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往事疑云 章舜顷突然
一种诡异的氛围, 从弗筠踏入钦天监衙门的门槛那刻就开始蔓延。
路上遇见的每个人,都拿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或许似乎在惊讶她豹口逃生, 还能好端端地行走无碍,又或者是在怀疑她受伤之事的真假, 但无一例外的,无人肯上前攀谈, 跟她说上一两句话。
这些时日, 关于她的传闻到了五花八门的地步,什么秦淮河赛观音引无数英雄竟折腰,什么妲己再试蛊惑圣心其心可诛,什么西苑豹口脱险原是苦肉计, 什么封妃未果反倒以退为进……在没能彻底搞清楚局势前, 盲目亲近招致来的不知是尊荣还是灾祸, 因而众人思量再三, 还是决定随大溜, 默契地保持了缄默和观望的姿态。
弗筠的家当还在阴阳司,因而她仍是先来了阴阳司, 她今日来得早, 原阴阳司的同僚只来了三两位, 那几人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见她推门进来, 话音戛然而止。弗筠不以为意,径自走到自己的旧位旁,开始收拾那些积了些许灰尘的家当。
几至她收拾妥当,人才渐渐齐了,而身旁吴防的位子始终空着, 弗筠后来听说了他的处置:因构陷之罪被罚在午门外挨了一顿廷杖,好容易捡了条命,但后半生的残废是避免不了了。
得知吴防的遭遇后,心情最为复杂的莫过于贺平了,思及他过往对弗筠做的事,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今日是吴防,来日未必的不是他。他收起了平日牢骚满腹的样子,一反往常主动凑到弗筠跟前嘘寒问暖,竟成了第一个肯跟她主动讲话的人。
弗筠心中有些哭笑不得,略略敷衍过他,便搬着自己的家当去了新的值房。
新的值房在钦天监最内侧的一进院落,一排三间,监正程文山的值房是居中最轩敞的那间,另有一左一右稍小些的值房,一间是监副汪宜的,另一间便是她的。
照例,她新官上任要问候下钦天监一二把手。原本钦天监只有一位监副,汪宜便全权给程文山打下手,监正不在时他便代行其职,而今上边的意思是,两位监副各自分管两司,汪宜负责的是历法和漏刻两司,弗筠则分管天文和阴阳两司。
平白无故被分去了一半职权的监副汪宜,心中的不平几乎写在了脸上,却也不好当面将怨气倾吐出来,导致他面部肌肉有些扭曲着,看了便让人不太舒服。好在弗筠是看惯旁人冷眼的,也不甚在意,只要不妨碍她行事就行。
见监正程文山之前,弗筠却是特意做了一番准备。这些时日在西苑养伤,她并未真的闲下来,已经算好雩祀的日子,决定顺便跟程文山请示。
这程文山当初虽然是祖坟冒青烟意外得了监正的官位,当初掌管历法司时也算兢兢业业,骨子有点儿伎术官的坚持在,历来厌恶投机取巧之人,原本觉得张宁儿此人属实为不可多得之人才,对她态度也算平和,可眼下见到她这超乎寻常的升迁,心中也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弗筠择定的日子在二十多日后,四月二十八,他一一问过,又亲自核实过无所避讳,便没有就此事多说什么,倒是对这位新副官,他思量再三还是耳提面命起来,“钦天监不比别处,伎术官扎堆的地方,最讲究的是踏踏实实。你年纪这样轻便到了监副的位置,我在钦天监待了这么久,也从未听说过。登高了自是风光无限,可人人都盯着你,巴不得你跌得越重越好,往后的路,须得更加小心着走。”
弗筠向来是絮烦别人说教的,尤其是长辈的说教,总以为自己走过的桥比旁人走过的路都多,便觉年轻人一定会事事看得浅,即使是出自好心也不免带了些颐指气使的味道。
可她今日在钦天监走了这一遭,满眼都是冷眼与回避,还难得有人如此语重心长劝诫她,此刻涌上弗筠心头只有暖意,她认真地听着,郑重地点头,“多谢监正大人这番提点,下官不会忘了自己是谁,必然牢记职责,以身作则。”
从程文山这里离开后,整个上午,弗筠都在跟沈安和天文司司正熟悉事宜,及至晌午才得空,终于有机会跟甄嘉和齐欣见上一面。
甄嘉和齐欣早已恭候在她值房外,见两位司正终于出来后,便迫不及待地在门口边探头探脑,弗筠见了忙站起来相迎,“还不快进来。”
甄嘉一进门便满眼睛四处打量,上来还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监副大人好。”
弗筠被她逗得一乐,身旁齐欣则是轻轻推了她一下,嗔她“没正形”,她心里记挂着弗筠的伤,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问道,“你究竟是伤在哪里了?要不要紧?”
自打弗筠受伤已过去将近一月时间,这期间只有章舜顷主动找过她俩一回,代弗筠传话,让她们放宽心,可当二人细问弗筠伤势时,他又是讳莫如深的模样,因而二人只知她被金钱豹所伤,可又不知伤了多重,但这伤竟养了近一月,想必也不是什么轻伤。
昨日对徐鸣珂没尽说实话的弗筠,当着这二人的面倒是诚实,“大多还是皮肉伤,右腿稍稍伤及了骨头,现下走路倒是没有妨害,不过院使说只怕日后下雨阴天还是会泛疼。”
甄嘉和齐欣听了不禁有些忧色,“那你可得找大夫好好调理着,不过胜在你年轻,兴许慢慢自愈了也说不准。”
“但愿吧。”弗筠应着,又见二人提溜着食盒,忙将书案上的文书收拾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来,跟从前一样三人围桌而食。
甄嘉和齐欣互看一眼,彼此都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些时日各色传闻自然也传到了她们二人耳中,她们早积攒了一肚子的好奇,此刻当着弗筠的面,早已迫不及待想问个明白。
甄嘉是个急性子,不管不顾地先开口道,“你跟我们说实话,陛下要纳你为妃的事是真的么?”
弗筠不禁顿住了咀嚼的动作,抬头看向她,问道,“你们从哪里听来的?”
甄嘉道,“人人都这么说啊。”当然与之并行的还有另一种说法,称她受伤是假,金屋藏娇是真。不过考虑到弗筠的心情,她想了想,还是没说,没的惹她不快。
弗筠眉心微凝,朱绍检那两道旨意并未假于他人之手,而纳妃遭拒这种不算光彩的事情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宣扬,竟还是传了出来……她不禁怀疑这背后有人故意为之,是想用捏造妖妃的手段,诬她一个“妖臣”之名么?倘若真是如此,那此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能让言官们闻风而动群起弹劾,又能在朝野间搅起一潭浑水。
弗筠压下心头烦躁,道,“我这辈子只会在钦天监做官。”
甄嘉微微点头,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要是你真进宫了,那我和齐欣还不知要多么伤心。”
“是啊。”齐欣附和了甄嘉的话,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这些时日可真是发生了太多事,一天一个样,我们难免心中好奇,你别怪我们多嘴就好。”
弗筠摇了摇头,浅笑道,“这有什么?倘若你们俩也对我小心翼翼,顾忌着这句话能说,那句话不能说,那我在这钦天监可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便是。”
甄嘉听她如此说,自然顺坡下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凑上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好奇,“我自小到大还没见过金钱豹呢,你是怎么敢冲上去的?没想到你瞧着小小身板的,竟还这么大能耐。”
“这……”弗筠略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看来也不是什么话都能对二人和盘托出的,她只得继续施展移花接木的本事,给自己包装了个还算逻辑严密的故事。
她说那豹子扑来时她其实是避之不及,并非主动迎击;说那些伤大多是慌乱中磕碰出来的,并非真的与猛兽肉搏。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等到热热闹闹的一顿饭过去后,撒了不少谎的弗筠已是疲累至极,也就没留二人在此歇息,正准备靠在椅子上略作休憩,恰巧又有一阵门扉轻响,弗筠顿了顿,便起身开门,见面前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手里拿着笤帚,佝偻着腰,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
来人是在钦天监负责日常洒扫的婆子,人人都唤她刘大娘。
说起她为何身为良家妇却在衙门做营生,还有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她儿子原本在钦天监衙门的天文司任职,做事勤勤恳恳,对母亲也极孝顺,可自幼有些娘胎里的病症,身子骨比旁人弱了许多。某日夜里在观象台值守时,突发急症不幸猝死,待同僚第二日发现后便只剩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刘大娘本就是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儿子一死,便像是塌了天,一夜白了头发,儿子死后也失了生计。
前任钦天监监正杨延甫在时,怜她老无所依,便从自己俸禄里拨她些钱财维生。然而,这位刘大娘却是老实过分的性子,时间长了觉得心中不安,再三不受杨延甫的恩惠,再三权衡下,杨延甫便让她在衙门里为各位大人扫扫屋子,算是用劳力换取报酬,后来钦天监虽换了掌事人,却都默许了刘大娘的存在,平日只让她做些轻松的活计。
弗筠来钦天监后也跟她打过许多回照面,每回刘大娘都用柔和的目光看她良久,那时她还不懂刘大娘眼神里的用意,直至……
弗筠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四周,跟平时一样面色如常地笑脸相迎,让刘大娘进来洒扫,并顺手将门带上。
刘大娘低着头走至书案边,手中的笤帚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扫着,动作不紧不慢,弗筠亦紧随其后,于书案边坐定,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的文书。
刘大娘一边收拾书案,一边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道,“掌柜让我告诉姑娘,芸娘进京了。眼下人安顿在客栈里。”
芸娘终于来了,弗筠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不过很快泛到心口的却是淡淡的烦忧。她上回偷偷去客栈都能被吴防寻到错处,眼下更是须得行事越小心越好。
该如何跟她见上一面呢?弗筠蹙眉苦思了一会儿,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来,蘸了蘸墨,信笔写了封信,便交到了刘大娘手中,“劳烦大娘将这封信转交给芸娘。”
刘大娘接过信,藏进袖口的暗袋里,又埋头继续洒扫-
朱绍检的御案险些要被折子淹没了,他随意捡起一封,便看见熟悉的“张宁儿”三字。
弹劾的言辞可谓五花八门,有责其出身不正、其行不端的,说她“以贱籍之身窃据清要之位,有辱斯文”;有担忧其蛊惑圣明的,说她“近侍君侧,恐生祸端”;还有那般迂腐的,竟连“妖女祸国”的话都说出来了,洋洋洒洒数千言,从妲己说到褒姒,从妹喜说到西施,几乎将历朝历代亡国祸水的典故都搬了出来。这些一路凭借过人文才过关斩将的士大夫,骂起人来可谓行云流水,言辞极尽犀利。
朱绍检越看,越是冷笑连连,“她是妖不假,你们这群老匹夫难道就是人了?”
