么多虫子,后来虫子越爬越多,就变成这样了。”


    宴淮看了看四周,只看到了一众窃窃私语看热闹的鬼魂,没发现其他成员的身影:“青龙他们呢?”


    周扶光撇嘴:“都以为睚眦是老毛病犯了,越狱后想找咱们拆迁办麻烦,所以在外面围殴睚眦呢。”


    “……”


    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睚眦这波也是被自己积年累月攒下来的口碑给反噬了。


    宴淮有些无语,但还是开了门,准备出去解决睚眦带回来的麻烦。


    随着他推门的动作,那些在玻璃门上层层叠叠爬动的虫潮,瞬间簌簌掉下来一大片,跟在宴淮后面的周扶光看得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发痒,下意识想喷一口火烧光这些虫子。


    宴淮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别烧,是友军。”


    他们看向地上的虫子,虫子们果然略通人性,不仅没有往门里爬,还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道。


    宴淮松开周扶光,周扶光咽下涌到嘴边的火苗,留意着脚下的虫子,小心翼翼地跟宴淮一起走了出去。


    看到楼外的情况,宴淮的额角又是一跳。


    整栋拆迁办大楼竟然都里三层外三层地被虫子爬满了,从外面看,此刻的拆迁办大楼简直就像一个超大型的暗黑蜂巢,不仅如此,大厦外的空地上、树上、花坛里,也全部落满了朱红色的飞蛾,乍一看,简直就是一片末世虫潮之景。


    看到此情此景,宴淮的脑海里不由也产生了跟周扶光一样的问题——睚眦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仇敌?


    他又是如何把这么多的仇敌带回来的?


    说睚眦睚眦到,地上的虫潮猛然散开,下一秒,一道黑影狼狈砸落。


    数道身影紧随而至,将那道黑影团团包围。


    睚眦一抹鼻血,咬牙道:“我都说了,这些是我带回来给地府打工的仇敌!”


    “刚刚指挥这些虫子啃我们大楼的,难道不是你?”青龙面无表情道:“你敢说你没有半点反心?”


    玄武没说话,但身上的玄蛇也跟着开口嘲讽:“是打工天团还是叛军联盟,我们自有分辨!”


    狴犴翻白眼:“得了吧二哥,都是千年的神兽,跟我们装什么纯洁无瑕,我看你带仇敌回来打工是真——但试试能不能打下拆迁办报仇,也是真的吧?”


    “……”睚眦被狴犴戳穿真实想法,不免有些尴尬,他试图寻找空位逃走,但下一秒,辛落直挺挺地落下,铜墙铁壁般堵住了缺口。


    睚眦看到他,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上次他闯进饭店的时候,根本就没留意到现场还有不化骨,辛落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又刻意收敛了气息,睚眦就没发现他。


    要是知道拆迁办集齐了这么多人才,他那天是绝不可能自投罗网的!


    但任凭睚眦这会儿再怎么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他绝望地看着走过来的宴淮,地府最邪恶的鬼来了。


    “睚眦啊睚眦,让我说你什么好,”宴淮故作惋惜地叹息道:“让你带点人回来戴罪立功,你倒好,又搞破坏,你看看,为逞一时之快,你这又得在地府多坐几年牢?”


    睚眦:“……”


    睚眦现在已经对“坐牢”两个字彻底PTSD了,鬼知道他那两天在血池地狱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与血池地狱相比,人类的监狱简直就是天堂!


    他再也不想回去了!


    睚眦审时度势,屈辱地低下头:“……放过我,我不想坐牢。”


    “不想坐牢啊,那得看看你带回来的劳工们有没有价值了。”宴淮抱臂环顾四周黑压压的虫子大军:“给我说说,你带回来了什么?”


    睚眦深吸一口气,老实回答:“骄虫和朱蚁。”


    宴淮记忆不全,闻言开始努力回忆这两者的来历。


    倒是玄蛇惊奇开口:“平逢山山神吗?他竟然还活着。这么说来,这些就是他统御的蜂群了?”


    经玄蛇这么一提,宴淮依旧没想起来,想来是他救下玄烬之后才出现的人物。


    狴犴见宴淮一知半解,便解释道:“骄虫是平逢山的山神,可以统御蜂类,从平逢山售出的蜂蜜,在当时的修真界,是一滴难求的高奢珍品。”


    宴淮点了点头,好奇问道:“那朱蚁呢?”


    狴犴感慨道:“朱蚁也是修真界那会儿的灵兽族群了,数量多,毒性大,长得又像蚂蚁又像飞蛾,能飞,聚在一起也挺难对付的。那会儿我从朱蚁的巢穴边路过,不小心踩死了几只朱蚁,被追得跳进湖里才躲过它们的追杀。”


    宴淮明白了,睚眦带回来的劳工虽然单个实力不强,但胜在数量很多。


    但不管是朱蚁,还是蜂群,看上去都小小的,真能帮他搭屏障吗?


