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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当然不是,我什么时候让你这么做了?”心底的窒闷因他这句话被彻底转移,邬芮将自己脑海中的困惑原封不动地问了出来。


    抚在后背的手往上移了移,指腹揉捏了两下她的后颈软肉,他将aftercare那一套熟练的事后安抚生硬地照搬了过来。


    宗柏也轻笑,散漫的语气,带了点敷衍:“就刚才。”


    邬芮与他较上了劲:“胡说,我刚才说的明明不是——”


    话音被突然的动作打断。


    他捏着她后颈,将人带到面前:“陪我亲会儿。”


    四目相对,空气静谧。


    邬芮凝视着他,撇了撇嘴。


    果然,安静的拥抱在他们之间压根维持不了多久。


    不掺杂一丝暧昧意味的纯拥抱,好像也不适合他们这种关系。


    “你——”刚说出一个音节,嘴唇便被他堵上了。


    轻柔地舔舐与亲吻,嘴唇贴着嘴唇亲,慢慢悠悠地含吮,他的舌尖最多只探到她的唇瓣,没有撬开她的唇齿,也没有继续深入。


    与以往任何满载欲望的吻不同,当下的吻更多的是……


    邬芮吞咽了几次,双臂缓缓攀上他脖颈,闭着眼回吻。


    也好,接吻总比相顾无言的拥抱要好。


    她不想承认,这个吻或许掺杂了点安抚。


    ……安抚什么?


    她选择逃避,选择短暂地沉溺于身体的渴望。


    两人就这么亲一会儿,停一会儿,对视之后,又再抱一会儿。


    不含欲望的吻,让他俩像对刚品尝完禁果的青涩小情侣。


    黏黏糊糊的两具身体依赖着惯性与渴望,缄默着互相靠近。


    又一次接完吻,埋在他颈窝平复呼吸时,邬芮忽然瞥见挂钟上的时间。


    已经凌晨四点了。


    “你还睡吗?”她揽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问。


    宗柏也低眸,捻了缕她的发丝在指尖把玩着:“困了?”


    “不是,还有点时间,你不用再睡一觉吗?”


    他这一晚应该也没怎么睡好。


    虽然距离他自然醒的生物钟也没多久了,但能睡一会儿也比不睡要好吧。


    “白天也能睡。”顿了下,他补上一句解释,“休假一周。”


    邬芮点点头,摸着他后颈的发茬,哦了声。


    话题戛然而止,空气再次寂静了几秒。


    后颈覆上一层热。


    宗柏也捏着她的脖子,将她重新捞到自己面前。


    邬芮以为他又要亲,一只手下意识摸上他的下颚,闭着眼,嘴唇自动贴上他,可亲了两秒后,她才察觉,他没给出任何回应。


    既没有回吻,也没有反客为主。


    她睁眼看他,发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


    漆黑的眼底一片灼热,火烧火燎地炙烤着她。


    又是这种眼神,又是这种浓稠的情绪,让她透不过气,躲不了也避不掉。


    窒闷得让她心慌,也让她心头乱糟糟的。


    很烦。


    说不清为什么。


    但她不喜欢他这种眼神。


    不是不喜欢这个眼神本身,是讨厌因为这个眼神而变得慌乱,变得不像邬芮的自己。


    “还亲不亲?”她伸手捂住他眼睛,“不亲的话,你给我煮个虾饺,我饿了。”


    宗柏也拿开她的手,盯了她一瞬后,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吻上去,锁喉式的深吻,吻得很重很深。


    周遭陷入沉寂,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津液交换的黏渍声传入耳朵。


    吻到最后两人都来了点感觉。


    视线相撞,火苗一触即燃。


    邬芮在这件事上一向随心所欲惯了。


    欲望上头,那当下最重要的事就是解决欲望,先前那点颓丧便完全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扯了扯宗柏也的链子,想拉着他在沙发上做,但他那龟毛的洁癖症大概是又犯了,拧着眉忍耐着,露出不大乐意的神色。


    宗柏也凝视着她,压下心底隐忍的欲望,对她的邀请视若无睹。


    她情绪转变得倒是真快,那点沮丧竟然这么快就被她消化完了。


    消化得快是件好事,但他不想用情。事帮她转移情绪,好像他是什么用完即弃的玩具。


    想到这,宗柏也冷淡地睨了她一眼,掐着她的后颈,不带一点犹豫地拉开了她。


    今晚本来就是他先来招惹她的,结果她的瘾被他勾上来之后,他反而打算甩手不干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邬芮牢牢勾住他脖颈,凑到他耳边,吹着气,挑衅地问:“我在你家那次,你遥控我的时候,有没有听着我的声音……”


    “如果我说,我想玩给你看呢?”娇柔的喘息声跟钩子似的诱着他。


    她故意扭着腰身,磨了磨他,一点一点,又慢又轻。


    最终,他如她所愿地在沙发上入了进来,竭力捣凿,力道重到仿佛能将人碾碎。


    有没有听着她的声音给自己奖励。


    看来是有的,而且看他这凶狠样,应该不止一次-


    在沙发上做了一次后,两人没再继续,回床上睡了个回笼觉。


    邬芮醒来时,身旁的人居然还在睡。


    她翻了个身,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习惯性地浏览起未读消息。


    微信大致看了一遍后,一条短信突然弹了出来:【邬小姐你好,我是章韵,请问你今天有时间吗,方不方便下午见个面,我想找你聊聊。】


    章韵找她做什么。


    她们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聊的话题。


    这样想着,她低眸回复:【你想聊什么?】


    章韵:【想聊聊你和亦桉联姻的事。】


    邬芮:【你找错人了,联姻的事你应该直接问陈亦桉,而不是找我。】


    她并不想介入他们的情感纠纷。


    她俩聊也聊不出什么结果。


    章韵没说废话,直接甩了张照片过来,并执着询问:【今天下午三点可以吗,可以的话,我加你微信,等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她发过来的照片,背景有点模糊,画质也不是很高清。


    但放大之后,能看得清画面中央的那对主人公是谁。


    在看清照片中熟悉的身影时,邬芮呼吸一滞,目光怔愣住。


    她和宗柏也在船尾拥吻那晚,被镜头拍了下来,而且照片中的他们被拍得清清楚楚,不论是脸还是接吻的肢体动作,都丝毫未被遮挡。


    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照片后,手机猝然震动。


    章韵再次发了条短信过来:【这个手机号的微信是你目前在用的吗?】


    邬芮眨眨眼,强迫自己回神:【嗯。】


    身后在这时倏忽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心虚地锁上屏。


    下一秒,她被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与此同时,肩头落下一股重量。


    “醒这么早。”宗柏也将脸埋进她颈窝,双臂收紧,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嗓音低哑地问,“吃什么,还是虾饺?”


    话落,他等了几秒也没等到她的回答,所剩无几的耐心让他掰过她的脸,不满地强行与她对视。


    啧了一声后,他在她唇上咬了一口:“想什么?”


    邬芮思绪仍在神游,脑海被那张模糊的照片完全占据,直到唇上传来一阵疼痛,她才勉强回过神,对宗柏也敷衍地嗯嗯了两声:“虾,虾饺。”


    起床的时间点比较尴尬,早饭和午饭连着一起吃完后,邬芮心不在焉地化了个妆。


    出门前,宗柏也忽然揽住她的腰,问:“晚上吃什么?”


    “都行。”因为怀揣着心事,随口回答后,她也没细想,他这么问的深层含义是什么-


    市中心新开的一家咖啡厅内,章韵坐在角落靠窗的座位上,闲散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邬芮进门时,一眼便锁定了窗边那位长相清秀婉约的女生。


    她掐了掐指尖,敛去不合时宜的情绪,泰然自若地走上前。


    章韵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落座,唇角微扬:“邬小姐,想喝点什么?”


    “不必了。”邬芮冷静开口,“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吧,你找我来,是想要什么?”


    她实在没心思与对方虚与委蛇。


    章韵见她态度如此直接,也便不再迂回,坦然道:“我要你主动拒绝与亦桉的联姻。”


    闻言,邬芮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就拒绝了她:“我不会答应你,也不会这么做的。”


    与陈亦桉的联姻如果能即刻终止,她当然很乐意,也只会点头同意,但她不会主动向邬家表明,自己不愿与陈家联姻。


    她不可能蠢到做这件事的推动者。


    主观想要与被动同意是两回事。


    章韵将她的拒绝视为意料之中的挣扎,因为手中握有足够的砝码,所以在面对对方的挣扎时,她也并不着急,慢悠悠地说:“具体原因你想怎么说都行,我只要最后的结果。”


    邬芮沉吟片刻,没有接上她的话茬,转而试探地反问:“如果我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呢?”


    章韵以为,在自己掌握了邬芮的秘密后,对方能任凭自己拿捏的,所以邬芮此刻始终不肯妥协的态度,还是稍稍超出了她的预料。


    微微怔了一瞬后,她不得不说出提前准备好的威胁的话语:“那很抱歉,这张照片就不会只出现在我这里,未来的某一天,它还会出现在陈家长辈的手中。”


    “表面上和亦桉手挽手出席陈家的宴会,私底下却和另一个男人热吻,陈家就算再开明,想必也不会接受你了吧。”


    “与其让两家以后因为这件事闹得很难堪,还不如在有实质性的发展前,你主动断了这层关系,这样更体面不是吗?”


    原来只是这样。


    章韵想要的只是阻止他们的联姻,而不是彻底毁掉她。


    这样看来,章韵似乎并不知道,梁姝不允许她和宗柏也有接触的命令。


    “在我之前,章小姐应该已经找陈亦桉谈过了吧?”邬芮对她的威胁置若罔闻,沉默一秒后,她缓声开口,掌控住话题的节奏和方向,“但是他也同样拒绝了你。”


    在对方拧起眉望向她时,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目光落在章韵放在手边的照片上,邬芮继续自己的猜测:“你甚至把这张照片也拿给他看了,可他好像并不介意。”


    到底是藏不住心事的年纪与性格,被邬芮三言两语戳中了心事之后,章韵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是,我把你和其他男人接吻的照片给他看了,但他不是不介意,是不在意,他根本就不爱你!”


    闻言,邬芮敛眸顿了下,轻咬了咬下唇。


    陈亦桉果然知道了她和宗柏也的关系。


    是寿宴之前就知晓了吗?


    毕竟,她当时出现在三楼休息室时,陈亦桉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甚至还很自然地替她解了围。


    邬芮很不喜欢这种,别人手中握有她把柄的感觉。


    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她也害怕,他会借此要挟她。


    尽管有互不干涉的约定,以及利益捆绑的关系,但是相对应的,她也需要知道他的软肋与秘密,这样哪怕以后有什么意外,她也不至于会被他轻易拿捏。


    “他都不爱你,你为什么还要和他联姻呢?!”章韵觉得这很荒唐,没有感情基础的人怎么能相伴余生呢。


    邬芮依然沉默。


    她和陈亦桉之间本就只有利益关系,没有情感纠葛,他当然不爱她,她也不需要他爱自己。


    只是……


    她再次抬眼,看回情绪逐渐平复下来的章韵。


    看这情况,陈亦桉好像没将他们俩互不干涉的约定告诉章韵,那他当时同意她的提议又是因为什么。


    同一时间,大平层的落地窗边,宗柏也皱着眉啧了一声,而后调小了耳麦的音量。


    说话就说话,吼什么。


    他低眸打开手机上与微信相似的一个app。


    很久之前,他就把邬芮的微信号登在了这个软件上,在该软件中,两个手机设备可以同时登录同一个微信号。


    她那边不会掉线,她也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有这个软件,他除了能知道她每天都在和谁发消息之外,理论上他还可以用她的号给任何人发消息,不过迄今为止,这个功能他只用过一次。


    点开一条几小时前的聊天框,微信的备注名是【章韵】,除了系统自带的打招呼的话以外,她俩的对话框中只有一条消息,是对方发来的某个咖啡厅的定位。


    而在该定位的咖啡厅里,邬芮此时正扯着唇角,无声地笑了笑:“你想得太天真了,我和他只是商业联姻,爱情这种东西,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即便我这个邬芮拒绝和他联姻,也还会有另一个陈芮,李芮,周芮被陈家安排给他。”


    “只要他还是陈家的人,就永远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你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倒不如想想,陈亦桉为什么会主动同意家里的安排,和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人交往。”


    见章韵表情松动地盯着她,眸光中略过一丝不解时,邬芮叹了口气,干脆把话讲得更明白些:“因为他不敢反抗家族,或者说,他现在还没那个本事能够自立门户,所以他只能听从家里的安排。”


    “而我也没资格,能忤逆长辈的意思,因此我也不会同意你的要求。”邬芮瞥了眼桌角的那张照片,耸了耸肩,佯装无所谓道,“至于这张照片,你现在要是依然想给陈家看,也随便你。”


    话落,章韵忽然回忆起了被她刻意忽视掉的,曾经与陈亦桉恋爱时的种种细节,他当然爱她,可当他的事业与她,被放在同一架天平上时,他的选择总有倾斜,他总会为了他的事业忘记他们的纪念日,迟到他们的约会。


    她始终是他的次选。


    正如邬芮所说的,爱情于他这样的人而言,是最无所谓的调剂品。


    这一刻,她第一次意识到,或许陈亦桉的妥协,不只是不敢反抗,更是为了家族利益的主动选择。


    沉默良久,章韵平静地摇摇头,将手边的照片推到邬芮面前:“不用了,备份我也会删除,打扰你了。”-


    到家刚打开门,邬芮站在玄关处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开放式的厨房,视野完全没被遮挡。


    宗柏也正背对着她,将最后一个菜盛到盘子里。


    端着餐盘转身时,他看了眼仍旧站在玄关,神情诧异的邬芮,面色如常地唤她过去:“正好,过来吃饭。”


    邬芮回过神,换好鞋子走过去:“你没回去吗?”


    “不是你说,晚上想吃我做的饭?”三菜一汤的家常菜都被他端上了桌。


    她轻蹙着眉心回忆:“胡说,明明是你先问我晚上吃什么的。”


    宗柏也勾着唇垂眸:“你也没拒绝啊。”


    短短几个字轻易将她噎住。


    “你那问题就是个陷阱。”邬芮拉开椅子坐下,又和他杠上了,“现在饭已经做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洗手。”宗柏也啧了一声,“用完就扔,谁教你的?”


    她一边抱怨“真烦人”,一边乖乖地跑去洗手。


    吃完饭,洗完澡走出浴室,邬芮瞧见宗柏也仍旧在沙发上坐着。


    她也是在这时才发现,从她回来到现在,他穿的一直是套家居服。


    他今天难道一直在她家里待着,没有出过门吗。


    那他身上的家居服又是从哪儿来的,她家里可没有男士家居服。


    还有,他难不成还要在这里睡一晚吗。


    这真的有点得寸进尺了……


    “九点多了,你不准备回去吗?”她趿拉着拖鞋,刚要在他身边盘腿坐下,就被他抬手招了过去。


    “过来。”


    又是和昨晚一样的面对面抱坐的姿势。


    刚坐进他怀里,男人就掐住她后颈吻了过来。


    邬芮偏头躲开,同时用指腹摁住他的喉结,威胁道:“谁让你亲了,你还没回我话呢。”


    宗柏也嗯了声:“不回去了,休假这一周,我住你这。”


    第22章


    不是征求她的同意,是直接通知她。


    邬芮知道,他一向我行我素惯了,做事全凭自己的心情。


    只不过,她也偏偏不是会迁就他的性格。


    “你都没问过我,我也没同意呢。”她故意拿乔,“再说了,这里也没你住的地儿。”


    宗柏也捻了缕她的发丝,随意搓揉着,一点儿也不客气:“睡你床上就行,不用单独给我腾个房间。”


    邬芮不满地捏了捏他的喉结:“我是这个意思吗?”


    他怎么总爱曲解她的意思。


    宗柏也喉结上下滑动,凸起的一处脱离开她的指腹。


    他学着她昨晚故意勾引他的样子,在她耳畔低喘了几声:“不好吗,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还可以随叫随到。”


    倒是挺会抛诱饵,也挺会谈判的。


    唇角轻微上扬了下,但她依然拿腔拿调道:“可我不需要——嗯……”


    他猝不及防地在她小腹上摁了一下,话音瞬间被打断。


    刚吃完饭的小腹微微凸起,不似以往那般平坦,薄薄的一层皮肤能显现出任何轮廓,和他每次进去时都能摸到自己一样。


    微凸的小腹,显形的肚子,很性感,很漂亮。


    邬芮蹙着眉抓了抓他的肩膀,而后盯向自己的小腹,视线凝滞一秒后,她显然和他想到一起去了。


    宗柏也这人怪癖多得很。


    比如,每次她在床上哭得越厉害,抖得也越厉害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会变得更兴奋。


    再比如,他每次进来后,都特爱盯着她的小。腹看,看着她的肚子微微凸起,渐渐显露出轮廓,然后再被他亲手摁下去。


    一次又一次,像是获得了什么新奇又好玩的玩具一样,乐此不疲,而她只会被他折腾到嗓子都哭哑。


    “鼓起来了。”他神色无害地盯着她的小腹,一本正经地阐述着事实。


    可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冷淡脸只会让她觉得,他这句话的真实意思是,让她肚子显形的元凶不应该是食物,而应该是他。


    就像他曾喘息着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


    真乖,全都吃下去了。


    很撑吗?鼓成这样。


    邬芮摁住他乱动的手,咬牙切齿:“你就只会威逼利诱!”


    “这也算威逼利诱?”他动了动眉峰,松开她,抬眸,无言注视。


    那样子像是将自由选择的权利交到了她手中。


    也好像在问:真不需要我?


    邬芮抬着臀,往上坐了坐,柔软的腹肌被她轻蹭了几下后,她弓下背,附耳笑着说:“不需要不需要,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需要你。”


    “那你抖什么?”宗柏也扬眉,同样弯着唇看她。


    他没有如她所料地在她身上留下巴掌印,或者掐着她脖颈,将她压在沙发上,可她却提前因为脑海中的设想,而被刺激到不由自主地颤抖了。


    邬芮:“……”


    特别荒谬的条件反射。


    简直……太荒唐了。


    怔了几秒后,她恼羞成怒地解开他的衣扣,抬手就往他胸上拍,一连扇了他几巴掌,等到他胸肌都泛红了才肯罢手。


    宗柏也凝视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非但没有阻止她,反而还伸手虚虚地揽住她的腰,任由她动作,一副纵容的姿态。


    看他这样子,那不痛不痒的几巴掌落在他身上,不像是折磨他,倒像是让他来享受的。


    “解气了?”见她停下了动作,他握住她方才发力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邬芮没好脸色地冷哼一声,想起吃晚饭时的疑惑,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你衣服哪来的?”


    宗柏也的注意力和目光都在她手上。


    话落后,他敷衍地应了声:“下午送来的,放你衣帽间了。”


    她的衣帽间早就被她的衣服塞满了,哪里还塞得下他的衣服。


    这样想着,她跑进衣帽间看了眼。


    熟悉的女装中间挤了五六套陌生的男装,男装和女装交叉地挂着,不算拥挤,但怎么看怎么奇怪。


    “又不乐意了。”宗柏也站在她身后,一手掐着她的下巴捏了捏,“我那衣帽间你占得还少?”


