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年后的隆冬。
极夜下的暇辨德小镇,被漫长的黑夜与厚厚的积雪,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书房里的壁炉烧得劈啪作响,整个房间都被烘得暖洋洋的。
杭昭窝在沙发里,听着江奶奶讲述她新写的那本台言小说的最新章。
不知不觉间,倦意缓缓袭来,眼皮愈发沉重。
就在她逐渐阖上眼,即将沉睡过去时,耳畔骤然响起一道呼唤声:“昭昭?昨晚又没睡好吗?还是阿嬷今天写的这章很无聊?”
杭昭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连连否认道:“没有没有,没有的事。”
“阿嬷你今天这章写得特别好!”她用力点了点头,浮夸地赞扬道,“听得我实在是欲罢不能,好想按头让他俩快点在一起!”
一年前,拿着新身份离开罗马后,杭昭改名换姓,来到了这座偏远的北欧小镇,并在这里定居了下来。
她在这座小镇住了两个月后,面前这位来自台湾的江若宁奶奶刚好搬到了她的隔壁,与她成为了邻居。
异国他乡的同胞身份,让两人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江奶奶虽然比她大许多岁,但或许是常年沉浸于台言小说创作的缘故,又或者是崇尚不婚主义的原因,江奶奶依然非常有少女心,两人的心理年龄可以说是没什么差别。
久而久之,她俩俨然成为了一对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忘年闺蜜。
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杭昭笑着讨论起剧情:“孟郁清什么时候能认清自己的心啊,虽然她的白月光确实非常好,也没人能替代,但我和你评论区的读者都看得出来,她现在明明已经喜欢上谈时樾了,却还是这么嘴硬,他俩要这样口是心非到什么时候啊,阿嬷?最近这几章看得我实在是难受。”
江奶奶说的其实有一半是对的,她昨晚确实没睡好,要不然也不会在听阿嬷讲最新章的时候打瞌睡。
要知道,她可喜欢江奶奶新写的这本小说了。
最近边听边看,看得她津津有味的,她又怎么会嫌无聊呢。
闻言,江若宁笑了笑,神神秘秘地轻声道:“秘密,我不能剧透的。”
杭昭欸了一声,撒娇道:“我可是这个故事的第一位读者,也不能破例让我先知道一下剧情吗?”
江若宁沉吟片刻,忽然单手撑着下颚,笑眯眯地盯着她,温和地询问:“那我剧透了之后,你能不能跟我讲讲你和你丈夫的故事?”
杭昭眼睫一颤,下意识轻“嗯?”了声,随后目光回避性地低垂了下来:“我和他……我们,我们算不上什么故事,很平淡很无聊的,而且他都死了好多年了。”
暇辨德小镇一开始的常住人口并不算多,但因为每年来这儿观赏极光的旅客特别多,这座小镇就慢慢地演变成了一座旅游城市。
每年冬季,小镇上的人流量都会急剧增长。
去年杭昭准备出门凑个热闹,也去观赏一眼极光。
可还没到观赏地,她就被搭讪了好几次。
当时为了避免麻烦,她随口撒了个谎。
“不好意思啊,我在为我老公守寡。”她边说着,边抬手给对方看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后来,她没看成极光不说,随便瞎编的谎言还传到了江若宁耳朵里。
同理心极强的江奶奶信以为真,一边安慰她,一边为他们“伟大的爱情”感动到掉眼泪。
看着对方哽咽着心疼她的样子,杭昭最终没好意思戳穿自己,于是就任由以江奶奶为首的一群街坊邻居这么看待她了。
反正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这个身份倒确实替她省去了不少麻烦。
因为在得知她有个“亡夫”后,江奶奶就没再提,要为她介绍自己那外交官外甥的事了。
只不过江奶奶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对她和她丈夫的过往好像特别感兴趣,已经旁敲侧击了杭昭好几次,表示想了解他们这段“忠贞不渝的爱情”。
江若宁惊讶地笑了下:“可你心里一直放不下他耶,这样的感情又怎么会平淡无聊?”
杭昭错愕抬眸,否认道:“……我哪有?”
撞上对方笑眯眯的眼睛后,她了然般地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解释道:“这枚戒指只是为了避免一些麻烦啦,阿嬷你知道的啊,我跟你一样,没有恋爱的打算。”
话音未落,她先是一怔,随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好像被她自己绕进去了……
下一秒,她果不其然地看见江奶奶露出了“看吧,你就是忘不了他,所以才没有和别人交往的打算”的表情。
空气好似凝固了几秒。
最后,杭昭也不知道是那间房间太暖和的缘故,还是因为对方眼里的热情让她盛情难却,又或者是过了一年,她已经全都放下的原因。
反正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面不改色地将那段经历当成一个故事,说给旁人听了。
当然,说出口的经历,是百分之二十的真话,掺着百分之八十的谎言。
时间静谧流逝。
杭昭终于讲完自己瞎编的故事,耸了耸肩,故作轻松道:“……是不是很无聊。”
听完她的经历,江若宁没作任何评价,只缓缓起身,来到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你是不是,很想念他?”
杭昭盯着劈啪作响的壁炉,怔了怔。
眼前好像出现了“他”的身影。
模糊却又十分熟悉。
她立即闭了闭眼,挥散那团阴影的同时,清了清嗓子,想说,我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是谁?
一个虚构的故事而已,她的这个亡夫都没有特定的人,她去哪儿想念,又怎么会想念。
说没有,不就承认了他的存在,也承认了她的想念了吗?
可她又怎么会想念他。
短暂的寂静后,杭昭松开拥抱,扯开话题,声音有点哑:“……阿嬷,我有点困,想回去了。”
江若宁没有挽留,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路上小心。”
从江奶奶家到自己住处的路,通常只要一两分钟。
可杭昭这次却走了很久。
她深一步浅一步,扎扎实实地走在雪地中,走得很稳。
然而思绪却飘忽得厉害。
她想起了自己刚才讲故事时的样子。
讲得那么流畅,细节还极其丰富,就好像……真的有那样一个人存在于她的生命中。
可那明明都是她胡乱编织的谎言。
杭昭忽然停下脚步,盯着路灯下的自己的影子,扯唇轻笑了下。
……是不是编得多了,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晚上十二点,杭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还是睡不着。
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耳畔再次回荡起江奶奶的问题。
你是不是很想念他?
你是不是忘不了他?
你心里一直放不下他,对吧?
杭昭轻蹙起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翻身下了床。
她有些后悔,瞎编了一个这样的故事。
讲故事的人竟然被故事本身困住了,蛮荒谬的。
翻箱倒柜了一阵后,她才想起来,家里仅剩的酒昨晚都被她喝完了,她还忘了补货。
可没有酒精,她又实在睡不着。
这一年来,她的睡眠状况变得特别脆弱,入睡非常困难,几乎每天都要依靠酒精才能睡得着。
而且,如果不把自己喝到晕过去的话,她又总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一些让她哭着醒来的梦。
这个时间点,小镇上的商店早就关门了,唯一还开门营业且能获取到酒的地方,也就只有两公里开外的那家酒吧了。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驱车前往。
要不然,失眠一整晚真的太难受了。
那家酒吧的酒保和杭昭算老相识,像她这样大晚上睡不着跑来酒吧,外带走一整瓶酒的情况,对方也是见怪不怪,只平静地问:“还和以前一样吗?”