    宴淮想了想,决定先想办法安置这些数量庞大的蜂群和朱蚁,把外立面和大门口的位置清出来。


    宴淮对睚眦道:“这些朱蚁有蚁王吗?你将蚁王和骄虫叫出来,我们谈谈。”


    片刻后。


    拆迁办大楼的会议厅内,宴淮跟骄虫和朱蚁蚁王和平会面。


    骄虫身形如人,拥有两颗头,身披树叶制作而成的衣服,气质有些阴沉,他一声不吭地往位置上一坐,两颗脑袋都转了过去,直白地盯着宴淮打量。


    而朱蚁蚁王则保持着朱蚁的形态,只是体型比普通朱蚁要大上很多,差不多有成年体的拉布拉多犬那么大,飞上桌子后,非常有存在感。


    宴淮被骄虫盯得有点莫名,于是礼貌问:“我们认识吗?”


    骄虫左边的那颗头阴沉开口:“认识。”


    宴淮:“是什么时候——”


    没等宴淮说完,右边的那颗头幽幽接道:“我认得你,你是花钱最多的上等贵客。”


    宴淮:“?”


    宴淮又开始茫然了,听骄虫的意思,他以前难道还在平逢山山神那里买过大量的蜂蜜?可狴犴不是说平逢山出产的蜂蜜很贵吗,他一个贫穷剑修哪有这个闲钱?


    知道真相的青龙额头跳了跳,但就是不肯说出口,现在他虽然不劝分了,但也是绝不可能帮忙助攻的!


    最后还是玄武慢吞吞地说出了缘由:“是玄烬给你买的,他见你喜欢喝,所以每年都会在平逢山给你买几十斤蜂蜜。”


    青龙在桌子底下踹了玄武一脚,咬牙低声道:“只是一件小事,你明明可以不说。”


    玄蛇贱贱地说:“可我觉得这样的爱情真的很神圣啊~”


    青龙差点被玄蛇气死,他怀疑玄蛇就是故意的。


    狴犴则一脸怀疑:“假的吧,平逢山蜂蜜那么贵,怎么可能有人一出手就买个几十斤?这得多有钱啊、”


    玄蛇:“别怀疑,会赚钱的人真的可以很有钱,不仅是蜂蜜,当年所有的酒楼都——唔!”


    青龙捏住玄蛇的嘴,冰冷道:“谈正事呢,说什么闲话?赶紧开始。”


    宴淮也没想到是玄烬给他买的蜂蜜,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意外的。


    他轻咳一声,压住内心的细微波澜,切入正题。


    跟骄虫和朱蚁聊了聊,宴淮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愿意跟睚眦离开原本的领地,跋山涉水地来到地府拆迁办。


    一方面,他们确实是受了睚眦的胁迫,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有自己的不得已。


    这些年天地之气大变,灵气衰退,诡气蔓延,他们的族群体型小,对诡气的感知也更加敏锐。


    先是不明缘由的蜂群失控,再是大片大片的死亡,骄虫察觉了诡气的存在,带领蜂群一路迁徙,躲进诡气浓度较低的深山当中,试图帮蜂群度过这场无妄之灾。


    但很显然,他失败了。


    随着无限回廊的降临,人间的诡气浓度不断上涨,骄虫无法挽救死亡的蜂群,正心力交瘁时,睚眦出现了。


    从睚眦口中,骄虫这才知道了诡气的真相,他会选择跟睚眦前往拆迁办,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为了学习《天地净厄正法》,拯救自己的蜂群。


    而朱蚁蚁王的来意也跟骄虫相似,它的族群本就是靠着顽强的繁衍力才能续存至今,可诡气的出现成为了压垮整个族群的巨大危机,它只能带着族人离开不再适宜生存的栖息地,来拆迁办寻找挽救族群的办法。


    对此,宴淮却有点为难,他如实对骄虫和蚁王道:“《天地净厄正法》的本质是通过在体内竖立屏障,从而抵御诡气污染,安全使用诡气,教你们修炼不是问题,我可以免费教,但问题是……”


    “你们的族人,体型有点太小了。”宴淮托起一只朱蚁和一只灵蜂:“而且,它们开了灵智没有,能不能自主修炼?”


    闻言,骄虫和朱蚁蚁王都陷入了沉默。


    骄虫委婉道:“灵智,不太高,近乎没有。”


    蚁王:“只有一点点,够找食物养活自己。”


    宴淮:“……”


    “那就有点麻烦了,”宴淮摇了摇头:“没有开灵智,不能自主修炼,体型又小,也不能手动帮它们冲出诡脉,《天地净厄正法》对它们不适用。”


    蚁王有点着急:“那就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感染诡气等死吗?”


    “你先别急,”宴淮平和道:“你们先说说,既然你们的族人不能自主修炼,那它们体内的力量又是从哪里来的?”


    骄虫左头:“采蜜,在采蜜的过程中吸收百花灵气。”


    蚁王:“吃灵土里的灵气,吃植物里的灵气,吃兽肉里的灵气。”


    宴淮明白了:“也就是说,主要是靠吃进去的?”