    邬芮:“……”


    强词夺理,那些衣服是她要放进他衣帽间里的吗。


    她哦了声,故意说:“那你把那些衣服全都扔掉好了。”


    宗柏也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旧的清了,新的下午刚送过去,下次过去穿。”


    话落,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掰过她下颚,正准备吻下来,却被她皱眉推开。


    “你还没洗澡,洗完澡再亲。”


    不知道有洁癖的人究竟是谁。


    但宗柏也没急着去洗澡,转而抱着她窝在衣帽间的单人沙发里,闲散地开启了一个新话题:“这周一起去雪场玩。”


    对着试衣镜的那张单人沙发,比市面上相同款式的沙发要大一些,理论上来说,两个人蜷缩在里面应该刚好,可他俩都是四肢修长的身型,相拥着窝在里面仍然有些拥挤,两具身躯因此不得不贴得很近。


    邬芮瞥了眼镜中的画面,蓦然想起之前在他家衣帽间里的一幕。


    他家的衣帽间里,曾经也有一张对着试衣镜的沙发,比她这张沙发要大许多,但是某天因为他丧心病狂地绑着她在那张沙发上对镜玩了一整晚,导致那张沙发被浸透到报废了。


    而那晚的姿。势和他们此刻的姿。势特别像。


    宗柏也在背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颈窝,一条腿压着她乱动的双腿,一只手无聊地时而捏捏她的手指,时而摩挲着她的发梢。


    盯着镜子,呼吸无意识间沉了几分。


    邬芮悄无声息地咽了咽唾沫。


    宗柏也注视着她,轻笑一声:“看来你更想在这儿玩。”


    他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你还没洗澡。”邬芮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一秒后,察觉到不对劲,即刻改口道,“我才不要在这。”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滑雪场也不去,没时间。”


    宗柏也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身体却将她桎梏得很紧,没给她继续挣扎的机会:“真不去?汤玛斯说,查克很想你。”


    邬芮刚毕业那会儿,跟梁姝谎称去毕业旅行,实则被宗柏也拐骗上飞机,和他去欧洲疯玩了一个月。


    查克是她当时在宗柏也朋友汤玛斯的挪威私人滑雪场上,认识的一只阿拉斯加犬,它体型庞大,但很乖又莫名很黏她。


    他们只在那儿待了一周左右,却和查克培养出了感情。


    回国之后,一直都没长假期,她也就再没去过那边的雪场了。


    邬芮神色有些松动,可是很快就屈服于现实:“去不了,最近好忙的,我挪不出时间休假。”


    就算有时间,一周来回也不够她玩的。


    宗柏也捏了捏她后颈,没再说什么,随后松开她,去了淋浴室。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时,邬芮踱步到床边,点开手机,随意查看着消息。


    半小时前,陈亦桉给她发了条微信:【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她低颈打字。


    【既筝馒头也筝气】:有什么事吗?


    不稍片刻,陈亦桉就拨了通电话过来。


    没有任何寒暄,他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听上去有些着急:“你下午是不是和章韵见了一面?”


    “见过,她怎么了?”邬芮听出他声音里的不对劲,又补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陈亦桉没告知事由,只是又问,“麻烦你告诉我,她下午和你聊了些什么?”


    章韵晚上忽然接受了他先前的提议,同意去国外留学,她那样子好像真的如他所愿地对他死心了。


    可他却慌张了起来,同时还有点不甘心与后悔。


    他不是很想就这么放她离开。


    邬芮沉吟须臾,将章韵下午与自己聊天的内容讲给他听,不过更换了一些用语,顺便略去了对方用照片威胁她的事,转而替换成:她拜托我,拒绝和你联姻。


    末了,她低垂下眼睫,打开手机的通话录音,诱导着说:“别告诉我,把章韵推开后,你后悔了。”


    “不过,如果你现在后悔的话,也还来得及,我很乐意做那个成全——”


    陈亦桉轻笑着打断她:“不用了,我还要谢谢你对她的开导,不合适的感情确实当机立断比较好。”


    邬芮张了张唇,他这矛盾的言行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间,对方突然换了个话题:“周末有时间吗,爷爷吵着要见你。”


    宗柏也刚好在这时洗完澡走出浴室,一步步朝她走来。


    邬芮余光瞥见他的身影,还没来得及回答陈亦桉的问题,就下意识捂住了手机底部的麦克风。


    “可以吗?”电话那端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


    在她反应过来自己干嘛要心虚地捂住麦克风前,手机就被人猛地夺走,继而“咚”的一声被扔到了地板上。


    宗柏也搂着她的腰,将她压在床上,一言不发地欺身吻上。


    邬芮喘息着偏头躲开:“等,等等,电话还没挂……”


    陈亦桉知道她和宗柏也的关系是一回事,但是,当着他的耳朵亲密又是另一回事,她没有让他听活春宫的道理啊。


    “这么晚和谁打电话?”他掐着她的脖子,用那双锐利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没再继续亲。


    心头一片乱麻,邬芮吞咽了几次后,推了推他的胸膛,说:“电话挂了再告诉你。”


    宗柏也扣住她一只手的腕骨,手指一点点穿进她指间的缝隙中,与她十指相扣,他懒洋洋地哦了声:“那不用挂了,让他听着。”


    “不行!”她蹙着眉瞪了他一眼,调低音量,用气音说,“先把电话挂了……”


    他又犯什么病。


    宗柏也哼笑一声,缓慢地揉着她的唇瓣:“怎么不行,被陈家那孙子听见,你不是更兴奋了吗?都抖成这样了。”


    邬芮闻声猛地抬眼,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怎么知道是陈亦桉?!


    在她仍在愣神时,宗柏也瞥了眼地上的手机,嘴角带着笑意,突然和她有商有量起来:“我干脆把手机拿过来开免提,你一边和我做,一边和他聊,怎么样?”


    ……混蛋。


    邬芮恼得伸手在他胸口胡乱抓了几下。


    他浴袍本就穿得很松垮,指尖随意拨两下,领口便敞开了,结实的胸肌若隐若现,刚抓的红痕和洗澡前扇上去的巴掌印,都暧昧地浮现在起伏的肌肉上。


    “还抖。”宗柏也猝不及防地往她胸上轻扇了一下,冷着脸低眸睨她,嗓音也很冷,“真想这么干?”


    虽然隔了一层衣料,但她还是被他这一掌扇到怔了一下。


    而后,脊椎骨窜起一阵诡异的酥麻感,细细密密似电流,让她呼吸都滞缓了几秒。


    喉咙又干又涩,还有点渴。


    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又一次涌上了心尖,带来难以言说的刺激感。


    这种刺激感倒不是因为他的话,也不是因为他没用上劲的动作,而是因为他这动作背后所透露出的讯息。


    他越失控,越不像他自己,便越能给她带来一种头皮发麻的爽感。


    呼吸起伏蓦然顿了下,注意力从手机上转了回来。


    邬芮双臂勾住他脖颈,将他拉下来,附耳低声:“也行啊,但你最好轻点,不然被他听见了我的叫声,就不好了吧?”


    他那重得要命的占有欲,怎么可能会允许她这种时候的叫声被别人听见呢。


    可他越这样,她就越要刺激他,也越要在这时与他唱反调。


    话落,宗柏也掰着她的脸,侵略性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像极了兽类在发动反击前的审视。


    心底涌上一阵快意,邬芮不躲不避地迎上他的眼神,嫣然一笑。


    片刻后,他忽而低颈,扒下她的睡衣,在她肩头狠咬了一口。


    尖锐的疼痛蔓延开,她咬唇隐忍着,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太坏了。


    她伸腿想踢他,却又被他的腿更快地压制住。


    四肢都被他禁锢住了……


    “你叫得这么好听,听见又怎么了?”宗柏也侧首吻过来,一手捏着她下巴,撬开她紧咬着下唇的牙齿,吻得又重又深,让她再没分神的机会,“叫出来。”


    那双漂亮的细眉因为隐忍而拧得厉害,她不知道电话挂了没,身上这人又吻得很重,又舔又咬的,一副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的架势。


    有好几次轻吟声都溢出好几声了,她才想起来似的反应过来,一边压低自己的声音,一边去推他:“宗柏也!”


    腕骨却在这时被他借力握住,随后被带着一路往下。


    他声音很低,压着浓浓的欲望,但依旧在很清醒地要求她:“摸摸它。”


    第23章


    理智与欲。望的弦在脑海中竭力拉扯着。


    宗柏也像是觉得这样还不够折磨她一样。


    等待须臾,他径直捏着她的手指,让她用指腹和掌心感受他下。腹处刺手的触感。


    她一直都知道,他有做体毛管理的习惯,会定期修剪小。腹以下的毛发。


    下。腹那边大概刚修理过,凸起的一条条青筋周围遍布着肉眼看不出,但能摸得出的短硬发茬,短硬到戳手的地步,也能让她感受到,掌心以及心底漫上的一阵阵痒意。


    在所有感觉轮番刺。激之下,邬芮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指。尖颤了颤,喉间无意识地溢出些轻吟声。


    宗柏也在这时还一边摁着她的手,一边在她耳边催促着命令道:“快点,听话。”


    “摸我。”


    话音落地,欲。望的那一端最终压倒性地战胜了理智。


    她索性闭上眼,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他带着自己探索。


    丢失了理智的大脑像跌跌撞撞的酒鬼……


    宗柏也埋首在她颈侧,胸膛不平稳地快速起伏着,气息灼热、沉重。


    忽然之间,他倒吸一口气,喉咙不受控地溢出声低。喘,脖颈间的青筋瞬间暴起。


    他握住她的腕骨,吻了吻她的唇:“睁眼,上点心。”


    喘。息很重:“不然要被你玩死了。”


    长睫轻颤,邬芮睁开眼,理智稍稍回笼。


    她一边扭着身体往上逃,一边不满地哼哼:“电话,宗柏也!”


    嗓音急得都染上了哭腔。


    “跑什么。”宗柏也扣住她腰身,阻止她逃跑,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去摸自己的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快速地点着。


    他用自己的手机给她拨了个电话过去。


    须臾,听筒内传来她手机的电话铃声,而不是正在通话中的忙音,掉落在地板上的手机在同一时间亮起了屏幕。


    “确认了?”见她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将自己的手机也扔到床下,支着手臂撑在她耳侧,神色懒倦地盯着她,没再继续任何动作。


    仿佛蓦然没了兴致。


    男人突然的停止和电话早已被挂断的认知,非但没有让她冷静下来,也没有带走潮涨的渴望,反而令邬芮心尖蔓延起一阵无力的空虚感。


    她攥住他颈项间垂挂下的银链,仰头想去亲他,却被他侧额躲过。


    “不做了吗?”她依然紧攥着链子,甚至还扯着它,将他拉近了些。


    他怎么可以在将她撩拨起来之后,说结束就结束。


    好不负责。


    “做什么?”宗柏也垂眼,替她把散开的睡衣拢了拢,一副今晚就到此为止的架势,“你不是没心思?我不做强迫人的事。”


    干巴无趣的做着有什么劲。


    邬芮皱了下鼻子,没有他这样的。


    停顿了一秒后,指腹故意轻蹭了下,恶劣得要命,面上却是一副委屈巴巴的小可怜样:“可是它也不需要我了吗?”


    “它刚刚不是在说,想要我疼疼它吗?”她再次将他拉近,倾身凑近他耳边,扬起唇线,魅惑地低声道,“真的不要我吗,可是我想它了,非常非常,怎——”


    宗柏也倏忽低颈,堵住她的唇,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他冷着一张脸问:“感受到了?”


    邬芮嘴唇微张,无措地不断翕动着,眉心拢起,气息凌乱不堪。


    她压抑住疯狂涌至喉口的尖叫声,齿间艰难地挤出一个“嗯”字。


    指腹按压的力道那么清晰,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她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坏掉了……


    她吞咽了几下,双臂挂上他后颈,闭着眼仰脸凑近。


    一个显而易见的索吻动作。


    宗柏也没再说话,扣住她脖颈,再次吻向她-


    最后结束,洗完澡被抱回床上时,邬芮瞥见墙上挂钟的时针指向了数字六。


    这一觉睡得浑浑噩噩,再次醒来时已经傍晚,她开始有些后悔,昨晚不管不顾地招惹宗柏也了。


    宗柏也昨晚不知道发什么疯,架着她翻来覆去地闹个没完,哪怕最后她都哭着求饶了,他也没轻易放过她,一直折腾她到凌晨,精力多到好像怎么用都用不完。


    早晨洗完澡后,困意特别汹涌,意识混乱不堪,所以她也不知道脑海中残留的那一幕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只恍惚记起,那时宗柏也拿来一支药膏,动作轻柔地给她涂着药,微凉的膏体和他掌心温热的触感,恍若到此刻仍停留在那处。


    一切都太过真实。


    邬芮忽地掀开被子瞧了眼,停顿一秒后,目光就此怔住。


    是现实,而且,竟然还肿了……


    疯了吧。


    这得是多疯狂,才会有这种结果。


    与此同时,渐渐苏醒的身体也迟缓地传来了酸胀感,腰是酸的,腿也疼,胳膊抬着也费劲。


    邬芮躺在床上,摸到床头的手机,给宗柏也拨去了电话。


    她想起床吃点东西,但又不想自己动,想来想去,还是“使唤”他算了。


    只可惜,手机传来了正在通话中的忙音,没有被接通。


    她只好挂断,边回微信的未读消息,边等待。


    昨晚和陈亦桉的那通电话,只持续了一分半钟,电话中没有得到她回复的那个问题,在电话被挂断后,对方又在微信上问了一遍。


    邬芮想了下自己这周的时间安排,随后回了条同意的消息过去。


    回完消息,她倏然想起昨晚录下的通话录音。


    录音文件的进度条拉到最后,音频的最后一句话是陈亦桉问的那句“可以吗”,紧接着过了一秒,电话就被挂断了。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宗柏也在抢走她手机的同时,还顺手挂断了电话。


    邬芮:“……”


    混蛋!


    他昨晚居然不告诉她,还一直戏耍她,害她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又不得不咬紧齿关,放低声音,生怕那点动静被第三个人听见。


    而那个被她骂作混蛋的家伙,此刻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心情不错地观赏着窗外的落日,一边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凌盛的声音:“陈亦桉那家伙倒是谨慎得很,但是他爹够贪心的啊,那老东西对城南那块地已经蠢蠢欲动了。”


    陈家家大业大,在商业场上也立足了这么多年,仅凭他们俩在国内的势力,要彻底搞垮他们陈家确实有点难,但是通过这一次的项目,让他们陈家多放点血出来,以及让陈老爷子对陈亦桉父亲和陈亦桉失望倒是简单很多。


    “周末前能不能有结果?”宗柏也嗓音很冷淡,没有凌盛那种藏不住的欣喜。


    凌盛一听不乐意了:“你怎么这么急?这一周你是去休假了,我倒在这儿给你忙活这事,都累成骡子了,你还不满意,还要我加快。”


    “没你这样的啊。”他抱怨的话音还在传入耳朵。


    宗柏也调小了通话音量,哼笑一声:“你不是有办法。”


    凌盛下意识否认:“谁跟你说——”


    “你后妈那女儿,你名义上那妹妹。”宗柏也食指无聊地敲着沙发背,当他说出这两个称谓时,对方果然噤了声,他继续道,“你上次说想去我那岛上玩几天,是她想去吧。”


    前几年,他在北欧和西欧购入了好几座私人岛屿,但几乎没怎么去过那边,他也忘了自己曾经这么做的初衷是什么。


    既不是为了投资,也不是为了消费,更像是盲目地跟从与无意识地模仿。


    幼时潜藏在脑海中的认知与基因里天生携带着的崇拜,总让他不自觉地模仿起宗叙白的行为。


    就像当初宗叙白为了囚住那只宠物鸟,而不惜一切打造了一只华美的鸟笼。


    以及,为了阻止母亲的逃离,为了将她锁在身边,而为她购入了一座与世隔绝的迷宫般的庄园。


    父亲打造的是庄园,而他建造的则是岛屿。


    同样的笼子,同样的与世隔绝,亦是同样的……囚人于无形。


    “怎么?”提到乔珈絮时,饶是面对相处多年的兄弟,凌盛也无意识地警觉了一下。


    前段时间,乔珈絮看上了爱尔兰的一座私人岛屿,想去那边玩,他一查发现,那座岛好巧不巧刚好在他兄弟名下。


    听出对方嗓音里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戒备时,宗柏也突然轻笑了几声,随后散漫地抛出条件:“下周过户给你。”


    “行。”凌盛不是什么扭捏的人,也不会和兄弟装客气,既然人要给,对方的要求又不算太苛刻,他当然乐得接受,只是停顿一下后,他又补充了一个条件,“过户到她名下。”


    宗柏也:“……”


    到时候他那妹妹要是把他卖到荒岛上,凌盛这傻子估计只会拍手叫好:我妹真善良,没给我扔海里喂鱼。


    挂了电话,瞧了眼未接来电,宗柏也放下手机,往卧室走去。


    窗帘紧闭的室内一片昏暗,床上隆起一座小山丘,而小山丘下躺着人没有一丝动静。


    “醒了?”宗柏也率先打破寂静,却没得到回应。


    “邬芮。”他垂着眼唤了声,回应他的依然只有沉默。


    眉心轻蹙,被子被掀开:“哪里不舒服吗?”


    “不舒服,哪儿都不舒服。”邬芮神色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语气软绵绵地拖长了尾调,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全身上下都疼死了!”


    嗓子听起来哑了点,但幸好精神不算萎靡。


    宗柏也悄无声息地吐了口气:“先按摩还是先吃饭?”


    “吃饭,吃完饭按摩。”邬芮瞄了他一眼,顿了下后,开始“颐指气使”地使唤起他,“我不要别人按,我要你给我按。”


    宗柏也表情很淡地点了下头,抽出张湿巾擦了擦手指,继而俯下身,伸手就要去撩她的睡裙。


    裙摆卷到了膝盖,邬芮懵了一秒后,才想起来要阻止他:“干什么……”


    昨天已经闹了那么久,还那么荒唐。


    哪有她一睡醒就又要开始的,就算她精力再旺盛,能扛得住他所有的折腾,也没有像他这样,一点歇息时间都不给的。


    他们只是暂时合住一周,又不是进入了十二小时不XX就会死的房间里。


    “别动。”宗柏也温声命令,一只手捉住她乱动的双手,另一只手拨开布料仔细检查着,“我看看还肿不肿了。”


    他只轻柔地触摸了两下,没有其他过分的行为,确实只是单纯的检查。


    邬芮下意识想推开他,可动了动手指后,她才发现自己此刻完全是砧板上的鱼肉,于是只好撇开眼,动起了嘴皮子:“有什么好看的,还不都怪你这只假慈悲的猫。”


    “昨天晚上,你但凡节制一下也不至于会这样,王八蛋。”骂出口的下一瞬,她陡然提高声音,哎了一声,“那里不准摸!”


    情到浓时,他想怎么做都行,毕竟他俩都不是什么放不开的人,但此刻在这种毫无暧昧氛围的情况下,这么正经,还不含任何欲望地触摸,让她多少生出些生涩的别扭。


    更别扭的是,她都已经这样了,竟然还会对他的温柔抚摸有感觉。


    真是……没救了。


    不知道是他过分温柔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在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心底有种怪异的感觉在蔓延。


    宗柏也一直没出声,但是,呼出的平稳气息与指腹轻柔的触摸,或许已经代替了他的回答。


    时间静谧流逝,每过一秒,那股怪异的感觉就离心尖更近一寸。


    他轻拂而过的气息,和带着薄茧的指腹像一道弯钩,钩得她浑身难受,也钩得她几欲颤抖。


    指甲不受控地掐进他手背,邬芮咬了咬唇,催促道:“宗柏也,看……好了吗?”