杭昭笑着点了点头。
在酒保为她打包酒水的间隙中,身侧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嗨,美丽的女士。”对方熟练地向她搭着讪。
游刃有余的腔调和话术……
这人显然是个广撒网的老手。
杭昭没有不耐,安静地听对方讲完话,才撒起她的谎:“抱歉,我等会儿还要回去给我女儿哄睡呢,怕是不能与你喝一杯了。”
对方尴尬地笑笑,一连说了好几个抱歉,然后离开了。
酒保早已打包好了酒水,正在操作台上为其他客人调着酒,见那人离开,他才将礼盒递过来,笑着调侃了句:“喝醉了之后再去哄小孩?昭昭姐,你现在撒谎都不打草稿了。”
杭昭笑着接过酒水礼盒:“这种话需要打什么草稿,当然是想怎么胡说就怎么胡说喽,走了。”
另一侧的卡座里,Zane原本正好好地喝着酒,忽而听见身侧传来一道玻璃杯的碎裂声。
他诧异地扭头看去:“Whats up,Silvo?”
被他唤到名字的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一手保持着虚握酒杯的姿势,指节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玻璃碎片散落在桌面和地板上,酒液洇湿了他的袖口。
可Silvo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一般。
他神色怔怔地望着酒吧大门,仿佛丢了魂魄。
Zane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能看见一个正在推门离开的背影。
那女人裹着深色大衣,身型高挑纤瘦。
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
可Silvo的反应,一点也不像没什么特别。
三天前,Silvo带着Zane来到这座小镇。
Zane一开始以为对方是来谈什么合作。
毕竟在两人合作的这半年里,Silvo给他的印象,只有“工作狂”这一个标签。
所以他可不认为,对方是来观赏极光的。
然而,他得到回答却是意料之外的另一种:“找人。”
……倒也合理。
毕竟Zane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对这个小镇也算了解,带着他一起找人,应该会事半功倍。
于是,他事先联系了在这里生活许久的朋友,帮Silvo做好了准备。
可这三天里,Silvo却一点也不像要找人的样子。
他既没有向任何人打听他要找的人,也没有离开过这家酒吧。
除了回别墅休息,他几乎所有时间都坐在这里。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Zane不懂中文,但他听过一个词——近乡情怯。
不知道用在这里合不合适。
他想问Silvo关于这个词的含义,但又不敢。
毕竟Silvo现在这种不淡定的神色,实在是非比寻常到吓人的地步了。
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弧度,眼尾却有些红。
像是……快哭了。
Zane回想起刚才那道匆匆一瞥的背影。
……那是他要找的人吗?
他刚想问出口,却见Silvo蓦地站了起来,连声招呼都不打,径直朝那背影消失的地方大步走去。
“Hey!”Zane喊了一声,却没得到回应。
Silvo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门后。
第62章
李特助一直认为自己很了解自家老板。
基本上宗柏也递过来一个眼神,他就能明白老板的意思,而且从没出过错。
但这一次,他居然会错了意。
不对,要怪就怪宗柏也本人,说的和做的完全是两码事。
资本家的心果然像四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明明说好了放邬小姐离开,李特助也处理好了相关事宜。
可宗柏也在醒来后,却迫不及待地派人寻找她的行踪,像是后悔放她走了。
李特助:“……”
大哥,这又是闹哪样嘛。
早知如此,当初就别让她离开啊。
毕竟他看邬小姐那时也挺难过的。
唉,谈恋爱就非得这么谈吗?
伤筋动骨就不说了,还去鬼门关走了一趟。
搞不懂好好的一段恋爱怎么会谈成这样。
幸好半个月后,派去的人找到了改名换姓的邬小姐。
自那以后,老板一边在医院办公,一边积极地进行康复训练,同时定期听取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汇报她的情况。
要是没揣摩错的话,李特助估计,老板康复后,应该会直接飞往邬小姐所在的那座小镇。
这个想法,在后来的某天,从宗柏也和其他人的闲聊中,得到了证实。
那天,李特助推着宗柏也下楼晒太阳。
期间有个住在同一层病房的老头过来搭话,大概是看宗柏也长得端正、气质也好,想给他介绍自己的孙女认识认识。
“我有女朋友。”宗柏也拒绝得很果断。
那老头一听笑了:“你骗我的吧,从我入院到现在都好几个月了,我都没看见有女孩子过来探望过你。”
老头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说出的话却很过界:“你要真有女朋友,她这么久都不来看你,肯定是不想照顾你,这种女孩子……早点分了好。”
嘿,这老头!
怎么说话的,让他评价了吗,还点评上了。
李特助顿时露出忿忿不平的神色,正想转移话题,就听见宗柏也蓦然开了口。
他嗓音有些不耐,还有些自责:“不是她的问题,是我故意赶她走的,我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我……”
这样受了伤的,有瑕疵的,还有丑陋疤痕的我。
现在的疤比当时在掌心上留下的伤口更深也更丑。
她说不定会更嫌弃。
“……也舍不得让她照顾我。”李特助听见老板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那句话像句低喃自语,“等我伤好了,就会去找她,我没她活不了。”
闻言,李特助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听错吧。
这还是他那个无所不能的老板吗?
为什么感觉老板的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卑微。
是卑微……吗?
他不太敢确认。
因为那天的太阳太过毒辣,毒辣到李特助也记不清,是不是自己昏头昏脑地听错了老板的语气。
他只知道,等老板伤好了,出了院……
到时候他大概率会被放个清闲的小长假。
李特助这样美滋滋地心想。
然而,他等啊等,这个小长假却始终没来。
明明原本一年的康复期,被宗柏也用积极训练硬生生缩短到了八个月。
可出院后,老板依旧一副工作狂的样子,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用成堆的工作填充时间,像是不打算去找邬小姐了。
难道老板改变主意了?
准备以后都从别人口中听说她的近况了吗?
李特助之前瞧见过,被派去暗中保护邬小姐的人,是怎么向老板汇报工作的。
中午和晚上各传来一则工作半日报,日报中事无巨细地列举着,几点几分的时候,邬小姐在哪里,做了什么,和什么人见了面,情绪又是怎样的。
哪怕她那半天都在家里发呆,那群人也会丧心病狂地写:前两个小时,她边听音乐,边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后三个半小时,她收到了一个快递,短暂地兴奋了几分钟后,继续趴在沙发上放空。
日报上的每一条文字都写得很详细,但李特助从没在那上面看见过邬小姐的照片。
他看得出来,老板很想念邬小姐,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浏览那两则简讯。
有时还会反复观看,像是怕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
可老板的想念明明都到了这种地步,他却不让那群人拍些照片回来。
很奇怪。
照片不是比别人的文字记录更能缓解他的想念吗?
