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宗柏也的脾气向来不好,但这些年在邬芮面前,他没怎么真的摆过脸。
就像当初宗叙白被岑蔓短短几句话气到怒不可遏时,也只是去射击场发泄一通,等彻底冷静了,才会重新回去面对她。
脾气不能发在自己女人身上。
这是宗柏也从小就在父亲那儿明白的道理。
从哥本哈根回来之后,心里的那股火其实一直没能消下去。
以前她再怎么推开他,他都可以无所谓,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性质和以往完全不同。
她把他当成一件能随手转送的东西,轻飘飘地推给另一个女人,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为对方出谋划策。
那种全然不在乎的态度,或许正是他这次气到极致的根本原因。
可他又不想和她再吵一架。
怔忡许久,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竟然是逃避。
没出息又解决不了问题的逃避。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嗤之以鼻,但此时此刻,他需要这种无用的东西,需要它附带的时间与空间,来消化她那满不在意所带来的难捱感。
于是,他应了蓝父先前的邀约,飞了趟伦敦。
对方介绍的新项目还算合他胃口,只不过,那项目的负责人倒是个他没料到的倒胃口的熟人,陈亦桉。
在蓝父介绍完双方的身份后,陈亦桉装作初次见面,客套地恭维了几句,姿态放得极低,竭力讨好蓝家的意图很明显。
宗柏也看在眼里,却懒得拆穿。
手下败将而已,只要不碍他的事,他没兴趣干涉什么。
而陈亦桉那番迎合的言行,显然取悦到了他想取悦的人。
接下来的那几天里,他虽有事缺席,蓝父却时常将他挂在嘴边,话里话外都是有意提携的意思。
最后一场酒局结束后,回程的路上,宗柏也靠在车后座听着助理的汇报,闭目养神。
助理交代得很详细,他却听得心不在焉,只零星地捕捉到了几条信息。
他当初送给陈亦桉的那几份“礼物”所带来的连锁反应,最终如他所料地让对方成为了家族弃子。
只不过他没料到的是,被家族放弃后,陈亦桉果断舍下了国内的人脉资源,来北欧攀附上了蓝家。
而蓝家那老头子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不仅很器重陈亦桉,还有意撮合他和自家的掌上明珠。
听到这儿,宗柏也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情绪。
别人的家事,他不关心,大致了解了一番情况后,便用眼神止住了助理的话。
车厢内沉寂下来,窗外的夜景流淌而过。
他盯着某个虚空的点出了神。
就在这时,手机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宗柏也点开,对话框里是李特助发来的工作日报,以及一张意料之外的车损照片。
照片里,一辆跑车的车身被刮花了一大片,前保险杠也变了形。
看上去损毁得有些严重。
李特助将邬芮当天的行程,汇报得非常详细、客观,至于照片中事故,他反复使用“不小心蹭到”、“已安排送修”这样宽慰性的措辞,仿佛在刻意安抚阅读这则简讯的人。
但宗柏也似乎并不需要安抚。
他平静地盯着那张照片许久,又联想起几小时前收到的那几笔账单信息,忽地扬眉低笑了声,随即让助理把后面几天的行程全部取消。
台阶已经递到眼前了,他得回去哄人-
宗柏也早在邬芮睡着后,就远程给机器人下达了“休眠”指令。
他算准了一切,却没料到这场刻意引发的高烧,竟会产生如此凶猛的反噬。
走到床边看着她熟睡的面容,眼前的景象逐渐开始晃动、重影。
呼吸沉重滞缓,喉咙干哑灼热。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在她身边躺下,环住她的腰,将她轻拥入怀中。
在闻到熟悉的气息,感受到她温软身躯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了下来,随后,在疲惫与困意的驱使下,他被迫陷入了一场混沌的梦境中。
在那片虚妄的空白里,梦境与现实纠缠在一起。
宗柏也分不清哪个声音来自记忆的深处,哪个又是自己不愿承认的投射。
他只能模糊地听见她们的声音在耳边重叠,纠缠。
“松手……你放开我……”
“妈咪恨你……你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
“坏孩子,你真不乖……没人会喜欢你……”
“我当然会……离开你……”
耳畔嗡嗡作响,空气越来越稀薄,喉咙干涩哑然,喉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压迫住了,沉闷的感受让他即便吞咽了数次,却仍难以开口。
这时,惨白的空间里,忽然出现了两张朦胧的脸庞。
他看不清她们是怎样的表情,只知道她们模糊的面容,在眼前渐渐清晰、重叠……
然后,在垂落的视线中,他明白了身上那份窒息感产生的缘由。
他和儿时一样,没阻止,也没挣扎,只想静静地再看她一眼。
可当他抬起眼才发现,掐着他脖子的那人,赫然变成了与他想象背道而驰的人。
心头狠狠一怔。
他看见她流着泪,对他说:“我恨你。”
眼底有着深深的疲惫与厌恶。
……我恨你。
她真的恨他。
真的,恨他。
明明曾荒谬地觉得,恨也好。
恨至少是一种浓烈的情感,一种排外又专注的指向。
恨总比彻底的忽视与遗忘要好。
可当这个字眼连同她的眼泪一起砸下来时,他好像,还是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她的眼泪,更接受不了她的痛苦。
于是,在梦魇的最深处,他选择了唯一能让她停止哭泣的方式。
他凝视着她流泪的眼,终于夺回了氧气,也终于妥协。
“好……”
“我放你走。”
话音落下之后,周遭的空气仿若凝滞了许久,久到邬芮的眼睛因长时间的注视,而微微泛起酸意。
她盯着他的眉眼,妄图从他身上找到答案,又或者说,找到她想要的证明。
宗柏也眼皮沉重地阖着,眉心因不适而紧蹙,呼吸灼热缓慢。
这并不像是演戏,也不像是测试。
是沉浸在混乱梦魇中的他,给出的真心话。
他在梦里放过了她。
这是她在长久的凝视后,得出的唯一一个结论。
“……没人拦你了。”他又含糊地补了一句,像在梦里跟谁妥协,“你随时都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离开他吗?
心脏仿佛被蜜蜂蛰了下。
难捱的感觉让她不舒服地轻拧了下眉。
她忽然有些想笑。
他凭什么?
凭什么开始和结束都由他说了算?
凭什么他想怎样就怎样?
凭什么他随便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戏耍她?
他算什么?
一股愤怒猛地窜了上来,让她喉咙干涩发紧,眼眶却莫名其妙地跟着发热。
邬芮倏地闭了闭眼,将这份陌生的潮意逼退,然后翻身,背对他,想起身,却发现他的双手仍旧紧箍着她。
眸光瞬间停滞住。
盯着那双手,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胸腔里似乎多了种难以言喻的满胀感。
心口那个呼啸的空洞,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满满当当的,非常充实。
是愤懑的潮水,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她只能感受得到单一且直白的气愤。
骗子。
不是说放她走吗?
手为什么不松开?
还说没人拦她……
他根本就是在骗人。
她恼怒地去掰他的手指,一根又一根,用尽了力气,也不管他此刻是不是病号。
她只想挣脱开他的束缚,甚至还想把他拍醒,质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可刚掰开一点缝隙,那双手却忽然自动松开了。
邬芮一愣,下意识回头。
宗柏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瞳孔里雾蒙蒙的,没什么焦距,仿佛仍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徘徊。
他就那样望着她,胸膛起伏,呼吸又重又缓。
邬芮喉头动了动,胸腔内的怒意瞬间散去,只剩下最初的担忧。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轻声询问道:“你……还好吗?”
掌心下意识抚上他额头,可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那只手就被他握住了。
男人掌心滚烫,指节有些颤抖。
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干燥的嘴唇贴了贴她的手背,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感受她的存在,又或是在确认着什么。
唇部周围的肌肤对冷暖的感知尤为敏锐。
直到触及这一抹温热时,从刚才起就一直紧绷着的肩线,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邬芮怔怔地盯着他,一时忘了将手抽回。
他这是松了口气吗?
他到底梦见什么了?
他这样……也太反常了。
片刻后,她猛然惊醒般回过神,刚要开口,就被他重新揽入怀中。
宗柏也手臂收得极紧,像在海边游玩的孩童,紧紧攥住手中不断流失的泥沙。
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紧到沙子都被挤出指缝,紧到指节都泛出青白。
就在掌心几乎要空无一物时,手指恍然间松开了,拥抱的力度也倏然轻了许多。
他忘记了,攥得越紧,泥沙只会流失得越快。
指尖隐忍地蜷缩了下,却依旧不肯完全松开。
他没说话,只将脸埋进她发间,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耳廓。
邬芮在他怀里静了几秒,才找回声音:“松手……你烧得好严重,医药箱在哪?吃个退烧药再睡。”
宗柏也喉结干涩地滚了下,低颈,滚烫的额头贴上她的。
他反应有些慢,贴了好半晌才哑声应道:“……不知道。”
停顿须臾,他又迷迷糊糊去解她的睡衣扣子:“不用吃药……跟你睡一觉,出点汗就好了。”
“你别犯病!”邬芮用力推他,却没想到,这次竟然轻而易举地将他推开了。
不知道是被推懵了还是怎么的,宗柏也仰面躺了回去,眼皮半阖,气息沉重,像是又要沉睡过去。
“……你没事吧?”确认他只是因为烧到没了力气,而不是磕碰到哪里后,邬芮坐起身,打开小夜灯,替他掖好被子,“我去拿药,你等我一下。”
话落,她下了床,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他现在头脑不清醒,问他还不如去问机器人管家,或者她自己去找。
脚步声渐行渐远。
卧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沉缓的呼吸声。
良久,宗柏也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气,抬起手臂搭在额上,挡住眼前昏暗的光。
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刚才那一抹温软的触感,好像还残留在掌心。
指节渐渐收紧,飘摇的神志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是梦。
她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与逐渐僵冷的身体……都只是梦-
邬芮回到房间,已是半小时后。
不知道她去哪儿找的药,竟花了这么久。
回来时,她拿着一板退烧胶囊和一杯水,步子有些沉,眼神飘忽着,没有落点,像被什么勾走了神。
可就在床沿边坐下的刹那,她忽地转醒,拽回了游走的神思,面不改色地掰开胶囊,托起宗柏也后颈,把药粒喂给他。
见他咽下药片,邬芮扭头放下水杯,扶他躺好,重新掖紧被角,起身正想去拧条凉毛巾。
然而刚一转身,腰间便是一紧,一条滚烫的手臂倏地从被子里探出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捞了回去。
她猛地跌进被窝,撞入他怀中。
熟悉的体温与气息层层叠叠地裹了上来,她下意识挣扎了下,下一瞬,耳后便响起他沙哑的嗓音:“别动。”
他收拢手臂,掌心贴住她小腹,将她更紧地按在自己身前:“就这样……睡觉。”
命令的口吻,却因高烧而变得绵软模糊了许多,听起来竟有几分梦呓般的恳求。
顾虑到他的状态,邬芮没再挣扎,听话地躺在他怀里。
但是,她却没有一丝睡意。
方才所见到的一切,连同宗柏也分毫未退的烧,都堵在她胸口,扰得她心烦意乱。
而他也似乎铁了心不让她离开,哪怕睡着了,手臂也牢牢地箍着她,没有半分松懈。
邬芮睁着眼,在昏暗的夜色中望向天花板,一边想着过会儿记得看看他退烧的情况,一边又反复想起方才窥到的内容。
思绪混乱胶着。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渐渐上涌,眼皮越来越沉,在最后一次确认,他的温度降下去了一些后,她才放任自己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她依旧窝在宗柏也怀里,只不过不是背对着,而是面朝着。
昨晚那一觉邬芮睡得并不安稳,总害怕枕边人体温异常,无数次从梦境中挣扎着醒来,最后却又败给昏沉的睡意,与迷糊中他给予的温暖的拥抱。
不知道他退烧了没有。
想到这,视线往上,她与自己惦念了一晚上的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上了目光。
昨晚还病恹恹的人,此刻正好整以暇地凝视着她,脸色正常无异,眼眸漆黑锐利,没有半分朦胧,看上去像是完全恢复了健康。
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又这么盯着她盯了多久?
邬芮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他们还在冷战。
意识到这一点,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可手已经不自觉地触到了他的额头。
邬芮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又自然地将手收回,语气有些烦躁:“烧退了,你可以出去了。”
宗柏也眉心收拢,脖颈一低,下巴埋进她颈窝,声音很闷:“没有,头还是晕的,喉咙也很痛,胸口好像有团火在烧。”
这么说着,他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胸前带。
可邬芮只能触摸到一阵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胸肌摸起来倒是挺软的。
指尖下意识捏了捏。
手感真不错。
下一瞬,她倏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沉,手被抽了回去。
呸。
宗柏也这个疯子。
还有你这个色鬼。
“那你去找医生,找我没用。”真不知道他在装什么,她语气冷淡了些,又松了松肩膀,推他却推不动。
眼见气氛僵持,邬芮只好转移话题,干脆地把话挑明:“你昨晚做梦的时候说……你要放我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倏地绷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僵了僵。
但那停顿转瞬即逝,她很快就听见他说:“做梦……想让我放手,才是做梦。”
说这话时,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像是孩童幼稚的主权宣示。
意料之中的答案。
邬芮哑然,一时噤了声。
空气安静了几秒,就在她想彻底掰开他的手起身时,宗柏也忽然问她:“我要真那样说了,你怎么没走?”
既然我昨晚说放你走,你又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这个问题问得邬芮措手不及。
她愣了下,随后略带嘲讽地嗤笑道:“你抱我抱得那么紧,我怎么走?”
她拍了拍他依然紧搂着自己腰身的手,一字一顿地控诉:“就像现在这样,力气大得我根本掰不开。”
“我发了烧,意识也不清醒,你还能拿一个病人没辙?”他抬起眼,黑眸紧盯着她,好像在质疑她话语的真实性。
邬芮被他那眼神看得不自在,当即别开脸:“……懒得跟你扯。”
她作势要翻身背对他,却被他扣住肩膀,重新拥入怀中。
双臂还没来得及推拒,宗柏也的声音就从头顶落下,低哑中藏着一丝紧绷:“你跟我道个歉,那事就算过了。”
“什……什么事?”
他突然的话题转折搞得她猝不及防,也让她一时没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车被蹭坏了。”
哦,好吧,那件事确实是她故意的,但一辆跑车而已,对他来说又不是多大的损失,还特地要求她道歉。
真是……小气鬼。
“还有你把我推给别人的事。”他顿了顿,松开环住她的手,转而捏起她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并要求道,“快点,道歉。”
第52章
宗柏也的瞳仁深得像潭不见底的水,底下却隐隐涌动着什么。
不是怒气,更像是……某种等待确认的执拗。
看着那双眼睛,邬芮忽然想起,前几天他那一连三遍的质问。
——“为什么重要?”
好像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执着,一样的含义。
心脏像被拨动的琴弦,稍稍有了些松动。
但她还是……说不出口。
她不愿认错,更不愿承认。
那等同于将自己的心脏剖给他看。
这种明晃晃的暴露,会带走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也会让她在他面前一败涂地。
短暂的沉默后,邬芮学着他那副强词夺理的腔调:“我不,我没错,都是你的错,你该跟我道歉才是。”
话落,她却一时想不出让他道歉的合理借口。
两秒的空白后,她才硬着头皮补充道:“你那晚的aftercare没做好,你给我道歉,快点。”
“我看看。”宗柏也伸手就要去掀她的睡裙。
害怕心思被看穿,她立刻眼疾手快地摁住了他:“早就已经消了,过了一周你才来这里亡羊补牢有什么用。”
“嗯,我的错。”他几乎没有犹豫,也没有怀疑。
尽管知道那处的红痕早已消退,但他还是下意识覆上她的臀,轻轻揉了揉,动作中带着一种安抚性的温柔。
邬芮愣了愣。
她没料到他真的会道歉,还道得这么……干脆。
怔忡了几秒后,她才找回声音,得寸进尺地说:“还有,以后你招惹来的人,你自己去处理,别来烦我。”
掌心突兀地一顿。
宗柏也忽而埋首在她颈侧,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我会处理,我也不会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这话,像是一句郑重的承诺。
邬芮心尖陡然颤了下,面上却冷冷淡淡的。
唇线动了动,她刚想说:你和谁有没有关系,有什么样的关系,都关我屁事。
话音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耳畔蓦然传来宗柏也不依不饶的嗓音:“你还没给我道歉。”
他又绕回去了,可她还是开不了口。
邬芮刚要发作,臀部就被他重重拍了一下,继而是忽轻忽重的按揉,力道不疼,反而揉得她浑身发软。
“车坏了的事,不准备道个歉?”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呼吸温热潮湿。
这潮热的气息让她蓦地想起了昨晚的一些画面。
烧得迷糊也不肯松开她的那双手臂,醒来后确认她存在的那个拥抱……
低垂的眸光凝滞了一秒。
行吧,她懒得和他计较了。
双臂勾住他后颈,她将脸埋在他锁骨处,敷衍地哼哼了几声,阳奉阴违道:“知道了。”
错不起,我对了。
意思一下差不多得了。
反正她没错,她也不可能会犯错。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两人就这么默契地相拥着,谁都没再说话,好似陷入了熟悉的温存时刻。
他颈间的皮肤温热,脉搏平稳地跳着,昨晚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烧好像真的褪尽了。
想到这,脑海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泛黄的纸张,清秀的字迹……
是昨晚无意间窥见的内容。
心底蓦然划过一丝难言的酸胀感。
或许是心疼,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搭在他后颈的指节无意识紧了紧,她没有抬头,依旧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还有些别扭:“昨天是不是你生日?虽然迟了点,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宗柏也。”
宗柏也动作蓦地一滞。
低眸思索须臾,他才恍然想起昨天确实是十月一日。
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扣住她下颚,将她的脸带到眼前,黑眸紧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你怎么……”
“我怎么?”邬芮不自然地撇开眼,傲慢地接下他的话,“生日祝福你要是不想要,我就收回去了,废话那么多。”
“没说不要。”他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礼物呢?”