    “疼不疼?”宗柏也替她穿好衣服,托起她的臀腿,考拉抱着她往洗手间走,“晚上还要再涂一次药膏。”


    邬芮下意识攀紧他脖颈,摇头:“不疼,就是有点痒,你刚才的鼻息吹得我——”


    话音戛然而止,她瞬间石化,在心里大喊了好几声卧槽。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居然没过脑子,直接把心里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步伐停顿了一下,宗柏也笑得意味深长:“吹什么?”


    被他抱坐到洗漱台上后,邬芮不想面对他,于是就这么紧抱着他的脖子不放,随后低颈在他颈侧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你吹得我痒,满意了吗?”


    “你的呼吸打扰了我!”


    宗柏也任由她咬,等她咬完了,才将她一条腿抬到洗漱台上,弯折起来,随即轻摁了一下方才检查的位置,动作和话语都带了点色气,腔调却特别正经:“这么严重?”


    “需不需要我给你挠挠?”


    第24章


    伤痕累累的她,哪里受得住他这么一摁。


    攀附在脖颈间的手臂倏然收紧,邬芮整个人止不住地抖了又抖,都快要化成水了。


    “不要……”她不满地在他耳畔提醒道,“还肿着呢。”


    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贴。


    没有他这么禽兽的。


    也没有他这么烦人的。


    轻而易举地就能将她的瘾勾出来。


    宗柏也唇角轻扬了下,放下她的腿,轻拍了一掌她的臀,装模作样地嗯了声:“洗漱,吃饭。”


    邬芮埋首在他颈间,嘟囔着要求道:“手酸,抬不起来了,你帮我洗。”


    闻声,宗柏也并未答话,身体倒是后撤了半步。


    他想稍微拉开些距离,毕竟这个姿势并不方便他帮她洗漱。


    可刚有所动作,上半身就被她抱得更紧,甚至原先垂落在他身侧的双腿倏忽在他身后交叠了起来。


    她蛮横又无理地将他圈在跟前,阻止了他的后退。


    后撤的半步重回了原先的位置。


    宗柏也站在原地,低垂着眼,望向镜中的她,和他们。


    分明要让他帮着洗漱的人是她,可不让他移动分毫的人也是她。


    怎么会有她这么口不对心的人。


    邬芮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在他面前,她总爱一而再再而三地与他作对,挑衅他,以及试探他的底线。


    似乎冥冥之中,总有那么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她不断用这种叛逆的方式,去确认以及感受……


    确认对方的存在,同时感受自己的存在。


    她需要这种方式,也很喜欢这种方式。


    但这么做的根本目的,只是为了确认彼此的存在吗?


    她不知道,又或者是她根本不想去弄明白,只想荒唐地沉溺其中,享受它带来的包含生理性快感在内的所有。


    毕竟,这非常爽。


    宗柏也弓着背,双手撑在洗漱台上,食指点了点台面。


    他任由她抱着,没有回拥,也没有推开,只淡淡地开口:“两分钟。”


    他默许了她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拥抱-


    这天下午,乔珈絮约邬芮出来逛街,说是要采买一些下个月去海岛度假时,穿的衣服和需要的东西。


    “你要不跟我们一块儿去得了,那座岛的风景特好,还是座私人的小岛,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度假。”乔珈絮透过试衣镜,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邬芮。


    “你们一家四口去度假,我跟着干嘛呀。”邬芮拒绝,“而且你们不是打算在那儿玩半个月吗,这太久了,我工作上的事不好协调,还是等下次有机会了,我们俩再单独出去玩吧。”


    提到一家四口这几个字,乔珈絮忽然想起,昨晚他们四人难得一起平静地吃了顿晚饭。


    餐桌上凌叔叔和凌盛还一反常态地聊起了天。


    内容她没怎么注意,但是她捕捉到了一个人名:陈亦桉。


    她对陈亦桉这人一开始只有游轮上见过,与邬芮发小这两条印象。


    但自从上次陈老爷子寿宴,邬芮挽着陈亦桉出席,媒体报道用了暧昧的措辞后,她才猝然惊觉,邬陈两家居然有联姻的意向。


    “你上次不是说他只是你发小吗,还说他有喜欢的人,结果你都打算和他联姻了也不告诉我,你还拿不拿我当你朋友了!”在看到新闻的第一时间,乔珈絮就向邬芮抱怨了一通。


    “对不起嘛,我也是最近才听家里说,有这安排,船上那女孩子确实是他喜欢的人,我已经和他约定好以后互不干涉了。”邬芮轻哄道,“他以后顶多就是我挂名的塑料未婚夫而已,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想起昨晚听到的内容,以及今早看到的新闻,乔珈絮将准备试的衣服放到一边,坐到邬芮身旁,压低声音凑近她:“陈家现在出了这种事,你们之后的联姻会有影响吗?”


    “……什么事?”


    “你还没看新闻吗?”乔珈絮点开新闻给她看。


    陈家子公司的某个项目因被举报违规操作,正在接受相关部门的调查。


    与此同时,还有更多关于子公司财务造假,黑箱招标,偷逃税款等负面传闻在网上传播。


    消息虚实难辨,却引发了子公司股价的暴跌。


    新闻中提到,子公司以及该项目的主要负责人都是陈亦桉。


    陈家旁系成员众多,无论网上的传闻是否属实,这次调查的结果又如何,这些事恐怕都会让陈老爷子改变对陈亦桉这个长孙的看法。


    邬芮面无表情地看完,将手机还给乔珈絮:“我也不清楚。”


    有没有影响都无所谓,她并不在意。


    陈亦桉这次的危机,对他们的联姻有没有影响她不知道,但是对他们周末的见面应该有很大的影响。


    在地下车库准备驱车回家时,邬芮意料之中地收到了陈亦桉发来的取消周末和陈爷爷见面的消息。


    对方没说具体原因,她也乐得装傻,简单回了个“好”过去。


    回完消息,邬芮点开另一个聊天框:【你会做意餐吗,我好像还没吃过你做的意大利菜,我们今晚要不换个口味?】


    方才乔珈絮同她从海岛的地理环境闲聊到了白人饭,她也是在这时才意识到,宗柏也尽管为她做了这么多次早午晚餐,但次次都是中餐,他还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做过意大利菜。


    宗柏也在她家住了快一周了。


    这一周里,他虽说还在休假,但白天似乎一直都很忙,时而出门,时而在家用电脑办公,回她消息都回得很慢。


    等候的间隙中,邬芮闲着无聊,往上翻了翻他们俩的聊天记录。


    记录里都是她在报当天的菜单。


    这段时间里,他不管多忙,每天都会在五点之前准时回来,然后亲自下厨,做晚餐。


    在这短短四五天的时间里,她就被他养成了定时打开微信,向他报菜名的习惯。


    宗柏也挂掉与宗叙白助理的视频电话,而后看了眼时间。


    算上时差,事情爆出来才多久,老头子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想来制止他了。


    他低嗤一声,点开微信。


    可是既然入了场,哪有让那家伙轻易退场的道理。


    几分钟后,邬芮终于收到了宗柏也的回复:【意大利菜?】


    【既筝馒头也筝气】:嗯,有什么好吃的意大利菜吗?


    【S】:我今晚有事,让索菲娅给你做。


    【既筝馒头也筝气】:好吧。


    回完消息,心中遽然涌起一丝莫名的失落情绪。


    邬芮没想太多,只蹙了蹙眉,深吸一口气,将这莫名其妙的情绪甩掉,接着驱车回家-


    索菲娅这次过来时,特地携带了个翻译器。


    邬芮感叹于她的细心,又用一个人吃太孤单的托辞,邀请她共进晚餐。


    两人在餐桌上闲聊时,邬芮倏地想起某个她疑惑许久的问题。


    于是趁此机会,将她的困惑问了出来。


    “我很好奇,您之前一直生活在意大利,没有来过中国,为什么会这么擅长中餐呢?”


    索菲娅笑着看向她,解释道:“夫人教我的。”


    邬芮之前听宗柏也提起过,索菲娅是三四年前才来到中国的,在此之前,她是专门负责照顾宗柏也母亲的女佣,想必她口中的夫人,应该就是他母亲。


    “原来是这样。”邬芮顿了下,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宗柏也会做中餐,也是从他母亲那儿学来的吗?”


    毕竟宗柏也和索菲娅做出的菜味道很相似。


    话落,索菲娅的神情僵了一瞬,可是很快,她就恢复了先前的笑容,简短地否认道:“不是。”


    那是和谁学的呢,她并未继续说明。


    邬芮也没追问下去,因为她的注意力,全然被宗柏也的母亲吸引了过去。


    她本就对他母亲挺好奇的。


    经索菲娅这么一提,她又产生了些探知的兴趣。


    再加上,索菲娅提及这位太太时,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意,这让她莫名有种感觉,这位神秘的宗夫人应该是位很有魅力的人。


    这样想着,话题被她径自转了回去:“感觉宗太太好厉害,您做的中餐就已经这么棒了,作为您的老师,她应该更厉害吧,既会做中餐,长得又超级漂亮——”


    话音猝然被索菲娅好奇的询问声打断:“您见过她吗?”


    索菲娅很早就看出来,宗柏也对面前的女孩很重视,或者说女生在他心里一定占据了一个很重要的席位。


    只是让她疑惑的是,他们的关系像情侣,却又不是情侣,亲密得令人捉摸不透。


    碍于雇佣关系与雇主的隐私,她始终把这份好奇藏得很深。


    直到今天下午,她收到宗柏也发来的一个新地址时,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以后都换这里吗?


    对方心情看上去似乎挺不错的,因为他难得解释了一下她的困惑。


    “只有今天,这是我女友的家。”


    再次回忆了一遍,索菲娅确信自己没听错。


    他说的那个词的确是伴侣,女朋友的意思。


    邬芮摇摇头:“没有,但看宗柏也的长相,他母亲应该是个大美人。”


    “嗯。”索菲娅轻应了一声,神态放空,好似陷入了回忆。


    夫人何止是漂亮。


    她心地善良,对他们佣人都十分友好,说话时嗓音总是轻轻柔柔的。


    即便她后来因为生病,精神状态变得很差,不太爱搭理人,情绪也跟着多变,但至少,在索菲娅一开始与她相处的那半年里,夫人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笑脸相迎的。


    包括她那时名义上的继子,庄园的主人宗叙白。


    深夜,宗柏也打开卧室门时,邬芮已经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了。


    感受到另一侧的床铺凹陷下去后,她又很快迷迷糊糊地转醒,眯着眼往他怀里钻。


    手刚惯性般环上他的腰时,她才察觉出一丝不对劲,随即睁开眼:“你今晚不是有事?这么忙还回我这儿干什么?”


    宗柏也搂着她的手一顿,盯着她的脸,慢慢琢磨出了她这句话的情绪。


    看来他下午没理解错她最后那两个字的意思。


    埋怨与失落的情绪堆积。


    此刻见到他,她终于可以对他撒气了。


    “不能来?”他嘴角微勾,“搂得这么紧,还以为你很欢迎我。”


    邬芮唇线绷直,松开环在他腰上的手:“狗才欢迎你。”


    宗柏也扣住她正准备收回的手。


    微一用力,她的手再次环上了他的腰。


    另一只手越过她,在床头打了个响指,从他进卧室前就一直亮着的小夜灯应声而灭。


    “哎——”邬芮想阻止他,却被他拥入怀中,转移了注意力。


    “意大利菜好吃吗?”低沉的嗓音回荡在昏暗的卧室里。


    “一般般,没有索菲娅做的中餐好吃。”


    “原来索菲娅厨艺这么好,都是你妈妈教的。”


    “你这么会做中餐,不是和你妈妈学的话,那是跟谁学的?”


    关于她的问题,宗柏也没有答话,只反问了一句:“你们还聊了些什么?”


    “还有就是……你那里有你母亲的照片吗,我感觉她好有魅力哦,索菲娅也承认你母亲是个超级大美人,我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可以吗?”


    “很好奇?”


    “……有点。”


    “为什么想知道她长什么样?”


    “大美女谁不想看。”


    “这样啊。”


    “嗯,照片呢,给我看一眼呗。”


    “没照片。”


    沉寂一秒后,邬芮怒了:“那你问我好不好奇做什么?耍我玩吗?!”


    宗柏也低笑了两声,回得没皮没脸的:“嗯,耍你玩。”


    邬芮在黑暗中无语地瞪了他两三秒,随后不知怎么的,气突然就消了。


    她趴到他身上,一边黏黏糊糊地叫他的名字,一边伸出点舌尖舔吮他的嘴唇,一只手还要往下伸,装作不经意地蹭着他。


    原来不是消气,是找了个新办法来撩拨他了。


    宗柏也握住她乱动的手,制止住她的胡作非为:“睡不着打算给自己找点事做?”


    “对啊,不可以吗?”她笑得明媚,虽然两只手都被桎梏住了,但舌尖还是自由的,她低头吻住他喉结,“好几天没做了,哥哥难道不想我吗?”


    他来这儿住的第二天晚上,她生理期突然提前了,到现在都还没结束。


    这几天里,他们睡的都是素觉,宗柏也一直表现得很克制。


    可是,他越隐忍,她便越要撩拨他的意志,越要在勾起他之后重重地摔下他,让他尝尝想要却得不到的难受滋味。


    不等他答话,她弯着眉眼,压低嗓音,自顾自地继续撩拨他:“可是,我好想哥哥哦,哪里都想,好——唔……”


    宗柏也盯着她滚了滚喉结,眸色越来越深,而后他松开她的手,扣住她后颈,仰起她的脸,蓦然暴戾地吻住她。


    极尽痴狂的掠夺与占有。


    第25章


    宗柏也吻得很深很用力,放肆吮吸着她的唇舌,恍若迫切地想要从她这里汲取些什么,吮得她舌根都发麻发烫。


    胸腔内的呼吸被迅速夺走。


    邬芮呜咽着发出声音,推了推他的肩膀,想让他吻得轻柔些。


    可宗柏也依旧我行我素,一只手牢牢箍着她的腰,唇上吻咬的动作非但没有放缓,反而越发用劲,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打算。


    回荡着此起彼伏的低喘声和吮吻的黏渍声的空气中,忽然间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他在她耳畔低喃地轻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像是催眠,又像是无意识的耳语,更像是一种蛊惑。


    邬芮闻言,浑身一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整到手足无措,呆愣地僵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只有唇舌还在依赖着以往的习惯,无意识地一点点回吻着男人。


    那几秒钟的低语仿佛是她的错觉。


    因为数秒后,宗柏也又用她熟悉的口吻,在她耳畔落下一道低哑的声音:“帮我。”


    一句求助的话,却被他说出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傲慢施舍的意味。


    看来那几句呢喃真是她的错觉。


    邬芮轻笑一声,高高吊起诱饵:“想要了?”


    但他没有答话,只握着她的手碰了碰。


    故意轻捏了一下后,她立刻缩回手,没再继续喂给他诱饵,装腔作势道:“你不回答我,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


    她继续循循善诱:“想要什么,你得说出来啊,是不是?”


    宗柏也咬着她的唇,哼笑一声,嗓音低哑:“刚才不是说想我?”


    这句话说得……好像她是一个渣男一样。


    邬芮扬起眼尾,用唇碰了碰他的唇,动作极尽温柔,讲的话却很残酷:“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现在呢,我困了,要睡觉了,你自己去玩吧。”


    话落,她嫣然一笑,彻底撤回了手,还与他拉开了距离。


    一副说到做到的样子。


    戏都陪她演完了,他也懒得再和她讲废话,直接将她强制抱进了浴室。


    整个过程中,邬芮都一反常态地没有气恼,还乖乖听他的指令。


    直到双手和腿都被他沾上了污渍,她才笑着挑衅道:“就只有这些了吗,哥哥?”


    “真是让人……失望啊。”


    宗柏也对她的挑衅没太大的反应,只径自揽住她的腰,带她在淋浴头下冲洗,然后丢下一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三天。”


    邬芮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生理期结束,她才猛地意识到,他当时指的是,她的生理期还有三天。


    他是在倒计时……


    像这样不断勾引他,挑衅他,让他尝到想要却得不到的滋味的后果就是,在生理期结束后,她被他用手铐铐在床上连着做了一天一夜。


    无论她娇气还是求饶地叫他,他都冷着一张脸,不听不哄也不停,最后她被草到下不来床,甚至肿得比上次还要厉害了……


    “滚开,不涂,肿着算了,你怎么不找个钉子把我钉在你身上,或者像烤串一样东一块西一块地串在你身上好了。”她完全气懵了,不管什么话都想也不想地一股脑地往外倒,“反正都肿成馒头了,你把我串成烤馒头片好了。”


    宗柏也笑着任由她往自己身上呼巴掌,等她打累了,他再装模作样地思索道:“我考虑考虑。”


    “不过只有两片馒头,能成串吗?”


    “滚啊!接下去一个月我都不想再见到你!”-


    陈家子公司接受调查的新闻曝光至今,已经过去了两周。


    这两周里,邬芮与陈亦桉谁也没联系谁。


    她懒得装模作样地问他情况怎么样,毕竟他们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


    对不相干人和事,她一向都不关心,也不在意。


    他们之间要是产生任何合作之外的问候,反倒越了界,显得虚伪又客套。


    更何况,她的关心又没任何用处。


    至于陈亦桉……


    他这会儿估计正忙着应付公司的烂摊子,自然也没空找她。


    可就在两周后的今天,陈亦桉突然向邬芮发来一个邀约:【周末有时间吗,我有个朋友在D市的滑雪场攒了个局,就是在寿宴上穿绿衬衫和你打过招呼的那位,他要求我们带女伴。】


    这次聚会并没有长辈在场,但攒局人毕竟见过,她和陈亦桉在公开场合成双入对地出现。


    他这时如果另找女伴,不仅不方便,在外人看来还很微妙。


    所以,他只能来找她。


    这段时间,虽然相关部门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网上的负面消息也在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但社会舆论还在持续发酵。


    从后续的媒体报道来看,陈家总公司的股价也深受影响,波动频繁。


    目前的形势对陈亦桉来说,挺不利的。


    不过,邬芮父母对这件事并未表态,也没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件事,或许这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事而已。


    陈亦桉这次的危机是否会影响到他们的联姻,她不清楚。


    她只知道,眼前的这场滑雪邀约,她暂时没有拒绝的理由。


    周六上午,陈亦桉没带司机,亲自开车来接邬芮。


    滑雪场就在隔壁市,驱车前往只要两小时。


    一路上,车厢内一直很寂静,除去一开始上车时,邬芮礼貌性地问了句章韵的情况外,两人都没再出声。


    他们到滑雪场时,刚好中午,工作人员将他们领到场馆二楼的贵宾室,门一开,才发现室内已经坐了不少人,看上去就差他俩了。


    听见门口的动静,攒局的那位侧头望过来,调侃道:“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昨天下午和我们一块儿过来多好,昨晚少了你们,游戏都没什么乐趣。”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应和。


    “是喽,总不能有了女朋友就忘了朋友吧。”


    “上次在陈爷爷寿宴上没好意思问,现在正好问问,你们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什么好事?哦对,你们什么时候订婚,日子定下来了吗?”