李特助完全搞不懂,他们这种深陷感情漩涡中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直到宗柏也生日那天,李特助看见老板收到了一张邬小姐的照片。
冰天雪地的街头,女人一袭深灰色长款大衣,巴掌大的脸藏在米白色的羊毛围巾里,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一年不见,邬小姐几乎没有变化,还是这么漂亮。
看来她过得挺不错的。
这是李特助看到这张照片时,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且唯一一个念头。
可他的老板显然不是那么想的。
宗柏也凝视那张照片许久,倏然开口:“帮我订张明天飞奥斯陆的机票。”
……哈?
李特助怔了怔,随即慢半拍地应道:“好的。”
虽然不明白老板为什么突然打算去找邬小姐了。
但是……Yes!
他的长假终于要来了!-
杭昭的车停在离酒吧稍远一些的路边。
她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快步往自己的车走去。
寒风在耳边呼啸着。
以致于她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宗柏也盯着她的背影,没有立刻追上前,只默默地跟着她。
好像确实,瘦了好多。
她今天穿了件和照片上相似的大衣,但感觉她比照片上的还要瘦。
薄薄的一片。
要是风再大一点,感觉她会被风吹走。
不稍片刻,杭昭在车边停下脚步,打开车门,弯腰将酒水礼盒放入副驾驶。
看着这一幕,宗柏也眸色一暗,步伐顿了下,随即侧了侧身,不再注视着她,也不让她发现自己。
脑海中像幻灯片般,重复闪现出她手中的那瓶酒。
与此同时,耳畔响起江若宁之前的话。
“她睡眠不好,不喝酒就睡不着,还容易做噩梦。”
“什么噩梦她没说,我也不方便继续问,她的防备心……其实还挺重的。”
“你上次寄过来的助眠香薰我拿给她了,她还好奇我怎么会想到用香薰帮她助眠的,虽然我糊弄过去了,她也没多问,但那香薰好像没什么效果,还是酒精的效果好一些。”
余光里,车子早已扬长而去。
宗柏也侧额,长久地凝视着空旷的街景。
没猜错的话,她估计是又睡不着,所以才会大晚上地出来买酒。
想到这,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等明天吧,明天再去找她。
不然她一见到他,情绪一波动,肯定更睡不着了。
反正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个晚上了-
翌日上午十点多,杭昭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刚走出门,就撞见院子里站了个身影。
男人一身长款大衣,身形挺拔颀长,面无表情又静默地立在漫天雪景中。
不知道他在这儿站了多久,肩头和发顶都沾染了几片雪花。
鼻尖、耳廓,还有……眼眶都被冻得泛了点红。
杭昭猝不及防地撞入那双漆黑的眼眸,呼吸一滞,脑海一片空白,呆呆地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下一瞬,在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时,宗柏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长臂一伸,将她轻拥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
清冽又干净,带了点冬日寒风的气味。
曾经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她好像总能嗅到它。
似有若无的,寡淡的。
却也是,怎么都甩不掉的。
此刻,它就这样真实地萦绕在鼻尖。
真实得她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
“好久不见。”他说。
嗓音有点哑,还有点陌生。
话落的刹那,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跳得她整个人都在隐隐作痛、呼吸不畅。
宗柏也埋首在她颈窝,贪婪地细嗅着属于她的气息。
双臂越收越紧,紧得像是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是害怕会再次失去她一样。
真的过得很好吗?
没有他在的日子里,不是过得很开心吗?
被他派去她身边的人发来的报告中,总是提到,她今天心情很不错,她的情绪很好之类的话。
可为什么瘦了这么多,没有好好吃饭吗?
宗柏也一开始确实想着履行自己的承诺,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让她去过她想要的人生,离她远一点,不出现在她面前。
只要知道她的消息就好。
只要知道她过得好就好。
所以,他只让那些人用文字的方式呈现她的近况,没有让他们拍她的照片,因为他怕自己一看到照片,就忍不住跑来找她。
他以为这样,自己就能忍得住。
但在生日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看着她送的那只海獭玩偶,突然特别想看她一眼。
哪怕是背影,哪怕面无表情。
都没关系,怎样都行。
于是,宗柏也让人拍了张她的照片过来。
他本来想着就看一眼的,反正等手上的项目结束了,他就会过去找她。
他是这么打算的。
可在看了照片之后,他还是没忍住,立刻飞了过来。
十个月也很久了吧。
过了这么久,他的伤都好了,她也有了新的生活,而且她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宗柏也!你干什么!放开!”直到他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耳廓,杭昭才猛地回过神,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起来,继而一把推开了他,“你给我放尊重点!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宗柏也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怎么没关系,你不是在为我守寡吗,你老公我现在死而复生——”
“你要不要脸?!”她恼羞成怒地打断他的话。
话落的下一瞬,她怔了下,随即意识到,他肯定把她这一年的所作所为全都调查了个遍,所以才会对她随口撒的谎这么了解,还如此厚脸皮地对号入座。
他还是这样。
这个骗子!
宗柏也盯着她那张怒视着自己的脸,忽地笑了。
这几个月来,汇报中关于她的情绪,大多是开心、无聊、忧郁、平静……这一类的词。
唯独没有愤怒。
现在,这独一份的只向他表露的怒意,终于再次出现在她脸上。
没有装不认识,甚至情绪还波动得这么激烈。
挺好。
杭昭:“……”
被骂了还笑得那么兴奋,他是不是有病?
消息提示音在耳畔蓦地响起。
她点开手机看了眼简讯,想起今天的工作安排,慌忙错开他,往外走。
顾不上思考他今天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会不会继续这样纠缠她,以及既然他知道了这里,那她是否需要换个地方生活。
然而,手腕却在这时被他轻柔地扣住。
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吃饭了吗?”
杭昭脚步一顿。
心跳空了一拍。
有很多次,她其实都不太明白宗柏也的脑回路。
他总能说出或做出一些在她意料之外的话与事。
就比如此刻,在这个并不算愉快的重逢里,在她表示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之后,他居然问她有没有吃饭。
她有没有吃饭,和他有什么关系。
杭昭轻拧了下眉,吸了吸鼻子。
他知不知道,他这样真的很莫名其妙。
她甩开他的手,扭头看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顿了顿,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吃过了,可以了吧,别再来骚扰我。”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预感,要是自己不给出这个答案,他大概率会这样一直纠缠下去。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并没有吃早饭。
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只喝一杯咖啡。
明明都习惯了的事,但被他这么一说,她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饿了……
宗柏也没有说话,沉静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杭昭现在没时间和他聊这些有的没的,也没空管他,利落地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刚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副驾驶的位置就已经落下了一道身影。
她弯腰坐进去,瞪着副驾驶座上正泰然自若地调试着座椅的宗柏也:“谁让你上来了,你是不是有病?快点下去!”