吉祥在一旁替他整理着那些散乱的折子,闻言附和道,“这张大人上任后还没做什么呢,折子就一股脑来了,人都说有的放矢,无的也能放出矢来了。”说完,却见朱绍检冷冷地看着他,“就你聪明?”
吉祥顿时又蔫头耷脑了,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继续整理折子,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朱绍检倒也不是真的想袒护弗筠,只是这些一哄而上的折子,纯粹让他想起了自己但凡有点儿疏漏便有人耳提面命的日子,熟悉得很,也让他厌恶得很,他忽然觉得看这些折子简直是浪费光阴,便站起身来,对吉祥道,“更衣,去校场。”
做一个从心所欲的君主简单得很,只要第一步跨出去了,那余下的步也就顺理成章了,朱绍检只可惜自己领会得太晚了。
校场位于西苑西北角,东临太液池,西倚宫墙,是一片极为宽阔的广场,最多可列阵数千人。中间有长约百步的射箭场,一排排箭靶立在远处,还有环绕整个校场的环形跑马道,宽可容五六匹马并驰,甚至也有一个小型的围场,豢养了些虎豹熊罴,供近卫训练猎杀。
这是自打他幼时最钟爱的地方,当然他那时还有个亲密无间的同伴,也是唯一能跟他一较高下的人。人还未来,朱绍检便自行骑着马酣畅淋漓地跑了三圈,骏马四蹄翻飞,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将方才那些折子带来的烦闷都吹散了几分。
远远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了,朱绍检便勒住缰绳,端坐在马背上,等待那人走近。
章舜顷今日跟朱绍检一样,穿了一身窄袖戎装,那衣裳是靛青色的,袖口收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衬得他蜂腰猿臂,身形修长而挺拔。不过兴许是头顶有灼人的日光,他的肤色透着一种几近透明的苍白,像是一块被日光照射的冷玉,白得有些不自然。
朱绍检没太放在心上,仍是跟往常一样,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让它自行去吃草,开口便道,“三局定胜负。”
二人移步至射箭场,朱绍检率先举弓,将双腿微微分开,几乎毫不停歇地连发三箭,羽箭破空而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听笃笃笃三声闷响,两箭直中靶心,一箭距离靶心不过一指宽。
朱绍检放下弓,看向章舜顷,面有得色。
章舜顷笑道,“陛下功力愈发进益了。”
朱绍检却不甚买账,将弓往地上一顿,挑起眉毛道,“每回你这样说,都会马上将朕一军,朕还不知道你的路数?”
轮到章舜顷,朱绍检不由严阵以待,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细加注视,不过一看见他搭弓的架势,他便隐隐觉出不对来。
章舜顷的手臂拉弓时微微颤抖,那弓弦绷到了半满便停住了,仿佛再拉开一分都相当吃力,箭发也不似往昔那样流畅,三发中,只有一箭有些往靶心去的苗头,一箭将将沾上靶子,第一箭甚至还脱了靶。
朱绍检大为惊诧,满脸不可置信,“舜顷,你怎的也在朕面前藏起锋来了?”
章舜顷面露苦色地笑了笑,“不瞒陛下,方才那三箭已是臣竭尽全力,只因肩头旧伤发作,属实力不从心。”
朱绍检拧眉疑惑道,“朕从未记得你肩头有伤啊?”
章舜顷简单带过,“是在金陵种下的。”
“原来如此。”朱绍检面露惋惜之色,“那倒是不巧了,朕还想跟你好好较量一番的。”
说完,他朝前方一抬手指向阅武台,率先抬步走开,二人便一前一后往此处走去。阅武台是一座高约两丈的土石方形高台,台上设黄罗伞盖、座椅,可俯瞰整个校场。章舜顷刚坐下不久,便听一阵低低的咆哮声传来,像是闷雷一般隆隆地响在人的耳边,让人按捺不住心中的不适。
他循声看向那个小型围场,这个围场,自打他有记忆时便存在了,原是方便皇亲国戚不出京城便在此练习骑射,因而只养了些麋鹿野雉之类毫无杀伤力的猎物,眼下却豢养着虎豹熊罴等大型猛兽,用途自是不言自明。
察觉到章舜顷的目光,朱绍检亦顺着看去,主动解释道,“这是从兽苑汰下来的劣品,不过让近卫们练练手罢了。”
章舜顷眉头轻轻皱了下,“不知陛下预备何时回宫?”
自从朱绍检不跟所有人打招呼,移居来了西苑后,早朝罢了许久,日常奏折则是由内阁大学士票拟好后,送进西苑,司礼监太监批红,再给朱绍检本人过目,一般臣子轻易见不得朱绍检本人。
章舜顷算是少数还能时不时得蒙朱绍检召见的近臣,因而不得不奉起御史的职责来,这些话旁人不敢说,他不能也不说。
朱绍检听了他这话却难抑心中烦躁,他本以为章舜顷今日是来陪他骑马射箭的,没想到竟也是来规劝他的,话说出口便带了几分嘲讽,“都察院大半言官都在忙着弹劾张宁儿,你倒是跟旁人不同,一味记挂着朕的事。”
章舜顷听出他话里的这绵里藏针,倒是面色未改,“一个贱籍女子做官,并不足以祸国。一个君王懈怠朝政,可就未必了。”
他话说得这样重,朱绍检也没法心平气和,眉眼间散发出浓浓的不悦来,声音骤然冷了几分,“舜顷,朕待你亦弟亦友,从未将你视作臣子,你难不成也要学那些老匹夫,板着脸来教训朕?”
章舜顷没有立刻回答,环视一圈校场,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起来,“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一桩旧事,当年臣和陛下因一时顽兴,在围场跟野狼搏斗的事?”