    包厢内的休息室很大,足以容纳他们二十多人。


    进门后,陈亦桉偏头示意邬芮往另一张沙发去。


    那边坐着几位安静的女生,如此一来,她就可以避开拿他俩打趣的那群家伙们。


    安排好邬芮,陈亦桉端起一杯酒,在那群人身边坐下,没去理会那些揶揄的话,只笑着径自开口道:“来晚了,我自罚三杯。”


    邬陈两家计划联姻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还未向外公布罢了。


    但见陈亦桉如此谨慎地绕开这个话题,众人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吃完午餐,又在休息室内闲聊,玩了一会儿牌后,一行人才进换衣间,换上滑雪服去滑雪。


    换完衣服,邬芮站在储物柜前,低颈摁着手机。


    好奇怪,这滑雪馆虽然在近郊,但怎么一点信号都没有。


    不管开关机了几次,始终是一样的结果。


    陈亦桉换好了滑雪服,走出换衣间,见她蹙着眉站在这里,像是碰到了什么难题,不由地问道:“怎么了?”


    邬芮锁上屏,扭头看他:“没事,就是手机一直没信号,你的也这样吗?”


    陈亦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嗯,我的也是,应该是这个滑雪场比较偏的缘故,之前我来过几次,信号都很弱。”


    顿了顿,他问:“你有什么急事,需要打电话吗?”


    “没有。”邬芮摇摇头,“只是手机没了信号,让我很没安全感。”


    陈亦桉微点了下头,认同她的观点:“我们先去滑雪吧,说不定等滑完雪,信号就恢复了。”


    “也是,走吧。”邬芮把手机放进储物柜,转身往外走去。


    陈亦桉瞧了眼她的背影,冷漠地收回眼神,随即打开自己的储物柜,将手机和一个微型的便携式信号干扰器一起放了进去。


    明明是节假日,室内的滑雪馆里却人烟稀少,只有方才在包厢里一起吃饭的那些人,想来应该是清了场。


    邬芮收回视线,单板点地,利落出发。


    上次宗柏也喊她一起去滑雪场玩时,她其实特别心动,毕竟自己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滑了。


    滑雪对她来说,是一件十分容易上瘾且戒不了的事。


    如果不考虑时间和工作上的安排,她估计会冲动到第二天就直接落地挪威的滑雪场。


    虽然这里场地小,坡度也不够刺激,比不上汤玛斯的私人滑雪场,但好歹也能缓解一点她的滑雪瘾。


    身形前倾,雪板在坡道上划出流畅的弧线。


    刚滑出去没多久,前面几米处就有一个驾驭不了滑雪板的女生跌跌撞撞地突然变道,朝着邬芮的方向,横冲了过来。


    就在旁观的众人都以为两人要撞上时,邬芮一个侧身压刃,毫不迟疑地倏然转向,随后接连几个换刃,左右回转干净果断。


    她就这么灵活地避开了那位女生,也避开了一场即将相撞的意外。


    继续向下的滑行中,她速度极快,姿态利落帅气,稳得惊人。


    看得出来她很会滑,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擅长。


    场馆内人群的目光不知不觉间被她吸引。


    直至终点,一个飒爽急停,众人的眼神才在这时堪堪收回。


    空气沉寂了几秒后,喝彩声乍起。


    听到耳畔的动静时,邬芮愣了一下,随即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她扯了扯唇,露出了一个谦逊的微笑。


    她并非故意炫技,而且说实话,这只能算是她一半的实力。


    只是在滑雪时,她太容易沉浸其中,忘了这不是她熟悉的滑雪场,身旁也不像以前那样,只有宗柏也一人。


    周围时不时落下的几道打量的目光,让邬芮有点不自在。


    滑了两圈后,她没再继续,收起滑板正想往回走时,刚才差点撞上她的女生忽然过来与她搭话。


    “哈喽,你滑得好帅呀!”在得到邬芮礼貌性的微笑致谢后,女生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顺便趁热打铁地问道,“这么问好像有些冒昧……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你可以教我滑雪吗?”


    邬芮疑惑地啊了一声。


    对方看着她困惑的表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向她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今天这个局,女生是陪她发小一块儿过来的。


    滑雪前两人商量得好好的,男生会教她滑雪,但中途两人习惯性地拌了几句嘴后,又和以前那样吵了起来。


    最后越吵越激烈,女生甚至放狠话:“不用你教,我也可以学会滑雪!”


    可摔跤了几次,她依然拿捏不到滑雪的要领。


    她又不甘心就这么向发小低头,所以这才找上了邬芮。


    “我不用滑得像你那么好,只要能简单地滑一段路,不要太快摔跤就好,可以吗?”


    对方的请求实在太过诚恳,让人无法拒绝,邬芮于是点头应下:“好。”


    女生笑得很爽朗,大声道谢后,又好奇地问了问邬芮的情况:“你滑得这么厉害,学了多久呀?”


    闻声,邬芮回忆了一下:“应该有几年了吧。”


    她其实没有专门找教练学过,一开始接触滑雪,是在七岁那年,她随家人去挪威度假时,短暂地在那边的滑雪场待过几天,但并没有因此喜欢上滑雪,也没有产生想要继续滑雪的念头。


    再次进入滑雪场,是在认识宗柏也之后。


    他这人尤其喜欢一些,能给人带来极致刺激感的极限运动。


    比如低空跳伞,自由潜水,蒙眼赛车,高山滑雪等等……


    刚认识宗柏也那会儿,他就已经对一般的滑雪场地没多大的兴趣了。


    他迷的是那种野路子。


    比如,在极其陡峭,充满障碍的非雪道的自然雪山中高速滑降。


    更危险,却也更刺激,更吸引他和她。


    邬芮在看过宗柏也在雪场上的样子后,顿时对滑雪以及各类极限运动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之后她软磨硬泡地缠了他几天,才终于等到他答应教她滑雪的承诺。


    想到这,她猛然惊觉,就连鲜为人知的游泳,都是他教她的。


    宗柏也真的,参与了她人生中好多不为人知的一面-


    下午滑完雪,攒局的那位意犹未尽,说什么都不肯放行,硬是拉着所有人玩了一整晚,最后还撺掇着陈亦桉与邬芮,和他们一块儿在雪场旁的酒店住下,毕竟在他安排好的行程里,明天才是这场局的最后一天。


    盛情难却,邬芮只好点头同意。


    却没想到,对方只为他们定了一间房。


    还是情侣套房,刻意得太过明显……


    邬芮尴尬地别开脸,正好撞上陈亦桉投来的无奈目光。


    他将手里的房卡递给她:“你睡这里吧,我再去开一间。”


    “好。”飞速接过房卡,她忙不迭地对他道晚安。


    洗完澡,陷入柔软的大床,邬芮打着哈欠,疲惫地拿起手机。


    屏幕依旧一片死寂,竟然还是没有信号……


    尽管这酒店距离雪场不过百米,但这边的信号也这么差,未免有点太离谱了。


    她甚至荒唐地想,总不会是这一片的区域都接收不到信号了吧。


    今天在滑雪场里待了太久,身体极度疲惫,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后,困意如潮水般吞没了她。


    顾不得细想信号的问题,她兴致低迷地锁上屏,阖眼入睡。


    意识涣散前,脑海里倏忽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她下次绝对不会再来这个滑雪场了,虽然宗柏也肯定看不上这么小的场地,但是万一呢……


    回去之后,要不还是告诉他一声,以后别来这里玩。


    半梦半醒间,小腿猛地窜起一阵尖锐且剧烈的刺痛。


    她瞬间从睡梦中痛醒了。


    太久没运动,她的脚居然抽筋了。


    邬芮痛到眉尖紧蹙,脸皱成一团,还没来得及伸手揉按抽筋的腿,视线就陡然定在床尾。


    那里无声无息地聚集着一团深色的阴影。


    长睫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下,她缓慢眨了眨眼,呼吸逐渐变深,后脊冷不丁地漫上一层冷汗,心脏在看清那团阴影的瞬间骇然骤停。


    本该只有她一人的昏暗房间里,竟凭空多出了另一个人!


    ……是宗柏也!


    他冷着脸,坐在床尾,目光沉冷地落在她身上,一只手攥着她抽筋的脚踝,指节收得极紧,带着一股不容她挣脱的力道。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逐渐弥漫开。


    他极其专注地扣住她小腿,缓慢地按揉着。


    一身黑的他几乎融进了夜色之中,形同鬼魅。


    一股寒意蓦地顺着脚踝向上攀爬,比抽筋的刺痛更令人发怵。


    明明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的脚心却仍然冷得僵硬,甚至还在冒冷汗。


    邬芮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又不自觉地吞咽了下,才颤着声开口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26章


    面对她的询问,宗柏也依旧默不作声,只垂眸盯着被他攥在掌心的脚踝,拉伸与按揉的力道逐渐加重。


    ……他在帮她缓解抽筋带来的疼痛。


    可这或轻或重的按揉,怎么感觉不像是安抚,倒更像在确认着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邬芮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气,心尖却在这时泛上一丝心慌与不安。


    最惊吓的那一瞬明明已经过去了,面前的男人只是在帮她按揉抽筋的腿,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问,一副她再熟悉不过的掌控者的姿态。


    可她莫名觉得,此刻的宗柏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危险。


    邬芮屏住呼吸,不自觉地动了动腿,想从他掌心中抽回,却被他扣得更紧。


    宗柏也终于抬眼,指腹摩挲着她的小腿肚,力道很轻,语气却十分淡漠,透着一股不容置辩的冷意:“别动。”


    邬芮闻言愣了一下。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他淡漠的声线中,似乎夹杂着一丝隐隐的怒意。


    他这是……生气了吗?


    但是,他在生什么气?!


    该生气的人,不该是她吗?


    他在这样的深夜,悄无声息地闯进她房间,什么话都不说,把她吓得够呛。


    她才应该生气,好吗?!


    而且,他就算是真的生气了,又冲她撒什么气?!


    她又没做错什么。


    “脚不抽筋了。”他平白无故地给她气受,她当然要把这个气给撒回去,她又不是什么受气包,“你松开!”


    禁锢在脚踝处的力道,如她所愿地稍稍松了些。


    但下一秒,宗柏也猛地一拉,将她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距离缩短,难掩的压迫感笼罩住她。


    邬芮的心骤然往下沉了沉。


    她嘴唇微张,还未开口说些什么,整个人就被他拥进了怀中。


    扣在腰间的手桎梏得很紧,紧到那一圈的肌肤都发了麻,也紧到她完全动弹不得。


    “滚开!要发疯别来我这……”推拒不成,她只好用语言代替动作。


    可话刚说到一半,男人周围笼罩着的怪异氛围,就让喉咙处的话音生生地止住了。


    随后是一片沉沉的死寂。


    她从没见过这样反常的宗柏也。


    语气和神色一如往常地淡漠,可掌心的力道却像是一把抵在她心口的双刃剑,让她感到危险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他冷硬臂膀下藏着的不安。


    等等……不安?


    他怎么会不安,像他这种习惯事事都在自己掌控下的人,根本不可能会产生这种情绪。


    是错觉吧,一定是她的错觉。


    宗柏也埋首在她颈窝,贪婪地细嗅着她的气息。


    颈侧湿热呼吸的存在感太过明显,心口忽地翻涌起了一种陌生的情绪,酸酸胀胀的。


    邬芮无所适从地抿了抿唇。


    心尖轻颤了下,抵在他腰侧的手倏忽自然下垂,指尖轻掐着掌心。


    她没再推开他。


    思绪无措地漂浮着,她忽然想起,一开始没有得到他回复的那个问题。


    于是,像是为了转移心头那点不知名的情绪,她又问了一遍:“你大半夜,一声不吭地跑来我房间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来这里是专门找我的,还是单纯的巧合。


    疑惑的问题太多了,但话到嘴边,真正问出口的却只有一个。


    “不该我问你吗?”宗柏也松开她,审视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你为什么在这?”


    邬芮:“……”


    这是她房间,她不在这儿睡觉,还能在哪儿。


    他怎么会问出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但下一秒,她转念一想,他问的应该不是这个。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她弯起眼,故意呛他,“陈亦桉朋友攒了个局,我和他一起过来玩,不可以吗?”


    宗柏也冷哼一声,指腹摩挲着她的小腿,慢条斯理地重复她的话:“你和他一起……”


    顿了顿,他眉梢轻挑:“大忙人现在有空了啊。”


    这句话嘲讽的意味太明显了。


    邬芮被他噎到噤了声。


    指尖下意识蜷了蜷,蹭过他腰侧的衣料,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这句质问的确没错,前不久她才以“忙”为由,拒绝了他的滑雪邀约,今天却陪陈亦桉来隔壁市的滑雪场。


    这种行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故意的厚此薄彼。


    心底有股类似谎言被戳穿的心虚感在蔓延。


    她这时无论怎么解释,应该都很苍白无力。


    ……不对。


    思绪在这蓦然顿了下,她猛地回过神。


    真被他带歪了,她凭什么要向他解释,他又凭什么来质问她。


    他们只是性伴侣,又不是情侣。


    更何况,他之前还说过“可以无视陈亦桉”。


    那现在,他又有什么好质问她的。


    邬芮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的弧度,故意抬了抬下巴,语气中带了点挑衅:“别告诉我,你现在后悔了?”


    后悔向她承诺,不在乎另一个男人的存在。


    宗柏也拇指仍在她小腿肚上慢慢蹭着。


    抬眼时,瞳孔中的情绪又恢复成了她熟悉的淡漠,他不答反问:“后悔什么?”


    不知道他是真没领会到她的意思,还是在装傻。


    前者很没情调,至于后者……


    邬芮撇撇嘴,忽然失去了与他继续纠缠的兴趣,正打算推开他,接着睡觉时,他的指尖猛然加重了力道,掐得她小腿肚发疼,像是带了点莫名其妙的惩罚的意味。


    宗柏也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点哑:“你希望我后悔?”


    呼吸没来由地屏住。


    这话像在进行一场主动权的更迭仪式。


    他将自己的情绪,以及他们未来的关系都交由她定。


    好似只要她说出答案,他就能变成她希望的样子。


    主导权,掌控权都在她手中,只要她面对自己的心,说出自己的渴望。


    望着他的目光颤了颤,肾上腺素飙升,心跳骤停一瞬,然后错乱地加快了速度。


    邬芮张了张唇,想反驳“谁希望你后悔”,可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眸时,话却卡在了喉咙。


    看着他的眼睛,一向巧舌如簧的人居然失了声。


    宗柏也盯着她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倏忽轻笑了声,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顺手勾过她的手机,扔给她:“解锁。”


    邬芮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竟然就这么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呆愣地盯着手机屏幕,还没反应过来他解锁自己的手机是准备干什么时,他就不耐烦地用她的面容解锁了。


    宗柏也手指在屏幕上灵活地轻点着,她蹙眉想夺回来:“你要干嘛?”


    却被他侧手躲过:“发消息。”


    她的视线跟着一起落向屏幕,瞥见手机顶端的信号栏时,她怔了怔:“嗯?怎么有信号了。”


    而且,信号还是满格的状态。


    闻言,宗柏也很淡地睇了她一眼。


    一眼过后,他又将目光挪回手机,继续自己未完的操作。


    等邬芮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用她的手机将消息发了出去:【有事,回去了。】


    收信人是陈亦桉。


    一秒的怔愣后,邬芮即刻反应过来,扒着他的手,想要抢回手机,撤回消息,可他却偏偏与她作对,伸直着手,故意不让她触碰到。


    两分钟的时间过得很快,消息彻底撤不回了。


    “你想干什么?!”她瞪着他,放弃了挣扎。


    宗柏也松开她,起身,顺带将她提拎了起来:“换衣服,回去了。”


    邬芮抗拒地躺回床上,抱着被子,钻进被窝:“不要,明天还有活动,我都答应了,要是就这么回去,我怎么和他们交代。”


    宗柏也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交代什么?是你朋友吗你就交代?”


    她声音闷在被窝里:“逢场作戏,也得把戏做全套啊。”


    “……算了,你这没情商的人根本不懂。”


    宗柏也:“……”


    行,他没情商,他不懂。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她继续纠缠下去,径直掀开被子,去解她的扣子:“我给你换。”


    “我不换,拿开你的手!”


    “不穿这件,不好看。”


    “困死了,我要睡觉。”


    “不用你抱,我自己会走!”


    邬芮就这么一边挣扎,一边骂骂咧咧地到了停车场。


    坐进车里,她那张嘴依然没有消停,只不过已经换了个话题。


    “手机还我。”收到他瞥过来的眼神后,她咬牙切齿地说出自己的意图,“我再给陈亦桉补一句解释,你讲话这么冷冰冰的,那个语气一看就不像是我会说的。”


    宗柏也嗤笑一声,重复她的话,嗓音很冷:“冷冰冰?”


    他将手机丢给她:“补个称呼不就亲切了,还用得着解释?”


    “什么称呼?”她没细想,也没注意到他那阴阳怪气的语调,顺着他的话,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


    宗柏也没应声,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凸起,紧扣在指根处的戒指像是一个锁扣,将他所有的脉络与情绪全都牢牢地禁锢住。


    只可惜,没能完全锁住。


    什么称呼……


    亦桉哥亦桉哥的,叫了这么多回。


    现在倒是不记得了,还要问他。


    邬芮在会话列表中翻了两页,也没找到陈亦桉的聊天框。


    手指一顿,不一会儿,她果然在黑名单里看到了他的账号。


    “你给他拉黑干什么?”她将他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盯着对方被修改掉的备注名,她倏尔沉默下来。


    【死人一个】


    很难想象,宗柏也会做出这么幼稚又令人无语的行为。


    同样夜色下的另一边,陈亦桉不意外地看着聊天页面中的红色感叹号,随即切换到另一个聊天框。


    最新一条消息,是对方几小时前发来的:【请问您确认好了吗?】


    他现在终于可以确认:【嗯,按之前定的时间发。】


    回完消息,陈亦桉闭上眼,放空思绪。


    或许,邬芮该感谢他的这次利用,就像多年前,她能被老天眷顾,幸运地从五岁的那次溺水事故中活下来,性格还因此变得更讨喜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因祸得福。


    那么,这次也同样。


    这样想着,从八岁起就一直积压在心头的那片阴云,忽然之间便散开了。


    神游的思绪渐渐回到了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那一幕。


    邬芮五岁时,和家人一起去欧洲的一座私人小岛上玩,比她大三岁的陈亦桉也跟着一同前往。


    女生吵闹着要下水,却没得到父母的允许。


    可叛逆的她没有就此放弃,转头趁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自己时,一个人偷溜到了无人的海边。


    那个总是习惯性跟在她身后的陈亦桉,这次也不例外地跟着她一起来到了海边。


    察觉到背后的身影时,她嫌恶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很冲:“跟屁虫,你又跟着我做什么?我不要你跟着我,滚开!”