也行。
既然她道了歉,还要给他庆生,那晚的事……就这么过了-
邬芮很快就后悔送上那句生日祝福了。
因为在她表示“没准备礼物”之后,宗柏也二话不说地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一路半是搂抱半是胁迫地推进了厨房。
美其名曰:寿星得吃长寿面。
但是,他的生日明明已经过去了。
而且,在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时间早就过了零点。
她根本来不及准备任何东西,他昨晚的状况也让她无暇分心,所以,这根本不是她的问题。
只不过,他显然不这么想。
他非但不由分说地往她手里塞厨具。
还说什么,不煮出长寿面,他今天就不会让她出这个厨房。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那糟糕透顶的厨艺。
就算是煮清汤面,她也十有八九会糊锅。
邬芮挣扎许久,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只好半妥协地扫了眼料理台。
浇头所需的食材都已经备好了,可是最重要的面条却不见踪影。
她在厨房里绕了一圈依旧没找到,只找到了角落里的面粉。
“不会要从和面开始吧?没有现成的面条吗?”她嘟囔着转过身,正好撞上宗柏也的笑眼。
他安静地坐在岛台边,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眼尾轻扬,姿态闲散,一副等着吃饭的样子。
邬芮眸光就此一顿,随即反应过来似的瞪他:“宗柏也,你故意的吧?!”
什么寿星必须要吃长寿面,面条还要现和的道理。
根本就是他编出来折磨她的。
“教程是那么写的。”宗柏也瞥了眼料理台上架着的平板,语气有些无辜。
他虽没吃过长寿面,但见过岑蔓为她已故的爱人过生日时,煮长寿面都是从准备面团开始的。
味道会有什么不同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真的很想尝一尝,那碗面的味道。
邬芮最终没有费劲地和面、擀面,因为她发现了面粉旁边的面条机,并顺利开机,使用了起来。
呵呵。
该死的寿星。
她今天就要将他毒哑。
“吃吧。”二十几分钟后,邬芮将一碗堆满了浇头的面条端到宗柏也面前,接着拿出另一副碗筷,准备与他分食。
她今天不想吃面,所以没有给自己另盛一碗,而是将所有的菜和面都盛到了一个碗里,想着等会儿从他碗里夹几颗虾仁吃就行。
但宗柏也没有如她所愿。
他用筷子夹住她伸向面碗的筷头,一副极其护食的样子。
“干嘛?”邬芮以为他洁癖发作,于是只好解释道,“筷子干净的,我还没用过。”
话落,她也不等他应答,腕骨继续往前伸了伸,却还是被他挡了回来。
“你的早饭在那边。”宗柏也睇了眼岛台的另一边。
一旁的台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餐。
中式、西式的都有,都是他刚才准备的。
邬芮扭头看过去,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似的,对他大小声:“什么意思?我亲自下厨做的面,让我吃一筷子都不行?”
回复她的是斩钉截铁的语气:“不行。”
“宗柏也!没有你这样的。”她陡然拔高了音量,控诉道,“你怎么这么小气?”
他越阻拦,她只会越来劲。
宗柏也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转而松开手,任由她舀了勺浇头到自己碗里。
邬芮正要品尝自己第一次下厨的成果,就见他低头吃起了面条。
心底隐隐窜上一丝期待,她抿抿唇,轻声问道:“好吃吗?”
“很甜。”宗柏也又吃了一口,得出结论,“糖放多了。”
可她显然不相信,挑起一根面条,尝了一口。
真的……特别甜。
加了两次的盐,不会都被她放成糖了吧……
“你懂什么!”邬芮艰难咽下嘴里的食物,嘴硬地狡辩道,“寿星吃的面,当然要有一定的甜味才行,就像生日蛋糕……”
说到最后,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嗓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又想起了自己刚才那点莫名的期待,陡然恼羞成怒了起来:“不喜欢吃你就还给我,都怪你非要让我下厨,我都说了我不会煮,你还让我煮,现在又嫌难吃,怎么会有你这么难伺候的人!”
她说着便要去夺他面前的碗,然而刚一靠近,手腕就被他握住了。
宗柏也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下,目光在那碗甜得发腻的面上停留了一瞬,他才平静地答道:“没说不好吃,也没说不喜欢。”
静了一秒,他抬眼看她,语气有些郑重:“很喜欢。”
岑蔓没有骗他,爱人做的长寿面确实很好吃。
邬芮愣了下,耳根无端热了起来,像被什么细小的电流轻轻击中了心口。
她迅速抽回手,抓起一块三明治,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小口小口地咬着,声音闷在食物里:“那你吃完它。”
两人心思各异地吃完早餐后,邬芮站起身,准备去睡个回笼觉,却被宗柏也先一步扣住了腕骨。
他递来一部新手机:“定位监听都没装,我也不会派人盯着你,但你以后要在晚上六点前回来。”
她眨了眨眼,木然地接过手机,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这意思是,他不限制她的行踪,也不会监视她。
只不过,他设定的这个门禁时间也太早了。
晚上六点,晚饭都来不及吃……
“相机呢?还有原来的SD卡。”邬芮忽然出声,语气淡淡的,“那些你都要原封不动地还给我。”
宗柏也点了下头,轻嗯了声:“那你能不能……”
话到嘴边,他又忽地停住,继而咽了回去。
“什么?”她看着手机,没抬头,只顺嘴接下他的话。
他凝视着她,一时哑然。
能不能什么?
你想问什么?
你想用这个条件,换取什么呢?-
几天后的晚上六点四十二分,邬芮刚踏入古堡,就被宗柏也抓了个正着。
冷淡的嗓音从身后蓦然响起,害她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玩得开心吗?”
“还不错。”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状似随意地扫了他一眼。
宗柏也一身黑色正装,不仅衣服没来得及换,就连领带都没松,看样子他应该刚从公司回来,说不定比她早不了几分钟。
制定门禁规则的人都没遵守时间,那她还有什么可心虚的。
这样一想,那点刚冒头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了。
她不免理直气壮地转回身,撂下一句:“没事的话我就去洗澡了。”
宗柏也盯着她的背影,几秒后才低低地嗯了声,语气一如既往:“洗完下来吃饭。”
邬芮脚步没停,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身后没再传来任何声音后,才慢慢回头瞥了眼。
走廊空荡荡的,他早就已经走远了。
她垂眸怔愣了片刻,随即侧额看向亦步亦趋跟在身旁的小智:“他今晚什么时候到家的?”
总感觉,宗柏也刚才的态度有点奇怪。
但至于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
机器人眨了眨它那双圆溜溜的电子眼:“十七点五十一分。”
“你确定?”邬芮蹙眉,“五点多的时候,你不是说他还在公司,怎么一小时不到他就闪现回来了?”
她确实答应了他,会在晚上六点前回来,但答应是一回事,做当然是另外一回事。
要是真那么乖乖听话,她就不是她了。
因此在下午五点左右时,她不仅从机器人这里确认了宗柏也的行踪,还特意去李特助那边探听了他的行程。
双重保险,想出意外都难。
【李特助,下班了吗?】
【还没有……】
【我有个东西想带给你,是放在前台,还是等你下来拿?】
【是需要我转交给Silvo先生吗?】
【不是,是给你的。我刚在公司附近逛街,这家的颈椎按摩仪对于缓解肩颈疲劳非常有用,你可以试试。】
停顿了两秒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合情合理的解释:【就当做是谢礼吧,感谢你上周帮我处理了那些麻烦事。】
【您太客气了,那些都是我分内的事。】
邬芮懒得跟他客套:【你几点下班?要不我等你?】
【不用不用,我正在去饭局的路上,您放前台就好。】
和工作相关的饭局,宗柏也应该不会让李特助这样一个生活助理单独出席。
那么,他今晚肯定不会在门禁前回来了。
双重保险。
但……还是出了意外。
“你也觉得很奇怪对不对?”小智俏皮的声音响在耳畔,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显示屏上冒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符号,“我也这么觉得!”
“你觉得什么?卖萌也没用!”邬芮佯装凶狠地瞪了它一眼,“我上次是不是说过,你再搞错一次他的行踪,我就要罚你?”
机器人安静了一瞬,显示屏立即变成一张哭脸:“不要啊……主人。”
邬芮走到浴室门口,抬手将长发挽起,回头冲它眨了眨眼,弯唇笑:“从一数到一万,今天要数完哦,数不完的话,接下去一周你都别想再见到小美了。”
吃完饭后,听宗柏也说晚上还有工作要处理时,邬芮这才想起,她也是时候该规划下个月的账号内容了。
这样想着,她站起身,准备往房间走。
可还没走两步,就被他不由分说地揽着腰带进了书房。
她下意识跟着他走,走进书房后才想起来问:“干……干什么?”
他答得理所当然:“陪我。”
“你不是要工作吗?”邬芮匪夷所思,却还是顺从地在他腿上坐下。
宗柏也轻嗯了声,一手搂着她的腰,将她往怀里按,一手点开电脑上的文件,一心二用:“半小时左右。”
她在他怀里扭了扭,手指不老实地摸上他锁骨,又轻轻摁了摁他的喉结:“可我也要去忙我的事。”
宗柏也侧额眄了她一眼:“就陪我半小时。”
顿了顿,他也不等她应声,接着问:“白天做了什么?”
邬芮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避开他的目光:“也没做什么啊,很无聊的。”
他懒洋洋地哦了声,调整了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很无聊也能在外面待一整天?”
来了。
那迟到了四十二分钟的账,他终于等不及要算了。
邬芮眯了眯眼,看回他,阴阳怪气道:“怎么,我在外面做了什么,没人跟你汇报吗?”
“谁跟我汇报?”宗柏也哼笑了声,指腹在她腰侧缓缓摩挲,“说了没派人盯你。”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她耳廓,嗓音又低又磁:“我这不是等着你亲口告诉我吗?”
“这样啊。”邬芮轻轻笑了声,双手慢悠悠勾上他脖颈,红唇贴近他耳畔,吐息温热,“白天约了俩男大……”
话音未落,箍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紧接着后腰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但他下手的力道,还是让她浑身不受控地颤了颤,下意识蜷缩进他怀里。
……好吧,她信他是真没派人跟着她了。
“然后呢?”宗柏也没继续动作,转而松了松手臂。
“然后……”她故意拖着长长的尾音,“你不是收到消费短信了?”
语气暧昧,还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我刷了你的卡,给他们各自买了份礼物。总不能让人家白白陪我一整天吧,你说是不是?”
说到这,邬芮唇边的弧度扩得更明显了些。
她怕不是天才吧。
这单消费刚好和送李特助的礼物对上了。
宗柏也掐住她后颈,将她带到面前,指腹重重地蹂躏起她的唇瓣:“两个人,只花了不到两万,这么廉价?”
刚用消毒湿巾擦过的掌心与指尖微凉湿润,贴着肌肤摩挲时,轻而易举地带起一阵颤栗。
邬芮冷哼一声:“什么廉价,是物美价——”
话未说完,嘴角就被他冷不丁地用指骨轻扇了下。
她下意识抬眼。
四目相对,呼吸蓦然一滞,喉咙莫名发干,泛起一丝细微的痒,还有点异样的渴。
宗柏也面无表情地盯向她的唇,语气淡漠,说出的话却带着某种别样的意味:“继续编,我看看舌头烂了没。”
指节轻点了点微张的唇线。
意思很明显。
温热的熟悉触感,相撞的视线,又潮又热的呼吸,漂浮、荡漾、碰撞的暧昧因子,全都蛊惑着人往更深处去探寻。
探寻欲望与未知。
空气凝滞两秒后。
舌尖微微探出唇瓣,轻点了下抵在唇边的指腹,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更像是游刃有余的引诱,抛出一点不足轻重的诱饵。
而指腹倒是不疾不徐地摩挲了下边缘,似是并不急于捕捉。
眼睫卷翘,眼眸上挑,直勾勾的目光相撞。
无声的拉扯中,诱饵终于越下越大。
色气地舔舐,逗留,挑逗,含。住,勾引……
气息逐渐放缓,虎口一片湿热。
就在手指准备反守为攻,夺回主导权时,舌尖迅速回缩,牙齿轻轻一合,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口。
鱼钩钩破了渔网。
邬芮抬眼看他,眼底漾着得逞的笑意:“看好了吗,说了没撒谎,又怎么会烂舌头。”
“是吗?”宗柏也虎口卡上她腰侧,他几乎是握住了她的腰,“既然这么廉价,下次是不是可以多约几个,两百个够不够?”
侵略性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如阴云压境。
心尖一颤,心脏跳动的频率顷刻间骤然加快,有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在体内游动,刺激得她头皮微微发麻。
“好啊。”她刚吐出两个字,掐在腰间的手便猛地施力,将她彻底按进他怀里。
距离被拉近,两副身躯紧密相贴,再无一丝缝隙。
邬芮笑眼盈盈地望向他,指尖轻轻划过他喉结,声音又低又黏糊:“但是,他们都没有你带劲,怎么办?”
第53章
“他们?”宗柏也抓住那只在他颈间作乱的手,冷嗤了声,“拿谁跟我比?”
啧,她难得这么直白地夸他,但他却不领情。
邬芮仰脸,默然地盯着他,倏忽牵起唇角,恶劣地冲他吹了一口气:“不能比吗?不比一比怎么知道,谁才是最行的那一个。”
闻言,他没有搭腔,掌心无意识地捏了捏她的手,目光忽而下落向她的小腹。
凝视须臾,手掌随即取而代之。
他在某个位置轻轻比划了下:“等会儿捅到这里好不好?”
慢条斯理的询问,听上去很有礼貌,却令她惊骇不止。
在这种事上,宗柏也向来说到做到。
他好像要来真的……
顿了顿,他似是觉得还不够,又拉着她的手,让她放在刚才的位置上,诱惑着她身临其境地感受:“肚子这么薄,我每次进去的时候,都会凸出来,差不多能到这里……”
“你是不是还没摸过?等会儿我们一起感受感受。”他面无表情地说着一些令人浮想联翩的话。
邬芮一怔,当即握住他的手,下意识后撤,与他拉开距离,咽了咽嗓子,艰难道:“不要……会死的。”
“不会。”他又将她搂回来,慢悠悠的语调像是安抚,又像是故意学她方才的语气,“你不就喜欢这样带劲的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的极限在哪儿。”
话落,指尖无意识地颤了颤,她又不自觉地空咽了两下,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而滞涩。
体内的血液因他这简短的撩拨,迅速沸腾了起来。
他说的……确实没错。
毕竟,她身体所有的喜好,乃至那些变态的性癖,他都了如指掌。
这是她很早以前就清楚的事实。
因此,他那些看似随意的话,总能像个藏着暗流的漩涡,将她轻而易举地吸进去。
但是,她才不要在这里败下阵来。
这样想着,邬芮猛地推开他,站起身:“滚,谁说我喜欢了,我不喜欢,我禁欲,你要是没事了,就别浪费我时间。”
然而下一刻,她又被宗柏也拽回了怀里。
他盯着她恼羞成怒的脸哑然失笑:“行,禁欲,别的还干了什么?”