章舜顷说的那件事,已是十七年前的往事。
当年发生了一桩怪事,一匹野狼不知因什么缘故流窜到西苑附近,那狼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被时人视作祥瑞。侍卫们不好轻易斩杀,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将其围捕后,便豢养在围场的一处兽栏里,每日以鲜肉喂养。
朱绍检和章舜顷当时不过是半大孩子,正是顽劣不堪的年纪,听闻此事后心生好奇,便瞒着大人偷偷来到西苑,一睹雪狼真容。
那雪狼比寻常的狼要大上一圈,通体银白,一双眼睛是冰蓝色的,卧在兽栏里冷冷地望着他们,既不吠叫,也不扑腾,只是那样沉默而孤傲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可光远观不能满足当时顽劣小儿的兴致,玩心大盛的朱绍检起先提议,将兽栏之间的隔栏打开,看看雪狼是否跟普通的狼一样所向披靡。
失了拘束的雪狼果然一往无前,所及之处,血液飞溅,那些野兔野鸡连逃都来不及逃,便留下了一地温热的尸首,羽毛像是落雪一般,纷纷扬扬飘在空中。
得了趣的两人变本加厉,事情渐渐失控了起来。朱绍检又撺掇着章舜顷一起,想要下场斗一斗雪狼。
章舜顷虽然生性也有冒险的一面,但比起这种血性野蛮的搏杀,更喜欢钻研机关巧术那种文斗的把戏,心里有些抵触,可架不住朱绍检再三磨耳朵,又是激将又是央求,还是答应了下来。
两人不顾内侍的拼死阻拦,命人牵来两匹坐骑,骑马上阵进了围场。他们原本只想逗弄那野狼一番,远远地射上几箭,试试它的反应,看看雪狼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可惜还是低估了那狼的凶悍。
那雪狼出其不意地从侧面袭击了朱绍检的坐骑,一跃而上,狠狠地咬住了马的后腿。马受了惊,人立而起,朱绍检从马上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那雪狼旋即弃了马,一跃而上扑在朱绍检身上,张口便咬上了他的后背。幸在章舜顷反应及时,在那一瞬间搭弓射箭,正中雪狼的咽喉。
虽没酿成人命,朱绍检还是受了极重的伤,后背被撕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流如注,被抬回去时人已陷入昏迷,他也失手斩杀了祥瑞。
大长公主得知后,狠狠训斥了他一通,罚他割破自己手臂认错,称只有真正流了血才能记住他今日他犯的错。父亲更是大怒,严命他待在房里闭门思过。
幸在有当时的太后说情,让皇帝不必过于苛责两个孩子。又有钦天监监正翻阅典籍,给出了一套新的说辞,称那头雪狼的形貌其实跟史书中所载的祥瑞有所区别,如此这般,替章舜顷和朱绍检开脱了斩杀祥瑞的罪名,才免去了皇帝的盛怒。
可那时的章舜顷心中并不十分服气,他觉得自己救了朱绍检的命,功劳大于过错,母亲不但不夸他,反倒罚他割臂认错,还禁了他的足,便有意跟母亲赌气,母子之间好几日都没说话。
他当时只是遗憾母亲会因此不让他去京郊围猎,毕竟一年一度的围猎是他最盼望的日子,可以骑马在旷野上驰骋,还能跟那些勋贵子弟一较高下。他自顾自地生着闷气,把那当成天大的事。
可真等到了围猎前日,母亲竟出乎意料地主动服软,让他去了围猎。他当时欣喜若狂,什么赌气什么冷战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也顺坡下驴,称自己要射一头狐狸,给母亲做狐裘大氅,母亲则给他做个木雕作为谢礼。
那次围猎,朱绍检因受伤没去,母亲没去,父亲也没去,徐鸣珂向来不喜骑射,也没去,回想起来是极其乏善可陈的一次经历,他却因此错失了见母亲的最后一面。
他捧着两条油光水滑的狐皮回府时,母亲已经不在了。
他那时还觉得母亲怒极突然病症,兴许也有自己的部分原因……是他赌气不肯跟她说话,是他让她带着一肚子的难过独自度过了那些日子。这份愧疚与悔恨,压了他许多年。
生与死的代价摆在面前,章舜顷至此之后才渐渐转了性子,收起了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顽劣,变得沉稳起来,否则他也不知自己今日会长成什么模样。
今日重新回忆此事时,章舜顷却突觉心弦一紧,他好像忽略了很多细节。
朱绍检知晓章舜顷重提此事的用意,无非是想说他当年不知劝说,险些酿成惨剧,而今为人臣了,更须尽其本分的话来。他揉了揉额头,抬起眼来,却发现章舜顷突然用一种相当奇异的眼光看着他,像是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面容,透着从未有过的专注。
朱绍检被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嘴上敷衍道,“朕知晓你的意思。”
章舜顷收回了那道目光,垂下眼帘,又恢复了那副从容平淡的模样,因身体还没从毒发的折磨中恢复过来,不能陪朱绍检走马射箭,不多时便起身告辞。
朱绍检也没有强留,章舜顷转过身后,步态一如既往地从容,可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脸上的一切血色都褪去了,只余一片苍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地下世界 这地下世界
有问兰有寸步之间的暗处守候着她, 弗筠一连多日都相安无事,想象中的风波似乎只是她的杞人之忧。每日从东江米巷到钦天监,再从钦天监回东江米巷, 两点一线,平淡得几乎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从钦天监到东江米巷的宅子, 走路不过一刻钟,下值时分, 还能跟甄嘉顺一段路, 聊些有的没的的家常。
甄嘉近来颇有倾诉欲,话题主要是关于她兄长的。
她这位兄长承了世袭的职位,也在天文司任职,比甄嘉早去两三年, 如今已经算她的上司。甄嘉觉得她兄长本事不及自己一半, 却事事压她一头, 原本在家中就备受管束, 现在在公事上还管辖着她, 对兄长的怨气膨大了一倍。
甄嘉心中不忿,便喋喋不休地跟弗筠抱怨, 像是积攒了二十年的苦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的地方, “我爹娘最近还在帮我物色嫂子呢, 就他那样的还要糟蹋人家的好姑娘?什么人要是嫁了他, 那可是倒了八百字血霉呢。”
弗筠听她嘀咕了一路, 只觉耳朵要起茧子了,终于走到二人分手的地方,便往南边指了指,眼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再走几百步, 就又要碰见你的好哥哥了,劝君多珍重。”
甄嘉鼓了鼓嘴,两颊胀得像只河豚,长叹一口气,“明个儿见了。”
“嗯,明儿见。”
弗筠微微摇头,脸上还带着笑意,便往自己宅子走去,身后斜阳将影子拉得好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向前走,心里却暗暗估摸,已经有几日未见章舜顷了,也不知他会不会再度到访。
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已走到门首,她抬手去摸门栓,指尖还未触到那冰凉的铁环,忽觉身后一阵疾风袭来,她还未来得及尖叫出声,后颈便传来一股剧痛。
“问兰,你去哪儿了?”
弗筠只来得及在脑海里过了下这个念头,眼前便骤然沉入了一片黑暗。
再有意识时,是一股甜腻暖香扑鼻而来,那香味缠绵而馥郁,如兰如麝,带着一种靡靡的暖意,从鼻腔一路蔓延至肺腑。弗筠虽未睁眼,却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辨认出了这味道,是晓花苑常用的那味香料,名唤“美人醉”。
其香有一妙处,乍闻之,味道不算浓烈,可时间越长,香味越浓,丝丝缕缕地渗进衣裳里、发丝间、皮肤上,留香越久越沉。但凡平时熏此香的,不管出门走上多远,回来时身上还是能带着这股味道。
弗筠总嫌味道过重,不甚喜欢,凌仙却好此口,因而弗筠每月的分例所得,都尽数给了凌仙……等等,她怎么漫无目的地想到这里去了?晓花苑不是已经关门了么,怎的她又闻到了这股味道?是她在做梦,还是她已经死了?
骤然被这个念头吓到,弗筠忍不住浑身抽搐了一下,而后终于从一片漆黑中醒了过来。
暖融融的烛光映满了整间屋子,那光亮盈盈的,弗筠眯着眼睛适应了许久,才终于彻底睁开眼来。
眼前像是一间女子的闺房,床幔低垂,轻纱摇曳,多宝阁上搁着些玉器摆件,梳妆台上立着一面菱花镜,连那床头的绣枕、案上的香炉,都像极了晓花苑。
弗筠不自觉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自己周身被麻绳紧紧捆缚着,整个人侧躺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她稍微挪动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翻个身,好观察周遭的情形。
视线所及之处,先是出现了一双黑靴子,靴面上绣着暗纹,靴头微微上翘。接着,一张熟悉的脸毫无预兆地凑了上来,那张脸倒悬着出现在她视线的上方,嘴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监副大人,别来无恙啊。”
弗筠使劲儿睁了睁眼睛,看清了他的面容,说话不免有些结结巴巴,“世……世子殿下?您……您怎的来了京城?”
面前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朱绍檀,一双眼睛里满是阴鸷与不耐,听了弗筠的话,他立刻收起了那点假笑,面色一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本世子要是来不了,只恐朱绍检平乱的大军早已经踏平青州府了,是不是啊?!”
弗筠暗叫不好,立马换上一副赔笑的面孔,声音里带着讨好,“那世子殿下可就冤枉我了。您这一路北上,可见过什么风吹草动的?”
朱绍檀依旧横眉冷目,“少跟我来这一套,你调查了这么久?结果呢?证据呢?东风呢?”
弗筠躺在地上,要跟站着的朱绍檀对上目光,得费劲儿仰着头,便道,“世子殿下能否先给我解绑?”
朱绍檀冷冷看着她,不语。
弗筠只好继续央求,“我这样躺着,实在不好说话。世子殿下知晓我不会武功的,不信您问问抓我的那些侍卫,我可是一点儿招架之力都没有,您还怕我跑了不成?”