他置若罔闻,低眸扫了眼车内,像在巡视领地,又像在检查着什么。
暂时没发现有其他人的物品,前面的座位也不像有男人坐过的样子,这么狭窄的位置,除非那男的是个二级残废。
但再次抬眼,宗柏也还是没忍住地冷嘲道:“不是着急和人见面,正好带我看看,你这相好长什么样。”
一副正宫捉。奸的姿态。
第63章
杭昭:“……”
什么相好,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抿了下唇,刚要发作,一通电话恰好在这时打了过来。
看了眼来电显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方才的情绪,接起电话。
电话那端是这次拍摄的单主。
这些日子里,为了打发时间,她接了些来小镇观赏极光的游客的拍摄单子。
这附近的极光最佳观赏地点离她家不远,开车过去只要十几分钟。
本来这会儿她应该快到了,结果被宗柏也这么一搅和,她反而要迟到了。
简单安抚完对方的情绪,杭昭匆匆挂了电话,直接打着方向盘将车开出车库。
她懒得再费劲让他下车,反正他不会听她的,而她也没那个力气能赶他下去,所以她只能尽量忽略他的存在。
到达观赏地后,杭昭就更没精力管他了,背着相机包,带着单主到处找位置和角度拍摄。
过了许久,她们终于拍完了一系列的照片和视频,在相机上查看预览图时,单主Ciel的“男友”忽然向杭昭要起了她的联系方式。
杭昭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认真解释道:“我和Ciel已经加了好友,出片后,你们的合照,我会一起发给她的。”
方才拍摄时,除了Ciel的单人照,她还为他俩拍了不少的情侣照。
因此,她以为他要联系方式,是为了要这些合照。
可男人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
他轻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暧昧:“我想要你的私人联系方式。”
杭昭怔了怔,她这会儿就算再迟钝,也该明白男人是什么意思。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扯着唇角看向Ciel。
姐妹,这种当着你的面朝三暮四的男人还不快分吗?
然而,Ciel说出的话却更令她大跌眼镜:“你不用在意我,我和Zane只是sex partner,你们要约的话,我完全无所谓。”
杭昭:“……”
哈哈哈,你们是无所谓了,但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她尴尬地笑着,实在接不上话。
气氛有些僵凝之际,手上的相机和肩上的背包蓦地被人一起拿走了。
杭昭愕然扭头。
宗柏也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一手拿着刚装好的相机包,一手紧扣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在她反应过来前,被唤作Zane的男人惊讶开口:“Silvo?你们……你和她……?”
宗柏也懒散地举起那双十指相扣的手,好让人看清他们无名指上的那对同款戒指,语气淡淡道:“我老婆。”
杭昭:“……”
谁是你老婆,不要脸。
她抽了抽手,但意料之中地没抽回来,他扣得还是那么紧。
杭昭无奈地闭了闭眼,扭头瞪向他。
却在余光瞥见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后,浑身一怔。
她居然忘摘了……
Zane这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又有些尴尬地问:“她是你要找的人?”
不知道他刚才要联系方式的时候,Silvo有没有看见。
“我刚看见了。”宗柏也睇了他一眼,明明在冲Zane笑,却他给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语气里暗藏着警告,“少惦记我女人。”-
杭昭也不知道,他们四人怎么会坐在中餐厅里吃饭的,只记得宗柏也和Zane讲了什么之后,Zane尴尬地笑了笑,说正好到吃饭的时间了,一起吃个午饭吧。
他们就这样被宗柏也安排到了这家中餐厅。
等菜的间隙里,杭昭抬眸看了眼对面低头玩手机的那两位,随后盯着餐桌下依然相扣的十指,不耐烦地冲宗柏也低声说:“松手!”
宗柏也单手撑着下颌,侧额注视着她,嘴角微勾,意味深长地问:“一直都戴着?”
说这话时,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无名指指根。
“戴你个头!”她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去掰他的手指。
他没阻止,反而松了松手,任由她挣脱开自己。
刚才看她开车时,他才发现那枚戒指竟被她戴在了无名指上。
他还以为“她为亡夫守寡”这事就是随口一说的,却没想到她还有模有样地搞了个物证。
杭昭气得不行,捏着指根,想把戒指摘下来,可它却像被焊死在上面一样,怎么都摘不下来。
不过就戴了几个月而已,有这么契合吗?!
宗柏也静静地盯着她,嘴边的弧度扩得更深。
他那莫名其妙的目光与笑意,就像是一柄能剖开她心脏的利刃。
杭昭被他看得心烦又心慌。
手一抖,戒指反而卡得更紧了。
就在她准备借助包里的护手霜再试一次时,菜刚好上齐了。
她看了眼对面两人望过来的掺杂着隐隐好奇的目光,犹豫了下,最终决定回去了再尝试。
不然当着别人的面这样闹还是有点难堪,而且既然宗柏也都已经看见了,现在摘还是回去摘好像也没差。
她这样破罐子破摔地想。
可整顿饭下来,她都感觉那枚戒指在指根处微微发烫,像一枚烧红的烙印,试图向她证明着什么。
更让她不自在的是,每次伸筷子,都有道目光幽幽地落在那枚戒指上,搞得她连筷子都不想动了。
偏偏宗柏也还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
不知道是做戏给Zane看,还是怎么的。
杭昭顾及双方的面子,又妄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于是一直没吭声,平平静静地吃完了这顿让她撑得不行的饭。
直到午餐结束,她坐上车准备回去,而宗柏也再次阴魂不散地坐上副驾驶时,她终于忍不住地开口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也不等他回答,径自从包里翻找出护手霜,涂抹到指根处,一边摩挲着往外褪戒指,一边语气很冲地跟他翻旧账:“当初是你让我答应你,离开之后别再联系你的……”
明明是他赶她走,是他先丢下她的。
可他现在这样缠着她,到底想干什么。
“好,我答应了,我拿着钱滚得远远的,这期间我有骚扰过你吗?我有死缠烂打吗?我没有吧,我们好聚好散,当个陌生人不行吗?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又算什么?”
还有他今天上午的那些操作又是什么意思。
宗柏也看着她用力往外褪那枚戒指,滚了滚喉结,艰难压下那份想阻止的欲望,言简意赅道:“算我反悔,反正我们散不了。”
戒指已经褪到了指节,杭昭的手指却在这时蓦地一顿。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眸看他。
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他很认真,认真地在说反悔。
呵。
说一不二的宗柏也也会有反悔的一天吗。
可是,轮到他说反悔了吗。
莫名的委屈倏然翻涌而上,她深吸一口气:“……凭什么?你说散就散,你说反悔就反悔……你凭什么?”
凭什么永远都是他说了算。
怎么会有他这么强势的人。
她的嗓音里藏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耍我很好玩吗?!”