    优渥的身世让陈亦桉自小就被所有人捧着。


    除了邬芮,还从未有人当着他的面,让他受过气,他只在她这里碰过壁。


    即便她对他的态度始终这么恶劣,甚至还有人在背后嘲讽他是邬芮的舔狗,他也从没想过要远离她。


    可当那个难听的称呼被她说出口时,他脸上友善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他沉默地盯了她一会儿后,没再上前。


    在各种情绪的堆积下,当他听见邬芮的呼救声时,脑海中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他想挫一挫她的锐气,等迟一点再去救她,这样他在她心里就会成为一个英雄,她就再也不会对他趾高气扬了。


    但是,还没等到他去救她,耳畔的呼救声却蓦然消失了。


    他慌张地瞧了瞧平静的海面,消失的身影和突然翻涌的浪花让他瞬间慌了神,顾不得先前的计划,转身慌忙地离开了。


    他以为她死了,却没想到她的命居然这么大-


    从D市回来后,邬芮有半个月没见到宗柏也了。


    那天回到京市时已经凌晨,她困得不行,压根没心思去计较他没送她回家,转而将她带回了他家这件事,只想快点洗一洗,套上睡衣去睡觉。


    可宗柏也那时不知道怎么的,扣着她的后颈,时不时地捏捏她的脸颊肉,不仅不让她睡,还在她耳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接下去一个月我都不在国内。”


    明明意识已经逐渐模糊了,但在听到这句话后,邬芮还是第一时间在心里发出了疑问,紧接着又自问自答地解决了自己的困惑。


    告诉她干嘛,之前他都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行程。


    想来他估计是怕她抵抗不了欲望要找他,结果找不到这种万一吧,这样想的话,倒也合理。


    不过宗柏也怕是想多了。


    尽管他不能被完全替代,但是她有那么多可以纾解的手段,短短一个月而已,她才不会舍不得他离开。


    眼皮翕动着快要闭合,邬芮仍在强撑着意识,随意嗯嗯啊啊了几声,闭着眼,循着记忆摸上他的下巴,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讨好的动作很刻意,说出的话也很敷衍:“一路平安。”


    之后他有没有继续说什么,她忘记了,只记得隔天醒来时,家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同时手机里多了条陈亦桉的回复,他没有询问原因,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回了一个单字“好”。


    在距离这个月家宴还有一周左右的那个晚上,邬芮刚拍完某支广告所需要的夜景素材回到家。


    玄关处的感应灯刚亮起,手机铃声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二字让她心尖一颤。


    九点多了,梁姝从来没有这么晚联系过她。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顿了半秒,她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呼吸和嗓音都被她下意识地放轻了些:“妈妈。”


    “筝筝。”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十分轻柔,邬芮却莫名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梁姝此刻的心情似乎算不上好,甚至还有点差。


    其实母亲没对她说过重话,面对她时很少有负面情绪,更别说在她面前生气了。


    但她就是莫名地从这一声称呼中,感知到了母亲嗓音里压抑着的那一丝低落,像在暗自克制着什么。


    不知道梁姝这么晚找她是为了什么,也不清楚对方消极的情绪又是从何而来。


    安静了两秒后,邬芮主动开启话题:“怎么了妈妈?我刚拍完一个视频的夜景回到家。”


    “筝筝。”梁姝又唤了一遍她的名字,一如既往的轻柔,却让邬芮的心陡然往下沉了沉。


    直觉告诉她,妈妈此时的坏心情大概率是因为她。


    可是……她最近又没做什么能影响到梁姝心情的事。


    还没等她应声,母亲便在耳畔落下了一句质问:“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在和宗柏也交往。”


    温和的声调,听不出发怒的征兆。


    明明是一个问句,语气却很笃定。


    这句话和以往的试探完全不一样,就像是……梁姝亲眼看见了他们的亲密行为,或者说,收到了她和宗柏也亲密交往的证据。


    话音落地的瞬间,邬芮感觉眼前骤然一黑,什么都看不清了。


    紧接着,耳畔传来一道尖锐的蜂鸣声,盖过了她无措的呼吸声。


    眼皮很轻很缓地眨了两下,视野逐渐变得清晰。


    她飞速地动起了脑筋,想找个理由否认:“怎么会呢,我和他……”


    可话刚到嘴边,却像被一团灼热的棉花堵住了,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在干涩得发疼。


    她又想起母亲刚才的那句质问。


    不是“你和他是什么关系”,而是“你们是不是在交往”。


    那是一种我已经知道答案的笃定。


    梁姝拨来这通电话,或许并不是来试探,亦或是想要她的一个态度。


    是知道答案后,直接地逼问她。


    那些准备好的狡辩,在这句质问面前突然变得特别无力。


    她甚至能想象得出母亲此刻的神情。


    或许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深深的失望。


    这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比任何的责骂都更让她恐慌。


    邬芮机械地张了张唇,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声音依旧卡在咽喉里,灼热的窒息感火烧火燎地炙烤着她,连带着她的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赶快否认啊,说你没有!”她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就像以前那样,你不是最擅长的吗?!”


    对,她最擅长了,她最擅长说谎,也最擅长“巧言令色”。


    可为什么现在的她,找不出一个借口,也说不出任何谎言呢。


    “快说啊!”那个声音还在不停地吼叫,“难道你还想再被抛弃一次吗?!”


    不要!


    她不想。


    指甲掐进掌心,用力到指节都泛了白。


    尖锐的疼痛让她终于勉强地找回了一点理智。


    新鲜的空气进入胸腔,神志也跟着一点点回来了。


    她需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冷静一点,只要冷静地否认就好了,和以前一样。


    于是,她听见自己再次开口,和往常一样的语调:“我都不认识他呀,怎么会——”


    “筝筝,不要对我撒谎。”梁姝第三次唤她的乳名,这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我都看见了,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当初你从拉法下来的时候?还是更早?去年?”


    没有怒火,没有指责,只有平铺直叙的确认。


    可邬芮的心脏却因这样平淡的询问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用力收紧,连轻微的呼吸都带着疼。


    她想狡辩,想说不是这样的,想找借口解释,不管你看到什么都只是误会,可所有的话都在喉间哽咽着。


    她只能任由恐慌顺着血液蔓延,从心脏传到四肢百骸。


    她彻底失了声,也失去了辩驳的能力。


    “妈妈对你很失望。”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在她心底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明天上午回家一趟。”


    酸涩倏忽涌出眼眶。


    她被判了死刑。


    第27章


    邬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没成为邬芮。


    梦里,她是一个遗失了自己姓名的小女孩。


    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她只记得……


    那天晚上,因为口渴,她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打算去厨房喝杯水。


    路过父母房间时,未闭合的房门缝隙中,幽幽地投出一束暖光。


    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悄悄地往里瞧了一眼。


    他们一家三口躺在床上,两岁的弟弟睡在父母中间。


    母亲一边和父亲小声地说着话,一边轻拍着弟弟的胸口,哄着他入睡。


    他们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也无暇顾及。


    她只注意到,放在弟弟胸前的那只手,拍打的动作很轻柔,没有用上工具,也没有配合怒骂,有的只是时不时哼出的哄睡歌谣。


    温暖,平静,且动听。


    女孩轻抿了下嘴唇,心底忽然生出一丝羡慕。


    她也……好想要。


    想要躺在中间的那个人是她,想要听着儿歌入睡的人是她,想要更多更多……


    思绪突兀地停顿了一下。


    她好像有些贪心了。


    那么,只要一晚可以吗?


    她在心底这么问自己。


    只可惜,始终没能得到答案。


    因为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拥有这样的一晚。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沮丧地垂下眼,转身时,瞄到了自己的影子。


    没关系,没有也可以。


    她还有影子陪着,它永远都不会离开她。


    次日中午,照例哄睡完弟弟,她小心翼翼地爬下床,刚想走出房间时,妈妈端了杯牛奶进来。


    “弟弟睡着了。”她放轻声音提醒。


    喝牛奶的人已经午睡了,妈妈来晚了。


    可妈妈却把牛奶递给了她:“给你喝的。”


    真的吗?!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上扬着,瞳仁中是藏不住的喜悦。


    下一秒,像是生怕妈妈会反悔一样,她赶忙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牛奶,砸吧着嘴说:“谢谢妈妈。”


    或许是牛奶的功劳,又或许是妈妈给予她的奖励起了作用。


    她从未像这次午觉一样,睡得如此沉,如此香甜过。


    那一觉睡了好久。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大巴候车厅的座位上,周围人声吵嚷,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皆行色匆匆地从她身边掠过。


    她神色怔怔地环顾着四周。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皮鞋,陌生的裙子,陌生的行李箱……


    到处都是陌生的事物,就是没有她熟悉的身影。


    呼吸无意识地屏住,心底倏然腾起一阵慌乱。


    她膝盖发软地跳下座位,在小小的候车厅内来来回回地寻找着。


    不是的,不可能。


    她一遍遍地否认,否认心中那个荒唐的想法。


    妈妈中午才刚给她端来一杯牛奶,弟弟都没喝呢,就让她先喝了。


    所以,怎么可能!


    一定是不小心的,一定是忘记了。


    不许乱想,她这么命令自己。


    可是,视线却毫无征兆地被升腾而起的雾气模糊了。


    她吞咽了几次,想咽下喉间那股难以忍受的哽塞感。


    然而,她根本做不到,一切都是徒劳。


    异物感越来越明显了,难受得她直发颤。


    不过还好,还好……


    这个离家十公里的小镇,她之前来过一次,隐约还记得回去的路。


    于是,从天亮走到天黑。


    一步一步,奔跑连着快步走,她终于回到了家。


    室外的热意早已将她脸上的泪水蒸发得透彻了,可在进门前,她还是仔仔细细地抹了抹脸颊,确保脸上没有明显的泪痕时,才推开家门。


    暖色的灯光下,他们一家三口正在厨房包饺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喜气洋洋的。


    这样热闹的氛围,她只在过年时见过。


    四岁的小女孩本就不高,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缩在门缝里的个子就愈加显小了。


    但即便这样,厨房里的人,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门口这边的动静,随即笑意僵在了唇边。


    沉默在狭小的房子里蔓延开。


    一秒,两秒……几秒过后,厨房里重新传来了声音。


    “航航要吃几个饺子呀?”妈妈笑着问弟弟。


    弟弟伸直手指,嘴上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五……五个!”


    “好!老公你呢?”


    门口的她低头盯着脚上磨损严重的鞋,无措地抿了抿唇。


    没关系。


    妈妈只是忘了而已,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她在心里选择原谅,即便那个将她遗忘在十公里之外的人,并没有对她产生丝毫的悔意与歉意。


    那也没关系。


    她此刻不是已经完好地站在家里了吗。


    所以,她可以选择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像他们一样。


    没关系的。


    好像确实没关系,毕竟自那之后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几乎没发生什么变化。


    只除了,她突然变得脆弱的睡眠。


    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时,屋外的奶奶摸索着走进房内:“怎么了?我们眠眠又做噩梦了吗?”


    她深深地呼吸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没有呢,没做噩梦。”


    奶奶的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东西了,她甚至开始后悔,不该用学期末考到第一名的成绩作为条件,向妈妈换取来奶奶这里住一周的奖励。


    她让奶奶操心了。


    “是不是有心事啊?我看你总是睡不踏实。”奶奶还是很担忧。


    可她依然否认,来这里住一周,已经很打扰老人家了,她不能再自私地让奶奶替她担心了。


    沉默片刻,奶奶将她抱进怀里:“没事就好,我的乖孙女只要开开心心的,一直好眠就行。”


    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地涌出眼眶,她咬住嘴唇,用力点头:“嗯。”


    可惜,那么疼爱她的奶奶,在来年春天时,因为一场意外走得悄无声息且突然。


    自那以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爸爸妈妈对她,也渐渐地和对弟弟一样好了。


    弟弟碗里有的食物,她也会有。


    弟弟穿的新衣服,她也有,虽然是邻居家的姐姐穿不了的衣服,但对她来说也是新的,她很满足了。


    甚至在她五岁生日那天,妈妈破天荒地带她去了一个要坐好久车才能到的城市,还领着她在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高楼大厦里吃饭,买衣服。


    那一天,她高兴得忘乎所以。


    因为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妈妈只带了她过来,并没有带弟弟。


    老天爷第一次站在了她这一边。


    有所偏向的爱,也第一次向她倾斜而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可以被偏爱的。


    小小的胜负欲在这一刻膨胀,得到了满足,像一个梦幻的泡泡,将她全身心地包裹住,让她忘记了从前的不平等,也让她兴奋到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戒备。


    “妈妈!好看吗?”她穿着新裙子从试衣间走出来,下意识看向原本坐在沙发里的女人,可那里……空无一人。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匆忙环顾四周,却没找到熟悉的身影。


    嘈杂的人声在耳畔嗡嗡作响。


    商场里的冷光照得她眼眶发酸。


    她垂了垂眼,目光涣散地停滞在地板上。


    一年前那股无助的恐慌,又一次席卷上了心头。


    她刚得到不久的梦幻的泡泡就被这么无情地戳破了。


    她再次被遗弃了。


    在她以为幸福终于降临在自己身上时,虚妄的幸福却高高在上地笑着嘲讽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泡沫。


    是虚假的,是谎言。


    并没有谁会偏爱她。


    她始终不是谁的首选。


    她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次选,是不重要的小孩。


    所以,当警察阿姨轻声问她,父母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时,她即便一清二楚,却也始终保持着沉默。


    还能再回去吗?


    她在心底这么问自己。


    可是即使回去了,也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的,对不对。


    毕竟哪怕过去了一年,爸爸妈妈想抛弃她的心,依然没有改变。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割舍:“我不知道。”


    她攥着肩上空无一物的背包带。


    一如攥紧自己的手,来来去去,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始终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只有她自己。


    所以,没关系,没关系的,她还有自己。


    至少,她可以确信,她不会被自己放弃-


    在福利院生活的那一年里,她养成了许多不知是好还是坏的习惯。


    比如,仅凭别人望过来的一个眼神,她就能判断得出对方对她,是喜欢还是讨厌。


    比如,她知道讨好的行为偶尔能获得自己想要的,可那是最浅显的方式,她可以利用它,却不能完全依赖它。


    比如,她会很期待每个月的月中与月末的到来,因为那意味着,她有机会吃到她以前从没吃过的,可在福利院吃了一次之后就爱上的虾仁了。


    比如,为了避免自己的东西被别的小孩拿错或是夺走,她开始在那些物品上刻上她的专属标记【zZ】,衣服的袖口内侧要绣上字母,去到新家后获得的毛绒玩偶的胸口也要绣上。


    因为当她后来站在专属于她一人的漂亮公主房里,抱着大大的毛绒玩偶时,总是会很不争气地想起曾经令她非常厌恶的一幕。


    奶奶曾给她买过一个表情怪异,针脚都不齐整的瑕疵玩偶,那是她有生以来得到的第一个玩具,即使很不完美,但她视若珍宝。


    只可惜没过多久,那个玩偶就被拥有许多玩具的弟弟看上了,他霸道又蛮横地上前抢夺属于她的玩具,不管不顾地哭闹着。


    虽然他并没有表露出有多喜欢她的玩偶,可他就是要抢。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弟弟只是喜欢抢她的东西,不管那东西是好还是坏,他都坏心眼地要抢走。


    她争不过弟弟,急得快要哭了,无助地想要寻求帮助,可等来的只有爸爸的那句劈头盖脸的数落:“抢什么?不是跟你说过了,要让着弟弟,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总是欺负弟弟?!”


    小女孩动了动嘴唇,想说,我没有,我没有欺负弟弟。


    可是他们不会相信的。


    不仅不会相信,甚至还将她偷攒的零花钱全都夺走,给那个坏心眼的家伙买玩具和零食。


    存钱罐被大力砸破,里面无数个她攒了许久的硬币顿时冲破束缚,轱辘轱辘地在房间里到处滚动着。


    模糊的视野中,一枚硬币缓缓滚到弟弟脚边,她看见弟弟踩住了那枚硬币,然后洋洋得意地对她吐了吐舌头,像在炫耀。


    刺眼又恶劣。


    那时的她只觉得委屈,可在福利院待了几个月后,那些低落的情绪全都转变成了后悔。


    她该更早一点的,在来到福利院之前,就该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刻上标记。


    就刻「拿了我东西的人永远断子绝孙」。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一晃而过。


    她原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在福利院生活下去,直到成年,直到她能独立赚钱为止。


    可离开福利院的日子,远比她想象得要早很多很多。


    那天,院里所有的小孩都很兴奋,因为他们终于等到了每一年中最期待的那一天。


    她之前曾听其他人提起过,京市那家赫赫有名的豪门,邬家的现任掌权人邬崇屹,每年都会来福利院做一些慈善活动。


    虽然邬家从来没有领养小孩的计划,但每年的这一天,福利院都会收到非常多昂贵的馈赠品,所以那群孩子才会如此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她开心地跟在申领礼物的队伍后面,看着眼前的小孩一个一个地领走了属于自己的礼物,她期待地等候着,只是,等来的却不是与其他小孩相同的礼物,而是被院长喊进办公室的秘密谈话。


    狭小的办公室里,高大挺拔的男人穿着一身正装,背光而立,她看不清邬崇屹的神情,只能听见他的询问声,低沉有力:“想离开这里吗?”


    小女孩仰着脸怔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一旁的院长适时在她面前蹲下身,轻声向她解释:“邬先生和邬太太都很喜欢你,想要领养你,你愿意和他们一起回家吗?”


    ……领养。


    不是说邬家没有领养小孩的计划吗。


    虽然五岁的她不明白,对方这样的豪门想要收养她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但她知道,只要她点头同意了,她以后至少不用再害怕自己的东西会时刻被别人抢走,她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可以衣食无忧地长大。


    只要同意就可以了。


    只要同意,她甚至都不用交出任何等价的东西,因为她没有,对方应该也不会要求她必须付出什么。


    她是完全的受益者。


    于是,在欲望的驱使下,她轻点了点头。


    她需要优渥的生活。


    领养的手续办得很快,她在福利院里生活的痕迹,也被一并抹得干干净净。


    坐在驶离福利院的豪车里,她听着前排的特助向她介绍邬家的家庭成员和家里的情况。


    从小养成的习惯让她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她知道,她需要去讨好他们,毕竟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个新家长久地生活下去。


    邬崇屹在这时忽然开口,打断了特助的话:“你之前叫什么名字,生日是什么时候?”


    他在问她。


    “没有名字。”她低垂着眼睫,养父眼神中的威严让她不敢抬眸看他,只敢嗫喏着回答他,“生日……我不知道。”


    本来就该舍弃的,关于以前的种种。


    话落,她居然听见养父轻笑了一声。


    她不明白那笑声中的含义,于是好奇又飞速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确认那声笑里不含有任何轻蔑的嘲讽时,她也跟着弯了下唇角。


    看来她取悦了他。


    几秒钟的沉默后,她又听见他说:“你就叫邬芮。”


    养父给她取了个新名字。


    感觉还不错。


    “生日就定在今天吧。”他淡漠的目光落在中控台的可爱小摆件上,停留了一秒后,又即刻收回,“代表新生,怎么样?”