嗯,禁欲。
跟他玩柏拉图,可能吗。
她的抵抗力什么样,他还不知道。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也不管他听见接下来的话,会有什么反应,只胡言乱语道:“扎了个和你一样的小人,诅咒你断子绝孙,早日阳。痿。”
知道她有小脾气,需要发泄,宗柏也轻拥着她,也不恼,任由她怒骂与诅咒,偶尔还会搭个腔:“嗯,还有呢?”
“还有……哼,诅咒你变成穷光蛋,被人扔臭鸡蛋,以后出门只能走下水道,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遭人唾骂。”
邬芮一直骂个不停,直到他处理完所有的事,抱着她进浴室,她嘴上也依旧不停歇。
蒸腾的雾气氤氲开,温热的水流倾泻在肌肤上。
她在这时才倏地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走:“我洗过澡了。”
宗柏也摁着她的腰,将她再次圈回怀里:“再洗一次。”
她烦闷地抬眼:“不洗!你是不是有病?干嘛做什么都要和我黏在一起,我们又不是连体婴,你好烦啊,宗柏也。”
“怎么不是?”他忽然掐着她的腰,让她踩在自己脚上,漫不经心又故意地折磨着她。
现在是了。
水汽弥漫的密闭空间里,欲念如蒸腾的雾气,丝丝缕缕地钻入每一个舒张的毛孔。
层层叠叠又不断漫上的快意,使她不过片刻便沦陷其中。
可简单又磨人的肌肤相贴不仅解不了渴,反倒徒增更多的瘾。
邬芮不满地抱着他的脖子哼哼唧唧,主动往他身上贴。
就在她终于受不了,打算催促他时,宗柏也很突然地问了句:“我的礼物呢?”
“……什么礼物?”脑子雾蒙蒙的,她一时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如果是生日礼物的话,她不是已经做了长寿面给他吃了吗?
怎么还问她要礼物。
宗柏也冷哼了声,语气森然:“你说呢?给别人送礼还有送货上门的服务,到我这儿就成‘没准备’了?”
冷漠的腔调,听上去还有股幽怨的意味。
邬芮:“……”
还真是这事。
他怎么这么小心眼。
“哪有人主动开口要礼物的?”她理不直气也壮,顿了顿,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而且还是两次。”
“不乐意送?”宗柏也黑眸紧锁着她,单手扣住她的腰,与她耳鬓厮磨,恶劣地吻咬着她,激得她浑身不受控地颤了颤,破碎的哼。吟声也跟着从喉间溢出。
呼吸有些急促,她被吻到不断后仰,完全站不住,以致于不得不紧紧攀住他才行。
可他在这时故意松了松手,不肯借力给她。
邬芮支撑不住,进退两难,最终还是忍不住地缴械投降:“那你……要什么?”
“自己想。”他重新搂住她的腰,学着她的语气,“哪有人问别人要什么礼物的?”
哪里没有,你不就是……
她这么想,却没敢这么说。
毕竟,如果她这样说出口了,他此刻完全有可能更加变着法地折磨她。
想到这,她不知是该怪李特助多嘴,还是该怪宗柏也太闲。
这种与工作无关的私人小事,李特助竟也要向宗柏也汇报,而他还趁此机会借题发挥。
……真是无聊。
下一秒,思绪在此微微凝滞了一瞬,她忽然想起白天的另一件事。
另一件她同样没有主动告诉他的事。
午后的咖啡馆,邬芮意外地遇见了蓝珈,以及她身旁的……陈亦桉。
那次宴会后,她以为她俩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她也没有异想天开到认为她们会成为朋友。
可此刻,蓝珈亲昵的态度,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对方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过来攀谈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中有种怪异的热情与主动,仿佛全然忘了上次宴会中的那段小插曲。
也许是有第三人在场,不方便聊的缘故。
又或许是因为宗柏也真的如他所承诺的那样,处理好了他和蓝珈之间的事。
反正这短短几十分钟的时间里,蓝珈随意地与她聊天气,聊配饰,聊兴趣爱好……聊各种无足轻重的小事。
唯独避开了“宗柏也”这个,让她们唯一能产生交集的话题。
邬芮托着腮,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唇。
随便吧,无论他有没有处理好,都和她没关系,她无所谓,也不在意。
既然蓝珈找她不是为了聊宗柏也,那她当然也不会主动提及。
有了上次的教训,她才不想自找麻烦。
这种时候装傻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陈亦桉,他虽然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但他很快便收拾好了这短暂的失态,嘴角挂起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在蓝珈介绍时,像初次见面般朝邬芮点了点头,温声问好。
“这是我朋友……”介绍起他俩各自的身份时,蓝珈用了相同的关系词。
邬芮垂下眼睑,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随后报以礼节性的微笑,同样装作素不相识。
慵懒的阳光下,三人聊得很随意。
话题始终由蓝珈主导,其余两人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在她抛出话头时,才适时地回应几句,礼节周全却又点到即止,让对话不至于冷场。
只不过,在蓝珈侃侃而谈时,邬芮偶尔不经意地一抬眼,目光总会与陈亦桉的视线悄然相撞,那眼神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知道他在好奇什么,又在欲言又止什么。
但她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街边的行人。
当下并不是他们能“叙旧”的场合,她没什么想说的,更何况,她也没有向他解释任何的必要。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邬芮的错觉,蓝珈似乎总在有意无意间,将她和陈亦桉牵扯到一起,甚至还将话茬引向他俩。
“你们的爱好这么相似,如果我不在,你们肯定会聊得更开心。”蓝珈开玩笑般的淡淡语气,在两位寡言者之间漾开了一层微妙的涟漪。
气氛有些古怪,邬芮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顿时萌生出了离开的心思。
然而下一刻,就在她点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打算找个借口离开时,蓝珈倏尔抛出的合作提议,却将她牢牢地留了下来。
蓝珈提出的是,关于她创立的品牌「Freya」与自媒体博主的推广计划。
除了核心的高端主品牌之外,蓝珈还延伸出了一条风格更年轻,价格更亲民的轻奢副线。
在新一季的品牌策划中,有一项是与调性相似的自媒体博主开展合作。
而此刻,她向邬芮抛来了橄榄枝。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双赢合作。
邬芮隐隐有些心动。
犹豫间,目光不期然地落在对面的陈亦桉身上,他正低头搅拌着自己的咖啡,表情淡淡的。
一眼过后,她又收回了视线。
尽管心中仍然萦绕着许多的困惑。
关于对方的目的,陈亦桉在场的原因,心底不知为何冒出了一丝不太好的预感等等……
可她还是在对方又一次的询问中,添加了联系方式。
“还有功夫出神?”宗柏也关掉花洒,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将她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邬芮抿了抿唇,刚想开口,就被他撞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故意似的,恶劣得要命。
双月退在他身后交叠,两条胳膊同样紧紧攀在他后颈,指节用力到泛白,呜咽声断断续续:“你……慢一点……”
话音落地,宗柏也既没出声,也没应她的要求,只拿毛巾擦了擦她身上的水珠,而后,就这么潜藏其中,抱着她往卧室走。
特别的形式,漫长的道路,恶劣的惩罚行为,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重更深也更磨人,而且他似乎并没有要与她分开的打算。
还没走几步,她就在他怀里止不住地抖了抖,双臂在他肩上打着滑,要不是他稳稳地托着,她怕是早就掉下去了。
全身上下被一种说不出的难捱感包围着,邬芮不适应地蜷了蜷脚趾,嗓音带了点哭腔:“宗柏也……你,你先出去……”
太糟糕了,心脏也跳得好快,她真的会坏掉。
话落,她蓦然想起自己刚才在浴室里的话。
他连回卧室都要和她黏在一起,这下真成连体的了……
安静了两秒后,她倏地深吸一口气,不可置信地咬上他肩头:“宗柏也,你……你疯了吗……”
他不仅没照她说的做,反而还变本加厉。
像是完全屏蔽了所有声音,只专注又排外地做着同一件事,持续且沉浸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听不见,也停不了。
第54章
原本两分钟的路程被延长至数倍,身后的道路被踏出一条蜿蜒的痕迹,湿漉泥泞。
等到这条路终于走到尽头时,邬芮才发现自己的腿酸软得厉害。
可即便这样,被抱到床上后,她的第一反应还是逃跑。
下一秒,宗柏也像是有预感般,一只手拽住她后退的脚踝,一只手伸向床头柜,用牙齿撕开,递给她:“帮我换了先。”
邬芮还有些气愤,拍开他的手:“换什么?不做了,累死了,我要休息。”
宗柏也轻笑了声,掐着她的腰,将她抱坐到自己腿上:“怎么不做?刚才不还有多余精力想别的,现在又嫌累了?”
她嘴硬反驳:“谁想别的了?”
“没有?”他屈起她一条腿,在她小。腹上滑动了两下后,又掉转方向,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跟带了钩子似的,钩得她这副还未脱。敏的身体受不了地颤了颤。
邬芮呼吸一屏,双手撑在他胸前,身体往后缩,弯折起的那条腿猛地挣脱开他的束缚:“没有,就是……没有。”
然而下一秒,宗柏也攥住她脚踝,再次屈起,塞入她掌心,命令式的语气:“抱好。”
喘息起伏骤然顿了下,握住小腿的指节也跟着紧了紧。
“坏狗。”她伸手挡在自己面前,凶巴巴地瞪着他,“不准进来。”
凶狠的表情,却像在撒娇。
“行啊。”他扣住她脖颈,抬眸,贴近她耳畔,低低闷笑道,“把你这只手也一起凿进去,好不好。”
邬芮喉间不自觉地咽了咽:“你——”
“坏狗……”宗柏也重复着她方才吐出的这个词,语调慢悠悠的,“骂都被你骂了,不这么干不是亏了?”
“抱好。”他又命令了一次,骨节碰了碰她的膝盖,“两只手。”
她盯着他哑然失声,慢吞吞地照做,眼眶却渐渐蓄起水光,泪珠将落未落地盛在其中,可怜极了。
配合着那点泪水,她刻意将语气放软,听上去委屈巴巴的:“你又要……强迫我。”
看着她眼眶中的泪水,宗柏也眸光一顿,手指也跟着僵硬了一瞬:“不是……”
她居然没有张牙舞爪地回讽,反倒是委屈巴巴地落了泪。
这反常的样子,让他一时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是好。
刚才那话很过分?还把她吓哭了?她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娇气点当然好,只不过,她这有点太突然了。
他抚着她下颌,放下她的腿,温声轻哄道:“哭什么,不做就不做了。”
“不准哭了。”
邬芮深吸一口气,抿着唇眨了眨眼,眼眶中盈满的泪水终于撑不住,全都落了下来:“凭什么不能哭?你怎么管得那么宽?”
宗柏也没有答话,只沉默着用指腹抹掉她面颊上的眼泪。
她盯着他低垂的眉眼,试探性地得寸进尺道:“不想要我哭,你不应该做点什么吗?光说不做算什么?”
说到最后,她语气莫名有些烦躁:“你会不会哄人啊,宗柏也!”
话落,贴着面颊的手指顿了下,他意味深长地抬眼凝视她,说得理直气壮:“不会。”
下一瞬,他收起冷淡的语气,饶有兴致地问:“怎么哄?你教教我。”
邬芮轻哼了声。
连这都不会,还要她教。
心里这么想,手却迫不及待地将他推倒。
她坐在他腹肌上,挪着臀一点一点往上,最后停留在胸口:“嘴巴又不是只有说话这一个功能……”
停顿须臾,她抬起腰,缓缓移了移,胸腔内的心跳快得厉害声线也跟着上扬了些:“你舔舔我,我就不哭了。”
宗柏也面无表情地回视她,右手扣住她的腿,指腹在内侧缓慢摩挲了几下。
几秒后,视线垂落,在潺潺处停留。
空气沉静、凝滞,目光胶着、粘稠。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他拒绝时,他忽地轻笑了声:“可以。”
“但我要知道……”他托起她的臀,将她挪到自己面前,呼吸喷洒而上,“你刚才出神时在想什么。”
温热鼻息存在于咫尺之间,浑身不受控地开始发烫。
然而下一秒,沸腾的血液却因他的话骤然冷却。
邬芮闻言僵了一下,不自然地与他拉开距离:“不乐意算了。”
居然在床上和她讲条件。
她又没饥。渴到那种地步。
宗柏也扯了扯嘴角,起身搂住她的肩,将她拽了回来,随后一言不发地吻向她的唇。
舔吮轻咬,一路向下。
嘴唇,脖颈,锁骨,心口,小腹……
点到即止地浅尝,每个部位他都没逗留太久,但每一处他都很好地照顾到了。
完美践行了她方才的要求,吻遍她全身。
邬芮仰着脖颈大口喘息,一只手不自觉地与他十指紧扣。
意乱情迷之际,耳畔蓦然传来他低哑的嗓音:“摸我。”
摸他哪里,他没说,但她此刻唯一能够得着的,只有他逐渐下移的脑袋。
喉间咽下唾沫,空着的那只手终于找到了归宿。
手指陷入发丝的那一瞬间,他也刚好品尝到了正餐。
慢条斯理地舔舐着唇瓣。
吞咽,探入,翻搅,包裹,冲刺。
不快不慢的节奏,却裹挟着极具侵略性的攻击力,击得她很快便溃不成军、连连尖叫,最终受不了地抓着他的头发,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够了?”他仰脸看着她,嗓音沙哑沉缓,还带了点被水浸润后的潮。
邬芮怔怔地盯着他。
有限的视野里,全是他蛊人的模样。
水痕遍布的脸,潮红的眼尾,湿漉漉的嘴唇,以及仍在不断吞咽她所有物的喉咙。
……不够。
她听见心底的声音。
短短的对视,让欲。望显而易见地上涨了。
所以,当然不够。
而他也同样。
下一秒,宗柏也握住她的腰,将她拽至自己身。下,俯身靠近。
呼吸交缠,视线相触,火苗瞬燃。
他扣住她下颌,她双臂搂住他脖颈,唇齿相贴,潮湿的吻再次降临,带着满满的色。气与只想放纵的欲念-
蓝珈之前向邬芮提及的「Freya」品牌旗下的那条轻奢副线,它的设计与运营中心独立于米兰总部,设在罗马。
这几天,两人一直在罗马的办公室里,洽谈合作的种种细节。
窗明几净的室内,阳光斜透过落地窗,静静铺洒在地毯上,化作一道道鎏金色光柱。
蓝珈一边听着耳畔轻柔的嗓音,一边盯着光柱下飞舞的细小尘埃出神。
直到一声消息提示音响起,她才恍然回神,冲对面的女生抱歉地笑了笑,中断谈话并点开手机,查看讯息。
几秒后,她抬眸,语带歉意:“临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我恐怕得离开一会儿,你可以等我半小时吗?”
在得到对方的同意后,她随即唤来助理,嘱咐其送来下午茶。
做完这些,她才若有所思地离去。
蓝珈离开后不久,助理便高效地送来了精致的茶点。
待一切安排妥当,对方又礼仪有素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声阖上,脚步声渐行渐远,室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邬芮起身揉了揉肩颈,踱步到落地窗边的沙发旁,刚要坐下享用茶点时,一阵突兀的敲门声便从身后响起。
她怔了怔,扭头望去。
磨砂玻璃门后是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身影。
思绪微微凝滞。
难道蓝珈另外还有约?
可她刚才并没有交代什么。
就在她犹豫,是否该联系方才的助理时,敲门声戛然而止,随后,耳畔响起一道温和且耳熟的嗓音:“我进来了哦。”
闻声,邬芮眉心骤然一跳。
她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办公室门便被推开,来人径自走了进来。
意识到这里只有她一人,陈亦桉显然也愣了下:“……只有你在吗?Freya呢?”
邬芮压下纷乱的思绪,如实告知:“她临时有事离开了,大概半小时后会回来。”
陈亦桉微微颔首,应了声好,随后便低颈处理起手机上的消息,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四周再次沉寂下来,空气中却莫名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尴尬。
邬芮不自在地垂下眼,心底隐隐萌生出了一股退意。
几秒后,她淡然抬眼,语气周全又疏离:“我们刚好聊得差不多了,你是不是要在这儿等她?要不我先回去,等她回来了,麻烦你帮我转告一声,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不用。”陈亦桉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刚问了她,她让我们一起在这里等她,她很快就会回来。”
说到这,他顿了顿,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落向邬芮:“你待会儿还有别的安排吗?”