朱绍檀冷冷一哼,才点了点头,吩咐人来给弗筠松绑。
麻绳落地的瞬间,弗筠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这才完全看清房内的情形,她只当房里有朱绍檀和几个近身侍卫,然而再一瞧,房间另一侧乌压压站着一群遍体着黑的侍卫,其中还有问兰。
当然她好端端的,既没被绑起来,也没有任何伤口,神色恭敬,低眉顺目,站姿与那些侍卫如出一辙。见她看过来,问兰微微垂下了眼帘,完美地跟那群侍卫融为了一体。想来是见了原先的主子和同伴,立刻有眼力见儿地投了诚。
弗筠颇感复杂,抻了抻有些酸软的四肢,而后乖顺地站到朱绍檀身边,禀报道,“当年的事万幸留下了一名人证,能证实他们杀人灭口的事。”
朱绍檀不待她说完,便黑着脸噼里啪啦道,“这跟你当初给我说的,有什么两样?你这半年花光了我的银子,到底干了什么事?本世子千里迢迢冒险进京,你就拿这些陈年旧话来搪塞我?你跟我说朱绍检并非皇室血脉,怕不是唬我的吧?”
弗筠心里腹诽道,就你那点儿银子勉强够她吃喝拉撒,能济什么事,可这话她当然不敢说出口,面上倒是既有耐心,不气不恼道,“世子殿下,您别急啊,除了那个人证,不还有朱绍检本人,还有太后么?还有……”
朱绍檀更是气极笑了起来,“你是说让他亲口当着全天人的面承认自己不是皇室血脉?是你脑子坏了还是我脑子坏了?”
弗筠忍着心头火,这位世子殿下的脾气她是领教过的,越是跟他硬碰硬,他越是暴跳如雷。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补充完自己没说完的话,“还有老天爷。”
“老天爷?什么意思?”朱绍檀正一头雾水,想要问个明白,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外间冲进来一位侍卫,脚步仓皇,呼吸尚未平复便急急禀报,“世子殿下,外头来了一帮官兵,称有人在此谋逆,要搜检呢。”
朱绍檀立刻转过头来,用凶狠的眼神看向弗筠,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你把人引来的?”
弗筠倒没有慌张,她飞快地思索,冷静地给出了猜测,“只怕是章守约的人手在暗中盯着我呢。你们的踪迹,定是被他们发现了。”
朱绍檀立刻怒目圆睁,大掌拍了拍案,“你怎么不早说?”
“你们打晕我的时候也没知会过我啊。”弗筠小声嘀咕道。
朱绍檀狠狠地剜了弗筠一眼,心里掂量着她还有用,才没有一刀解决了这个麻烦的女人,省得她处处给他添堵。可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只得吃了这哑巴亏,咬着牙吩咐左右道,“先撤!”
话音刚落,便有一侍卫走到西间书房的多宝阁前,探手在阁上不知第几层摸索了一番。只听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起,那多宝阁立刻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密室入口。众人不及犹豫,立刻簇拥着朱绍檀和弗筠走了进去。
密室里晦暗无光,侍卫只得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醒了取光。借着那一点火光,弗筠将将能看清周遭的情形,甬道似乎奇长无比,在火光的映照下竟一时望不到尽头,笔直地向前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脚下的地面还算平整,两侧墙壁上隐隐能看见刀斧凿刻的痕迹,陈旧而粗糙。她不禁好奇地开口问道:“你们何时搞了这样大的工程?”
众所周知的是,朱绍檀其父齐王生在金陵,长在金陵,因监国一事失了宠便被下令困在封地青州,生平压根儿就没来过这京城,他在千里之外还能在京城造一个“晓花苑”,已经够叫人刮目相看了,如今竟还有这般庞大的地下密道,这便有些超出弗筠的预料了。
她刚说完这话,便正巧走到了一处十字路口。那路口与寻常的十字路口全然不同,倒像是树干上生出了三枚枝丫。左右两条路斜斜地往外延伸,角度古怪,弗筠心中愈发惊疑,脚步不由得顿了顿,目光在那三条岔路上飞快地逡巡。
朱绍檀似乎十分熟稔此地,脚步不停,径直引着众人选择了居右那条路。逃命路上,他似乎忽略了弗筠的发问,弗筠倒也没有深究。
沿着右边那条岔路继续走,甬道突然渐渐展开,两壁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宽,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状的暗室,面前是一堵浑然天成的石墙,似乎已经走到尽头。
弗筠以为一帮人就要在此躲藏起来,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安,便开口道,“万一他们搜到密室的入口,我们藏在这里不是瓮中捉鳖么?”
朱绍檀似乎朝她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便见一位侍卫摸着面前的石头墙,不知如何操作了一番,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头墙突然开启了一道窄门,那门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门内又是一条漆黑的通道。
弗筠来不及惊讶,便被身后的侍卫推着继续往前走。一路不停地走奇奇怪怪的暗道,每逢弗筠以为走到死路了,便有侍卫用看似没有规律的手法在墙上敲击一通,便又出现了新的生路。
这地下世界庞大而精密,像一座巨大的迷宫,却又暗藏着某种秩序。弗筠也不再问,而是在脑海中画着地图,将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处暗门的方位、每一种敲击的节奏都记了下来。
不知行过多久,这次侍卫终于没再描画复杂的手势,而是按压了墙壁上某处凸起的岩石,石门再次隆隆洞开,面前出现的是一道窄窄的楼梯。石阶陡峭,向上延伸,通往头顶某处不可见的地方。
弗筠跟着侍卫往上走,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两侧的墙壁,手心触到一片冰凉粗糙的石面,渐渐感觉一股清新而略带潮湿的空气进入肺腑,与地下密道中那股沉闷浑浊的味道截然不同,便知是来到室外了。
终于爬至地面,弗筠四处张望了一下,不由吃了一惊,四处断壁颓垣,残破的墙体上爬满了藤蔓与青苔,杂草丛生,不远处有几间破屋,居中一间大门洞开,依稀能看见里面安放着一截泥塑的身躯,只是佛头已不知去向,而头顶已是墨色深沉的夜空。
她穿过断墙极目远望,四周荒凉无人,远处隐约能看见连绵起伏的山的轮廓,竟不似城内之貌。
“我们已经出城了?”
朱绍檀没理会她的明知故问,径直走入了破庙里,早有侍卫点了火,又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齐整的石头,用袖子擦得干干净净,恭恭敬敬地请朱绍檀坐了下来。朱绍檀便大马金刀地坐在那石头上,神色依旧阴鸷,显然方才那一路折腾让他心中余怒未消。
弗筠无奈只能去找问兰解惑,可走近了才发现,连问兰脸上的惊讶也没有完全褪去,便知她大约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京城地下的世界。
这实在是太了不得的发现了。
弗筠悄悄进了庙,走到朱绍檀身边,问道,“这难不成是前朝人的手笔?”
朱绍檀斜睨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屑,“还不蠢。”
自然,要是齐王真有那样大的能耐在京城神不知鬼不觉地造出这样大的工程,那朱绍检哪里还有在兽苑享乐的机会,只怕连他老爹宣和帝的炼丹炉也早被砸碎了。
南都金陵是太祖皇帝新建的,这北都么,却是前朝人建的,当年攻城之战打得并不算惨烈,城郭宫室的毁损并不严重。北迁都城时便在前朝原基础上修复扩建了一番,并未大动筋骨。城还是那座城,只是换了主人。
可是,前朝人为何要修建如何庞大的地下世界呢?若是地道能修到城外,岂不也有可能修到皇宫里去……不对!弗筠飞快地推翻了自己的假设,要是修到皇宫去,齐王和朱绍檀有的是手段,直接杀了朱绍检改天换日。以朱绍檀的性子,若真有这样一条捷径,他绝不会舍近求远。看来,应当也不是前朝皇室修建的。
那就……弗筠冥思着,脑海中无数个念头飞快地旋转,突然有了新的猜想:前朝本是异族王朝,初入中原时对汉人大兴屠戮,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屠城惨案,动辄便是“尽屠其城”、“积尸成山”。
这难道是那时的汉人工匠,为了保全族类而秘密修建的逃生密道?他们在异族的铁蹄下苟活,用手中的技艺在地下开辟了一个隐秘的世界,好在大难临头时能有一条活路。
一时间,无数个过去困惑弗筠不已的碎片渐渐拼凑到了一起:朱绍桢那次瞒天过海的逃生,章舜顷搜寻别院时一无所获的缘由……难不成都是被这张网连起来的么?
想到这里,弗筠不觉浑身发热,一股热血从胸腔涌上脸颊,红光上脸,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含着一种近乎沉醉的笑意。
朱绍檀见弗筠有些痴痴地傻笑着,不禁眉心深皱,内心涌现出一股自己被欺骗了的感觉。
“哎!”朱绍檀强行将弗筠唤醒,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焦躁,“你这股东风究竟还能不能刮起来?”
“能!”弗筠笑容灿烂,“不过你得告诉我,这地下的秘密究竟有多少人知晓?”