杭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明明想冷着脸把话说完的,可喉间的哽塞感实在太明显了,堵得她难受,眼眶也在这时开始发酸发胀。
她受不了地低下头,干脆又用力地摘下戒指。
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又像在冲它撒什么气。
宗柏也盯着她泛红的眼眶,轻皱了下眉:“……没想耍你。”
他也很烦,烦他自己。
可她根本没在听他说,直截了当地将刚摘下的戒指往他怀里一丢,恶狠狠道:“拿着你的戒指,滚下去。”
戒指落在他大衣上,弹了一下,就在即将滚落到座椅缝隙中时,他伸手接住了那枚戒指,收紧指节,攥在掌心。
除此之外,他没再做什么,也没说话,只看着她的侧脸,喉结无声地滚了下-
“宗柏也!”
凌晨三点,杭昭呼喊着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仿佛要从胸膛里撞出来。
屋内一片漆黑,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色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久久没能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床边的台灯亮起,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一些黑暗。
杭昭撑着身子靠坐在床头,正准备去摸床头的烟时,指尖蓦地一顿。
她不可置信地收回手,犹豫了一瞬后,指腹轻触上面颊,微凉的陌生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她摸到了泪水。
昏暗的光线下,指尖处那点莹莹水光,看得她无意识轻蹙起了眉心。
抽了张纸巾随意擦干后,唇边亮起了一簇转瞬即逝的火苗。
烟雾弥漫,指尖星火明灭。
当烟燃到只剩一半时,杭昭呆怔地看起了自己发抖的右手,从手心看到手背,反反复复,跟着了魔似的。
是,那只是梦。
她手上并没有染上宗柏也的鲜血。
只是梦,只是梦而已。
她这样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可梦中的画面又实在太过真实,真实到她到现在还是没能从那场梦境中抽身。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梦见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上全是血,而宗柏也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但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让她这么难捱,让她分不清真实与幻境。
为什么……
为什么要反悔。
为什么偏偏在她接受了现状之后,又突然出现。
杭昭烦躁地摁灭那剩下的半截烟,目光不期然地落在空空如也的无名指上。
明明只戴了几个月,指根处都没留下什么痕迹,但她为什么会这么不习惯,就好像身体里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地剥落掉了一样,让她难受,让她止不住地想念……
莫名的郁闷涌上心头。
宗柏也,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烦,很让人讨厌。
杭昭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接着又躺了回去。
可一阖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个男人。
他深受重伤,倒在血泊中,嘴唇翕动的样子。
他站在漫天雪景中,眼眶泛红地盯着她的模样。
他说“我们散不了”的偏执样。
他把戒指攥在掌心,沉默不语的样子。
……
好多好多关于他的画面,怎么都挥散不去。
分开的这一年里,她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好了和宗柏也的关系。
那些噩梦,那些失眠的夜晚,她都用酒精麻痹过去了。
她原以为,只要不见面,时间总会冲淡一切的。
可在见到他之后,她才发现,其实什么都没被冲淡。
她比想象中的更加混乱,也更容易被他影响。
她根本就做不到云淡风轻地面对他。
杭昭辗转难眠,最终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等到江奶奶每天固定的起床时间,简单洗漱后,直奔对方的住处。
这么早见到杭昭颓靡地出现在家门口时,江若宁惊讶到愣了愣:“昭昭?你这是……一夜没睡?”
杭昭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是的,阿嬷……我好像出问题了。”
她顿了顿,艰难地剖析道:“如果有个人,你和他明明早就结束了,但一见到他,心里就乱得厉害,还会一整晚都梦见他……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吗?”
江若宁没有给出答案,只简洁地问了句:“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呢?”
话落后,她没要求对方立刻回答,只侧了侧身,示意她进来再说。
杭昭坐下后沉默了许久。
江若宁没有催她,给她倒了杯热水,安静地坐在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杭昭才想好该怎么开口:“阿嬷,不好意思,我之前跟你说的,我和我亡夫的故事都是我瞎编的,但送我那枚戒指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江若宁没有惊讶,只轻声问道:“他就是昨天让你一夜没睡的那个人吗?”
杭昭点了点头:“我和他……”
她停顿了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以前有些……纠葛,但是我们早在一年前就已经翻篇了。”
“真的翻篇了吗?”江若宁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指上,循循善诱道,“那你之前为什么一直戴着那枚戒指?”
只是懒得摘而已。
杭昭张了张嘴,想这么说,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用来挡桃花的。”她最终选择了一个不算假话的答案。
“用前男友送的戒指挡桃花吗?”江若宁温和地戳破,耐心地引导着她窥见自己的内心,“昭昭,你确定……你真的放下他了吗?”
用“前男友”送的戒指挡桃花,这话听起来确实挺可笑的。
干嘛不用其他的戒指呢,她又不是没有,为什么偏偏要用他送的呢。
她露出的破绽太多了。
这个借口根本站不住脚。
杭昭抿了抿唇,没吭声。
她忽然想起昨天见到他时,心脏被猛地攥紧的那种感觉,想起自己凌晨盯着空落落的无名指发呆的样子……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我以为我已经不在意了。”
顿了顿,她忽而低下头,盯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雾气,诚实地剖开自己的内心:“可他昨天突然出现,说他后悔跟我分开,我就……全乱了。”
“我当时特别气愤地把戒指丢给他,觉得他在耍我,拼命地想赶他走,想让他别出现在我面前。但到了晚上,我又梦见他了,醒了之后发现自己在哭……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你昨晚梦见他做了什么?”
杭昭怔了下,随后艰难地开口:“……梦见他因我而死,他满身是血地倒在我面前,我怎么做都救不了他。”
说到这,她忽然闭了闭眼,将骤然涌上眼眶的酸意逼了回去。
江若宁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一针见血地说:“昭昭,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么生气,不是因为他反悔了,也不是因为他耍了你,而是因为……你怕他再一次和你分开。”
“就像梦里的那样,你无法接受他离开你,对吗?”
杭昭浑身一僵,唇瓣蠕动了下,却没出声。
是这样吗?
她好半晌都没其他反应。
或许,是的。
她终于给出了答案。
她怕自己会再一次地被他丢下。
想到这,很多莫名的情绪跟着涌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耳畔回荡着江奶奶方才的问题。
她那么气愤,只是因为他反悔了,他又耍她一次吗?
好像不全是。
她愤怒的是,在她终于不再期待有人会真正选择她之后,他又回头,说他反悔了……
好像,不论她怎么做,即便反复推开他一万次,他也会一万零一次地坚定地选择她。
她愤怒的是,他一直是那个无论她怎么推,都推不开的存在。
他明明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可偏偏在她这里,他的耐心好像多到永远都不会耗尽。
她愤怒的是,他既然放不开她,当初又为什么要放她走。
甚至这一年里,他竟然都没有找过她。
还有……她害怕。
如果他这次又骗她呢?
她还能再相信他吗?