怎么他一来,她就想离开了呢。
邬芮愣了愣,属实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白。
“没有。”她摇了摇头,随后顺势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对方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她也实在不好找别的借口先行离开。
两人坐下后都默契地噤了声。
沉默在空气中悄悄蔓延。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陈亦桉倏然熄了屏,修长的手指在音量键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和Freya聊得还顺利吗?”他抬眼朝她看来,毫无征兆地开口,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她是完美主义,对一些细节可能会比较挑剔。”
善意的提醒,用的却是主人翁的口吻,好似在彰显他与蓝珈的关系并不一般。
邬芮淡淡回视他,笑着点了下头:“嗯,聊得挺好的,她非常负责,也很专业。”
“上次见面的时候没能好好聊聊。”陈亦桉顿了顿,语气随意地像是漫无目的的闲聊,“你是在这边定居了吗?”
邬芮手指一顿,敛眸,嘴角的笑意有些勉强:“合作结束前,我都会待在这边。”
她实在猜不出,他这开头,究竟是有话要说、探她口风,还是单纯地找她闲聊、叙旧。
犹豫须臾,她最终也只能这样模棱两可地回答他。
陈亦桉点了点头,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窗外洒满阳光的街景:“看到你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只是……”
他放慢语速,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前阵子遇到了玥晞姐,闲聊时,她说伯母状态一直不太好,时常做梦梦见你。”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既然你没事,那你和他们……联系过了吗?”
话落,邬芮不解地抬眸,同样望向他,却没开口。
内心只觉荒谬与讽刺。
……联系?
联系什么呢?
还有什么联系的必要吗?
他们不都已经抛弃她了吗?
现在去联系,是嫌她不够难堪,还是嫌那场葬礼不够明白?
在得知她的死讯后,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为真千金举办了葬礼,顺带着对外宣告她这个替身的死亡。
想到这,她不舒服地拧了拧眉心。
她知道自己被当做替身是一回事,但被这样仪式性地抹去又是另一回事。
那最后一块遮羞布,就这样被他们决绝地扯了下来。
连一丝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给她留下。
或许对他们来说,她这个赝品连被纪念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他们才会那么急不可待。
毕竟,她只是一个急于甩开的包袱,是一个终于可以纠正的错误。
思绪到这,蓦地一滞。
……算了。
早就过去了,她又在这里纠结什么。
陈亦桉将她的沉默看在眼里,以为她介意的是被当做替身这一件事,沉吟许久,他语气也跟着沉重了些:“其实那阵子,邬家上下都很难熬。”
“十多年前的那件事,确实挺欠妥的,也很伤人心,可……”
说到最后,只剩下一声轻叹。
邬芮面上无波无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依旧没搭腔。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只觉得有点可笑,邬家这是让他过来当说客吗?
说服她主动与他们联系?
好莫名其妙。
说这话的陈亦桉也同样如此。
而且,邬家上下都很难熬……
是为她,还是为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呢。
她知道自己这样,钻牛角尖似的一字一句反驳他的话很没劲,可她又实在忍不住,毕竟她已经很久没听过这样的笑话了。
安静几秒后,她最终还是开了口,平静地终结了这个话题:“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她一点儿也不想在这个无聊的话题上,继续浪费时间。
“那就好。”陈亦桉扯了扯唇,没再继续劝慰,径自提起了另一个话题,“如果你真的决心与以前的人和事一刀两断,心无芥蒂地与他开启新生活的话,我该祝福你才是,只不过……”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对前面的话做了个补充:“我上次在Freya的生日宴上见到了你们。”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他轻笑着建议道,“那最好能与过去做个彻底的了断,不然糊里糊涂地进入到下一个阶段,总归还是不舒服的,毕竟被蒙在鼓里的感受可一点儿也不好。”
邬芮蹙了蹙眉,不自觉地摸了摸食指上的创可贴。
什么叫糊里糊涂……
她就算反应再慢,也该听出他话里有话。
而且,没领悟错的话,他这话中话指向的还是……宗柏也。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不知是他这番话的作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忽然隐隐有种预感。
有个东西似乎正在破土而出,而它或许正是陈亦桉今天说这番莫名其妙的话的根源。
陈亦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温声问道:“需不需要我帮你联系——”
话音被渐渐靠近的脚步声猝然打断。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邬芮愣了愣,神思瞬间回笼。
她松开紧握着的杯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下,指腹触摸到了掌心。
那里,全是湿冷的汗。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蓝珈迈步走近,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氛围,“嗯?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耳畔的声音掺杂着尖锐的蜂鸣声,闷闷地敲击在耳膜上。
邬芮心里有些乱。
连续吞咽了两次,直到咽下耳边繁杂的声音,她才悄悄呼出一口气,唇边挂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冲蓝珈挥了挥手机:“这次轮到我说抱歉了,临时有个推不了的约,我想先离开OK吗?正好我也不打扰你们了。”
闻言,蓝珈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遗憾地放了行。
坐上车,邬芮看了眼时间。
四点四十八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
可是,心里那团毛躁的线团却迫切地需要确认,需要安抚。
她一点儿也不想等,最好能立刻、马上见到他。
这样想着,长指划开屏幕,点进对话框。
然而,点进之后,指尖却悬停在聊天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心无芥蒂地与他……”
“最好能与过去做个彻底的了断,不然糊里糊涂……”
“被蒙在鼓里的感受……”
陈亦桉刚才的话,在脑海中不断回放着。
一遍又一遍地按压着她最多疑的那根神经。
是挑拨离间吗?
可他又为什么要那样做?他能得到什么?
但如果是真的,那会是什么秘密呢?
宗柏也还瞒着她什么?
指尖无意识地颤了颤,指甲掐进掌心。
创可贴下的伤口猛地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邬芮垂眼,看向那截裹住手指的胶布,倏忽想起那只进度只到百分之二十的海獭玩偶,想起那个被钩针扎破指腹的夜晚。
那时,宗柏也盯着她的指尖,拧眉问:“怎么弄的?”
她努努嘴,满不在乎地说:“忘了。”
倒不是真忘了,是她暂时还不能告诉他这背后的原因。
而且,那么小的一个口子,血也早就凝结了,根本没什么好在意的。
但他却小题大做地拿来医药箱,一边为她处理伤口,一边低嗤了声:“这都能忘?是不是要等血流干了,你才会想起来自己受伤了。”
明明只是破了点皮,伤口或许明天就能愈合了。
明明他讲话还有点阴阳怪气的。
明明曾经车祸住院时,她都没喊过疼。
可那一刻,不知怎么的,她没呛回去,反而鼻尖莫名一酸,险些掉下泪来,甚至还娇气地冲他发起了脾气,夸大其词道:“宗柏也,很痛……你就不能轻点吗?”
都怪他大惊小怪的。
一点小伤口被他形容得像是中了枪伤,快要死了一样。
可也只有他,会在她的事上小题大做。
只有他会将她生活中的琐碎小事,当成比任何事都重要的大事。
她对他来说,很重要吗?
真的,很重要吗?
心脏蓦地紧缩了下,轻微的痛感将她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邬芮蹙着眉,手指轻轻一划,退出了聊天框。
要不……算了。
就像,她方才给陈亦桉的回答那样。
“都过去了。”
真相是什么很重要吗?
就像,十六岁的那个秋夜一样。
没关系的,她最擅长装聋作哑了。
反正这么多年,她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毕竟,她好不容易才敢让自己相信……
相信那一点独属于她的,能让她毫无顾忌涌起铺天盖地的委屈的东西,或许可以勉强称为……被爱。
相信委屈与眼泪的背后,或许并不是可耻的软弱,而是某种被爱的折射。
那是一种不需要她自欺欺人地将其命名为占有欲,利益交换,或者其他称呼的东西。
可心底有个声音,却在这时冒了出来。
「她」轻笑了声,慢悠悠地问:“是吗?你真的……相信吗?”
“我……”
喉间一哽,她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心底再次沉静下来。
踌躇,交织,缠绕,撕扯,纷乱。
好像,无论怎么解都解不开。
半晌,邬芮扯了扯嘴角,深吸一口气,没再犹豫,径直驱车回家。
「她」说得对不对,她想不明白。
但她此刻唯一清楚的是,她需要见他,需要确认。
第55章
邬芮回到家时,宗柏也正好端着刚盛出的菜,往餐桌走。
听见她这边的动静,他侧额望过来:“正好,洗个手,过来吃饭。”
自定下门禁开始,不管多忙,他每晚都会准时回来,亲自做晚餐,偶尔有几次还会提前,就像今天这样。
特别固执地恪守着那个时间点,没有一次例外。
这让她越来越觉得,受那莫名其妙的门禁约束最大的,似乎不是她,反而是那个定下规则的他自己。
真不明白他这样“作茧自缚”般桎梏住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概是心里藏着事的缘故,这顿饭对邬芮来说,有些味同嚼蜡。
她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吃好了,我去洗澡。”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问,心里乱糟糟的,实在没什么胃口,只想立刻洗个澡,让头脑赶快冷静下来。
在经过餐桌对面的宗柏也时,腕上蓦地被一股力攥住。
他将她拽到自己腿上,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拿过她的碗,低眸瞥了眼碗里还剩下一大半的米饭:“才吃了这么点,再吃点。”
“吃不下了。”她想起身,却被他摁着腰,整个人动弹不得。
“没胃口?”他拧眉看她,“想吃什么?”
邬芮低颈掰他的手:“真吃不下了,我要去洗澡。”
“煮个海鲜面怎么样?”宗柏也油盐不进,我行我素地继续问,“你不吃点东西,别到时候又做晕过去了。”
邬芮手指一顿,抬眸,无语地瞪了他一眼。
他还好意思说这个……
昨天他难得休息,刚醒来就哄着她颠来倒去地做,后来做到一半,她突发低血糖,直接晕倒在他身上,把他吓得……人还没退出来呢,就忙不迭地在床头柜里翻找起了巧克力。
“晚上不做不就行了?”她准确地找到根源,回击他,“那是我的问题吗?明明都是你的错,哪有人大清早就……”
宗柏也哑然失笑,点了下头:“行,海鲜面还是别的?”
“不用了。”邬芮端起那半碗饭,夹了一筷子菜,快速地将碗里的饭菜扒拉到嘴里。
宗柏也最近真的管得越来越多了。
她每天吃什么,吃多吃少,他都要管。
要是不依着他好好吃饭的话,他就会像现在这样,没完没了的。
咽下那些食物后,她拍了怕箍在腰间的手臂:“吃完了,你松手。”
可他仍然不放开:“等会儿,刚吃完不能立刻洗澡。”
“你真的,好烦啊。”邬芮气得不行,双手扣住他脖颈,作势要收紧,“掐死你算了。”
宗柏也这会儿似乎心情不错,配合着仰了仰头,把脖颈完整地暴露在她面前,漫不经心地勾唇,嗯了声:“你来。”
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
她盯着他,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
沉稳有力的脉搏贴着掌心,规律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温热的、鲜活的,就像是她握住了他的心脏……
不对,是他自愿将自己的心脏交到了她的手中。
此刻的宗柏也完全没有设防,一手虚搭在她腰上,戏谑的目光没有焦点,脆弱的部位就这样亲自递交给了她。
仿佛只要她用点劲,就真的能捏碎那颗心脏。
想到这,心跳微微加速,纷乱烦闷的情绪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头脑也在这时清醒了许多。
“你……”邬芮垂了垂眸,斟酌着用词,淡声开口,“之前答应我的,让安德烈和我姐见面的承诺,什么时候履行?”
严格说起来,他其实并没有做过这个承诺。
但是,管他的,她说有就有。
她无意识揉了揉他跳动的脉络,声音不经意间放软了些:“我也想见她。”
顿了顿后,她又补上一句:“……还想见乔乔。”
话落,她凝视住他,不想放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宗柏也握住她腕骨,示意她稍稍松开些手,随即敛眉回忆:“乔……谁?”
“……凌盛妹妹。”邬芮松开手,想抽回来,却被他更快地攥进掌心。
他捏着她的手,不甚在意地哦了声:“行啊,想在哪儿见?”
他不仅答应得非常爽快,还面不改色地将问题抛给了她。
“真的?”她眯了眯眼,故意掐他虎口,“别又像上次那样骗我。”
宗柏也点头,低颈玩起了她的手,指腹在她无名指的指根处缓缓摩挲了几下:“真的,但凌盛那小子,我最近联系不上他,他好像和他妹一块儿失踪了。”
邬芮蹙眉:“什么……失踪?怎么回事?”
“估计是私奔了,或者是……他把他妹藏起来了,因为他那点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发现了。”他像是玩够了那根无名指,转而勾起她的尾指,幼稚地晃了晃。
不知道是因为他缠得太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宗柏也松开手,掀眼睨她,揶揄地笑了笑:“干什么?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掌心轻扣住她下颌,他倾身逼近:“有事瞒我?”
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太过直白,尾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她心尖不受控地颤了下。
下一秒,思绪蓦地停滞住。
等等……
明明是她想试探他,现在怎么变成他质问她了。
她刚才很心虚吗?
没有吧,她连表情都没变过。
除非他能读心。
不对,他分明是想诈她。
这样想着,邬芮不免理直气壮了些:“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他俩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刻意瞒着我是什么意思?”她把骨子里那点无理取闹的劲发挥到了极致,“除了这个,你还瞒着我什么?”
宗柏也懒洋洋地靠向椅背:“任何事都算?”
“嗯,无论多小,都算。”她面上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心跳却悄无声息地失了控,所有的注意力也都在他身上。
只要他说没有。
她就相信。
嗯,只要他说没有。
只要他……
“什么都没。”
她得到的是直截了当的四个字。
邬芮眨了眨眼,内心倏尔松了口气。
好。
她得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回答。
静默了一秒后,她面无表情地开口:“哦,知道了。”
顿了顿,她又想起之前的问题还没回答他:“见面的地点我再想想,乔乔和她哥……之后要是有消息了,记得告诉我。”
讲完这些,她推开他,径自起身。
可刚转了个身,就又被他拽了回去。
人还没在他腿上坐稳,她就听见他问:“那你呢?你今天见了哪个我不知道的人?”
呼吸猛地一滞。
邬芮愕然抬眼:“谁?”
“你身上的香水味不是你的。”宗柏也食指勾起她的一缕发丝,放到鼻尖处,蹙眉轻嗅了下,“女人?”
她身上还有香水味吗?哪个香水的留香会那么持久。
这样想着,她侧头细嗅了一下自己的发丝。
好像,确实还残留着一点非常淡的柠檬红茶香。
她有款常用的香水和这个气味很像,不仔细闻都闻不出差别。
而他不仅闻出来了,竟然还敏锐地察觉到,这抹气味不是她的。
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倏忽窜上了脊背,让她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下。
可是紧接着,呼吸起伏顿了顿,心脏迅速搏动,有一种令头皮发麻的窒息感,正入侵着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带来了极致的刺激感。
“你让我对你坦白,怎么你连见了谁都要瞒着我?”宗柏也勾着她那缕发丝,慢悠悠地缠上手指。
仿佛只要她不说出一个令他满意的答复,他就会像缠绕指节的发丝那样,一直缠着她。
邬芮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最终还是将自己与蓝珈合作的事全盘托出,但坦白时,她有意略去了陈亦桉的存在。
听她讲完,他对她俩见面的事并没有多说什么,只不依不饶地追问:“别的呢?今天还做了什么?”
邬芮“……”
这阵子,除了督促她好好吃饭之外,宗柏也其实还多了一个毛病。
虽然他确实没派人跟着她,没装窃听器、定位器之类的东西,但他每天都会缠着她问,当天都干了些什么。
像是想把没参与她人生的那点细碎时光,全都从她的讲述中一一弥补回来。
他的控制欲其实一点儿也没变。
他还是在全方位地渗透进她的生活,不愿错过她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佯装不解:“什么别的?我只见了她,没别的了。”
“没骗我?”宗柏也捏着她的脸,啧了声,“连续见了三四天才告诉我。”
古怪的语气,像是埋怨,又像是在说,她在他那边的信用度下降得厉害,所以他需要反复确认。
可邬芮的脾气比他还大,不管真的假的,她全都逆着他说:“骗你了,爱信不信!你不是在我手机里装定位了吗,也天天派人跟踪我了,还每天装模作样地问我干什么?!”
他低嗤了声:“你这疑心病什么时候改改。”
大概是被他这话刺到了,她气得更厉害:“改不了,我就这样,你要觉得烦,就去找个不这样的。”
宗柏也无奈轻笑。
得,又把人惹毛了。
“行,不改了,这样挺好的。”他顺了顺她的毛,同时换了个话题,“礼物呢,一周了,还没想好?”