朱绍檀微微仰起下巴,展露出那副睥睨一切的神色,“自然是只有我知晓。”
弗筠仍端着笑,却没说话。
“怎么?不信?”
“据我所知,单就章守约各处宅子的密室,就有许多处呢。”弗筠用试探的语气说着,还看了眼问兰,补充道,“不信你问问兰。”
“北都地下有密道的事情,确实有一些人知晓或是无意中发现,可他们只当自家宅院的密室是藏人的地方,并不知道这些密道密室可以串联成线,秘钥么,自然只有本世子知晓。”朱绍檀不无自得道。
“哦。原来如此。”弗筠几不可察地露出一抹浅笑。
朱绍檀不再跟她说话了,弗筠此时闲下心来,终于得空看了眼他身边的这群侍卫,约莫有十数人之众,眼下已经各自寻好了点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势。
弗筠心头突然划过一丝异样,总觉得有不多不对劲之处,自济南一别,也过去小半年了,若说朱绍檀对她放心不下,何至于到现在才来,还出动了他这位本尊,要知道,世子擅离封地,还来了天子脚下处处都是眼线的地方,一旦被人发现了踪迹可是杀身之祸。
弗筠小心翼翼问道,“世子殿下此次前来,不知还有何公干?”
朱绍檀冷眼一横,“不干你的事别瞎打听。”
这就是还有其他要紧事的意思了,弗筠低敛着眉目,暗中沉思了一会儿,又挤笑道,“世子殿下果真有帝王之相,如此沉得住气,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朱绍檀对她溢于言表的谄媚,受用之余也露出了些鄙夷的意思,翻了个白眼,勾了勾唇角,却没说话。
弗筠看着他,试探道,“章舜顷出逃这么久,您就一点儿也不着急?”
“难道他的嘴漏了什么?”说这话时,朱绍檀神色并未大动,反而透着些胜券在握的意思,弗筠更惊疑了,默了许久才不敢置信地问道,“原来他也是自己人么?”
朱绍檀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目露威慑道,“你话太多了。”
弗筠心中一片震动,不再说话,城外的荒庙暂时得以安静,而同一时间的城内,却是忙得热火朝天。
迅速集结来的官兵分作几路,集中在城中几处大肆搜捕。一处是东江米巷的那处宅子,宅子的主人不在,仅有的一个婆子和丫鬟惊恐地看着突然涌入的官兵将这间两进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为首的官兵还找来人牙子查询宅子主人的身份,那人牙子翻了半天簿册,才战战兢兢地回禀,称此处是归公的宅子,现今被魏国公府的徐公子租赁了下来。
更多的官兵聚集在西城坊咸宜坊一家名为清风楼的妓馆,清风楼的姑娘和嫖客们五一例外都受到了分外细致的搜查,却依旧毫无所获。
不,也不能说是毫无所获,至少查出了清风楼背后的主人是一位南北往来的丝绸商,生意做得不大不小,账目倒是清清楚楚。此人个把月前便出发下南洋去了,说是要去暹罗一带做一笔大买卖,眼下大概正在海上漂着,自是不能配合他们调查。
章守约听着这两处的禀报,一言不发,只抬眼瞥了下黄钧,他已是一脸苦相,像是刚刚生吞下一筐苦瓜。
章守约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把钦天监监副张宁儿于家门口遭劫、又于清风楼被目击的事情闹出去,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西苑那位也知道,看她明日如何收场。”
黄钧立刻领命,“是。属下这就去照办。”
还未跨步出去,章守约又在身后叫住了他,“你说张宁儿住的宅子,是鸣珂帮她租赁的?”
“是。不过公子素来与徐公子交好……”
章守约一副洞若观火的神色,冷哼道,“我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死心的。你把这事也想办法让陛下知晓。”
听闻此言,黄钧不禁面露惑色,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问。
章守约微微一笑,“男人的嫉妒心,有时候可比这些尔虞我诈的谋划立竿见影多了。这些事情也要想办法让舜顷知晓,并密切注意他的动向。”
黄钧更不解其意了,皱眉问道,“阁老是担心公子他?”
章守约一张脸沉肃凌冽,方才那点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由内而外透着冷意,“他一直说自己失忆了,对在青州府的事情缄口不言,我是担心他会不会真被他舅舅蛊惑了,毕竟,他总是跟他母亲更亲的。”
“那……”黄钧有些支支吾吾。
章守约一撩眼皮,眼底闪过凌厉寒芒,“有话直说。”
黄钧深深抱拳作揖道,“属下一直有一事不解,阁老早知齐王是皇陵案的幕后黑手,也知他居心不良,恐有异动,为何不跟陛下禀报此事呢?”
章守约喉中发出一声带着寒意的笑,“他如今自觉翅膀硬了,便以为能为所欲为了,给我添了那么多堵,我总是得藏着一手不是?且看到时候齐王起兵了,他还能不能跟现在这般逍遥。”
黄钧深感敬佩,“还是阁老深谋远虑。”
章守约朝他扬了扬手,示意他赶紧去办,再转身回房,面上却又换成淡淡的忧愁,深吸一口气,才踏了进去-
章舜顷下值回府后不久,便从徐鸣珂处得知了弗筠的遭遇,徐鸣珂急匆匆地穿过院子,来了他房里,忙不迭将此事相告。他急得像无头苍蝇一般,在章舜顷面前走来走去,素来温和的眉眼间满是焦灼之色,“弗筠如今也不知落到谁手中?你总归知道的多些,快想想办法!”
章舜顷自然也是焦急万分,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今日得知的消息在心里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忽而抬起眼来,看向徐鸣珂,“那两队搜查东江米巷和清风楼的官兵,不是你报的官吧?”
“我哪里来的工夫?”徐鸣珂立刻反驳,不过很快便从他这句话中意识到了什么,稍稍定了下来,“你说是有人也有找弗筠?还是说这是故意为之?”
章舜顷提了提唇角,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看来这个消息应该是有人故意透露给你的。”
他这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便顺着圆桌旁坐下,看向仍有些忧色的徐鸣珂,道,“你暂且放心,眼下没人比我父亲更希望找到弗筠。”
徐鸣珂不明所以,满脸困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这又干你父亲什么事?”
章舜顷没有立刻回答他,口中来回念叨了几遍“清风楼”的名字,喃喃道,“如果是清风楼的话,弗筠应该能给自己争取生机,相信她吧。”
徐鸣珂听着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困惑之余不禁有些来气,“你能否一口气说个清楚?若是一径这样瞒着我,我今日便撂挑子,你找旁人帮你打马虎眼吧。”说完,他果真不留恋地转头就走。
章舜顷一怔,忙起身一把将他扯了回来,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在了椅子上。
他深知徐鸣珂看似性子儒雅温和,实则也是个倔性子,他这样的人一旦生了气,反倒比旁人更难哄。这回只怕是他忍无可忍了,不能再轻易糊弄了他去。因而章舜顷审思再三,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看着徐鸣珂的眼睛,极为郑重地说道,“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你若是应了,我便将一切都告诉你。”
徐鸣珂抬眼看他,见他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便也收敛了怒意,点了点头。
“我说的一切涉及不少人的秘密,可能将你至于十分危险的境地,甚至招致杀身之祸,你确定要听么?”
徐鸣珂见他表情肃然,眉宇之间全无半点玩笑之色,知他并不是在插科打诨,心头泛起一丝凝重,他沉默了片刻,在脑海中掂量了许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你发誓你能保守住秘密,不对除你我之外的任何人透露半个字。不管我接下来说什么,你都能保证自己听完这些,出了这个门,仍然能跟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在外人面前做好徐家大公子,能做到么?”
徐鸣珂审慎思虑过后,目光坦然地迎上章舜顷的视线,应道,“我可以。”
章舜顷深深地看着他十分坚定的眸子,良久,长出一口气,像是跟自己妥协了,“罢了,你既然已荣登新科,就当成这是为官之前的第一课。”
这一夜,这对挚友促膝长谈良久,两人几乎都是整夜未眠。
次日清晨,徐鸣珂从章舜顷房中走出,果如他承诺的那般,除了眼底透着一夜未睡的乌青之外,整个人倒是与往常一般无二。他整了整衣冠,拂了拂袍角,迈着与平日一般无二的从容步伐,踏过了那道门槛。
他这时还不知道,新的考验就在不久后等着他。
而属于弗筠的考验,眼下已经开始了。
弗筠还穿着那身青色官袍,经过昨日一番辗转和在破庙里的一夜,身上沾了不少污浊,连乌纱帽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只束着一头略显蓬乱的椎髻。
天色还未全亮,她已排在进城的队伍后,随人流缓缓入城,队伍里有挑着担子的菜贩,有赶着骡子的脚夫,有挎着篮子的农妇,都是赶早进城做生意的,弗筠这一身惹眼的打扮,在这群布衣百姓中显得格外扎眼,不时有人回过头来打量她,目光里带着好奇与狐疑。
钦天监个别府衙招录女官之事,并不在这些底层平头百姓的谈资里,他们只知道宫里有女官,却不知衙门里竟也有女官。弗筠自觉解释起来费劲,只得对好奇问她身份的人简单搪塞道,她是戏班子里唱戏的,半路上跟师兄弟姐妹走散了,进城找人。
当着对着守城军卫,她还是掏出了自己的官牌,那军卫接过官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愣怔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她进城。
弗筠昨日已从朱绍檀口中打听到,关于清风楼的产业归属,他已经留了个后手,毕竟在天子脚下藏暗桩,跟在金陵不能相提并论,她自信把柄并没有落入章守约手中。
至少在钦天监同僚面前,她得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思量再三,决定去投奔甄嘉换身体面的装束,进了城后,她便一路疾驰,又幸运地搭了辆便车,终于赶在甄嘉出门上值的当口,在她家门前拦住了她。
甄嘉正迈步跨出门槛,迎面撞上弗筠,见到她这番形容,不由得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嘴巴微张,“你这是去哪儿了?”