    “好。”


    新生。


    她喜欢这个词。


    在3月5日,惊蛰这一天,她迎来了新生。


    当车子即将抵达邬家时,养父又嘱咐了她一些事。


    不可以告诉包括养母和姐姐在内的所有人,关于她的过往,她的来历,她曾经生活的地方。


    她从此以后只有一个身份,是邬家的小女儿,邬芮。


    邬家的家庭成员很简单,和特助向她介绍的一样,除了养父邬崇屹之外,她还有养母和一个姐姐。


    “记住了吗?”除了方才那一声很轻的笑声之外,她没再见到养父露出任何笑容,他的一举一动都那么有压迫感。


    “记住了。”


    他应该是觉得,她的过往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会很丢邬家的脸吧,不过那些事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聊的东西,更何况,它们早就被她舍弃了。


    在邬家,邬芮最先见到的是姐姐,温柔漂亮的姐姐比她大九岁。


    她笑着向姐姐打招呼,并主动告知自己的新名字。


    可没想到,在听见她的姓名后,原本眼底只有一丝诧异的姐姐,却倏然流露出了更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姐姐就收拾好了多余的情绪,神态冷淡地应了她一声,随即离开了。


    邬芮怔在原地,姐姐意料之外的反应让她顿感无措。


    难道……姐姐不喜欢她吗?


    也是,突然多了个妹妹,一般人确实会难以接受吧。


    但是没关系,时间还很长。


    她总会让姐姐喜欢上她的,毕竟她最擅长利用讨好的姿态,来获得想要的东西了。


    不管是物品,还是人际关系,她都能得到。


    她一定会在这个家里长久地生活下去。


    “姐姐。”


    “姐姐!”


    “姐姐……”


    之后的每一天,只要见到梁玥晞,邬芮都会热情地同姐姐打招呼,会特别留意对方的敏感情绪,会用少女心事的借口,在姐姐房间里逗留,向姐姐求助。


    久而久之,不管在校外还是在校内,梁玥晞只要一见到她,就会笑着主动向她打招呼。


    她没有被讨厌,反倒被喜欢了,真好。


    邬芮原以为,院长那句邬先生和邬太太都很喜欢她,只是一句场面话,但没想到的是,她这位养母,看上去是真的很喜欢她。


    从两人见到的第一面起,母亲就对她很疼爱,凡事都很包容,甚至还有点纵容,事无巨细地回应她,就好像,她们本该是有血缘关系的母女一样。


    如此浓烈的母爱让她受宠若惊,让她惶恐,让她怀疑。


    但她却始终没想过要推开,要逃避。


    毕竟从未品尝过这种毫无保留的偏爱的小孩,总归抵抗不住诱惑,也总归容易被得不到的渴望所吸引。


    所以她最终感动,沦陷,沉迷,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不是亲生的也没关系,她这么对自己说,至少一无所有的邬芮终于拥有了爱。


    她好像总是那种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人。


    即便曾被欺骗过,伤害过,但只要给一点糖果,她就可以对一切的伤害与不公都既往不咎。


    她什么都不要,她只要爱。


    幸运的是,当下的邬芮也拥有了爱。


    所以,她可以闭着眼前行,她可以原谅所有-


    就像五岁那年,她以为自己会在福利院一直生活下去一样,邬芮也曾认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得到上天眷顾地在邬家幸福地生活下去。


    可是十六岁那年的秋雨下得那么急,迫切地打湿了她的天真,让她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被彻底淋湿。


    一场意外事故,父亲被推进了手术室。


    五个小时过去,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梁姝扭头看了眼同样面露担忧的邬芮,轻声问道:“玥晞还没到吗?”


    “还在路上,外面下着雨,姐姐可能堵车了。”医院已经开了暖气,可邬芮还是边说着话,边止不住地全身颤抖。


    梁姝握住邬芮的手,沉吟片刻:“你回家,去爸爸的书房里,拿几本他常看的书过来吧,等他醒来了可以看。”


    收到邬崇屹意外事故的消息时,邬芮离医院最近,来得也最早,这五个小时里,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在手术室外候着。


    看得出来,梁姝这是找了个借口,想让她出去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犹豫半晌,邬芮最终应了一声:“好。”


    父亲的书房在四楼,这里除了定期上来打扫的佣人外,其他人包括邬芮都没有进来过这间房,所以她也不清楚父亲常看的书是哪些。


    不过想起梁姝只是将这件事作为一个托辞,让她来放松放松。


    邬芮也便不再纠结,打算在书架上找几本书脊磨损较为严重的书带去医院。


    没过多久,她就挑选出了四本书,并将其拿出,放在书桌上。


    再加一本吧,正好凑够五本。


    这样想着,目光在几个书架间来回穿梭着,最后停留在一个书架顶层的某本书上。


    她踮着脚去够,还差一点就要将那本书拿出来时,横卧在那排书上方,另一本名为《Love and Death》的书径直掉到了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邬芮把拿到手的第五本书放到书桌上,而后弯下腰,正准备捡起地上的那本书时,眸光却蓦地停滞住了。


    下着雨的秋夜,细微的风和被雨水浸透的凉意,从未关严的窗缝中钻了进来,书页哗哗翻动,一张夹在书页中的死亡证明在冷风的吹拂下,就这么完整地暴露在了视野之中。


    指尖捏住纸张,弯腰起身,她凝神注视着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刹那间,脊背冷汗直冒,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


    胃猛地一阵痉挛,那里面仿佛有浓稠的酸意在翻涌。


    强烈的作呕欲望瞬间冲上喉口。


    她皱着眉,努力压制着,最终却什么也做不了,只浑身僵硬地站在那儿。


    光是站着,就足够她头晕目眩。


    光是站着,就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那张死亡证明上清晰地写着死者的各项信息。


    死者姓名:邬芮


    年龄:5岁


    出生日期:XX年3月5日


    死亡日期:XX年10月8日


    死亡原因:溺水身亡


    ……


    证明上还被贴了一张死者的照片,五岁的邬芮和她小时候长得很像,照片上弯着眉眼笑起来的样子,与她在全家福照片中的笑颜,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模一样。


    摆放在书桌角落里的那张全家福照片,是她来到邬家后,全家人一起拍的一张合照。


    当时的她被蒙在鼓里,穿着母亲送给她的新衣服,在镜头前笑得特别开心。


    而此刻的她,侧额就能看见死者照片与合照中,那两张长相极其相似的脸,和两个小女孩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


    视线下落,合照的右下角清晰地刻印着照片的拍摄日期。


    XX年10月8日,就在邬芮死去的第二年,日期与死亡日期完全重叠。


    还有,她以为的自己的新生日,也和邬芮的生日刚好在同一天。


    ……是巧合吗?


    是巧合吧。


    她蹙着眉,忽然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了起来,就这么持续了好久好久,可那股难受的窒息感却依然缓解不了。


    喉咙里还是有东西堵着,既咽不下去,也呕不出来。


    堵得她眼眶不停地泛起酸意。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身体恢复正常,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活还能否和以前一样平静。


    眼神飘忽不定地游荡着,最终无意识地停留在那张证明上,停留在死亡原因那一栏。


    溺水……


    盯着这两个字,恍惚间有什么东西,似一束电流猛地窜上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一件事。


    八九岁时,她曾向母亲提过想学游泳的请求。


    在此之前,她无论想学什么,哪怕只是三分钟热度,母亲都答应得很爽快,同时积极地为她安排经验丰富的私教。


    可只有游泳这一项请求,母亲拒绝得十分果决且激烈:“不可以!”


    怔愣了好一会儿后,她又听见母亲喃喃地解释:“不安全,你不可以去游泳,知道了吗?”


    虽然很疑惑母亲的情绪怎么会突然这么激烈,可她还是很快就收起了思绪,顺从地说:“确实不太安全,我去上网球课了,妈妈。”


    晚风拂过,书页再次翻动,夹在其中的一张碎纸片被吹到了地上。


    患者姓名:梁姝


    患者情况描述:不愿接受女儿离世的事实……情感封闭……认为女儿还在世……


    建议:除了必要的药物治疗之外,精神造梦……


    目光失焦地盯着被她紧捏住的那张纸,良久良久。


    忽而,她勾唇自嘲地轻笑了一下。


    所以,在这场滑稽的领养游戏中,对方不是因为喜欢她才收养她,是因为她幸运地长了一张这样的脸,对吗?


    她该因此感到庆幸吗?


    所以,她并不是什么都不需要付出的完全受益者,她需要交出这张和真千金长相极其相似的脸,同时交出她的情感。


    所以,养父在一开始听见她说自己没有名字,也不记得生日时的那声笑,是一切尽在他掌控中的开心,是他终于为妻子找到了特效药的欣喜。


    毕竟被清除过往的她,可以被肆意改写成他亲生女儿的替身了。


    所以,在刚进入邬家时,姐姐看她的那个眼神,应该是看穿一切的怜爱。


    所以,养母从刚见到她起,就给予她毫无保留的爱,不是因为她有多值得被喜欢,也不是因为她很讨喜。


    是因为母亲认错了人,以为她就是真正的邬芮,母亲想给予的那份爱的对象是死去的小女儿,而不是她这个劣质的冒牌货。


    她曾信以为真又小心呵护的母爱,却是一份不属于她的,带有某种投射意义的爱。


    所以,对虾仁过敏的,其实不是姐姐,不是其他人。


    是邬芮,真正的邬芮,对吧。


    真的很可怜吧,你。


    你这个赝品。


    你这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替身。


    一向沉寂的四楼在这时再次传来了声响。


    梁玥晞喘着气站在书房门口,望向室内那个孤立无助的身影,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跌下了悬崖。


    还是……被发现了。


    她抿抿唇,想说些什么,却哑着声,开不了口。


    父亲刚出手术室,还没醒来。


    就在梁玥晞好奇妹妹去哪了的时候,母亲将妹妹的行踪告诉了她。


    她当时听见回复的第一反应是,她要立刻回去,回去阻止。


    不然,万一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梁玥晞知道父亲刻意隐瞒的秘密,知道藏在书房角落里的证明。


    因此,她才会这么着急,这么心慌。


    她害怕谎言被戳穿,害怕真相被揭露。


    当然,她最害怕的是,失去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妹妹。


    “抱歉。”沉默许久,在看见妹妹空洞的眼神后,梁玥晞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我一开始其实并不想认你这个妹妹,因为我害怕父母的爱会再次被分走。”她缓慢地剖析着自己的内心,希望能得到谅解,希望可以向对方赎罪。


    是的,再次。


    在梁玥晞四岁时,母亲怀过第二个孩子,但最终意外流产了,父母对此特别伤心。


    所以在邬芮出世后,他们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她身上,对她十分溺爱,这也导致她变得极其骄纵、傲慢,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她的姐姐。


    父母的偏心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越来越过分,他们总是对姐姐要求很高。


    学业成长,个人规划,交友自由,兴趣爱好都以为她好的名义,早早地替她安排好一切。


    而对于妹妹,他们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只要她开心就好。


    姐姐要样样做到满分才能得到父母的夸奖,而妹妹只要笑一笑就能获得他们的赞扬。


    如此大的差别,如此明显的偏心,让梁玥晞渐渐开始羡慕,嫉妒,甚至卑劣地讨厌起了妹妹。


    要是没有妹妹就好了……


    要是没有妹妹,他们就不会那么偏心了。


    谁知后来竟一语成谶。


    邬芮意外离世,家里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哀恸,她也不例外。


    可是某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内心居然藏着一丝窃喜。


    那不堪的情绪让她惊悚,却也让她不自觉地隐隐期待起父母的目光。


    会不会,与从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呢?


    不久后,当父亲带回那个与妹妹长相极其相似的女孩,并且听见对方的自我介绍时,她才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个尤为荒唐,与自己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的答案。


    让她既惊愕又觉得很悲哀。


    虽然有点怜爱这个刚来的无辜妹妹,但梁玥晞终归不忍拆穿父亲精心为母亲编织的谎言,所以她一直以旁观者的身份,沉默地围观了这出闹剧。


    “可是当你跟在我身后,嘴巴甜甜地叫我姐姐,又总能注意到我情绪的变化,试图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时,我发现,我开始害怕你知道这个不堪的真相了。”


    在她慢慢接受并喜欢上这个新妹妹时,她也看出了对方内心的渴望。


    妹妹想要爱,想要留在这个家中。


    这种格外浓烈的渴望,让她更不忍心妹妹得知真相。


    “筝筝,抱歉,这确实是我们对不起你,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你,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


    话音落地,空气中蔓延着死一般的沉寂。


    两人都没再说话。


    长久的沉默后,邬芮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笑着看向姐姐:“我帮爸爸找了五本书解闷,但我拿不动,可以帮我分担一下吗姐?”


    又一次的事与愿违也比再次地被抛弃要好。


    她不想要有第三次了。


    所以,没关系的。


    她这样对自己说,只是巧合而已。


    在这个家里,邬芮只会是她,不是吗?


    这样就足够了。


    虚假的温暖,至少也是温暖,是触手可及的温暖,是她渴望的温暖。


    因此,她选择装不知情。


    自那以后,她和姐姐始终默契地没再提过那晚书房发生的事,她们让这个秘密始终是个秘密。


    只不过,被欺骗与被利用所造成的伤害,还是在心底留了疤。


    为了让疤痕与肌肤融为一体,她需要一些叛逆的方式去发泄,比如宗柏也,比如游泳。


    刚学会游泳那会儿,她时常会憋着气潜入泳池底,等到快要窒息时,她又会在池底猝然睁开眼,望着池水,莫名地开始想象,溺水可能会带来的黑暗。


    每当这时,某种快感就会袭上心尖。


    愤怒,怨恨等负面情绪,也会悄悄地融入水中。


    憋气憋得太久了。


    她已经到临界点了……


    邬芮蓦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颗心也跟着跳得愈加激烈。


    她从梦里醒了过来。


    侧额瞧了眼时间,五点多了。


    她望向天花板,等着时间的流逝。


    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只会是她的,她既然抓住了,就没有放手的道理。


    早晨七点五十六分,邬芮特意避开了早高峰的路段,驱车前往邬家老宅,可没想到,她行驶的这条路前方正好发生了一起事故,原先通畅的路段骤然拥堵了起来。


    无奈之下,她调整方向盘,驶向了另一条车流稀少的路。


    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后,脑海莫名地闪现出方才那起突发事故。


    如果,她出了“意外”,是不是至少能拖延点时间。


    毕竟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梁姝的质问,也没想出合理的解释。


    如果,她车祸受伤的话,母亲会不会因为心疼,选择不与她计较呢。


    不远处的路灯杆恰好在这时闯入视野。


    邬芮半垂眼帘,犹豫了一秒后,她闭上眼撞了过去。


    怎样都好,伤得重一点就更好了。


    那样,她就能在苦肉计这项最优解上,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


    住院的第三天晚上,邬芮已经习惯了医院的消毒水味。


    其实转到病房没多久,她就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却一直在装沉睡。


    她的伤势不算严重,虽然没到一直昏迷,清醒不过来的地步,但如果装昏迷两三天,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这三天里,父母和姐姐天天都来医院,其他好友也来看望过她。


    发生事故的那天晚上,母亲独自陪着她,沉默地在病房里待了很久。


    即便不去看,邬芮也能感受得到,母亲那道始终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今天是第三天,幸好有姐姐帮助,劝父母早早地回去了,此刻漆黑的病房里,只有她一人。


    邬芮睁着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她需要想清楚,该如何向梁姝解释,毕竟装昏迷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再装下去破绽只会越来越大。


    可是,这两天无论她怎么想,这个问题都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她越努力地想解开,死结只会将她缠得越紧。


    就在这时,门口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邬芮下意识闭上眼,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间点,谁会来这里,他们不是都回去了吗?而且这个脚步声也不像是值班护士的。


    声音在门口停下,紧接着病房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她的心上。


    判断出来人是谁时,平稳的呼吸起伏倏尔顿了一下。


    是宗柏也!


    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不是说,接下去一个月他都不在国内么。


    这才过去多久,他怎么回来了。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床单,心脏在停摆了一瞬后,随即跳得更为剧烈。


    她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他们的关系已经被发现了。


    他这么光明正大地闯进她的病房,无异于自投罗网。


    更何况,这家私人医院还是他们邬家投资的,宗柏也走进这间病房后的一举一动,或许都会被监控一五一十地拍下来。


    他这种做任何事都喜欢掌控全局的人,应该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吧。


    那么,他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第28章


    得知梁姝知道邬芮和他关系的那天,宗柏也和宗叙白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这几年我是不是让你过得太滋润,太没有危机感了?”宗叙白盯着他,冷声威胁道,“五年前我能让你那小公司破产,现在依然可以,别以为凭你目前那点实力就能与我抗衡。”


    宗柏也刚成年那会儿,想要摆脱父亲的控制,没有进自家的公司,选择了白手起家,自己拉投资创业。


    他头脑灵活,又懂商机,天生就是块做生意的料。


    新公司很快就在商业场上崭露头角。


    一开始的三四年里,宗叙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没有帮助他,也没有暗中施压,各种阻挠,像是默许了那家小公司的存在。


    然而,在公司发展最关键的时候,宗叙白不由分说地给了宗柏也当头一棒。


    几年间倾注的所有心血,一手创立的公司被自己的父亲彻底搞垮,宗柏也的锐气一如宗叙白所料想的那样,飞速消减了不少。


    不断地给予希望与美好的想象,在对方以为能脱离他掌控之时,他再将他彻底击垮,这样才能摧毁少年的傲气,让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放弃挣扎。


    这样的人才会被他好好掌控,才配成为他的孩子。


    宗柏也低眸转着指根处的戒指,嘲讽地无声笑了笑。


    他很久以前就知道,宗叙白需要的,只是一个会无条件且每时每刻都服从他的机器,而不是一个叛逆的孩子。


    单凭他在国内的那些产业,确实抵抗不了宗叙白庞大的商业帝国,可是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的。


    他早就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也不会再蠢到得意忘形,妄图以卵击石。


    想要摆脱对方的控制,正面抗衡与逃离都不算是最佳的策略,借势而起,借力打力才是。


    因此在这几年间,哪怕再厌恶,他也会将情绪藏好,然后蛰伏着,静待时机。


    毕竟,他和宗叙白一样,都是自己父亲的唯一继承人。


    那么,宗叙白是如何获得这一切的,他自然也有样学样。


    在老头子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里,目前还有几个依旧对他忠心耿耿的人呢,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人心也是。


    “所以,你帮陈家,就是为了让我有危机感?”宗柏也觉得好笑。


    他花心思给陈亦桉摆了一道,而他老子为了控制他,不仅帮陈家度过危机,还不惜联合外人来对付他。


    ……真是煞费苦心。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宗叙白陡然提高了音量,难得叫他的名字,像是在告诉他,他才是他老子,别没大没小的,“宗柏也!”


    可宗柏也并不理会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意,反而因此想到了什么,忽然换了个话题:“我这名字背后还有个由来,你知不知道?”