第64章
接下来的这一个月,宗柏也还是那样阴魂不散地缠着她,每天都在她面前晃悠,偶尔早晨送她一束鲜花,每次外出拍摄的时候都会跟着她,替她拎包,天天都上门为她做饭。
实在是……烦人得要命。
但杭昭不再像之前那样激烈地拒绝。
她不主动,不给任何回应,却也不挣扎,任由他再次强势地挤入她的生活。
反正他一向我行我素,她反抗也没用。
只不过,她唯一有点好奇的是,宗柏也这次究竟在打什么算盘,不仅如此有耐心地为她做这些琐碎的事,还不表露目的,只日复一日地不求回应般出现在她面前,像一杯温吞的白水,缓慢地滋润她那干涸的心田。
这显然不是他的风格。
直到那天,她不小心看见他和Zane的聊天记录,困惑才得到了解答。
【S】:你那些追人的烂招根本没用。
【S】:我真是闲得慌才会信你。
杭昭:“……”
追人?
追……她吗?
他不会是想好好地和她谈恋爱吧?
开什么国际玩笑-
虽然宗柏也当着Zane的面那样吐槽对方,但杭昭发现他压根没改,每天依旧雷打不动地来找她,做的事也和前一个月的没什么差别。
直到新的一年即将来临的那天晚上,杭昭接到了宗柏也拨来的电话。
她想也没想地接起:“干嘛?”
“……额,是我。”电话那端传来的是Zane的声音。
杭昭愣了下,随即换了副样子,狐疑道:“有什么事吗?他的手机怎么会在你这里?”
Zane的语气有些急迫:“Silvo下午从滑雪场回来后,状态一直不太对——”
杭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下意识打断对方的话:“他怎么了?”
“我刚用体温计测了下他的温度,他发高烧了,意识很不清醒。”Zane顿了顿,将杭昭可能会想到的所有解决办法都一一否认掉,“家里没有退烧药,下午开始的那场大雪把别墅周围的路都堵死了,车子开不出去。”
“我打这通电话就是想问问你,你那边有退烧药吗?要是有的话,我去你那儿拿。”
家里的备用药品有是有,但是Zane来回一趟肯定比她直接送过去要慢,还不如她跑个腿。
这样想着,杭昭一边找来医药箱,一边冲电话那端说:“你们的位置在哪儿,发给我,我把药送过去。”
顿了顿,她解释般地补充道:“这样快一点。”
Zane没多说什么,只径直将别墅的定位发到了她手机上。
那位置离她不到六百米,居然这么近……
快的话,差不多七八分钟就能到。
杭昭刚盘算完时间,对方紧接着发来了一段几十秒的音频。
“这是什——”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Zane匆匆挂断了。
杭昭扯了扯唇,将药装进包里,戴上耳机,一边往外走,一边点开那段音频。
那是一段录音,音频的前几秒是一阵被处理过的沙沙的空白噪音,噪音结束后,耳机里传来了宗柏也的声音。
“……是我故意赶她走的,我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我,也舍不得让她照顾我。”
杭昭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呼吸一滞。
他说的,是她吗?
什么叫不想让她看见那样的他。
不过就受伤住院了,怎么就不能让她照顾。
杭昭愤懑地继续往前走,步伐踏得很重,眼眶却被风吹得蓦然一热。
中间隔了几秒的空白后,耳机里再次传来他的声音:“等我伤好了,就会去找她,我没她活不了。”
录音到这儿戛然而止。
杭昭心跳空了一拍,塞在兜里的手指紧了紧。
她木然地往前走,脚步一直没停。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她应该生气才对。
气他又自作主张地替她做决定,气他那始终改不了的坏毛病。
可心底倏然涌上来的,却是另一种陌生的情绪。
这一年来,她始终认为,宗柏也就是个出尔反尔的骗子,是个我行我素又自私的控制狂,所有的事都只按照他的意愿来。
可她从没想过,他放她走的原因居然是这样的。
所以,他其实不是反悔,是根本就没放下过她。
她倏地皱起眉,吸了吸鼻子。
风好大,吹得她眼眶中的涩意更严重了,眼底也烫得厉害。
……都怪宗柏也。
好端端的,发什么烧。
站在别墅门口,杭昭输入和定位、录音一起发来的大门密码,开门进屋。
别墅一楼没开灯,漆黑一片。
二楼倒是亮着光。
杭昭跑上楼,往亮着光的那间房走去。
人还没走到,她就和刚从屋内出来的宗柏也猛然撞上了视线。
他像是刚洗完澡,下半身只裹了条浴巾,上身裸露着,结实的胸膛上还挂着水珠,头发也正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
他这副模样一点也不像发了高烧,意识不清醒的样子。
反倒非常生龙活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杭昭看着他:“Zane在哪儿?”
为什么这里只有宗柏也一人。
为什么他看上去什么事也没有。
他到底是烧退了、病好了,还是压根就没发烧?
话落,宗柏也的脸色突然变得很臭。
他走到她跟前,不答反问,语气还有点差:“你这么晚跑出来就为了见他?”
杭昭:“……”
他好像又开始发神经了。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回怼,想说反话。
可下一秒,她莫名想起了那段录音。
混蛋宗柏也。
她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出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他刚才用你的手机打给我,说你发烧了,这里又没有退烧药,让我把药送过来……”
“他人在哪儿?”杭昭顿了顿,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被Zane骗了,“还有,你是不是压根就没事?”
说到这,她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看宗柏也这反应,他好像不是Zane的同谋。
Zane这是……两头骗啊。
他要干嘛。
宗柏也没说话,沉默地盯着她。
就在她受不了他的注视,想转身离开时,他忽地攥住她手腕,将她揽入怀中,吐息很近:“你担心我。”
不是疑问,而是语气异常笃定的陈述。
“……谁担心你?”杭昭下意识挣扎,却被他搂得更紧。
推拒间,她的手机滑落到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屏幕朝上,还亮着。
他低声,循循善诱,攻势很猛:“不担心,还这么晚出来给我送药?不担心,还冒着大雪亲自过来,怎么没让Zane过去拿?”
说到这,他蓦地顿了下,余光瞥见了她的手机壁纸。
宗柏也难以置信地怔住,侧额看了过去,一眼过后,又看回她。
杭昭没注意到他的这些动作,只蹙着眉,嘴硬道:“就算今天是Zane发烧了,我也一样会把药送过来的。”
宗柏也一反常态地没被她的话刺激到。
余光再次游离在手机壁纸上。
他滚了下喉结,像是想说什么,可很快就被他压了回去。
沉默两秒后,他才开口,嗓音比刚才低了许多,还有点哑:“不担心……”
他停顿了下,随后改掉了那句逼问的前提:“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合照当壁纸?”