弗筠一言难尽,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便急急道,“来不及跟你细说了,你可有多余的官袍和乌纱帽,借我换下这身来?”
眼下已近点卯时分,甄嘉也顾不得将她介绍给爹娘,一把将她拉到自己闺房,二人手忙脚乱换好了衣裳,才一路小跑往钦天监衙门赶去。
此时距离卯时已过去片刻,衙门口设有卯簿,列着诸人姓名,每日点卯后由当值的司正亲自勾画。如今卯簿上已经只剩下二人的名字没有打勾了。她们还是晚了些,但弗筠心中不甚在意,迟到不过罚些俸禄,无伤大雅。
可再往正厅一瞧,二人却立时愣住在地。
监正程文山和监副汪宜一左一右立在正厅前的场地上,程文山负手而立,面色沉凝。汪宜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虽极力维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可嘴角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
而正厅、两侧厢房、以及通往后院的过道,都有不少或窥伺或正眼打量的眼睛,细数下来不知有多少双,但个儿脸上写满了五花八门的表情,看来看去一个词便可以概括,“看好戏”。
程文山神色颇为复杂,“张宁儿,你昨夜不是遭了贼人劫持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甄嘉顿时将嘴巴张成了圆形,一脸惊讶地看向弗筠,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
弗筠望着这许多双眼睛,兀自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占有之欲 “可是陛下
一定是章守约在背后捣的鬼, 弗筠几乎在心中下了判断。上一次是太后出面,用一封告讦书搅得她险些丢了官位又险些丢了性命;这一回,他又是想借谁的刀来杀她?
事已至此, 弗筠只得开口承认道,“下官昨日下值归家, 却于家门口遭袭,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贼人只是将下官敲晕了, 扔到一处……扔到一处荒废的宅院,下官醒后便紧赶慢赶来衙门上值了。”
甄嘉听到这话不由一惊,她还不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也尚未获知那些在各衙门闹出风雨的传闻, 只看见程文山面色不好, 便当他是为着弗筠误了时辰的事情生气, 于是忙不迭地站出来, “此事下官亦可作证!张大人确实是遭了贼人劫持, 并非有意误卯。”
她挺着胸脯,底气十足的模样, 可说完这话后, 却被弗筠于身后悄悄扯了扯袖子, 是示意她别说话的意思, 甄嘉的眉间惑色更重了。
“你能作证?”汪宜噗嗤一笑, “你说这话可小心些,你可知昨夜有人在清风楼亲眼瞧见了张大人?难不成清风楼也有你的事儿?”
清风楼?这下甄嘉和弗筠同时愣住了。
汪宜哪里会放过这个将弗筠踩入脚底的机会,继续讥嘲道,“张大人不是自称从了良么?怎么还惦记着从前的老本行啊。”
这话说得尖酸刻薄到了极点,程文山面色如墨, 眉眼间还有些掩饰不住的失望,竟也不去制止汪宜的攻讦之词。得了两位上峰的默许,那些原本就对弗筠心存不满的人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现在人人都为钦天监取了个绰号,称咱们是窑子衙门呢,再这样下去,这钦天监总有一日会被唾沫星子淹喽。”
“就为着此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咱们几代人攒下的名声,就这么被她一个人败光了。”
“唉,我现在其他衙门那里都抬不起头来。”
话越说越不成样子,渐渐沸腾成一片,这时,人群突然走出来一位鬓须皆白的官员,他径直走到程文山面前,一撩袍角便跪了下来,言辞恳切道,“下官世世代代都在钦天监为官,早已将钦天监与自身性命视为一体,没想到有朝一日,钦天监会因为一个女人败了门庭,下官搏着老命也得向监正大人求个恩典,发誓不与此人同门。”
说这话的是一位资历颇深的老官,他在钦天监待了大半辈子,历经了三朝风雨,也算钦天监一位德高望重的角色,人人都敬他三分。他一发话,那分量便不是旁人可比的了,立刻有人附和着也跪了下来,“下官发誓不与此人同门。”
应和的人起先是三三两两,稀稀落落的,仿佛还在观望风向。可渐渐地,跪下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竟跪成了一片,乌泱泱的人头挤挤挨挨,最后站着的,只剩了五个人。
程文山立在最前方,面色铁青。汪宜站在他身侧,嘴角的笑意已经快要藏不住了。弗筠和甄嘉站在门槛内不远处,齐欣也在远处独自一人站着。
甄嘉又气又恨,一股火从胸腔烧到了嗓子眼,烧得她眼眶都泛了红。她恨不得将头顶那块“钦天监”的牌匾撸下来,狠狠地砸在这些人身上,砸他们个脑袋开花,看看这些人的脑袋里装的究竟是脑子还是浆糊。
她用愤恨的目光一一瞪着这些人,忽然对上了她那位跪在地上的兄长,他正一个劲儿地冲她使眼色,做出口型来让她赶紧也跪下来。
甄嘉不但没有跪,反倒愈发挺直了腰杆,冷冷地扭过头去,一偏头却看见了弗筠。弗筠面上已失了所有的表情,像是被一场严霜打过了一般,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寒凉。
甄嘉心头揪成了一团,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忽然听见弗筠低声笑了起来,那些跪在地上的人闻之都抬起了头。
“我的出身是不好,可这早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从前做五官监候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出来说这话?如今当了监副,你们个几个儿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倒是终于后知后觉地醒过来了,羞耻荣辱心也一夜之间找回来了。你们痛恶的究竟是我的出身,还是一个妓女出身的人却事事压在你们头上?”
弗筠面上含着艳丽至极的笑意,说起话来再也不似先前那般留有余地,她也许是被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气急了,越说越冲,“还拿什么狗屁钦天监招牌来说事,钦天监答应了么?钦天监可不会以我为耻,只会为那些占了世袭之利的酒囊饭袋为耻。你们整日妓女妓女地挂在嘴边,却是连个妓女也不如。再说了,妓女卖身是迫不得已,可我瞧着你们这帮人,却是恨自己不能卖身求荣,为自己博个好前程呢!谁又比谁高贵!”
弗筠说完只觉胸口恶气随之一舒,然而她这话可谓大逆不道,几乎将在场之人都骂了一通,程文山脸上已是挂不住,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气得吹胡子瞪眼起来,用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她,“你……你……好啊,好啊,你竟这般死不悔改。”
见监正被气急了,那位率先跪下的老官又道,“此女攻讦同僚,忤逆犯上,请监正大人呈请圣上,罢黜此人官职。”
程文山看着眼前乌压压的人头,脸色依旧铁青。他毕竟在官场濡染了这么多年,今日闹出如此大的阵仗,他不会天真地以为只是众怨激愤的结果,这背后必然有什么人在推波助澜,而且还是位权势不小的大人物,再考虑到她和章舜顷众人皆知的关系,便已有了猜测。
一面是圣上钦点的监副,一面是阁老明里暗里的施压,他是一个也得罪不起,他内心激烈挣扎着,底下附议的声音却渐渐响了起来。程文山像是被架在火上烘烤着,背后一层一层的汗水,忧烦间,一瞥眼恰好瞅见身侧汪宜脸上未来得及藏好的一丝幸灾乐祸,心头不觉一凛。
是啊,他身边还有个旁伺的人呢,若是处理不好眼下的局面,那他这监正之位只怕就拱手出让了。
他脸色一沉,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稳住了语调,对着弗筠道,“我是没权黜了你的官职,可总有人还管得了你。”他顿了顿,提高声音,“钦天监众人听命,一道去午门外请命,请陛下黜落张宁儿副监一职。”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随即,他便大步流星地往衙门外走去,汪宜面色一僵,没料到他竟是拉上所有人一起,因而还顿在原地,并未立刻跟上。余下的人,也分成了许多派,有的立刻跟上了程文山的步伐,有的还跪在原地观望,还有人拿眼神递向汪宜,似乎在看他的眼色。
程文山也察觉到了这股不寻常的氛围,走出两步,便又转过身去,那眼神逡巡了一圈,命令道,“敢有不从者,原地免职!”这些人毕竟不是陛下钦点的任命,这下不敢犹豫了,汪宜不情不愿跟了上去,余下人也一一起身,拍打着膝盖上的尘土,鱼贯而出。
弗筠站在门槛内不远处,看着这些人,接着,一张张对她痛极、恨极、厌极、恶极的脸,气势汹汹地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又一一与她擦身而过,直至面前空无一人。
潮水终是会褪去的。
她始终高昂着头颅,宛若胜者一般。
偌大的钦天监,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场地上,只剩了弗筠、甄嘉和齐欣三人。
齐欣这会儿也走上前来,站到了弗筠身侧。她的眼眶微微泛着红,显然方才那一幕也让她心绪难平,却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便只是静静地陪着二人。
弗筠已从彻头的心寒、绝望和愤怒中恢复了过来,她看了眼甄嘉和齐欣,用那种日常谈天的语气调侃道,“你们俩的官儿不想当了?”