    从小到大,宗叙白对他全方位的控制,他早就习以为常,也没什么所谓的。


    可这一次,他居然用邬芮来威胁他。


    耳机里那道夹杂着哭腔的平稳声线,仿佛仍在耳畔。


    太阳穴突跳了下,宗柏也不自觉地蹙了下眉。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他又怎么会让宗叙白好过。


    哪有什么时机需要他等,最好的时机全由他说了算。


    那么,现在就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陈亦桉针对邬芮的那些小动作,包括用她来试探他,包括将他和邬芮的关系捅到梁姝面前,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想过要阻止,只是……


    在很多个微妙的时刻里,他都产生过一个相同的念头。


    他其实也想知道,在他作为选项之一的选择里,邬芮会怎么选。


    “什么由来?”宗叙白说了没几个字,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气急攻心了。


    他当初一直想用一个他们的孩子来留住岑蔓,可当她真的怀孕时,他又开始后悔了。


    四年的纠缠与反抗,让岑蔓的身体越来越差。


    生宗柏也时,她大出血,差点难产去世。


    虽然最后母子平安,但她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都特别差,她始终不愿意看一眼襁褓中的婴儿,甚至还想过要掐死他们的孩子。


    在宗柏也七八个月大的某一天,宗叙白见岑蔓和管家聊完天后,精神状态和心情都难得挺不错的,于是就趁着她的好心情,让她给孩子取个名字。


    那天的岑蔓没有皱眉,也没有拒绝,只淡淡地弯起唇角,盯着草坪上的某一点,仿佛在怀念着什么。


    许久后,她缓缓地说出三个字:“宗柏也。”


    当时的宗叙白,沉浸于她的状态带来的欣喜中,无意识间忽略了许多细节。


    她神情中自然流露出的柔和与甜蜜,她提起那个名字时的熟稔,一切都像是早有准备,仿佛她曾期待过这个孩子的降临。


    可是,她明明那么恨他,又怎么会期待着孕育他们的新生命呢?


    极大的欣喜之下,宗叙白也忘了追问她,这个名字的缘由与寓意。


    现如今,被宗柏也这么一提,宗叙白内心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于是只好等着对方的下文。


    “你把我关在阁楼那次,我在那里发现了一本妈妈的日记本。”宗柏也不疾不徐地像讲故事一般,用一个引子将对方带回多年前。


    母亲的葬礼仪式上,七岁的宗柏也面色怔怔地立在角落,目光虚空地盯着地板。


    他面无表情,像个提线木偶般被父亲派来的人牵引着,沉默又平静地走完了仪式,自始至终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他茫然、木讷,在其他人看来甚至可以称得上冷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完全没从母亲去世的震惊中回过神。


    明明在母亲去世的前一晚,她还掐着他的脖子,笑着告诉他:“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妈妈最恨的人就是你。”


    虽然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感受到了母亲对他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但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恨”这个字眼。


    她眼神和话语中的憎恶是那么明显,是他想忽略也忽略不掉的明显。


    指节收紧,氧气被剥夺。


    逐渐降临的窒息感逼出了宗柏也的泪水。


    他看起来那么痛苦,可岑蔓没有丝毫犹豫,仍在收紧扼住他脖颈的双手。


    你不该来到这里的,没有人期待你的降生。


    你的出现,只会给我带来痛苦。


    她恨宗叙白,连带着憎恨流着他的血,与他长相极其相似的宗柏也。


    他,他们,都该死。


    宗柏也能感受得到,今天的母亲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


    她掐他的脖子,不再只是像以前那样,用轻微的窒息感给他带去惩罚。


    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是想掐死他。


    渐渐模糊的意识中,他倏忽想起管家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夫人情绪时好时坏是因为她生病了,就像小少爷你感冒头疼时,忍不住发脾气一样,夫人也是因为生病不舒服,所以才会在你面前发脾气的。”


    “但是夫人她啊……其实很爱你的。”


    原来,是因为生病了吗……


    所以,妈妈才会时而对他很好,温柔地照顾他,给他做好吃的,亲切地叫他小也。


    时而对他很排斥,总是在无人时“捉弄”他。


    那是曾经的一幕。


    “小也过来。”母亲温柔地唤他,“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他期待地点头。


    “可是你今天这样子不好看,我来给你打扮一下。”岑蔓哼着歌,为他穿上小裙子,将他装扮成一个洋娃娃,最后还将花瓶中的玫瑰塞进他嘴里。


    “嘶——”枝叶上残留的刺扎到了口腔内壁,宗柏也没忍住倒吸一口气,“有刺,疼。”


    话落,他瞥见母亲皱着眉,露出不悦的神情。


    心脏猛地一跳,他害怕母亲会因为他的不乖生气,于是紧急改口道:“我……我说错了,不疼。”


    岑蔓再次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摸着他的脑袋,夸奖道:“乖孩子,真可爱。”


    “你藏进衣橱里吧。”她打开衣柜,哄他躲进去,“我等会儿过来找你。”


    等会儿是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将衣柜上了锁后就转身离开了,直到他在衣柜里因为缺氧晕倒了,她也没来找他。


    他等来的只有偶然发现他的佣人。


    七岁的宗柏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自己有这么多泪水要流,视线模糊得厉害,胸腔像个即将爆炸的气球。


    他没去掰岑蔓的手,也没挣扎,只凭着残存的意识,缓慢地摇着头,用管家告诉他的话,来否认她:“不是,你只是……生病了,妈咪,妈咪爱小也……”


    模糊的视野中,他看不清母亲因为用力而狰狞的脸,只一味地用她使用过的字眼,来否定她的意思:“在这个世界上,妈咪……最爱人的就是……”


    窒息让他彻底失了声,幸好在这时听到动静的管家,将他从窒息中解救了出来。


    黑白肃穆的灵堂上,宗柏也一身黑站在角落,握紧拳头,极力克制着想抱紧自己的冲动。


    没有妈妈在的世界有一点冷。


    一整天的葬礼仪式上,他始终在想一个问题的答案。


    明明几天前的夜晚,妈妈还掐着他的脖子,说恨他。


    既然这么恨他,又为什么要离开得这么干脆。


    她不是应该继续折磨他吗。


    不是应该看着他继续痛苦才对吗。


    既然还有恨意,又为什么要放手。


    为什么舍得放手呢。


    可是那一整天,他都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面对如此平静的他,宗叙白望过来的眼神中只剩下暴怒。


    仪式结束后,他被父亲关进了湿冷的阁楼里。


    又脏又黑的阁楼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父亲愤怒的字眼:“冷血的东西……当初就该掐死你……掐死你……”


    黑暗与寂静让他恍若失去了听觉和视觉,但其余的感觉却因此变得更为灵敏,鼻息间全是潮湿的霉味,不知名的虫子似乎在爬遍全身,在啃咬他的手指。


    看不见的未知恐惧,让他不由自主地张了张嘴,想呼救,却发现怎么做都是徒劳。


    因为接下去的一天一夜里,城堡里的所有佣人都被父亲命令不许靠近阁楼,也不准放他出来。


    “她在上面写,我这个名字是她和我祖父在一起时,为他们未来的孩子取的。”觑见宗叙白瞳孔中流露出的不可置信与痛意时,宗柏也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她眼里,我其实是她和她丈夫的孩子,而不是你这种没名没分的人的。”


    那股自离开阁楼后,就全面崩塌的对父亲与生俱来的崇拜,在此刻演变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爽感。


    “在她看来,你始终是她的继子。”


    “她爱的人,从来都是她法定意义上的丈夫,对于你,她只有憎恶。”


    宗柏也蓦地轻笑了一声,嘲讽声尖锐地钻入宗叙白的耳朵:“你说,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哥呢?”


    厚厚的一本日记本从头写到尾,记录着岑蔓的少女心事,记录着她与宗柏也的祖父宗延之恋爱时的点点滴滴。


    即便他们相差二十岁,即便被众多亲朋好友反对,即便宗延之的独子,那个小她十三岁的宗叙白时常对她恶语相向,认为她和宗延之结婚只是为了他的钱,岑蔓也从未怀疑过宗延之对她,以及她对宗延之的爱。


    日记本的最后两页,潦草又简短地提到了宗叙白。


    字里行间都写满了她对他的恐惧与厌恶。


    她这一生所有避不开的困厄,都是宗叙白带来的,她又怎么会不恨他。


    她最恨的人,是他才对-


    邬芮住院的第三天,宗柏也才处理完米兰这边的事。


    站在病房外时,他收到了宗叙白的特助发来的消息:【医院那边说,情况不太乐观,有可能……您需要再回来一趟吗?】


    宗柏也面无表情地打字:【等他死了再通知我。】


    那天两人争论完,老头子就气到住院了。


    一切的进展都在他掌控之中,但他却并没有感到一丝欣喜,反而有些烦躁。


    病房内熄了灯,室内本该一片昏暗的,却因床头亮着的那盏小夜灯,而多了一抹光亮。


    宗柏也目光一顿,随即低眸睨了眼病床上装睡的人影,心底的躁乱好似在这一瞬间被抚平了。


    来之前,他其实想做很多事。


    想躺到她身边拥住她,想听她娇气的抱怨声,想看她的伤口,想听她喊疼,想感受她的气息。


    但此刻,他什么也没做,只静静地站在病床边,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望着她。


    眸光垂落在她受伤的胳膊上。


    嘴角缓慢又嘲讽地动了下。


    一个选择要纠结这么久。


    对自己反倒狠得下心。


    明明是个怕痛到想纹纹身却没敢纹的人,车子倒是想撞就撞了,一点犹豫都没有。


    撞车的那几秒钟里,怎么就不怕痛了。


    就这么不怕死,这么怕失去吗?


    想到这,宗柏也呼吸起伏骤然顿了一下。


    他恍然意识到,在得知她车祸后的这三天里,在无数个空闲的间隙中,那见缝插针地填满心脏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后怕。


    是失去控制后的慌乱。


    他与她不同。


    他不喜欢意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也害怕失去。


    盯着她微蜷的手指,脑海中忽地响起那天,宗叙白在听他讲述完自己名字的由来后,对他说的话:“那你呢?”


    “你知不知道,在你刚出生的那几天,要不是护士拦着,你妈早就掐死你了。”


    宗叙白说这话时流露出的憎恨的目光,同岑蔓去世前一晚掐着他的脖子,说恨他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太阳穴的神经激烈地突跳着,他眉心轻拢,滚了滚喉结。


    尖锐的言辞直戳肺腑,仿佛有一只饿极了的野兽猛地扑到他身上,用锋利的爪牙划开他的血管,吞吃他的心肺,让他血肉模糊,让他痛苦不堪,却依旧苟延残喘。


    你并不是在期待中降生的小孩。


    她是最不期望你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你不配。


    不知道是因为在宗柏也身边能让她习惯性地安心,还是因为受伤精力下降,原本清醒的头脑慢慢变得昏昏沉沉的。


    邬芮忍住想打哈欠的欲望,努力凝神,辨着四周的声音,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任何动静时,她再也无暇顾及宗柏也来这里的原因,任由困意袭上心头,驱散自己的意志。


    可能他早就在她某个愣神的罅隙里走掉了吧。


    困意逐渐汹涌,当意识渐渐涣散时,身侧的手指忽然被覆上了一股热意。


    宗柏也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心跳刹那间空了一拍。


    第29章


    邬芮在住院的第四天醒来。


    病房里静得好似能听见输液管中药液滴落的声音,梁姝正坐在病床旁的沙发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嗓音也沙哑得厉害:“妈妈,我……”


    梁姝收回视线,没等她说完便轻声打断:“有什么话,等出院了再说。”


    于是,邬芮那颗悬着的心,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了一个月。


    可等到她出了院,梁姝却始终没有主动提起那件事。


    只在餐桌上,不经意地提起过一句:“也该和陈家约个时间,正式吃顿饭了。”


    邬芮闻言心尖一颤。


    她知道,母亲这句话的意思是,最终的选择权在她手里。


    母亲在等她做出那个正确的决定。


    只要她能做出令梁姝满意的选择,她就还是那个被她宠爱的乖女儿。


    邬家也不会放弃她,她依然是邬芮。


    看来,这场苦肉计不仅为她争取了时间,还很奏效。


    只不过,她必须付出相应的东西。


    想到这,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宗柏也忽然出现在病房里的那一晚。


    他握住她手指的那一瞬间,睡意骤然消散。


    她一直没有睁眼,所以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除了指尖传来的温度,她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就只有胸腔内加速到乱了章法的心跳。


    宗柏也始终沉默地握着她的手,时而用指腹摩挲,时而轻轻揉捏。


    动作轻缓,不像她所熟悉的调情,倒像是在……


    确认彼此的存在。


    他宛若一个迷路已久的孩子,无措地牵紧她的手,在无声中,寻求某种只有同类才能给予的慰藉。


    意识到这一点时,邬芮浑身微微一僵。


    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仿佛陷了下去。


    在他一下又一下的触碰中,那处角落渐渐塌陷,再难以复原。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忍不住回握他,想给予他一些安抚。


    可理智却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


    她不能回应,甚至不该让这样的接触发生。


    在他们之间,这样的行为早已越界。


    这并不是能够出现在他们这段关系中的行为与情感。


    可以了,不能再往前了。


    最终,在心脏一阵阵的紧缩下,理智压过了那一丝莫名的冲动。


    她依然闭着眼,装作沉睡,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心底却在同一时间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丝茫然。


    他到底……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


    许久之后,她感受到,手指的温度被撤走,随后是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的声音,脚步声渐远,一切归于寂静。


    事后她不放心地查过,监控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值班护士也说不记得那晚有人进过她的病房。


    还好,他没有不管不顾-


    “怎么了?”陈亦桉用食指敲了敲桌面,唤回邬芮飘忽的神思,“在想什么?”


    “在想……”邬芮眨眨眼,摒弃掉不该存在于此刻的思绪,轻牵唇角,看回面前的男人,“你那几个还在上学的侄女和外甥,他们这种和我们有明显年龄代沟的小孩,会喜欢什么?”


    下周六晚上是他们两家人约定好正式见面的日子。


    为了在众人面前表现得体,同时为了让梁姝满意,她特意约了陈亦桉出来,打算提前做点功课。


    想要讨长辈的喜欢对她来说很简单,送给陈亦桉爷爷和他父母的见面礼,她早就准备好了。


    只是他们陈家旁系众多,到时候见面,肯定还会有许多她没见过的其他长辈和晚辈。


    在这种场合,要和以往一样做得滴水不漏的话,她必须得考虑全面。


    “原来是在想这个啊。”陈亦桉沉吟片刻,“想要搞定他们其实不难……”


    温和的男声仍在徐徐传入耳朵,可邬芮再一次地失神了。


    ……宗柏也,宗柏也。


    她又想起了宗柏也。


    病房那晚过后,两人没再见过面,微信上也没有联系过。


    但这几天里,他总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的脑海。


    时时刻刻,每时每刻。


    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


    她低眸瞥了眼自己的手。


    指尖的温度,掌心的触感仿佛仍然在那处停留着,甚至,还似一张网,将她无形地困住了。


    邬芮眉心轻拧,心底有些松动。


    或许,她需要逼迫自己好好审视他们这段关系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越界的呢?


    是她主动的吗,还是他?


    她想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是,她需要用另一种方式,来打破这条或许早就荡然无存的界限。


    视线低垂,烦躁的目光忽地转移到桌边。


    那里堆叠着陈亦桉方才递给她看的十余张照片。


    全是她和宗柏也的亲密照。


    每一张的背景都不同,但相同的是,照片中的他们都在接吻。


    这些相片的拍摄时间跨度很大,足足跨越了数月。


    其中最早的一张,是去年他们俩在汤玛斯的挪威私人滑雪场上被偷拍下的。


    “你出意外的前几天,有人把这摞照片塞进了陈家老宅的信箱。”几十分钟前,两人刚一见面,陈亦桉就将这个装着厚厚一叠相片的信封递了过来。


    邬芮轻蹙着眉心,仔细看完那些照片,恍惚忆起梁姝曾经质问她的那句话。


    “你和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去年吗?”


    去年……


    怪不得梁姝在向她确认时,提到了一个这么明确的时间点。


    面前的这些照片,梁姝是不是也收到了,所以,她才会这么笃定地拨出那通电话。


    一式两份的相片,分别寄给了邬家和陈家。


    那人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破坏他们的联姻吗?


    陈亦桉觑了眼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先发现这叠照片的佣人把它交给了我,所以你可以放心,我爷爷他们并不会知道。”


    “不过,就算他们知道了,我也能搪塞过去,毕竟我也有前任。”


    听完最后一句话,邬芮撩眼,与他对视了一秒。


    她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管长辈会不会知道这一切,他都会帮她,毕竟他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不会丢下她不管。


    只是,前任这个词莫名地让她有点不舒服。


    东窗事发那晚,她不是没怀疑过陈亦桉,毕竟他手里还有她和宗柏也在游轮上接吻的照片。


    但是去年他们在挪威玩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有陈亦桉这号人,并且那会儿两家都没有联姻的意向,他没道理在一年前就开始布局。


    “我看过监控,那个时间段恰好被人动了手脚。”陈亦桉呼出一口气,问她,“这人是谁,你有想法吗?”


    邬芮摇头:“没有。”


    “需要我帮你调查吗?”他又问。


    闻言,心倏然往下沉了沉。


    他好像对这件事很上心,也很热衷于帮助她。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试探感。


    他想试探什么,又想知道什么。


    邬芮盯向他的眼睛,妄图看穿他,并试着从中获得答案。


    只可惜,那双黑眸平静无波。


    他依旧是一副温和的正人君子样。


    看来,他并没有别的意思。


    好吧,是她误会他了,是她成了度君子之腹的小人了。


    “不用了。”她低眸端起咖啡。


    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管那人是谁,她心里都有了选择-


    周六晚上用餐结束时,已经十点多了,陈爷爷忽然在这时看向邬芮和陈亦桉:“你们俩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去看电影?”