担不担心已经不是他此刻最在乎的事了,他有了更在乎、更想确认的东西。
他找到了她防御线上的那道缺口。
他想要攻破它,想要她承认,想要她……
当初观鲸时拍的那张合照不仅被她好好地保存着,还被她设为了手机壁纸。
只要她打开手机就能看见他的脸。
如果这都不能说明她在乎……
杭昭浑身一僵,下意识看向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因为,因为……大师说可以辟邪。”她好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话音刚落,她又开始后悔,甚至想咬自己的舌头。
好烂的借口……
而且,她干嘛要向他解释,无论她怎么解释,听上去都在自欺欺人。
宗柏也没拆穿她,只低垂下眼,指腹轻蹭着她颈侧跳动得愈加快速的脉搏:“你放不下我,对吧?”
“分开的这一年,是不是很想我?”
杭昭抿了抿唇:“……一点也不,我早就放下你了。”
他倏忽低颈,埋首在她肩窝,声音有点闷闷的:“会怪我吗,这么迟才来找你?”
杭昭心口骤然一紧。
他这人怎么这么烦,这个问题很明显是个陷阱。
不论她回答怪亦或是不怪,都会掉进去。
于是,她选择缄口不言。
过了几秒,宗柏也抬起头,看着她,再次回到前面的问题:“有没有想我?”
她瞪着他:“说了没有!”
他抬起她的脸,忍不住用唇轻碰了下她的唇:“有多想?”
杭昭有些气恼,却没推开他,只冷声道:“你怎么听不懂人话的?我说不想,一点也不想你!”
宗柏也低声,嗓音里带了点蛊惑的意味:“很想是多想?”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他迷惑到了,还是被他烦到受不了了,心一软,垂下眼帘,含糊不清地答:“就一两次……”
他抬了抬她的脸,再次和她对上视线,偏不让她回避:“每天?还是……每时每刻?”
“你烦不烦——”她不满地瞪向他。
他却在这时打断她的话,向她剖开自己:“我很想你。”
“每时每刻。”
失眠的时候,梦中惊醒的时候,康复训练的时候,伤口疼到睡不着的时候,得知你没有我也过得很开心的时候。
我都,非常非常想你。
杭昭眼睫一颤,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呆怔在原地。
是真的,还是又在骗她?
但以他的性格,想要什么不都是强硬地争夺吗,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对她露出自己的软肋,他又不是那种惯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除非……是真的。
因为不想错过,不想失去她。
于是,傲慢的人率先低头、率先坦诚。
因为知道强硬的手段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他选择向她袒露自己的真心。
他这样直白地告诉她,宗柏也想要杭昭的爱。
又直截了当地向她表示,我爱你。
我爱你。
你也很爱我吧。
我感受到了。
于是,不善言辞的人,最终也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念与爱意。
看吧,渴望爱的时候,其实并不需要口是心非。
因为那一点儿也不丢脸,我也不会……由此撇开你。
宗柏也双手扣住她后颈,双眸紧锁住她,气息逼近,嗓音很低:“我们和好。”
命令的句式,却因他的低头,像极了恳求。
杭昭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想就这么答应,可那个字却像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还有几个问题,没得到他的回答。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没推开他,也没同意,只低声问道:“那下次呢?你要是再受伤,或者发生别的什么事,是不是又要赶我走?”
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Zane都跟我说了,说你故意赶我走,还舍不得让我照顾你……你总是这样,做事都只按照你自己的想法。”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宗柏也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轻滚了下喉结,声音很沉:“不会了,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也不会和你分开。”
杭昭喉间一哽,心口一阵阵地紧缩着。
她微张了张紧攥住的手。
或许,可以再信一次吧。
再给自己的心动和想念增加一次机会。
……可以的吧?
“你说你想我,那你这一年为什么不来找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了点咄咄逼人的意味。
或许是因为确信自己被爱着,她又忍不住找起了茬:“江奶奶是你安排到我身边的人吧,还有那些总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身边,又莫名其妙帮助我的人,是不是也是你派来的。”
“是。”他嗓音很哑,“但我改不了这毛病,我做不到让你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杭昭冷哼了声,没回应他。
反正也没让你改。
宗柏也沉默须臾,低声问:“你还是怪我现在才来找你吗?”
他也不等她回答,兀自解释着:“我四个月前出的院,本来想那时候过来的,但怕你不想见我,才又拖了两个月,拖到实在忍不了,就来找你了。”
杭昭瞪了他一眼,接着又冷哼了声,但就是不说话。
“对不起。”宗柏也淡声开口,目光真挚,像是在细数自己犯过的错,“骗你的事,瞒你的事,擅自替你做决定的事,还有……赶你走的事。”
他重复地在她耳边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
我还是改不了那些毛病。
……对不起。
当初赶你走。
……对不起。
现在才来找你。
杭昭吸了吸鼻子,轻哼了声:“别以为你道了歉,我就会原谅你。”
“嗯,不原谅。”灼热的气息落在她耳畔,他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唇,“但我们和好。”
她又哼了声,依然没回应,但也没躲、没推开他。
第65章
翌日下午,拍摄结束后,杭昭一边在手机上打着字,一边对驾驶座上的宗柏也说:“密码发你了。”
“什么密码?”宗柏也点开手机看了眼。
【942693】
看不出任何规律的一串六位数密码。
但如果两两一组。
94、26、93。
倒和他熟悉的一组数字有点相近。
94和93,只对了一个93,至于另一个……
宗柏也低眸往下瞥了眼。
虽然比较接近,可他哪止94。
还有,中间那个26又是什么?
谁的腰围会那么窄。
年龄?不对,他28了。
难道是……长度?
他轻笑了下,看着面前的红绿灯,将车缓缓停下。
他自己都没量过,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瞥了眼她的侧脸后,宗柏也捞起手机,发了串正确的数字过去。
【1017093】
“这是什么?”杭昭狐疑地望过来。
“前两位的数据不对,这才是我的三围。”他面无表情地说,“那26你是怎么知道的,蒙的,还是估的?”
杭昭怔了怔。
什么26,她蒙什么了,估……又是什么意思?
安静了好几秒后,她才恍然明白过来,他把26当成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唇:“你能不能,别那么自恋……”
也别在这里发骚行不行。
还26……她还不想被“捅死”。
那下一步,他是不是要联想到婴儿手臂了。
她家门的密码虽然确实和他有点关系,但谁会用他的三围当密码啊……
能不能正经点。
宗柏也没皮没脸地噢了声:“那密码换成我发给你的这几个数字。”
“不要!”她还要脸的。
况且,他的三围数据比密码多了一位数。
他没不依不饶地非要她换密码,只淡声问道:“你这密码是什么意思?”
杭昭眼睫一颤,故作神秘道:“不告诉你。”
宗柏也点了下头,没再追问,而是又换了个问题:“把你家密码告诉我,是要我今天就搬去你那儿,跟你同居?”
“谁要跟你同居。”她瞪了他一眼,“你早上要是来得早,就先进来,别每次都傻乎乎地站在外面,把自己冻成个雪人。”
噢,原来是这样。
学会心疼人了啊,也不再对他口是心非了。
他勾起唇角,心情不错地应了声。
不久后,两人到了家。
宗柏也把车停好,转头拽住已经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的女人。
他指腹习惯性地摩挲起她腕骨的内侧:“我等会儿把东西搬过来,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停顿了下后,她立刻反应过来,“我还没答应让你搬过来,你好好的大别墅不住,跑来住我这小房子干嘛?”