新的话题似乎很有用。
她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还没,没那么快。”
“加个急行不行,不然就到明年的生日了。”
“知道了。”
“去洗澡,这味好难闻,以后不准把别人的气味带回来。”
“你好烦?!这都要管?你离我远点不就行了。”
“不行,你应该要用我的气味,把它覆盖掉。”
“不要,我不要你的……唔,滚!不做……”-
周一下午,会议结束后,众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会议室。
宗柏也低眸扫了眼还未回复的微信置顶,锁上屏,起身准备离开,陈亦桉刚好在这时,从身后叫住了他。
他停住脚步,转身看去。
对方不紧不慢地走上前,随着距离的缩短,陈亦桉身上的气味也跟着涌入鼻腔。
很熟悉的味道。
……茶味的香水。
宗柏也轻皱了下眉。
“有事?”他忍着不适开口。
陈亦桉拿出一个首饰盒,打开,里面嵌着一条项链。
他看着那条项链,缓缓解释道:“这条项链好像是邬——”
大概是觉得此刻再用这个名字有些不合适,他停顿了下后,改用简单的人称代词来称呼:“这条项链好像是她的,上周见完面后,她走得太急,不小心落下了。”
宗柏也盯着坠在银链上的那枚戒指,微眯了下眼。
什么好像,压根就是她的。
这是他上次给她戴上的挂着情侣戒指的那条项链。
齿关不自觉咬合,下颚紧了一瞬,复又松开。
他面无表情地侧额瞥了眼助理。
助理收到示意,立刻上前,颔着首从陈亦桉手中接过首饰盒。
盒子刚一合上,耳畔便传来一道淡漠的嗓音:“清洗干净了再拿给我。”
“好的。”助理抬眸,却只能瞧见一道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愣了一瞬,下一秒,脸上又立刻切换上专业的微笑,他回头同陈亦桉礼貌地告了别。
宗柏也走出没多久,身后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他没停下,只淡声问:“待会儿还有行程?”
“有。”助理点头应了声,刚想继续回复行程的具体内容时,一句令他绝望的话,就这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都推了。”
“……好的。”
“以后的行程都安排在下午四点前。”
“……好。”居然又提前了一小时。
“那种没用的饭局,之后都由你和李驰越轮流替我。”
“好的。”饭局的时薪是平时的十倍,怎么不好呢,好呀好呀,当然好。
交代完这些,宗柏也径直走向地下车库。
不多时,车辆缓缓汇入车流。
宗柏也单手搭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况,倏忽拧了拧眉,将空调调至外循环。
从上车开始,鼻息间就萦绕起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水味。
很难闻,很……熟悉。
也让人很烦躁。
想到这,他垂眸戴上耳机,拨了通电话出去。
等了几秒,电话才被那头接起:“喂。”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喘。
像是刚做了什么比较累的活动。
“在做什么?”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了点。
邬芮缓缓平复着气息:“我在拍外景,还没拍完。”
“什么时候结束?”
“半小时左右吧,怎么了?”
“在哪儿?我去接你。”
她想也没想地报出自己的坐标,讲完后,才反应过来似的看了眼时间,困惑地咦了声:“这么早……你下班了吗?”
“嗯。”宗柏也听着她的呼吸声,低眸看了眼自己无名指指根处的那枚戒指,一时之间,没再说话。
见他这边没了动静,邬芮追问道:“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挂——”
没等她说完,宗柏也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挂着戒指的那条项链,你放哪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就连听筒里的呼吸声都好似消失了。
空气沉寂了两秒后,邬芮终于开口:“怎么了?”
她的声音没什么变化。
宗柏也看着前方的红绿灯,缓缓停下车子:“那链条不好看,我想换一个。”
她不解:“挺好的呀,又不丑。”
“是吗?”他滚了滚喉结,不紧不慢道,“Lucas新设计了个双人款的,等会儿我带你去试戴,合适的话,正好把之前的换掉。”
下一秒,不等她出声,他又问:“那项链,你现在戴着?”
邬芮把相机递给斯黛拉,指尖下意识摩挲了下空荡的锁骨:“没戴。”
停顿了一瞬后,她垂眸:“锁首饰柜里了。”
红绿灯跳转,车辆继续行驶。
握住方向盘的手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宗柏也轻笑了声:“不喜欢?”
第56章
不喜欢吗?
好像也不是,邬芮对那条项链,称不上是喜欢还是讨厌。
她没戴单纯是因为,她不知道那条项链掉哪儿去了。
上周和蓝珈见完面回来,她洗完澡才发现项链不翼而飞了。
房间、车内、工作室,所有待过的地方,她都找了个遍,就连蓝珈那边,她都去问过,可得到的回复却是没见过。
这几天,她一边找,一边想着解决办法,同时庆幸,还好宗柏也最近只关注她的行踪与饮食,并没有注意到项链的丢失,也没有要求她时刻都戴着。
可谁知道怎么这么巧,项链丢了才没几天,Lucas就刚好推了个新款出来。
这件事瞒着他似乎不太好,但她又做不到向他坦白。
因为那样的话,他就会知道,自他为她戴上那条项链起,她就一直没摘下来过。
那太逊了,搞得好像她很珍视一样。
可她明明只是懒得摘,只是不想再被他折腾而已。
而且,她隐隐有种直觉,他要是知道,那条项链被她这么随意地弄丢了,他肯定又要发疯。
所以,她才不要让他知道这件事。
她不可能会让他知道的。
这样想着,邬芮咽了咽嗓子,妄图压下心口的那份心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无异:“不想戴。”
顿了顿,她悄悄转移了话题的重心,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凶巴巴地质问道:“不会连戴不戴项链,你都要干涉我吧?”
她也不等他答,径自宣告:“不准,听见了没?”
话音落下后,宗柏也只轻嗯了声,没再说话。
她抿了抿唇,害怕说多错多,于是只好主动结束这场通话:“我先挂了,还要收个尾,等会儿光线不行拍不了。”
电话挂断后许久,宗柏也才摘下耳机,在一片死寂中,轻扯了下嘴角。
见了几次,又聊了什么。
和那种垃圾见面,需要特地隐瞒他什么-
夜晚的顶层套房里,光滑洁净的单向玻璃上映出两个交叠的身影。
女人一手撑着落地窗,一手紧抓住腰间另一条青筋凸显的手臂,气息不稳地控诉道:“慢点……撑不住了,手酸……”
话落,男人并没有照做,只伸出了一条胳膊,掰开她的手,随后撑在她原来位置的上方。
他的意思很明显,慢不了,但她可以把发酸发麻的那只手挂在他身上。
在这种事上,他一向独断专行、不讲道理。
邬芮没了办法,只好伸手勾住他手臂。
胳膊晃动的那一刹,耳畔各种混乱的声音中,有道声响遽然变得尤为明显。
她受不了地往后伸了伸手,想摘掉那个制造出噪音的罪魁祸首,却被宗柏也再次抬手挡了回去。
“拿掉!”她喘息着开口。
“拿什么?”他一边恶劣地用力,一边拂了拂那条毛绒尾巴,“你不是很喜欢?”
清脆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他每次进出时都能带起一阵响动,与此同时,尾巴还会跟着来回摇摆,毛茸茸的触感蹭过肌肤,轻而易举地激起一阵颤栗。
一阵令她变得越发敏。感,丰沛的颤栗。
试戴的计划泡汤了之后,他没再提让她戴项链的事,也没带她回去,只径直与她在酒店里用起了晚餐。
她原以为戴饰品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吃完晚饭,回到套房,他又哄着她穿上新内。衣、戴上新饰品。
这件新饰品,就是那条安在尾椎骨上,挂着铃铛的毛绒尾巴。
这一整晚,它都在叮当作响。
“……鬼才喜欢,讨厌死了。”邬芮偏过头,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
宗柏也低笑,拖着音调慢悠悠地啊了一声:“讨厌还一直蹭?还流这么多?尾巴还摇得那么欢?”
他啧了声:“我身上,地板上,全是你的……你自己看看。”
顿了顿,他俯低脊背,靠近她耳廓,轻声问:“这到底是讨厌,还是求。欢?”
直白耻感的dirty talk瞬间戳破了她的假面。
呼吸起伏骤然一顿,身体跟发热了似的,愈加滚烫。
邬芮难耐地咽了咽被火炙烤着的嗓子,齿尖紧咬着下唇,赌气似的,不愿再泄露任何声音。
可宗柏也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掌心在她身前轻轻扬了一记,激得她尖叫声骤起。
“又装哑巴了啊。”指腹覆上,轻柔地安抚与按揉,“跟别人不是挺能聊?”
灼热的火焰后面紧跟着源源不绝的水流,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转变得太快、太刺。激,引得肌肤一阵阵地发麻发烫,以致于她完全凝不了神去注意他说的是什么,只能遵循着身体本能的反应,呜咽着躲他的手。
“躲什么?”他扣住她的腰,突然缓了下来,明知故问道,“是不是要到了?”
骤然减缓的速度让她心尖难捱地颤了颤。
偏偏在这个时间点……
邬芮轻蹙眉心,不满地抬着腰往他怀里缩,鼻腔里发出嗯嗯哼哼的声音,算是回应。
然而,宗柏也却在这时坏心眼地倏然离开:“说的什么?听不见。”
“你……”她呜咽着抬腰寻他,抓住他的手臂,想将他拽回来。
可他偏偏与她作对,刻意后退了一步,再次明知故问:“怎么,很难受?”
“宗柏也……你,混蛋!”她指甲掐进他手臂,嗓音带了点哭腔。
他搂住她的腰,命令道:“转过来。”
邬芮依言转过身,双臂习惯性地想搂他脖颈,却被他先一步单手扣住她腕骨,高举过头顶,压在落地窗上。
“要什么?”宗柏也贴过来,轻蹭着她的小。腹,故意似的,一下又一下,引得她喘息愈加紊乱。
他另一只手扣住她下颚,虎口抵住下巴轻轻一抬,迫使她抬眼与自己对视,他循循善诱道:“说出来。”
想要却得不到的渴望,折磨得她微微皱起脸,声音听上去委屈巴巴的:“……你。”
指腹再次覆上,按揉、摩挲。
他盯着她,一副颇有耐心的样子:“说完整,要什么?”
要不是他的手抓着她,她估计早就因为腿软而滑下去了。
邬芮踮脚,仰头,气声缓缓:“要你……我要你*我,快点。”
讲完这句话,心跳怦然,呼吸无意识地急促了些。
她缓缓勾起唇,大胆又挑衅地引诱道:“你有本事,就*死我……刚才跟挠痒痒一样,你是没吃饭,还是阳。痿啊?”-
凌晨两点半,邬芮确认,她非常后悔说出那句极尽挑衅的话。
因为在话音落下后,宗柏也就跟疯了似的,无论她是哭骂还是求饶,他都没有丝毫的动容,完全将她的挑衅贯彻到底了。
要不是因为后来房间里的计生用品告罄,他一定会不眠不休地拉着她通宵,毕竟,即便盒子被掏空了,他也能将她抱到洗手台上,手口并用地不断折腾着她。
“宗柏也……我错了,真的……”邬芮抽抽噎噎地求饶。
他将她圈在进退两难的地步,她完全躲不开,也避不了。
她有时候,真的很鄙夷这具与他过分熟悉的身体,鄙夷被他的口舌拿捏住的器官,鄙夷意志薄弱且轻易地被他勾得飘飘然的自己。
明明今晚已经失控了好多次,小。腹也酸软得厉害,可每当她受不了地喊停后,却又总能在与他相触的下一秒,轻而易举地被他拽入沉沦的漩涡。
虽然很爽,但实在太没出息了。
人怎么能不堪一击到这种地步。
简直是一败涂地!
可是,他舔得好爽。
爽得想死……
要是真有纵。欲而亡这个死法,她今天怕是真的会交代在这里。
宗柏也攥住她脚踝,抬头看她:“错哪儿了?”
嘴离开了,手刚好替上。
他完全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邬芮忍不住地抓向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扣住,带向她自己:“看来你想自己玩。”
他覆在她手背上,按着她的指腹,重重地揉了揉。
哼吟声不受控地溢出喉口,她彻底装不下去了,瞪了他一眼,愤愤道:“……玩你的头!”
他一本正经:“你刚才不是玩了?一直按着它,还不肯松开腿,给我闷得喘不过气了。”
她恼羞成怒,气得不行:“……刚才就该把你给弄死!”
还喘不过气……怎么没把他闷死。
宗柏也盯着她,情绪不明地哂笑了声。
下一秒,他忽地推开她的手,轻扇了一记:“错哪儿了?”
他又将话题扯了回去。
“唔……”猝不及防的举动让她瞳孔骤缩,生。理。性眼泪顿时涌出眼眶,悬在半空的脚趾下意识蜷了蜷,“没错……我没错,都是你这个……混蛋的错。”
她才不要求饶,那只会让他变本加厉。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宗柏也点了下头,“我叫人把套送来,我们继续,反正,时间还早。”
一日之计在于晨。
凌晨怎么不算晨。
说罢,他抓起她两条腿往自己腰侧放,掐着她的腰抱起她,转身刚要往外走,就听见邬芮在耳边哼唧了声。
“等,等等……好嘛,我的错。”她终于服软,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我错在对你大放厥词,我以后一定不这么说了。”
到底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承认完“错误”,她又在末尾补了句:“行了吧,你满意了吧,放我回去睡觉。”
“错哪儿都分不清?”宗柏也掐住她后颈,冷着脸漠然地注视着她,指节微微收紧,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四目相对,无形的压迫感沉沉逼近。
那双只倒映着她的黑眸中,好像正汹涌地翻滚着什么。
邬芮心头蓦地一跳,呼吸也跟着错了一拍。
心尖漫上一层隐隐的不安。
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下,下一秒,她便听见他低嗤了声:“错在……你骗了我。”
宗柏也垂眸,目光落在她光洁的锁骨上,停留了两秒后,他忽然伸手,力道不轻地揉过那片肌肤,像个刻意的提醒:“项链,掉哪儿了?”
邬芮眼睫颤了颤。
她不清楚,他是真的知道她弄丢了项链,还是在诈她。
她唯一清楚的是,那项链上的戒指对他来说,估计还挺重要的,不然他也不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问她。
可既然那东西那么重要,他干嘛非要戴她身上……
念头飞转,她开始盘算:如果之后还是找不到的话,她要不去定制个一模一样的吧,不然,他肯定会把她搓圆捏扁的。
嗯,就这么办。
然而下一秒。
……算了,还是不等以后了,天亮了就去,省得夜长梦多。
现在就先糊弄过去吧。
这样想着,她眨了下眼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无辜又茫然:“什么项链?不是……在家里吗?”
“嗯,再装。”宗柏也抱着她来到床边,拿起手机,把助理几小时前发来的项链送洗照递到她眼前。
邬芮盯着那张照片,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不仅知道了这件事,还找到了项链……
眼见事情败露,瞒不住了,她抿抿唇,默不作声。
直到暗下去的屏幕映出她心虚的眼,她才轻声开口:“你……在哪里捡到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先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项链既然被他捡到,还拿去清洗了,他干嘛还来问她?
东西是她弄丢的没错,可他三番五次地试探她是什么意思,她又不是故意弄丢的。
原先的心虚顿时转化成了一股更强烈的怨气。
邬芮蓦地抬眼,怒气冲冲地瞪他:“你诈我?!你明明捡到了项链,还来问我?!”
“你什么意思啊?!”她猛地施力推开他,自己则因反作用力跌进身后柔软的大床里,脾气比被骗的那个还大,完全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宗柏也俯身拽住她细瘦的脚踝,毫不费力地将人又拖了回来。
他一手掐住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扣住她后颈,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这话不该我问?”
邬芮没搭理他,兀自挣扎着,却被他箍得更紧。
他盯着她因挣扎和怒气而泛红的脸,慢条斯理地问:“知道项链是谁交给我的吗?”
闻言,她忽地顿住,抬眼看他。
宗柏也深眸紧锁住她,嘲讽地扯了扯唇:“陈亦桉。”
邬芮呼吸一滞。
怎么会被他捡到?
捡到了为什么不直接还给她,反而要交给宗柏也?
他们俩怎么会扯上关系?
下一瞬,思绪一转,她想起了作为合作方的蓝家。
……难道是因为业务往来?
靠,她忘记这一层关系了。
“和他聊得开心吗?”宗柏也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唤回了她混乱的神思,“跟他见面故意瞒我是几个意思?”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话音未落,他倏然松开钳制着她的手,侧身,长臂一伸,捞起地上散落的领带。
冰凉的丝绸滑过她的肌肤。
他慢条斯理地用领带将她的手腕缠在一起,一圈又一圈:“你就该一直在我眼皮底下才行。”
第57章
腕上的束缚逐渐收紧,邬芮脊背瞬间发凉。
然而,心脏却像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疯狂又兴奋地加速了跳动。
宗柏也再次掐住她下颌,食指和中指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脸:“说说,见了几次,又聊了什么?”