甄嘉一把子摘下自己头顶的乌纱帽,“本姑娘早就受够了,这狗屁官谁爱当谁当去。”
弗筠却有些惋惜,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旁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在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后,她心口开始泛起了淡淡的后悔,其实她大可以继续跟从前那样隐忍下来,至少不会酿成眼下这般难以收拾的局面。
可她的真性已经被压抑太久了,只觉再压抑下去她就要爆炸了,也不想管什么来日,什么长远,拯救眼下的自己才是要紧的。
她叹了口气,对二人说道,“你们还是快些跟去的,就算陛下万一要责罚,也是法不责众,留在那里好歹还能保全自己,留在这里可就真没前途了。”
甄嘉有些生气地皱起了眉,“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要我们踩着你才能站稳脚跟么?”齐欣亦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
“咱们是多辛苦多幸运才等来这个口子,这会子一赌气不做官了可倒是容易,再进来可就难了。”弗筠道。
甄嘉虽觉她的话有道理,可眼下要她拉下脸皮巴巴跟上去,那滋味光让她想想就恨不得原地死去,她赌气道,“那多窝囊,我才不去呢,不蒸馒头还争口气呢。”
齐欣亦附和道,“世间的出路又不是只有做官一种,我们平时已然受气不少,经此一遭就算留在这以后的日子也只会更加难过,并非一时冲动,你可不要心存歉疚。”
弗筠十分为难,觉得突然走入了死局,也不顾干不干净,直接屈膝坐在了门槛上,靠着门框,认认真真地考虑着自己的出路。
甄嘉和齐欣本想留下来陪她,再安慰几句。弗筠却只是摆了摆手,那两人便也不再勉强,各自回去收拾自己的行囊。
弗筠独自一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头顶那块“钦天监”的牌匾,陷入了沉沉的思绪里。
她与这座衙门的缘分,大约就要走到尽头了。
正想着,一道熟悉的嗓音突然在耳畔响起,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你当个正六品的监副委实可惜了,得做个正二品左都御史才算不屈才,这一番妙语连珠,鞭辟入里,我自愧弗如。”
弗筠一扭头,便见章舜顷从天而降般慢步朝她走过来,他亦跟她一样,不拘小节地坐在了门槛上,而后静静看着她,一双眼睛像包着一汪水,漾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弗筠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方才那番慷慨激昂已经褪去了,此刻心头反倒泛起一阵酸涩。可她的面上却做出一副轻松的神色,微微挑起眉毛,顺着他的话调侃回去,“那你见了我还要自称下官呢。”
章舜顷果真听话,侧过身来,抱着拳,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个礼,低眉敛目道,“下官参见大人。”
“免礼吧。”弗筠顺着话道,话音中终于带了些笑意。
章舜顷知她虽无论任何时候都看起来坚不可摧,可人都是肉体凡胎,断没有刀枪不入的,尤其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羞辱,心中酸苦较之他能想象的只会多不会少,眼下见她总算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笑意,稍稍松了口气。
他正起神色来,认真替她分析道,“事情闹得这样大,这个官陛下是决计不会让你做了,你可有进一步的打算?”
“没有。”弗筠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章舜顷微微讶然。
“世道不给我这个当官的机会,我也没法子啊。”弗筠赌气地破罐子破摔道。
“你可不像是能说出这话的人来。”
“难道我就得一直有法子?还不能许我暂时没主意么?”弗筠话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愤懑,章舜顷自觉说错话,忙道,“是我错了。”
弗筠撇了撇嘴,情绪发泄出之后,便跟章舜顷说起正事来,“其实在你来之前,我脑子里一直不断地在想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她顿了顿,问道,“你可知当初为何章阁老要顶着如此大的压力,让女子可以应召入选钦天监么?”
这件事当初也引起过章舜顷的疑惑,他彼时人在金陵,并未能得到机会当面询问,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于如今天文地理人才稀缺,故而才不拘一格遴选人才。
可弗筠在听到他的推测后,却摇头道,“若说天文地理人才稀缺,那通晓天文地理的女子人才就更是少之又少了,这类技艺一般传男不传女,只有极其开明的大家才会偷偷教习给女子,像我、甄嘉和齐欣这样的才是凤毛麟角。”
“父亲确实不像这等开明之人。”章舜顷拧眉苦思。
弗筠摸着下颌,模样十分认真,“我敢确信此事必有女子参与其中,且是一个身份地位都不低,能直接影响章阁老决策的女子。”
章舜顷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揣测道,“或许是太后曾暗中授意过呢?毕竟她也曾率领后宫嫔妃编纂过女教书,大概存了这样扶持女子做官的意志。”
弗筠想起了当初为着编纂女教书一事跟太后生出的龃龉,心知太后虽看似开明,却也只是在她的框架之内开明,微微摇头道,“我觉得不太像,非要说,皇后倒是更有可能。”
“皇后怎会牵扯到前朝之事呢?更何况是我父亲一手操办之事。”章舜顷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而在将现有的可能都一并排除后,内心那个被一再压抑的念头又像个被按在水底的瓢,扑通一声浮了上来,他不禁有些顿住,同一时间,弗筠也眼含雀跃地看向了他,她忽然从门槛上弹了起来,一把拉起章舜顷的手腕,就往钦天监里面闯。
“我有东西要分享给你。”她迈着极大的步子快跑着,还不忘语调兴奋地回头提醒章舜顷,“快点儿,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赶我走了,咱们得抓紧些。”
他们穿过一重重院落,路上还遇见打包好自己家当的甄嘉和齐欣,两人怀里抱着一摞书籍和几样零碎的私人物品,正从值房走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两道身影从面前飞驰而过。
甄嘉率先反应过来,“难不成是官兵来抓人了?”
齐欣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一脸担忧道,“咱们去外面瞧瞧,看看能帮他们挡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在两人琢磨着包庇罪犯的同时,弗筠已拉着章舜顷来至藏书阁,她气喘吁吁,却片刻也不肯停歇,十分轻车熟路地从箱柜里找到钥匙,打开了最里面那间库房。
原本乱七八糟堆放着藏书的库房,早已被弗筠整理得齐齐整整,她迎着章舜顷复杂的目光,走到一面看似平平无奇的墙壁前,手指摸索着墙砖的缝隙,从一处略微松动的砖石后头掏出了一本泛黄的册子。
她将册子捧在手中,有些赧然地笑了笑,解释道,“这本《甘石星经》可是绝世孤本,我担心有人会偷偷据为已有,便私自藏了起来。”
章舜顷心想,那你就不是据为已有了么?然他一笑带过,并未拆穿,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等待弗筠的大秘密。
她将此书快速地翻了一遍,章舜顷眼尖地发现,这本书的纸张泛黄程度不一,有些纸页几乎要碎成粉末,有些却还相对完整,并且泛黄的程度并无规律可循。这不像是岁月自然陈腐留下的痕迹,倒像是有人故意往里面加了几页。
弗筠翻到泛黄程度并不严重的一页,递了过来,问他,“这张星图你可见过?”
章舜顷接过那页纸,低头细看。他当初在金陵时也曾经翻阅过弗筠自己收藏的那些天文书,大略在脑海中记下了不少星图。此刻他敏锐地察觉到面前这张星图的不同之处,二十八宿的方位不对,星官之间的连线也与常例不符,跟时下流传的天文图相比,简直是没有一处对得上的。他蹙眉道,“这是有人伪造的?”