“还没答应,不就是以后一定会答应的意思。”宗柏也跟她玩起了文字游戏,“既然这样,我们提早住一块儿不好吗?”
“而且……”他低声凑过来,又开始蛊惑她,“昨晚没到最后,你不是很遗憾?”
昨晚两人干柴烈火,亲了没多久就来了兴致,可最终还是点到为止地分开了,因为他那里一个套都没。
虽然最后用其他方式纾解了,可光亲不做实在是折磨人。
现在被他这样一边摩挲着手腕,一边低声撩拨着,杭昭心里那簇还没完全熄灭的小火苗,猛地燃烧得愈加旺盛了。
呼吸起伏顿了下,她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傲娇地问:“套买了?”
“三盒。”他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笑意,随后瞥了眼储物格,“等会儿记得拿回去。”-
夜晚十一点,卧室门被一股力道倏然撞开。
一对交叠的身影拥吻着,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
昏暗的房间里安静得出奇,唯有此起彼伏的暧昧喘息声与唇舌勾缠的吮吸声落入耳侧。
杭昭勾着宗柏也的后颈,闭着眼回吻,任由他揽着自己往床边走。
几米的路程被他们走得漫长却又十分迫切。
掠夺性的吻,轻声却激烈。
久违的亲密让两人吻得难舍难分,完全失了章法与分寸。
唇舌交缠间,彼此都恨不得将对方吞吃入腹。
心脏越来越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呼吸交叠,如醉如梦。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路程终于走到了尽头。
杭昭后仰着倒在床上时,才发现自己和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他扒了个精光。
啧,效率这么高。
她同样利落地伸手去够床头柜里的套,扭头递给他,却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丝毫没有要接的意思。
“干嘛?”她收回手,“又反悔了?不想上我的床了?”
宗柏也嘴角缓缓噙起笑意。
怎么这么记仇。
他俯身,捏起她的下巴,轻咬了口,随即攥住她腕骨,将她带向自己,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给我戴。”
正好看看是不是26。
“……懒死你算了。”话虽这么说,可杭昭还是耐心地帮他戴上了。
戴好后,她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缓缓勾起唇角,曲起指节,挑衅地轻弹了下:“怎么这么兴奋啊,哥哥。”
不仅兴奋,还很粉嫩,身材管理得倒是不错嘛。
话音刚落,那柱粉色周围遍布着的青色脉络突跳得更厉害了,透过一层隔膜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搏动。
宗柏也俯身到她耳畔,轻喘了声:“他还能更兴奋。”
“是吗?”杭昭双臂挂上他脖颈,低笑了下,“那要怎样……才能让他变得更亢奋呢?你教教我呗。”
两人默契地无声对视了一眼,随后,他掐着她的脖颈吻了下来。
“要这样。”他握住她的手。
揉捏,摩挲。
而他则松开她。
打着圈勾勒,描摹,按揉,轻扇。
每一步都在将她往更深的欲念旋涡中引。
杭昭咽了咽嗓子,呼吸愈加沉重。
太,太夸张了……
而且,而且他还越来越过分……
她呜咽了声,终于忍不住地抬腰贴向他,催促道:“快点,快……进来。”
宗柏也缄默地照做,凶狠又磨人。
恍惚间,理智逐渐溃散。
“不,不行……”杭昭掐着他的手臂,呼吸急促,“等……等一下。”
要死了,太超过了。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坏死在这里。
可宗柏也这次不仅不听她的,反而还变本加厉地找来了一个助手。
那助手乖巧又无声地贴向她,而后一路蜿蜒辗转,与他一起,一前一后地将她拥入怀中。
唇瓣处的吮吻蛮横又无理,不稍片刻她便被激得开始语无伦次地惊声尖叫:“拿开……走开……宗柏也,你混蛋……不要了不要了……”
“不要什么?”他一手锁住她的双手,高举过头顶,一手缓缓调高了一个档位,哑声逼问道,“……叫我什么?”
“混蛋!”杭昭仰着脖颈,嗓音带了点哭腔,“混蛋……宗柏也,拿开……呜呜我讨厌你。”
安静须臾,宗柏也轻嗯了声,毫无征兆地浅浅退了出去,静静地看着她。
下一瞬,他冷着脸将小助手的档位又调高了一档。
杭昭再次尖叫起来,环在他腰上的腿不受控地颤抖着,喉间断断续续地溢出些模糊的嘤咛。
“叫我什么?”他又回到了之前的问题,俯身吻住她的唇角,轻咬、舔吮。
像威逼,又像蛊惑。
她呼吸急促,闭着眼回吻:“唔,宗柏也……”
快要到极点了,生-理与心理上的弦都被压到了临界点。
杭昭所有的思绪全都漂浮着,糊成一团,完全不受理智的控制。
于是,她只能本能地贴向他,含糊又习惯性地应答。
宗柏也凝视着她,沉声:“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在他的托扶下,彻底崩断了。
她气息不稳地平复着,微张着眸对上他的目光。
像种无意识的引-诱。
对视不过两秒,他便干脆地扔开小助手,取而代之。
丝毫没给她喘息的空间。
“不行,我,我还没……”杭昭哭咽着推他,却又忍不住地再次将双月退盘上他的月要。
“叫我什么?”宗柏也一手攥住她双手,一手握住她的腰,低颈、埋首,一边轻咬、吮吸,一边狠戾又磨人,故意似的。
杭昭扭着月要挣扎,却动不了分毫,只能呜呜咽咽、软着嗓子地叫:“宗柏也……”
锁骨处倏地袭来一阵刺痛。
……他咬了一口。
很显然,这个称呼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想要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的自己泪眼朦胧,脑海一片茫然,完全不知道该叫他什么,于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几乎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了:“哥哥……哥……你,……啊!宗柏也……小也,小也……呜主,主人……不要……混,混蛋!不行……”
“王八蛋!不要……不要了,我,我错了……老,老公……你,别……呜呜我要你,要你……”
不知道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她喊的哪个称呼有了效果。
面前的男人突然跟疯了似的,不管不顾又肆无忌惮地埋头猛亲。
杭昭坐在他怀里,湿汗淋漓又意乱情迷,完全不清楚现在几点了,这又是他们今晚的第几次了。
她只清楚,自己的嗓子都快喊哑了,宗柏也却没有要停歇的意思,甚至,当她的声音落在他耳边时,他只会变本加厉又动力十足地将她拥得更紧。
视野起伏摇晃间,耳畔蓦地传来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紧接着床很明显地往下陷了陷。
刹那间,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的动作也都僵滞住。
两人无声地回望着彼此。
杭昭:“……”
宗柏也:“……”
床好像,被他们做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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