    邬芮不动声色地侧眸瞧了眼陈亦桉,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他们并没有约定过这项行程。


    后者倒是泰然自若地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对,十一点半开场。”


    摁亮手机的同时,他还顺便向她发了条消息解释:【太无聊了,我想早点回去,就随便找了个借口,你不介意吧?】


    【既筝馒头也筝气】:不介意,甚至很乐意。


    于是,他们得到了陈爷爷的同意:“那就快去吧。”


    其他人也乐得见他俩避开众人约会,所以即便没有晚辈事先离席的前例,但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和双方长辈依次打招呼告别后,两人挽着手走出包厢。


    当那对背影在视野中渐渐消失后,梁姝才收回视线,垂眸沉思。


    思绪蓦然回到了二十天前,邬芮还在医院的那一天。


    那该是梁姝第一次和岑蔓的孩子正式见面。


    市中心最繁华地段的办公楼顶层的某间办公室里,梁姝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当初陈老爷子生日宴会上的匆匆一瞥,惊诧的怒意让她未曾留意到这孩子的长相。


    此刻与他面对面,她才发现,宗柏也真是像极了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岑蔓。


    她们俩上一辈的父母恩怨狗血却也简单。


    贫困却非常有才能的梁姝父亲被她母亲这个大小姐看上,最后入赘了他们梁家。


    在梁姝五六岁时,七八岁的岑蔓因为母亲患病缺钱医治,而找上了她的父亲,他们梁家人由此才得知,她父亲在遇见大小姐前就已经有了妻女。


    原来是为了荣华富贵,选择抛妻弃女的渣男。


    最后,受不了良心与道德谴责的父亲自杀了,岑蔓的母亲也因错过治疗时间去世了。


    而梁姝母亲看着失去双亲的岑蔓,最终还是心软,将她带回了梁家,让她成为了梁姝的陪读。


    虽然外公和家里的佣人都不喜欢岑蔓,可梁姝却很喜欢这个能与她无话不谈的姐姐。


    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哪怕后来,二十八岁的岑蔓告诉她,自己已经和大二十岁的男人领了证,她也欣慰地送上了祝福,因为她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爱,是灵魂共鸣的伴侣。


    只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后,姐姐的丈夫宗延之在国外意外离世。


    当时,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这场事故或许并非意外,更有甚者,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宗延之的独子宗叙白。


    梁姝第一次见到宗叙白,是在宗延之的葬礼上。


    众多吊唁的人群中,十七岁的男生悲戚地坐在角落。


    面对岑蔓的安慰,他的眼神中满是孤立与无助。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新闻中描述的那样野心勃勃、有心机。


    但到了晚上,葬礼仪式临近尾声,人潮渐渐退尽后,梁姝猛地发现,宗叙白投向岑蔓的目光中,竟藏着一丝不该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偏执又扭曲的爱意。


    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很轻:“我只有你了,妈妈。”


    “以后这个家里,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了。”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在这时窜上梁姝心头。


    尽管脑海里的念头太过荒谬,但她还是忍不住提醒岑蔓:“宗先生去世,你和他的婚姻关系已经自然终止了,那个小孩不是你的责任,况且他都已经这么大了,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这么多,他完全可以靠自己生活下去。”


    “虽然延之没有留下要我照顾小白的遗言,但这毕竟是他唯一的孩子,相处的这几年里,我早就已经将他视如己出了。”岑蔓太善良,也太容易心软,“他现在双亲都离世了,而我除了你也没别的亲人,我就是觉得,我和他还挺同病相怜的。”


    梁姝蹙了蹙眉:“你是打算……”


    “我想陪他长大,等他成年了,我就去过自己的人生,其实也没几个月了。”岑蔓耸了耸肩,“对了,他说他心情不太好,想让我陪他去意大利散散心,我到时候给你带礼物啊。”


    只可惜,梁姝没有等到她的礼物,等来的是一年后,她的求救。


    岑蔓这一年的遭遇,完全印证了梁姝曾经不好的猜测。


    这一次,梁姝没敢再犹豫,帮姐姐策划一切,助她逃跑。


    只可惜,计划还未实施就暴露了。


    自那以后,梁姝与岑蔓彻底失去了联系。


    之后再次听到她的消息,竟然已是多年后的死讯。


    “梁女士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宗柏也无聊地转着笔,掀眼睨她。


    分明是仰视,可那目光中却带着俯瞰一切的睥睨。


    听梁姝讲述完他们两家的旧怨,宗柏也的神情并未有丝毫的变化,仿佛他早就知晓了这一切一般。


    “当然不是。”即便面对宗柏也的挑衅,梁姝脸上也一直挂着从容的笑,“你父亲生性冷血、暴戾、又自我,把周围的人都简单粗暴地划分为两类,他喜欢的和不喜欢的。”


    “对于前者他可以忽视一切伦理道德,只为得到自己想要的,而对于后者,他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比如……他的父亲,你的祖父。”


    “像他这种不懂爱,不会爱,甚至自私到所有人都必须按照他的意志生活的人,被你母亲憎恶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疼爱……一定遗传了他所有卑劣的品性。”


    对于宗家的人,她不仅心怀厌恶,更潜藏着一丝微妙的恐惧,她害怕邬芮如果继续与他纠缠,终将重蹈她姐姐的覆辙。


    “你和你父亲一样,自私又自负,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爱,也不配得到!”


    刺耳难堪的字眼钻入耳朵,宗柏也没有反驳,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击,只低垂着眼,任由梁姝往他身上扎下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匕首。


    “你不会以为你和筝筝有多相爱吧,或者说,你觉得她很爱你?”梁姝从容的笑意中忽然夹杂了一丝嘲讽,“你相不相信,无论你们正处于哪一阶段,亦或者彼此承诺过什么,她都会听我的,和你分手。”


    宗柏也抬眼,嘴角勾起的弧度更为讥讽。


    他终于开始回击,却不是针对梁姝最新的这句话,而是更早的那句。


    “伦理……”他冷笑一声,“梁女士是不是以为,她和我有血缘关系,所以在这百般阻扰?”


    “你怎……”梁姝惊诧地吐出两个音节后,又猝然噤了声。


    岑蔓是她姐姐这件事,她从未和谁说过。


    刚才讲述时,还特地隐去了她俩的关系。


    不可否认,这也是她阻止他们来往的原因之一。


    “看来您丈夫一直在瞒着您啊。”宗柏也笑着将利刃狠狠扎向对方,“你那短命的女儿早就死了,现在的邬芮和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一直活在虚假的幻想中也是可怜。”


    幻想……


    梁姝闭了闭眼,让思绪回笼。


    筝筝这么听话,怎么会不是她的女儿。


    她就是,她的乖女儿-


    目送陈亦桉离开后,邬芮没有上楼,转头去了地下车库。


    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她给宗柏也发了条消息:【我们聊聊。】


    这次他难得多打了几个字:【在家。】


    坐进车内,垂眸系上安全带时,她才察觉到身上的衣服还没换。


    为了配合今天的场合,她特地去买了条平时很少穿的淑女风小白裙。


    这不是她一贯的风格,她也不喜欢。


    但是……用它来结束倒也挺好的。


    到宗柏也家时刚好十一点半。


    指纹解锁,开门进屋,在换鞋的空隙里,邬芮站在玄关处往室内瞧了眼。


    宗柏也正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颈滑着手机。


    听见她这边的动静时,他没抬头,只淡声开口:“过来。”


    邬芮走到沙发边坐下,为了避免靠得太近而擦枪走火,她特意与他隔开了一个身位的距离:“我有话要跟你说。”


    两人从未以这种正经的方式聊过天,再加上她又有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开口时难免局促了些。


    宗柏也没应声,但是终于分了点眼神过来。


    他侧额盯了她一瞬,随即不满地啧了一声,伸手将她拽进怀里。


    “我不是来跟你上。床的,我是想跟你聊聊。”邬芮始终没想好该怎么切入那个话题,于是开口时,她又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来意。


    宗柏也的视线沉了沉,他低眸瞰了眼她身上的裙子,满不在意地接下她的话:“聊什么?”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也不等她有何反应,手指径直熟练地挑开裙摆,钻了进去。


    微凉的触感激得邬芮不自觉地颤了颤,她隔着布料制止住他的动作:“聊正事,你先松开我。”


    “嗯。”他答应得好好的,手指却不听话地对她又捏又揉。


    她在他怀里扭了扭:“宗柏也,今天不——”


    “你说,我听着。”他打断她的话,掌心覆上她心口,面无表情地握住,继而熟稔地揉开,眸光在她身上冷淡地打着转,他在找裙子的拉链。


    维持了这么久的亲密关系,给两人带来的最显而易见的一个结果就是,他熟知她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点。


    让她享受很容易,让她难受,就更简单了。


    邬芮双手抵着他的肩膀,仰头难耐地喘息着。


    她感觉身上好像有蛊虫在啃噬她的肌肤。


    就这么持续了片刻后,她还是抵抗住了他的诱惑,一把扣住胸前的手,阻拦他的行为:“……我生理期。”


    “你日子不是这几天,怎么,提前了?”宗柏也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就拆穿了她的谎言。


    他没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日子,反倒问她是不是提前了。


    邬芮心跳骤停了一瞬。


    他怎么连她的生理期都记得这么清楚,甚至还到了脱口而出的地步。


    愣神的间隙里,她听见一道清脆的裂帛声。


    她瞬间反应过来想阻止,却发现裙子已经被他撕到,只能堪堪在她身上挂住的程度了。


    宗柏也懒得继续费劲找拉链,这条难看的裙子还不如直接撕了算了。


    “有什么话,做完再聊。”他举起另一只被她沾湿的手,“你说呢?”


    不等她答话,他便不容反抗地堵住了她的唇。


    反正,梁姝说得没错。


    他确实和宗叙白一样,是个极其自我的败类。


    第30章


    最终还是半推半就地做了。


    面对宗柏也,邬芮的意志力依然那么薄弱。


    从沙发一路辗转到落地窗,羊绒地毯和床。


    短暂的一个夜晚,就这么被他撞到天旋地转,浑身湿漉不堪。


    宗柏也还和以前一样,始终一言不发,只埋头干得很狠,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邬芮总觉得,他今天像是憋了股无名火。


    行为狠戾的同时,一举一动都带了个刺人的钩子,专挑她难受的地方勾勒描摹,故意折磨人似的,勾得她心痒难耐,逐渐失去了理智。


    不知道这家伙在谁那儿受了气没地儿发,跑她这儿撒气来了。


    不仅动作没有一点怜惜的意思,而且连最后惯有aftercare都被他省略了。


    邬芮挂在他身上吸了吸鼻子,脸上还留有未干的泪痕。


    她顾不得擦去那些生理性眼泪,只想闭着眼凑近他,向他索吻,用行为告诉他,她需要他的安抚。


    但宗柏也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偏偏与她作对。


    他低眸瞥了眼凑上来的红唇,冷淡地滚了滚喉结。


    随后,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前一秒,他偏头躲开了她的吻。


    与此同时,他一手捏住她后颈,不容抗拒地制止她的靠近:“去洗澡。”


    神态淡漠得像是,刚才主动要求上床的人不是他,而是她一样。


    这场性。爱经历得太久,久到邬芮潜意识里以为,他们的相处模式还和以前一样,于是,撒娇的话脱口而出:“不要,你抱我去。”


    宗柏也没有回应她这句话,慢条斯理地点了根烟,然后冷不丁地换了个话题:“不是要聊正事?聊吧。”


    一盆冷水兜头而下,瞬间浇灭了房间里那些暧昧的氛围,也让邬芮顷刻间清醒了过来。


    她垂眸深吸一口气,利落地从宗柏也身上下来:“洗完澡跟你说。”


    在浴室里磨蹭了二十多分钟,出来时,宗柏也还在抽烟。


    灰白的烟雾将他的面容笼罩得雾蒙蒙的。


    邬芮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又莫名地觉得这样挺好的。


    从小到大,这么多次的分离,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她都没能从中学会,如何体面又毫无后顾之忧地结束一段关系。


    即便和面前的男人不谈感情,但当这段关系成为一种潜意识里的习惯后,要想干脆地结束,总会让她有一种需要从身上剥离掉什么的生涩感。


    空落落的。


    不舒服,也很不习惯。


    这或许就是她纠结这么久的原因。


    而且,他万一又像上次那样,拿梁姝来威胁她的话,又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她还是没想出该怎么开口。


    要不然果断一点,直接切入主题算了……


    反正,这段关系,她今天必须要断掉。


    邬芮站在原地,没再上前,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双手抱臂,指腹无意识间紧捏了下身上的睡衣,她沉静开口,没有任何铺垫:“我们到此为止吧。”


    “以后也别再联系了。”


    “我认真的。”


    宗柏也弹了弹烟灰,对她的话题不大感兴趣似的,冷淡地连眼皮都懒得掀,猩红的火光缀在他的指尖,垂落的视线也凝在上面。


    不知道他是在出神,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烟头都烫到指尖了,也没见他皱一下眉心。


    几秒后,他呼出一口烟雾,吐字干脆利落:“行,随你。”


    他也认真地回答了她。


    只不过,他竟然……没问原因,也没像之前那样难缠,甚至没有嘲讽与反问,有的只是一句淡淡的应声。


    没想到这段关系结束得这么轻易,也没想到他会同意得这么干脆。


    干脆得显得她方才的犹豫不决像个笑话。


    她蓄力挥出一拳,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轻飘飘的棉花上。


    不痛不痒。


    话音落地,邬芮怔愣在原地。


    他就这么,同意了?


    他同意结束了?


    不过也是,这才是他们该有的界限,这才是他们该保持的距离。


    早知道这样,她刚才还纠结这么久干什么。


    她松了口气,心却在同一时间变得乱糟糟的。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正在慢慢涌上心口,让她很烦躁,很混乱。


    她没再看他,转身换衣,穿鞋,开门,动作一气呵成。


    门被大力地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邬芮站在门外,迟迟没有去按电梯,呼吸不自觉地屏住,全身的感官都被调动到了极致。


    在原地发怔般地待了这漫长又寂静的十几秒后,她猛地反应过来。


    她在等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疯了吧她。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她头也不回地奔过去,将莫名的情绪和房间里的那个男人都甩在了身后。


    车内,她不经意地瞥了眼后视镜里的那张脸,猝然扯了下嘴角。


    很好,终于结束了。


    可是……


    车窗外的风刮得她耳膜发胀,却吹不散心头那团乱麻。


    ……不对劲。


    这感觉太不对劲了。


    邬芮忽然在这时想起一个词,一个可以或许用来形容她刚才为什么心底躁乱不堪的词。


    赌气。


    她竟然在和他赌气?


    像个没讨到糖吃的小孩,用最幼稚的方式表达内心的不满。


    下一秒,她又骤然冷嗤了一声。


    这想法会不会太过荒谬了……


    他们之间,哪里值得她用赌气这种情绪了?


    她有什么好不满,又有什么气好和他置的,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这段关系被谁发现了,接个吻都要战战兢兢的,有什么意思,这样结束不是很好吗?不是正合她意吗?


    她有什么好怄气的,应该是兴奋才对。


    嗯,她该祝贺自己甩掉了一个大麻烦。


    可越这么想,胸口那团闷气就像是缠在一起的毛线,越扯越乱。


    越乱,也越烦。


    回到家,躺上床,邬芮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被子早就被她揉成了一团。


    睁眼看着昏暗的天花板许久后,她猛地坐起身,抓过手机,将那个熟悉的头像拖进黑名单。


    微信,电话,所有的联系方式都通通拉黑。


    他在相册里存在过的痕迹,也通通删除。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躺回去,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了,终于彻底结束了-


    夜晚九点的清吧光线昏暗,舒缓的轻音乐流淌着。


    邬芮坐在最角落里的一桌,脑海放着空,小口小口地抿着面前的鸡尾酒。


    对面的梁玥晞脸颊泛红,眼神带了点迷离,显然已经喝到微醺了。


    她双手支着下巴,盯着邬芮看了两秒:“怎么出来玩还这么不开心?”


    “和陈家联姻的事很有可能要取消了,你不是应该开心才对吗?”梁玥晞伸手捏了捏邬芮的脸颊肉,“但我怎么感觉你……愁眉苦脸的。”


    邬芮讶异抬眼:“有吗?”


    上个月和陈家见面时,看两家长辈的意思,她以为她和陈亦桉会在今年下半年订婚的,毕竟那时双方家长眼中的欣赏与满意不像是假的。


    但是日子一直没有定下来,甚至如梁玥晞所说,可能要取消了。


    陈亦桉的事,或许真的影响到他们的联姻了。


    陈家子公司后面又爆出几桩新丑闻,陈亦桉经手的好几个项目都被叫停了。


    他想挽回局面,就跟总公司签了对赌协议。


    结果关键决策又失误,反倒让子公司的危机更严重了。


    这段时间,舆论吵得沸沸扬扬。


    梁玥晞很肯定:“有。”


    而且,非常明显。


    怎么可能……


    她又没理由不开心,愁眉苦脸就更不可能了。


    邬芮疑惑地点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正打算看一眼自己此刻的表情,却在听见姐姐接下去的话时,浑身僵了一瞬。


    “是不是因为……宗柏也?”梁玥晞大概真的酒精上头了,脸颊、耳朵绯红一片,抱着酒杯趴在桌上看她,问出口的话丝毫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很直白,但思路却莫名得很清晰,“如果你和他是相爱的,或许可以试试呢?”


    宗柏也和邬芮的事在家里曝光后,梁玥晞并没有太惊讶,甚至很快就接受了他们的关系,只不过,她似乎以为他们是正常交往的男女朋友。


    邬芮从没解释,也懒得解释他们之前的那段关系,毕竟和那家伙的关系已经结束了,再怎么解释都没意义。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酒精上头的姐姐竟然将话题转到了这里。


    看来她是真喝醉了。


    这样想着,她摁亮手机,给梁玥晞家的司机发了条消息过去。


    发完消息,她将杯中的酒喝完,一抬眸,就瞧见梁玥晞盯着她,咧了咧唇线,揶揄道:“……你怎么还不回答我,心虚了?”


    明明只喝了几杯鸡尾酒,邬芮却觉得自己可能也喝醉了,头脑晕乎乎的,一点也不清醒。


    而且面对姐姐的问题,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否认。


    她眨了眨眼,反问道:“试什么?”


    梁玥晞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她已然从年少的记忆中回了神,只不过情绪明显地低落了些:“试试不要接受家里的安排。”


    “不要管爸妈是否反对,忽视别人的看法,只遵循自己的心。”她的妹妹获得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少到她不希望她就此放弃那段以真心换真心的感情,也不希望她和自己一样,被拆散、被安排,最终与相爱的人走散。


    空气静默了几秒,邬芮这才想起否认对方一开始的问题:“但我和他不是交往的关系,我们之间不涉及感情。”


    梁玥晞不语,只眼神迷离地看着她,好似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实性。


    邬芮没在意她的眼神,只当那是醉鬼涣散的眸光。


    安静几秒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这么反对我们和宗家交往?”


    梁玥晞摇头,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撺掇道:“我也想知道,要不你去问问她?”


    邬芮:“……”


    那梁女士不得把她丢出去啊。


    她才不敢。


    晚上十点多,将梁玥晞送上车,目送她离开后,邬芮点开软件,为自己叫了个代驾。


    今晚喝的酒不算烈,但几杯下肚,又被夜风一吹,酒精的后劲还是让她不可避免地头晕了。


    她靠在车后座,单手支着额角,眼皮沉沉地耷拉着,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直到车子在地下车库稳稳停下,代驾司机告知已到达目的地时,她才恍然睁开眼,怔了几秒,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独自在车内闭目缓了半晌,邬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门下车。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


    她倚着轿厢壁,强撑着精神。


    不稍片刻,电梯到达指定的楼层。


    走到房门前,她习惯性地伸手按上指纹锁,“滴”的一声轻响,门应声而开。


    邬芮推门进屋,勾着颈正准备换鞋,却被室内过分明亮的灯光刺得眯起了眼,心口倏地一紧。


    ……不对劲。


    玄关,客厅,厨房……


    所有的灯都亮着,她记得出门时,她关了灯的。


    她下意识地抬眼扫视,目光掠过开放式厨房时,骤然定格在一个背对着她的熟悉身影上。


    在看到那个背影的那一瞬间,她倏尔松了口气。


    哦,是宗柏也,幸好不是什么小偷。


    男人穿着家居服,站在中岛台前,微微低着颈。


    他手中时不时地传来几声瓷器的清脆碰撞声,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


    下一秒,刚咽下去的那丝气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邬芮浑身一僵,瞬间愣在原地。


    ……嗯?宗柏也?!


    她没看错,这也不是梦境。


    他们不是早就结束了。


    那他怎么……会在她家里?


    困惑没有得到解答。


    在她依然在想,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时,宗柏也大概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更是冷淡得一如往昔,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刹那间,邬芮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醉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随即,一丝尴尬爬上了心头。


    邬芮:“……”


    代驾订单上的地址,她好像……填错了。


    所以,今晚不是宗柏也不请自来地进了她家,是她昏头昏脑地自己送上门了。


    一股无力感夹杂着羞窘涌上心头,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失序的怦怦声。


    现在解释,她这是喝多了犯糊涂,他会信吗?


    还是只会觉得她在欲盖弥彰,胡言乱语?


    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


    邬芮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喉口的干涩,扯出一个勉强算得上是自然的笑容,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门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一些,“忘记把我的指纹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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