    骄虫和蚁王纷纷点头。


    宴淮思索了片刻:“我有个办法,或许可以一试,但可能会有一定的副作用。”


    听到有副作用,骄虫和蚁王都有点犹豫,但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们只能选择相信宴淮:“什么办法?”


    “你们的族人之所以大批死亡,是因为它们不能消化食物里的诡气,将它们变成自身的营养。”宴淮摸摸下巴:“我有一个能力,可以把别人消化诡气的能力切割下来,然后把这个消化能力转移到你们的族人身上。”


    周扶光一听这个办法就觉得有点耳熟,随后猛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转基因吗!只需增加一个抗诡气基因,就不怕受病灾了!”


    宴淮:“……”


    其他人:“……”


    听不懂,能不能把这个讲现代生物学的大学生叉出去?


    狴犴倒是回过味来:“你是准备从饕餮身上切,然后用百味锅——”


    宴淮颔首:“对。”


    百味锅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是副作用不可控。


    “不过它们的体型都小,所以我会把做出来的成品相应地稀释一下,副作用应该也能跟着稀释。”


    时间不等人,骄虫和朱蚁的族人有很多都已经性命垂危,因此宴淮当即找到饕餮,向他说明了原委。


    彼时,饕餮正躺在零食仓库里美滋滋吃零食,闻言有点疑惑:“切我的消化能力?”


    “对,就切一点点。”宴淮说:“骄虫和蚁王说,如果你愿意帮这个忙,它们可以用平逢山蜂蜜和红珀露跟你交换。”


    饕餮猛然坐了起来,口水已经飞流直下三千尺:“是以前修真界那个死贵的平逢山蜂蜜,还有找都找不到的朱蚁秘酿吗!”


    一提起吃的,饕餮就发狠了,忘情了,记忆力疯狂膨胀了。


    宴淮嘴角一抽:“对……”


    饕餮急切道:“有多少?拿给我看看!”


    骄虫掏出十罐蜂蜜,沉沉开口:“这些年灵气衰退得厉害,只剩这些库……”


    “成交!!!”


    饕餮迫不及待抢过一罐蜂蜜,开封后猛嗅一口,闻着那极致香甜的味道,陶醉得几乎要晕过去了:“来吧!义兄你随便切,想切多少切多少!”


    “……”蚁王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把红珀露拿出来。


    狴犴和睚眦早就料到饕餮会露出这副没出息的馋样,不忍直视地移开了眼,不想承认这是他们的哥哥/弟弟。


    宴淮见惯大风大浪,淡定地上去切饕餮的消化能力了。


    用【庖丁解牛】切了一小份食材之后,宴淮又用【百味锅】做出了一份汤。


    宴淮估摸着蜂群和朱蚁的体型,往这份汤里兑了水,稀释了一千倍。


    然后宴淮舀出一瓶盖的汤,递给骄虫:“试试有没有用?”


    骄虫抿唇接过这个瓶盖,托着一只死气沉沉的灵蜂,将它小心放进了浅浅的一层水中。


    一圈人围着桌子,紧紧盯着这只灵蜂看,静观事态发展。


    嘬着指尖蜂蜜的饕餮也挤了进来,好奇围观义兄治病。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灵蜂动了动,用口器吸取了一点水,然后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软软耷拉的透明翅膀逐渐抬起,扇动了几下。


    “起来了起来了!”周扶光小声问:“这是活了吗?”


    灵蜂扇动翅膀,摇摇晃晃地努力飞了起来,落在骄虫的肩上。


    骄虫微微睁大眼,托着它感应了片刻,两张脸上逐渐露出了柔色:“它没事了。”


    蚁王见有用,立即让自己的族人也试了一下,眼看着那只垂死的朱蚁活了过来,它几乎喜极而泣:“这药有用!”


    蚁王和骄虫当即想要用这种药水解救其他的族人,却被宴淮拦了一下:“等等,这个药是有副作用的,先看看副作用是什么吧。”


    蚁王和骄虫觉得宴淮说的有理,只能强压住担忧,开始焦灼的等待。


    片刻后,那喝了水的灵蜂和朱蚁果然出现了异样。


    它们像是在寻找着什么,非常明显地躁动了起来。


    这些小东西又不会说话,宴淮看不懂这是怎么了,只好问骄虫和蚁王:“出什么问题了?”


    骄虫和蚁王分别感应了一下族人的情绪,随后神情里都多了几分异样。


    骄虫缓缓道:“没什么,这只灵蜂……只是饿了。”


    蚁王双眼无神:“它说,它现在饿得能吃十座灵土山。”


    其他人:“……”


    好端端的小蜜蜂和小蚂蚁,为什么会饿得这么厉害呢?好难猜啊。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转向了正在美滋滋吃蜂蜜的饕餮。


    饕餮,看你带出来的兵!


    饕餮:“?”


    “那现在怎么办?”周扶光抓了抓头发:“既然能消化诡气了,我们给它们喂什么?诡气吗?”


    宴淮略一思忖,忽然邪恶勾唇:“各位,我又有了一个想法,虽然不太道德,但说不定能让它们吃上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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