邬芮撞上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恍然回神,剧烈挣扎起来:“什么都没有!我跟他什么都没做!哪来的故意瞒着你?!”
“你是我的谁?凭什么管我?!”她讲得太急,胸口微微起伏着,“你给我松开!你别看见我身边出现个男的,就发神经行不行?!”
按照他这神经质的反应,除非她想自找麻烦,不然怎么可能会主动提及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男人。
“好。”他攥住她的手,制止她挣扎的行为,单方面为这次短暂的争吵画下了休止符,“你和他,还有蓝家的人,以后都别再往来了。”
“什么意思?”她愕然抬眸,“我和蓝珈的项目还在推进,你又想干涉什么?”
上次她提起与蓝珈的合作时,他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这次竟然要直接切断她们的联系。
宗柏也没有要和她商量的意思,径自说着,像是在下通知:“合作什么?那样的资源我没有?非得跟那种人——”
“你王八蛋!”话音未落,邬芮彻底应激,抬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
巴掌虽没落到他脸上,长甲却刚好刮过他下巴,留下了一道血痕。
刹那间,宗柏也脸色沉了下来,下颚也跟着紧绷了些。
邬芮看着他冷沉的脸色,和下巴上那道淡红的血痕,神色一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下。
她好像,下手重了点……
上次惹得他暴怒的记忆猝然涌上了脑海。
下一瞬,一阵清晰的疼痛慢半拍地从腕骨处蔓延开来。
刚才挣扎得太用力,手腕被领带勒出了红痕。
她低眸瞥见那道痕迹,眼眶蓦地一酸。
所有的愤怒顿时消减了大半,胸腔内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委屈。
他偏着脸,闭了闭眼,强硬地压制着什么,随后冷声道:“那家伙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要不是他——”
一大颗泪珠砸落在他手上,倏地掐断了他的声音。
短暂的停顿后,他侧额看向她。
“你就只会……欺负我。”她泪眼婆娑地瞪着他,任由成串的泪珠滚出眼眶,像是想叫他看清,他欺负她的罪证。
她知道自己硬碰硬没用,所以,还不如用这一招。
毕竟,它在宗柏也这里最有用。
毕竟,他总会在意她的眼泪。
“他什么心思?”邬芮深吸一口气,“……就算他没安好心,也没有像你这样,一直欺负我。”
宗柏也低眸,故意不去看她泪水涟涟的眼,再次握住她被束缚住的腕骨,拨弄了两下腕间的结,情绪不明地问:“所以呢,想跟他好?”
话音未落,他瞥见了她手腕上那道刺目的红痕。
喉结无措地滚了下。
“关你屁事。”她哭腔更重了些,哽咽声也更明显,哭得抽抽噎噎的,“你把我……松开,我不想再看见……你。”
邬芮泪流不止,哭声愈加放肆,像是在赌他的心软。
而他也终于忍不住地抬眼,一边解着她腕上的束缚,一边故意冷硬地命令:“跟我道歉。”
“凭什么?”她眨眨眼,眼眶里蓄着的泪瞬间滑落,“你才应该跟我说,说对不起……”
“……为什么骗我?”宗柏也解开了领带,却仍不肯松手,掌心取而代之地扣住她手腕,指腹轻柔地摩挲着那道红痕。
她赌气地说:“哪有为什么,想骗就骗……”
“想好了再说。”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硬。
邬芮抬眸对上他灼热的目光,倏地想起他方才不让她和蓝珈继续来往的威胁。
权衡了一下利弊之后,她难耐地吸了吸鼻子,小声改口道:“我以为我会找到的,而且你那么宝贝它,要是跟你说了,你肯定会炸毛……”
现在看来,果不其然。
说到最后,她脾气又有点压不住了:“我也不是故意要弄丢的啊……”
话音未落,她顿了顿,有意识地压下那点习惯性涌起的脾气,随即皱着一张委屈巴巴的脸,示弱道:“我不该骗你,可以了吧?你以后不能再管我和蓝珈的事了。”
宗柏也掐着她的脸,不置可否:“不准再和那小子见面,也不准再搭理他。”
声音硬邦邦的,掐着她面颊的手却松了些力道。
她就这么凝视着他,不满地说:“……你还没答应我。”
他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败给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知道了。”
话落,哭腔忽地又重了些,邬芮得寸进尺:“你还得给我道歉。”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故意拔高了些,控诉道:“你欺负我……又凶我……你怎么这么凶,手腕也好疼……”
宗柏也指腹揩去她面颊上的泪水,另一只手继续揉着她腕上的红痕:“好了好了,不凶你了,祖宗,别哭了。”
不知道是触景生情,还是故意的,她的眼泪更凶地滚出了眼眶:“还有,以后不准跟他们一样,一次又一次地试探我。”
她真的很烦,曾经在邬家被那些人反复试探的日子。
也很烦,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自己。
他呼出一口气,将她轻拥入怀中,低低地嗯了声-
这段时间,宗柏也突然变得特别忙,有好几次都过了门禁很久才回来,早上也离开得特别早。
不知道在忙什么大项目。
邬芮除了一开始吃不惯别人做的菜,阴阳怪气地冲他说了几句“大忙人”之外,也没再多说什么。
毕竟,她最近也每天都很忙。
忙着日常的拍摄、剪辑,还有账号的各种运营与对接事宜。
除此之外,和蓝珈那边合作的进展莫名快了许多,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
视频发布后的第二天,她从蓝珈办公室里出来时,有些意外地碰见了陈亦桉。
这几天,他一直没在蓝珈身边出现过。
之前有一次,她无意间听见蓝珈助理向蓝珈汇报工作时提了一嘴,说不知道蓝父和陈亦桉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见蓝父很生气地打了他。
邬芮当时以为,他们只是单纯地闹了点矛盾。
但此刻见到陈亦桉,她又莫名有种直觉,他们之间好像并不是闹矛盾这么简单。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那双眼睛,她忽然想到一个词——鱼死网破。
他像是带着这样一种想法来找她的。
或者说,等她。
他好像有事要找她聊。
这是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二个念头。
可她并没有什么话要和他聊的。
既然先前的疑虑已经得到了答案,她就不想再费神去追问什么了。
邬芮淡淡地回视他,轻点了下头,准备错身离开。
然而,耳畔刚好在这时落下一句:“我们聊聊?关于上次没说完的。”
他的语气异常冷漠。
她步伐顿了顿,扭头看他:“不必了,我都知道了。”
话落,陈亦桉似是没料到她会给出这种回答,不由得怔了怔,两秒后,他蓦地低笑了下,冷嘲道:“是吗?你是真的心胸宽广,还是已经知道所有的事了?包括他威胁邬家的那部分。”
话音未落,耳畔霎时响起一阵蜂鸣声。
邬芮盯着他,轻轻蹙起眉。
……他在说什么?
宗柏也……威胁邬家?
是与她有关的吗?
陈亦桉这次没和上次那样,讲一些模棱两可的话,相反,他讲得很直白,直白且开门见山地告诉她,他这是打算在她面前揭露宗柏也的阴暗面。
可是,她为什么要相信他呢?
有过上次那样的胡言乱语之后,他还有什么值得她相信的呢?
理智一遍遍地告诉她。
他动机不纯。
他眼神中挑拨离间的意图太明显了。
他现在这副很不冷静的样子,应该是故意地想要报复些什么……
比如,他口中的“他”。
那么,这其中的因果关系很容易就能捋清楚。
他这么做无非是因为,他和宗柏也在商业场上产生了过节,而他最近可能在那边落了下风,所以跑来她这里无理取闹。
这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一种低级又无趣的商战。
她没必要掺和进去,也没必要继续听他胡说八道。
她该快步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才对。
可是,双腿却动不了分毫。
敏感,好奇,不对劲,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
种种情绪漫上心头,如海浪般冲散了她的理智与冷静。
心脏突然之间跳得快极了。
她就这么凝视着他,凝视他颓丧的脸色骤然浮现出一抹扭曲的欣喜,凝视他疲惫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毁灭欲。
她想从他的表情中分辨出真假。
陈亦桉直视她的目光,慢悠悠地啊了一声,自顾自地说:“看来他骗了你啊,邬芮的葬礼,包括你以为的被邬家抛弃,都是他对邬家威逼利诱的结果。”
“你知道邬家从他那儿获得了什么,才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他吗?”他的语气异常轻快。
只可惜,她并没有辨出真假。
话音落地,邬芮瞳孔骤缩,眼前昏茫一片,整个人跟被冰冻了似的僵在原地。
威逼利诱的……结果吗?
不是主动不要她吗?
心脏不受控地紧缩了一下,缩得她眼眶骤然发酸。
陈亦桉的声音仍在耳边继续。
“你不会以为他是什么你值得相信,值得依赖的好人吧。”
“可恰恰相反,他才是造成你所有不幸的根源。”
想起宗柏也对他的所作所为,他愈加扭曲地嘲讽道:“好天真啊你,不过也只有你这样的,才会心甘情愿地当别人的替身,当这么多年。”
“也对,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确实很般配。”说到最后,他控制不住地咬牙切齿了起来。
邬芮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言辞尖锐、刺耳,完全不顾及以往的形象。
简单点来说,他怎么不装了。
就算是想鱼死网破,也没必要闹得这么难堪。
听着他那冷嘲热讽的语气,她掐了掐指尖,恍然回神,顺便拽回了理智。
她刚才在想什么?
居然因为他的话动摇了一下?
想到这,她忽然很想扯起嘴角,反唇相讥。
他到底在开什么玩笑。
梁姝对宗家有多讨厌,她全都看在眼里。
两家说是世仇都不为过,邬家又怎么会因为宗柏也的威逼利诱,就轻易答应他什么条件。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的。
他明明说了,没瞒她任何事。
所以,她干嘛要相信面前这人的话。
他说的又不一定是真的。
可即便这样想,心底还是控制不住地涌起了一丝慌乱。
邬芮闭了闭眼,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摇摆与怀疑,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平静些:“……我凭什么相信你?”
话音脱口而出的瞬间,她愕然怔了下。
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她不是应该干脆点,直接走掉才对吗?
“为什么不信?”陈亦桉顿了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眸往远处看了眼,随即低颈靠近她耳畔,轻声说,“需不需要我帮你联系邬家?直接求证更快。”
对方突然逼近的气息令邬芮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的人就被突如其来的一拳挥到了地上。
她眉心赫然一跳,侧眸望去。
撞上宗柏也那双满是戾气的眼时,呼吸猛地一滞。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听到了多少?
难道……他又在监视她?
刹那间,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闪而过。
下一秒,在他投来的压制不住怒意的眼神中,邬芮忽然感觉到,似乎有一股寒气正从脚底钻上来,冻得她直打颤。
他这副样子……
难道是被陈亦桉说中了什么吗?
不然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又为什么要用暴力打断对方的话?
喉间好像有东西哽塞住了,她蹙着眉吞咽了一下。
那他上次,是不是真的骗了她?
第58章
十一月末,挪威进入极夜。
观赏极光的最佳时期即将来临。
宗柏也把手头上那几个正在进行的项目的进度加快了许多。
与此同时,他打算趁着这次的合作,把陈亦桉彻底摁死,让他再无翻身的可能。
所有的计划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他收到了被他派去她身边的人发来的一张照片。
一男一女站在街边对视,女方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两人看上去畅聊得很愉快。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点了两下。
聊什么呢?
聊到乐不思蜀了都。
不是答应了他,不和那家伙见面,也不搭理那人吗?
这才过去多久,又聊上了啊。
还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做……
真的什么都没有的话,一次又一次的见面,是问路?还是聊天气?
鼻腔里骤然哼出一声低嗤。
要是他这次假装没看见,她是不是还会故意瞒着他?
宗柏也看了眼对面发来的定位,将油门踩到了底。
一公里。
正好可以亲眼看看-
邬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被宗柏也大力拽出了车。
他攥着她的手,走得那么快,一步一步迈入主宅邸的大门,然后是卧室门。
直到被他带进淋浴室时,她才像想起什么般,猛地推开他,逃跑似的大步往外走。
可刚走到客厅,宗柏也就追了过来,重新攥住她腕骨,声音很沉:“跑什么?”
他嗓音里压着怒意。
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
邬芮脚步一顿,转过身,错愕地看着他。
……他这是在,冲她发火?
她都还没来得及质问他。
他又凭什么对她撒气。
他在气什么?轮到他生气了吗?
莫名其妙的。
他这副我行我素,并且对刚才的事一言不发的态度,让她心底的那点怀疑与纠结,全都在此刻转化成了与他一样的怒气。
“你放开我!”她奋力挥开他的手,上半身不受控地往后仰,后腰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身后长桌的桌沿。
“哐当——”
桌上的瓷盘与水果刀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脆响。
一阵钻心的疼痛慢半拍地从腰间蔓延开来。
邬芮皱着眉,倒吸一口冷气,长指下意识紧紧抓住桌沿。
下一瞬,她还没从钝痛中反应过来,耳畔便传来宗柏也冷沉的嗓音:“解释。”
她愕然抬眸,撞上他漆黑的眼。
他就这么冷漠地站在她面前,又淡漠地甩出这两个字。
漠然到像个冷眼旁观的陌生人。
不知道他是没看见她被撞到闷痛的后腰,还是故意装看不见。
不论是哪个原因,他都很恶劣。
邬芮深吸一口气,委屈与怒意在这时齐齐滚上了眼眶。
她拧眉瞪着他,声线颤抖:“这话不该我说?是你该给我个解释!”
宗柏也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冷笑了下:“是,我要是不派人跟着,你这回又打算扯哪门子的谎来骗我?”
他特别理直气壮,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理亏。
派人跟着她……
邬芮一怔,随即又毫不意外地扯唇轻笑了下。
她就知道,他果然还是,死性不改。
空气寂静了两秒。
他骤然俯身逼近她,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桌沿,忍不住地催促道:“说话,又哑巴了?上次不是答应我,不搭理他吗?”
“你就没骗我?”一句句的逼问让她又气又躁,邬芮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一推,推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还说什么不派人盯着我。”
她嗤笑了下,声音拔得更高了些,语气嘲讽:“你肯定还在我身上装监听器了不是吗?我跟他发生了什么,他又跟我说了什么,你会不清楚?现在又在这里跟我玩明知故问的把戏,装什么啊,宗柏也?!”
“我跟他见面你这么生气,还一次又一次地不让我见他,是不是因为……你怕我从他那里知道点什么?”话赶着话,她终于将心底的那点怀疑问出了口。
话音落地,指尖无意识蜷了下。
她抿了抿唇线,倏尔缄默了下来。
她竟然就这么问出口了。
邬芮烦闷地撇开视线,停顿一秒后,又理直气壮地移了回来。
她干嘛要逃避。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这样就省得她再纠结什么了。
绕开那些弯弯绕绕的,直接把卡在喉咙里的那根刺拔出来,总比一次又一次无效的试探要好。
可为什么,这根刺被拔出来之后,心底反而空得更厉害了。
慌乱、烦躁的情绪,比方才更甚。
她好像,既想知道他的回答,却又害怕他的答案。
她的那句质问脱口而出后,宗柏也凝视着她,没说话,下颚线渐渐绷紧。
黑眸里翻涌着危险的情绪。
看来不仅见了面,还真的发生了点什么。
刚才那拳还是打得太轻了。
邬芮看着他,心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话题明明是他先挑起来的,此刻他却一言不发。
所以他这是……被她说中了,默认了,无法辩驳了吗?
后腰处的钝痛还在继续蔓延,好像已经蔓延到了心口。
不然为什么,心脏在这时传来了这么明显又尖锐的痛感。
痛得她眼眶泛酸,喉间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是真的吗?
不然为什么沉默呢?
这长久的缄默让她忽然感觉呼吸不畅,却也让她莫名多了一份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勇气。
于是,她艰难地吞咽了两下,咽下那无形的堵塞物,一鼓作气地继续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和他聊了什么吗?好!我告诉你。”
“他跟我说,当初邬家根本就没有不要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顿了顿,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是你……是你威胁他们,让他们抛弃我……”
说到最后,她慢慢哽咽了起来:“他们根本就……没有不要我,没有……他说,都是因为你。”
视野在这时变得有些模糊。
邬芮不由得闭了闭眼,才再次抬眼看他。
相较于她的“狼狈”,宗柏也此刻显得很平静、很淡然。
他轻拧着眉回视她,眼底情绪淡淡的。
既没有被污蔑的愤怒,也没有被戳穿的慌乱。
就好像,她说的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游离在外的旁观者而已。
邬芮吸了吸鼻子,攥着桌沿的指节紧了紧,嗓音有点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我现在就想问你,他说的……是真的吗?”
“你是不是真的威胁了邬家,让他们……”她停顿了下,哭腔控制不住地溢出了喉咙,“让他们丢下我。”
宗柏也盯着她的脸沉默了两秒。
他们已经因为这件事争吵过一次了,他不明白,她这次的反应为什么比上次还要激烈。
主动还是被动,有什么区别吗。
结果不都一样吗。
……很烦。
在同一件无意义的事上,重复争执很烦。
是不是只要他给出答案,这件事就能翻篇了。
于是,他滚了滚喉结,终于开口:“是我。”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狡辩,而是很平淡地承认了她的怀疑与质问。
可这简单的两个字像一记闷锤,猛地砸在她脑门上,砸得她眼前发黑,脑海一片空白。
邬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下意识张了张嘴,然而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好半晌,她才听见自己低哑的嗓音:“你不是说……什么都没瞒着我吗?”
宗柏也看着她眼底的失望,烦躁地拧了拧眉,想说点什么,但又讨厌她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轻哂了下,声音有点哑:“这也算?”
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轻蔑与一丝嘲讽。
那样一段没有真心又没必要的关系,断了就断了。
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她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和他争吵。
邬芮再次怔住。
什么叫,这也算?
他这满不在意又无所谓的态度……
是不是在他眼里,抹杀一个人的存在,是一件无比随意的小事,就像摁死一只蚂蚁,就像掐断一朵花骨朵儿。
好荒谬啊。
真的好荒谬。
她扯了扯唇,自嘲地笑了下。
那她算什么?
他把她当什么?
流浪猫?流浪狗?
一个只能按照他的意愿存在的……宠物吗?
好可笑……
怎么她真信了他没骗她的谎言了呢。
她真的,好可笑。
为他否认陈亦桉的自己好可笑。
选择无条件相信他的自己,也真的……非常可笑。
宗柏也垂着眼皮,盯着她泛红的眼眶与眼神中遮不住的怒意,忽然烦躁地吐出一口气,试图做出些补救:“不好吗?我不应该这么做吗?”
“他们利用你,把你当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种虚情假意的人,有什么资格——”
“啪——!”
一个耳光在这时落在他脸上,骤然打断了他的话。
宗柏也偏着脸,脸色瞬间更沉了些,下颚线也跟着绷紧。
邬芮怒视着他,手掌还停留在半空中,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你有什么资格?!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这些?!”
他不仅不认为自己做错了,还觉得自己这么做很有道理,非常理所当然。
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
她盯着他重新望过来的眼神,胸口微微起伏着,手掌垂下,紧握成拳:“我以为你只是策划了我的假死,但没想到就连他们抛弃我,都是被你逼迫的!”
脑海中那根理智的弦已经绷到了极致,就快要绷断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和他争论些什么。
这样的争论又有什么意义,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就算吵赢了,也没办法挽回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于是,对邬家的恨,对原生家庭的恨,对这个世界不公的恨,全都被她控制不住地转化成了对宗柏也一人的恨。
她恨他的蛮横无理,恨他言之凿凿的“为你好”,更恨他的“推不开”。
……凭什么只有他这么对她。
凭什么只有他,会这样一直纠缠着她。
邬芮实在是气上心头了,所有的话全都不管不顾地往外说:“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我还是好好的邬芮,哪怕是替身,我也还是邬芮。”
一切都是他威逼利诱的。
是他让她孤立无援,让她以为自己被所有人抛弃,只有他可以依赖。
他们本来没想那么做的,全都是因为他!
都是他的错!
邬芮恶狠狠地盯着他,视野却模糊得厉害:“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吗?你觉得你这么做是为我好?你问过我想不想要你安排的这一切了吗?”
话落的瞬间,一滴泪猝不及防地滑出眼眶。
她轻蹙着眉,撇开眼,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宗柏也缄默地注视着她脸上的泪痕,黑眸愈加深不可测。
等她再次回视过来时,他才开口:“那你想要什么?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里,做那该死的替身?”
邬芮也不知道说出的话是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想反驳他,只想让他也不痛快:“对!没错!我就是想当这个替身!”
她越说越气,声调失控地上扬:“你以为我不知道替身这件事吗?我早就知道了,可那又怎样?我不在乎!我乐意装糊涂,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你管得着吗?!”
说到这,她倏地顿了下,兀自压下心底那一丝翻涌而上的生理性厌恶,继续说:“做‘邬芮’我能得到更多我想要的,做我自己,我能得到什么?”
一而再再而三的抛弃?
无视?
还是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爱呢?
“你还是觉得你这么做完全没错吗?你是不是以为我应该感谢你的‘拯救’,我应该对你感恩戴德……”她讥讽地笑了下,心中怒意渐浓,继续口无遮挡道,“可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我这样被你强留在身边,又比在邬家当替身好多少?!你跟他们一样垃圾!不,你比他们更垃圾!”
宗柏也看着她,低嗤了声。
她居然把这两件事划等号。
他蓦然出声,接下她的话:“对,我当然不是个东西,我垃圾,可你心心念念的养父母呢?他们从来都没把你当人看。”
他冷笑了下,像是在替她不值:“说什么威胁,我不过随便让了点利,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抛下你了,没有丝毫犹豫……你在他们眼里,连那点利益都不如。”
话音未落,两人都怔了怔。
他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不自觉地咽了咽嗓子,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邬芮眼睛下意识睁大了些,大颗的眼珠瞬间滚出了眼眶。
……他讲得好直白,好难听。
脑海中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怎么会不明白邬家放弃她的真实原因,她这样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当然没有那些利益重要。
她怎么会不知道。
她全都知道。
她全都明白。
但还是忍不住愤怒,忍不住恨。
可那些早已与她无关的人,她恨了也没用,恨了也没人在乎。
于是……
被亲生父母抛弃两次,她可以原谅。
被养父母当做替身,她也可以原谅。
那都没关系,她都可以选择视而不见,可以无所谓。
但唯独宗柏也不一样。
她忍受不了他的欺骗,忍受不了他这样对待自己,更忍受不了他像毒液一样侵蚀她的心脏、软化她想离开的决心。
所以,她就只能不管不顾地将所有的埋怨与愤懑,以及所有的恨意,全都加诸在宗柏也身上。
只有这样,她才会好受一点。
只有这样,她才可以从逐渐溃败的扭曲情绪中解离出来。
她盯着他,莫名想起了无意间窥见到的,他母亲的那本日记本。
那些倾注了浓烈情绪的文字,那些让她心软的过往……
宗柏也凝视着她脸上多变的表情,烦躁地滚了滚喉结。
他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会吵到这种地步。
正当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就见她扯着唇,嘲弄地说:“真可怜,怪不得你母亲这么讨厌你……”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谁告诉你的?”他猛地掐住她脸颊,手背青筋凸起。
她还知道了什么。
他靠得很近,近到邬芮能清晰地看见他眼神中的震惊与怒意。
她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入皮肤。
即便张嘴有些困难,可她还是要逆着他说:“你真的活该……怪不得你爸妈都不要你,都恨你,活该你……”
看见日记内容的那个晚上,所有的心软与心疼,此时都在愤恨的驱使下,转化成了控制不住的恶语与刺向他的刀。
她闭了闭眼,任由泪水跌出眼眶:“……没人爱。”
“你就算把我强留在身边,也没人会爱你。”
空气再次凝固住。
周遭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宗柏也的手微微一顿,掐着她脸颊的力道似乎松了一瞬,随即又更紧地收拢。
他好像被她的话激到气得不轻,手中的力道很大,逼得她不得不一手后撑着桌面,来维持住不断往后仰的身体。
疼痛让邬芮清醒了些,可她已经不想清醒了,依旧在对他说着最刺人的话:“你不就害怕我和你母亲一样……离开你吗?可你再怎么做,你害怕的事……都会发生。”
她一定会推开他。
一定。
说到这,她突然顿了下,指尖好像触到了一件冰冷的硬物。
……是水果刀的刀柄。
她终于找到了可以再次推开他,可以让他放手的方式。
她轻闭了下眼,像是下了某种决定。
电光石火间,长指抓起桌上那把水果刀,颤抖着架在他脖子上。
她流着泪威胁他:“……你放我走。”
锋利的刀刃停留在他颈侧,紧挨着肌肤,却留有一丝缝隙。
不知道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没有经验,还是怎么的。
居然连威胁人都不会。
宗柏也侧眸,睨了眼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刀,沉默了两秒,忽地气极反笑。
他掀眸盯着她,将自己的脉搏缓缓贴向刀锋,甚至还用力压了一下,声音又低又沉,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耳膜上:“休想。”
邬芮心尖一颤,握着刀柄的手下意识缩了下。
他压得太狠,肌肤被刀锋划破,颈侧已经渗出了血珠。
她盯着那抹红,眼眶莫名一热。
……疯子。
他难道真想死在她手上吗。
而自己又想做什么呢。
真的想要他死吗。
下一瞬,在这个问题得到答案之前,她的手就像被烫到了一样,再次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声音颤抖道:“离我远点。”
“不是想杀我吗?离远点怎么杀?”宗柏也松开掐着她脸颊的手,转而扣住她握着刀柄的手。
紧接着,在她反应过来前,他猛地将她的手提了起来。
刀刃的尖端直立着对准了他的脖颈。
邬芮呼吸一滞,终于回过神来,挣扎着想摆脱他紧攥着自己的手。
可他偏偏不如她所愿,握着她的手压向自己的脖子,黑眸紧锁住她,语调幽幽:“要像这样捅进来,我才会死得快一点。”
第59章
宗柏也的手力道很大,邬芮根本挣脱不得。
而且,刀锋跟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一不小心手抖一下,就有可能划破他的肌肤,真真实实地伤害到他。
可她又不想要这样。
不想要伤害谁。
明明刚才还在和他恶语相向,怎么现在就突然心软了。
她不该心软的。
她该如他说的那样,狠心一点捅向他的。
这样她就自由了,也没人可以牵绊住她了。
但是,但是……
眼眶中的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只泪流满面地瞪着他,嗓子干涩得厉害,根本说不出话。
当刀尖离他只有几公分的时候,他蓦地收了力道,握着她的手不再动作,像是把剩下的主动权交给了她,像是在等她做决定。
他在拿命逼她,逼她做选择。
同时也在用自己的命做赌注,赌她会不会真的杀了他。
赌她的那一份心软。
反正她再怎么威胁,他都不可能放她走,也不可能会放开她。
宗柏也盯着她泪如泉涌的脸,滚了下喉结。
哭也没用,哭也不会放手。
时间静谧流逝。
久到他正想为她的那一丝犹豫暗自庆幸时,邬芮动了动腕骨,猛地推开了他。
刹那间,距离被拉远,刀锋陡然偏转。
……她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宗柏也一怔,下意识想上前,却听她吼道:“滚开!”
她崩溃到语无伦次:“离我远点……能不能走……你真的很让人讨厌……”
他凭什么这么逼她。
凭什么用他自己的命威胁她。
要不然她去死好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反正,从来没有人期待过她的诞生,那她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的。
她真的,有点累了。
看着紧贴着她脖子的刀刃,宗柏也紧了紧指节。
沉默两秒,他自嘲地笑了下:“我不是说过吗,自杀也没用,死了我也会跟着你一起,这辈子别想——”
话音戛然而止。
他目光中忽地闪过一丝无措与慌乱,呼吸也乱了节奏。
她流血了……
她好像真的想死在这里。
原来待在他身边这么痛苦,让她宁可死也要离开他。
这一刻,架在她脖子上的那把刀,仿佛直直地捅进了他的胸腔,来回搅动着,让他痛得拧起了眉。
空白的脑海突然闪现出了曾经梦境中的画面。
一样的泪水,一样的眼神。
以及,可能即将重现的血泊。
他闭了闭眼,想上前夺下她手中的刀,却又怕因此划伤她。
于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再次开口,嗓音沙哑:“……好,我答应你,把刀放下。”
“我放你走,好不好,听话,把刀放下……别伤害自己。”
话落,她哭得更厉害了,声音断断续续的:“骗子,你骗人……骗人……”
宗柏也轻声开口,像是安抚:“真的,我不骗你,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不想看见我,我就离你远点,也不会再找你了。”顿了顿,他又补了半句,声音低得像恳求,“我保证,保证离你远远的,可以吗?”
他终于妥协。
邬芮抬眼看着他,倏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好像真的,决定放开她了。
她也终于推开他了。
原来这样就能让他放手。
原来他也不是推不开。
空气沉寂了几秒。
她看见他再次张了张嘴,却只说了简短的三个字:“别哭了。”
喉间一哽,眼泪成串地滚出眼眶。
她感受到了脖颈间的刺痛,很明显、很尖锐。
可她却没感受到它的流动。
它流去了哪里?
她盯着他的眼睛,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
它好像流到了他的眼眶里。
不然他的眼角,为什么是湿润的-
邬芮魂不守舍地握着方向盘,开着车从古堡里出来。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只盲目地沿着道路行驶。
开出一段路后,她才恍然回神似的,朦朦胧胧地开始规划接下来要干的事。
这辆车是宗柏也的。
不知道他有没有装定位器之类的东西。
反正等离开这里后,她会弃车另做打算。
然后,然后她……
她该做什么?
弃车之后,她该去哪儿?
她不知道……
脑海里充斥了太多的东西。
她现在实在混乱得要命,根本冷静不下来,也分不了神去思考其他的。
而且刚才光顾着要离开他,她什么东西都没带,眼下可以说是身无分文的状态了。
……要不别弃车了,直接把车卖了吧,还能变现。
现阶段,她还是非常需要钱的。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右后方有辆车正向她疾驰而来。
“砰——!!”
侧后方猛地袭来一股巨大的撞击力。
邬芮本能地攥紧方向盘,想稳住车身,但车辆已经失控。
天旋地转间,耳畔的声音变得又钝又模糊。
紧接着,她两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在侧面气囊的缓冲下,邬芮并未受什么伤,但因轻微脑震荡和疲惫过度的关系,她一直昏迷到次日中午才醒来。
周围光线明亮,她眯着眼,怔愣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后,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这里除了她,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子。
见到她醒来,其中一个女生惊讶地开口:“她醒了。”
另一个女生看了她一眼后,与身旁人耳语了起来。
讲完话,率先发现她醒来的那个女孩子跑出了房间。
邬芮不解地撞上留在房间里的女生的目光,下意识张了张嘴,最终却没出声。
她是发生了车祸才昏迷的。
可这里显然不是医院,面前的人也不是医护人员。
那她现在,是在哪儿?
心底的那丝困惑还没来得及得到答案,更为汹涌的慌乱与不安转瞬间便袭上了心头。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一副手铐牢牢地铐在了床头!
心跳霎时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她难道被人……绑架了吗?
邬芮深呼吸了几次,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逼迫自己思考幕后之人的可能。
可她越想,心却越慌。
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根本没和任何人结过仇怨。
怎么会有人要绑架她。
除非,除非是……
她被脑海中的猜想震得心头一颤。
下一秒,忽然出现在房门口的身影,证实了这一猜想。
陈亦桉静静地立在门口,淡漠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停顿须臾,他看向一旁的女生,命令道:“替她换身衣服。”
话落,邬芮坐起身,下意识往后缩:“陈亦桉!你想干什么?!”
被唤到名字的人,不疾不徐地将目光再次移了回来。
他盯着她沉默了两秒,随后轻勾了下唇,绕过她的问题,兀自说着:“听说,你们昨天吵得很厉害?”
“你现在应该很恨他吧?”顿了顿,他低笑了声,“那你想不想看,他跪在你面前痛哭流涕地求饶?”
邬芮心脏陡然一沉,随即浑身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
竟然,真的是……
她轻皱了下眉,冷嗤了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想用我威胁他?可你这算盘——”
“还不换?”陈亦桉蓦然出声,打断邬芮的同时,视线落向房间里的第三人身上。
他语气有些不耐,显然是懒得再和她周旋。
那女生被吓得打了个哆嗦,立刻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衣服上前。
邬芮刚想挣扎,就又听见陈亦桉说:“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但前提是,你最好听话。”
说完这些,他转身离开。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保镖轻轻带上了门。
门被阖上前,她看见了对方身上的配枪。
内心顿时泛起一丝更加强烈的不安。
可短暂地权衡了一下利弊之后,她还是放弃了挣扎,彻底沉默下来,任由身旁的人替自己换衣服。
换完衣服,在门外等候的保镖立即上前,将她双手捆绑在身后,接着带她下了楼。
下到一楼后,邬芮意识到,自己身处在一座半山腰的独栋别墅里,别墅周围站立着许多黑衣保镖。
她要想从这里逃脱并不容易。
视线绕了一圈,最终落在别墅外的花园上。
那里立着两个正在交谈的高大身影。
当看清其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时,她脚步无意识地一顿。
宗柏也身边没有其他人,他是独自一人过来的。
一旁的保镖正在搜他的身。
盯着那张脸,她眼眶莫名一热,呼吸起伏顿了又顿。
他来做什么。
明知道这是专为他设的陷阱,为什么还要来。
白白送人头吗。
一个人能打得过对方一群人吗。
他怎么这么蠢……
邬芮下意识想掉头走人,可身侧的保镖拽着她的力道大得惊人。
对方动作粗暴扯着她的肩膀,半拽半拖地将她带到了室外。
人还没站稳,保镖就一手掐着她的脖子,迫使她微仰起脸,一手将枪口怼上了她的太阳穴。
这人粗鲁的力道,弄得她太阳穴和脖颈都痛得厉害。
她即便相信了陈亦桉那句不会伤害她的话,也还是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心头布满了恐惧。
可她又不敢表露地太过,此时任何情绪的泄露,都有可能会影响到宗柏也。
她不想在这种时候拖累他。
宗柏也看了眼邬芮发颤的嘴唇,神态如常地收回视线,没什么情绪地说:“条件。”
垂在身侧的手却缓缓紧握成拳。
陈亦桉看着他,轻笑了声,接过身旁保镖递来的手枪,漫不经心道:“站在那儿当枪靶,先让我打一枪怎么样?”
闻言,邬芮心尖陡然一震,下意识想说什么,却因喉间的钳制,只能溢出几声不成调的呜咽。
不会的不会的。
他不会答应的。
她听见自己脑海中响起了这样一道声音。
他又没那么傻,而且这么屈辱的方式,他怎么可能——
心底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他几乎没什么犹豫地半抬起了双手。
他答应了……
眼眶骤然一酸,泪水毫无征兆地滑出了眼角。
他是疯了吗。
当什么人肉枪靶,死在这里怎么办。
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为什么要因为陈亦桉的威胁,答应这种条件。
他怎么这么傻。
就算他今天死在这里,她也不会感谢他的。
能不能走,能不能离开这里。
不是说好了要离她远点吗,还来这里做什么。
他这个骗子。
“砰——”
一声枪响,仿佛将全世界的声音都抽走了。
邬芮瞬间怔在原地。
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他望过来的眼,看见他不自觉弯曲的膝盖,看见他额间沁出的细密冷汗,还有……洇湿了衣物的血液。
子弹打中了他的腹部。
大颗的眼泪滚出了眼眶。
她微张着唇,想呼吸,却很困难。
够了,快点走行不行。
喉咙被掐着,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无声地动着嘴唇。
他读得懂她的唇语。
他一定会懂的。
可他一动不动,还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望着她。
一种无力又恐怖的第六感瞬间袭上心头。
下一秒,她还没缓过气,就又瞧见陈亦桉将枪口对准了宗柏也的脑门。
邬芮瞳孔骤缩,眼神里满是惧怕。
冷静、理智统统被她抛在了脑后,她顾不上什么情绪的泄不泄露,又会不会拖谁的后腿。
她只想让他滚,就像昨天那样,用尽一切地推开他。
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身体被禁锢,声音被掐断。
唯一能表露出的,竟然是她眼眶中那几滴鳄鱼的眼泪。
陈亦桉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忽地松开了,他歪头看了眼除了脸色有点苍白外,神态依旧淡漠的宗柏也,冷笑道:“就这么爆头,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你自己来吧。”他把枪扔到宗柏也面前,指了指对方的左胸口,戏谑道,“还剩最后一发,我想看你,当着我的面自杀。”
这可比直接爆头更有意思。
没那么快死,还能欣赏他挣扎的惨状。
尖锐的蜂鸣声瞬间在耳边炸开。
邬芮看见宗柏也毫不犹豫地捡起枪,对准自己的心脏,接着抬眸,向她投来了目光。
那一刻,她好像读懂了那个眼神。
是分别前的最后一眼。
她喉头一哽,艰难地冲他摇了摇头。
不要!不要……别听他的!
你一定还有别的能救我离开的办法。
求你。
她第一次这样“歇斯底里”地恳求,妄图留下什么。
求你……不要离开我……
“砰——”
剧烈的枪响打断了她的恳求。
她看见他应声倒地。
看见血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
鲜艳地染红了他身下的草地。
她的嘴唇无措地颤抖着。
骗子。
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不走……
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大英雄吗。
就算救了我又能怎么样。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难道还想要我感谢你吗。
耳畔隐约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与汽笛声。
在她反应过来前,又是两声枪响。
身边的人瞬间松开了她,瘫软倒地。
与保镖一同倒下的,还有一旁的陈亦桉。
可邬芮根本顾不上那些人。
她连气都没喘匀,就慌乱地膝行到宗柏也身边,想去找他的手机,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捆绑着,又想起他刚才已经被搜过身了。
她又急又气,最后只能无助地安慰道:“宗柏也,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下……”
话音刚落,视野中倏忽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救护车!”她冲着那道身影大喊,“安德烈,救护车,快——”
话还没说完,跪在地上的腿蓦地被什么轻碰了下。
心尖愕然一颤,她慌张地低下头。
宗柏也躺在血泊中,目光沉静地望着她,嘴唇一张一合,对她说了什么。
周围实在太吵了,他的声音又太轻。
没人能听得见他在说什么。
可邬芮读出了他的唇语,看见了他说的那三个字。
一颗硕大的泪珠忽而涌出眼眶,连带着他的话一起,砸进她的心底。
第60章
宗柏也好像做了个梦。
混沌的空白里,邬芮穿着滑雪服,揽着他的胳膊左右摇晃着:“你教我滑雪嘛,好不好。”
她难得在他面前撒娇。
他低眸,凝视她须臾,懒洋洋地勾唇,故意拿乔道:“不教。”
听见这两个字,邬芮瞬间炸毛:“不教你还带我来雪场?!故意耍我吗?你个混蛋!”
她猛地推了他一把,然而他没被她推动,依旧岿然不动地立在那儿,她自己却因那股力道摔倒在了地上。
宗柏也哂笑了下,朝她伸出手:“求人就这点耐心?”
“我就是没耐心怎么了,鬼才求你,你个王八蛋!”她恼羞成怒地抓起一旁的雪球,往他身上丢去。
“砰——”
砸在他身上的雪球瞬间炸开,白色的雪花飘飘扬扬,最后转变成了鲜红色的血液,从他的腹部流淌了出去。
宗柏也没去看自己身上被雪球击中的部位,只下意识地寻找她的目光。
撞上她的视线后,他微微凝滞了一瞬。
刚才还恼羞成怒的眼睛,怎么突然被一层湿润包裹住了……
她在哭吗?
为什么哭呢?
他循着她的目光,低眸望去。
凝视一瞬后,掌心不由自主地取代视线,轻覆上了自己的腹部。
他触摸到了流动的液体。
下一秒,手掌翻转,他看见了指尖上的那一抹红。
哦。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好像在为他流泪。
这几个月,她似乎哭得特别频繁。
不管是伤心的、愤怒的、痛苦的,这类情绪到了自然流露出的眼泪,还是狡黠的、试探的,这类为了拿捏他而故意流下的眼泪,她都不再刻意地隐藏。
也不再习惯性地藏匿起自己的情绪。
这本该是件能令他开心的事。
可他又舍不得。
舍不得她掉眼泪。
舍不得她那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伤心。
其实次数多了之后,他能分辨得出,那些眼泪中的真实情绪。
他知道她的目的,知道她像以前那样,会精明地将眼泪当做可利用的资源。
他全都知道,却还是会忍不住心软。
一次又一次地败给她的眼泪。
可这一次,她居然是在为他流泪。
为他流泪……吗?
他又有些犹豫了。
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下。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耳畔的声音嗡嗡作响,嘈杂、模糊。
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见她哭着朝他摇头。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那支,被他自己抵在左胸口的枪管。
其实那个时候,他很想安慰她,想让她别哭了,想告诉她不会有事的,他都安排好了,也计算好了角度与位置。
他没那么蠢,用自己的命做赌注。
他不会让她独自一人留在这个世界上,他舍不得丢下她。
他舍不得的。
可在手指扣上扳机的那一刻,他竟然……又犹豫了。
万一呢。
万一子弹打偏了,万一计划出了一点差错,万一他真死了,万一……她该怎么办。
可能会嘲讽他,会对他破口大骂吧。
会说,逞什么能,搞什么英雄救美,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很开心吗。
那除了讥讽外,她会伤心吗?
他不知道。
不过,为他流一点泪也好。
他这样自私地想。
好像,还没人为他流过泪。
……算了,还是不要了。
不要流泪,也不要难过。
他不会丢下她,也不会放开她的。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后悔,后悔昨天放开她了,更后悔对她做了那样的事,还让她这么痛苦。
于是,他尝试补救。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也不知道能不能获得她的原谅。
“对……不……起……”
为你的痛苦,为我的自以为是-
手术室外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长久的凝视让她的眼睛开始发酸发胀,即使轻闭了几次眼,再次抬眸,盯着“手术中”那行字时,眼前的光景还是不受控地出现了重影。
于是,邬芮终于选择低下头,不再发怔地盯着手术室。
可她又不知道该看向哪里,漫无目的的视线鬼魂般地游荡着,最后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规规矩矩地摆在膝盖上,指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液。
全都是他的,他流了好多血……把她的手都染红了。
尽管刚才李特助找人帮她擦拭了好几遍手,她的手也依旧血迹斑斑。
好像怎么擦,都擦不掉宗柏也留下的痕迹。
想到这,她才注意到,自己的那双手还在不停地颤抖。
从进医院开始,就一直抖个不停,怎么都控制不住。
她受不了地交握起那两只手,用力捏了捏,想竭力遏制住,想让它们停下来,却发现怎么做都是徒劳。
它们依然在发抖,没完没了的。
邬芮有些生气地用手锤了锤膝盖。
怎么连这样一件小事,她都做不好。
怎么会这么糟糕……
积聚起来的怒意在这一拳又一拳的泄愤中,渐渐转化成了遮盖在眼前的雾气。
怎么这么差劲……
怎么会这么蠢……
宗柏也,你为什么这么蠢。
别以为你说了对不起,我就会原谅你。
你这个垃圾,永远都不配得到我的原谅。
积攒已久的雾幻化成了雨水,“啪嗒——”一声砸落在手背上,把那点干涸的血迹晕染开了一些。
邬芮盯着自己的手背怔了一瞬,随即慌张地抬手抹掉面颊上的泪水。
哭什么。
她不会为他哭的。
为这样一个骗子伤心,根本不值得。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
出来了个护士。
邬芮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她快步冲上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问话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还是一旁的李特助率先开口,询问情况。
护士回得简短且迅速:“子弹的位置比预想的更靠近主动脉,医生正在全力救治,目前病人的生命体征勉强稳住了,但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呢?
邬芮眼前忽地一黑,膝盖一软,差点晕过去,幸好李特助及时扶住了她。
“我没事。”她神色淡淡地松开李特助的手,转身缓缓走向方才一直靠坐着的长椅,再次坐了下来。
她一点儿事也没有。
还没结束,她还可以继续等待。
等他出来,等他醒来。
没事的没事的……
她蜷了蜷发抖的手,继续等他。
等到时间过了零点,等到天快亮时,手术终于结束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
邬芮怔怔地望过去,手指下意识紧攥住座椅的扶手。
这一次,她没有起身,只遥遥地投了视线过去。
心跳乱得厉害。
她忽然变得没那么着急了。
在耳边一次快过一次的心跳声中,她听见医生对李特助说:“手术很成功,但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心脏功能恢复的关键期,如果这三天平稳度过,病人才算真正脱离危险。”
泪水蓦地滑出眼眶。
她缓缓勾了下嘴角,顾不得擦去泪水,只颤巍巍地起身,走过去,想去看他一眼。
好吧。
算你命大,宗柏也-
手术结束后的第五天,宗柏也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了下来。
他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高级病房。
也是在同一天,李特助来医院时,带来了一位律师。
“什么意思?”邬芮简略地扫了眼对方递来的那份协议,蹙着眉望向律师。
那是一份宗柏也几天前签署的即时生效的信托协议。
信托的唯一受益人是她,里面的金额非常富余,足够保障她今后八辈子的生活。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因为除此之外,还有一份与信托绑定的承诺书。
接受信托,就意味着她必须答应他的条件,离开这里,不再与他有任何联系。
与此同时,李特助还交给了她一套完整的新身份材料。
她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新名字与出生日期。
信托协议,离开承诺书,空白的新身份。
她想问的是这个。
什么意思呢,宗柏也。
邬芮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地笑了下。
必须是什么意思。
他能不能立刻醒过来,为她解答一下这个“必须”。
为她答疑解惑一下,他是不是在赶她走。
他当她是什么?
死皮赖脸的狗吗?
还需要他用这种白底黑字的承诺撵她?
好啊,行啊。
她早就想走了。
他以为她想待在这里吗。
她本来就打算在他醒来之后,先咒他一遍,再爽快离开的。
她哪里用得着他这样,大费周章地亲自赶人。
律师以为她是对协议中的条款不太明白,正想公事公办地解释,却被李特助拦住了。
李特助看着她,表情有些为难,意思却很明显:“方便的话,我现在陪您回去整理一下行李。”
邬芮愤愤地飞了一记眼刀过去,齿关不受控地颤抖着。
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连让她等他醒来再离开都不行吗。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想法,却还是气愤到忍不住迁怒其他人。
回去干嘛,有什么好回去的。
那里的东西没一样是她的,她也没什么好带走的。
她正想这样拒绝,潇洒离开,可转头又想起了什么,最后还是回去了一趟。
没过多久,她便整理出了一箱东西,冷言冷语地递给李特助:“他之后要是能醒得过来,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他,要是醒不过来……那这些东西直接扔了算了。”
“还有,他万一死了,或者瘫痪什么的,记得多登几次新闻,我知道了以后好庆祝。”
李特助接过箱子,没敢接话,只应和着苦笑了几声。
箱子里只有三件物品。
一个迟到了许久的生日礼物,她钩织了好久的海獭玩偶,和两本日记本。
一本是当时宗柏也发高烧时,她误打误撞找到的。
【我恨他。】
【我必须得恨他。】
【我讨厌这个孩子,这个不应该由我孕育的孩子,不应该存在于世的孩子。】
【作为惩罚,我剪碎了他最喜欢的那只海獭玩偶。】
另一本是她昨天整理东西时,无意间翻找到的。
3月27日
【当着他的面剪碎那只玩偶,看着他忍着不哭的样子,我又觉得我好坏,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抱歉小也。】
4月18日
【我把他藏进衣橱里,想这样结束这一切的,可我又后悔了,最后还是向其他人透露了他的行踪。】
6月10日
【小也,小也……】
【他笑起来的时候真好看。】
【他在襁褓里的时候,我好像挺爱逗他笑的,不知道是不是记忆出了差错。】
9月25日
【小也,妈妈要走了。】
【妈妈爱你。】
那本日记本厚厚的一本,却只写了几页。
邬芮不知道,昨晚的自己是笃定他在看了几页空白后,就不会继续翻下去的缘故,还是被情绪驱使着的原因,最后竟无所顾忌地夹了张便签进去。
东西都递到李特助怀里了,她才想起来那张便签,同时还有点后悔将第二本日记本交给他了。
她该藏得更深一点的,让他怎么都发现不了。
对,她该拿回来的。
日记本、便签,还有那只玩偶,她都该拿回来的。
她凭什么要给他。
“等下……”话音脱口而出,对方转过身,不解地看着她。
她却忽地顿住。
……算了。
就当是可怜他,反正他们以后也不会再联系了。
反正他以后也不配再拥有了。
“没事。”她听见自己淡淡的嗓音。
就当是自己大度地施舍给他好了。
算是他挨那两枪的施舍。
或者说,她用这些来交换他的那份信托。
这样,他们就两不相欠了。
反正,就这么交给他,她也没什么损失。
反正,他也不会看懂那张便签的含义。
纸箱被搬动,箱子里的本子也跟着移动了下,书页松动,原本紧紧夹在书脊中的便签,滑到了书页的正中间。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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