弗筠不答,却将书又拿了回去。章舜顷眼睁睁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住其中一页的边角,嗤啦一声将那一页撕了下来,将撕下来的那一页交给他,“你将两张拓在一起看看呢。”
章舜顷依照她所言,将两张图叠在一起,陈年的纸张十分薄,有些透,他将两张纸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细细端详,惊讶地发现,原本互不相连的星宿,在重叠之后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那些散落的星点一一对上了位置,断开的线条严丝合缝地连在了一起。一张枝节相连的网,在他的眼前徐徐展开。那网从中心向外延伸,一层层地铺展开去,密密麻麻,却又井然有序。
他抬头探寻地看向弗筠,弗筠笑道,“这就是京城地下的秘密。多亏了朱绍檀昨日带我走了一遍地道,我才将后知后觉地跟这张离奇的星图联系起来,这就是通关秘钥,你或许可以凭借这个找到大长公主所在之处。她能告知你真相。”
章舜顷心中微微颤动,看着弗筠的眼睛,问道,“你为何如此笃定我母亲依旧活着?”
弗筠俏皮地笑了笑,“因为我会算命啊。”
章舜顷不由微笑着摇了摇头,正想说些什么,便听见外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甄嘉和齐欣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阴柔尖利的声音,“张大人人在何处啊?陛下要召见,误了时辰,这罪过你们担得起?”
弗筠望了望窗外,果然看见院子里出现了一位官宦打扮的人,甄嘉和齐欣有意无意地拦着他,她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对着章舜顷叮嘱道,“我得走了。等人离开后,你再出去。”说完,便将那本《甘石星经》郑重地放到他手中,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万事小心。”章舜顷在身后,声音急切地喊道。
弗筠循声回过头来,“放心。”而后便匆匆下了楼-
弗筠想过许多个朱绍检召她见面的地方,却唯独没想到是在广寒殿,此处的宫人她也认了个脸熟,此处尽数候在殿外,她于廊庑下看见了润青,润青亦抬眼看向她,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
弗筠心里一沉,忐忑地进入殿内,可刚一入殿,便立时怔在原地。
朱绍检罕见地穿了身青色道袍,宽袍大袖十分飘逸,他慵懒地坐在正殿上首那张紫檀罗汉床上,神色跟平常一样,瞧不出喜怒来。
她的视线却定定落在那张罗汉床的另一侧,那里摊开了一幅卷轴,正是徐鸣珂当初帮她画的那幅玉面观音像,她暗觉不妙,深吸了一口气才走上前去,跪了下去,“微臣参加陛下,恭请圣安。”
“朕不安。”
弗筠一僵,只得抢着帮自己辩解道,“这件事微臣是遭了旁人的算计,恳请陛下明察。”
“你倒是说说,谁要害你?”
弗筠心里早已组织好了一段话,临开口前想了想,却又将那些话咽了下去,她不信朱绍检猜不出谁能将此事阵仗闹成这样,他这一问也并非是想让她说出什么名字来,只是气愤她非但无能应对,还给他添堵。
于是,弗筠立刻改了一套说辞,“这次的确是微臣一时失察,才误遭了算计。不过经此两遭也能看出来,他们回回攻讦微臣的总绕不过出身一事,说好听些是执着,说不好听便是黔驴技穷,更何况……更何况,历朝历代律法中确有不许贱籍入仕,可微臣早已脱籍,是良家百姓。再者从良本就有既往不咎之意,红拂女也是家妓出身,后来也做了国公夫人,后人只赞其侠义果敢,并不曾揪着出身抓住不放。眼下的风波也只是一时而已,只要陛下肯给微臣一次机会,微臣日后会行事更加小心,肝脑涂地报答陛下。”
朱绍检冷笑了一声,“论起嘴皮子,你总是一套一套的,方才不是还骂百官为妓么?现在当着朕的面又说起妓的好来了?”
弗筠闭上了眼睛,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朕的百官是妓?那朕又是什么?”朱绍检声音骤然拔高了,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甚至激起了些许回声,弗筠耳边都有些嗡嗡作响,她强忍着,待耳边杂音悄悄静了些,才再度开口道,“微臣只是一时口不择言,历来便有文人以妓自比抒怀的典故,这也不是什么歹话……”因觉没底气,她越说声音越弱了。
朱绍检经她一提,却看向了身侧几案上摞放的那些抒怀诗,酸儒文人的满腹牢骚,让他看了直欲作呕。他横肘一扫,那些手稿立时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有那么几张飘到了弗筠跟前,她略略抬眼,发现这正是当初在金陵,那帮子诗社文人帮她扬名所作的诗。
“你真把这里当秦淮河了?”头顶朱绍检愠怒的声音压了过来,“还信誓旦旦说什么要当朕的靶子,可现在午门外跪着的那些人,可都是冲着朕来的!”
朱绍检气极反倒笑了起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总是要朕对你法外开恩,可是朕却连半点儿可以兑现的好处都没看见呢?反倒要整天跟在你身后擦屁股?到底是谁在帮谁?朕倒是好奇了,你当初说想亲眼看着章阁老垮台,你究竟有什么底牌和本事?就只知道今日打雷?明日下雨?朕还当你是头豹子,是头老虎,结果却只是一只任人拿捏的兔子,除了嘴上说的好听,却是一点儿还手之力都没有。”
弗筠被他噼里啪啦地数落着,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朱绍检愈发愤怒,“怎么?哑巴了?”
弗筠适才掌心撑着地,慢慢将上半身挺直了,看向朱绍检道,“章阁老屹立朝堂多年,经营人脉无数,一声令下便可以让半壁都察院弹劾一人,让整个钦天监都跪在午门外陈情,微臣只有孤身一人,确实人单力薄。可胜负有时并不在人数。”
她顿了顿,道,“眼下微臣手里便有章阁老的把柄。”
朱绍检不觉眼眸微闪,就见弗筠从怀中掏出一张被折了几折的熟宣纸,她细细展开来,放在了掌心,举过头顶。朱绍检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似乎是一位女子的画像,因宣纸被折了几折,倒是辨认不清那女子的形容,遂皱眉道,“拿过来。”
弗筠便从地上起身,走上前来,双手将那张画像递了过来。朱绍检这会儿倒是看清了,恍惚间觉得那女子有些眼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像,不甚确定地开口,“这人是从前父皇身旁的妃子?”
“是从前侍奉在先帝身侧的容嫔,原应随先帝下葬皇陵的……可不知怎的,竟死而复生了,人就藏在章阁老的一处别院里,章阁老每旬都会去看望她一次。”
朱绍检目光锐利地看向弗筠,问道,“你说的可属实?”
弗筠点了点头,“微臣自进京后便住在章阁老府上,密中跟踪他的动向,看见他时常出入教忠坊一处别院,今年上元节更是亲眼目睹到阁老与一女子举止亲密,便暗暗记下了她的相貌,托人绘制了这幅画像,几番打听,得知此人原是先帝嫔妃。章阁老身为首辅却违逆殉葬祖制,私藏先帝嫔妃,臣奸君妾,是为内乱;奴僭主纲,是谓大不敬。按律应当凌迟处死。”
朱绍检面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意,然他不能完全对弗筠放心,又问道,“可还有什么证据?”
弗筠沉思了会儿,补充道,“微臣当初为了挑拨章阁老父子关系,曾将此事透露给章舜顷大人,他也曾带领北城兵马司官兵搜检过那处宅院,有几人都见过此女容貌,可证微臣此言不虚。不过……当日打草惊蛇,或许章阁老已将人转移到了别处也说不准。”
朱绍检面上的喜色倏然退了一些,他从弗筠掌心夺过那幅画细细观察着,弗筠忙道,“只要陛下给微臣一个机会,微臣定会查到容嫔藏身之处,届时人证在手,便能治他一个死罪。”
朱绍检内心在审度着,并没有立刻应下来,却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幅画像上,眉眼渐渐冷凝下来,他微微侧身,隔着几案看向摊在罗汉床那侧的那幅玉面观音像,眼睛在两幅画像上来回打量。
两位画中人各有各的美,长相无丝毫相似之处,可那作画的用色、手法和笔触,却如此之相似,分明出自一人之手,即使是不懂画的门外汉,也能一眼看出端倪来。
弗筠在旁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不由脸色一变。
朱绍检神色渐渐晦暗凌厉,“徐鸣珂的手笔,倒是极好辨认的。真难为他,一手将你捧成了头牌,拱手将你让给自己的挚友,还如此既往不咎,处处帮你的忙,可真是感人肺腑啊。”
弗筠不料他打听得如此清楚,当即一怔,唯恐殃及徐鸣珂的安危,忙道,“徐公子向来心软,谁的忙都会帮,微臣也只是觉得他有几分画功……”
不及她说完,朱绍检一阵急厉的眼风便扫过去,冷着声音打断她,“心软到要帮你赎身,娶你进家门?”
弗筠被噎了一道,仍是辩解,“微臣现下跟他已无任何关系。”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会惦记着你无家可归,帮你租赁宅院?”
看来他已经将事事都打探清楚了,弗筠更不能说这宅子是章舜顷租的,便彻底不再说话,只死劲儿地掐着自己的掌心,脸上也一阵白似一阵。
朱绍检瞥她这番委屈隐忍的模样怒气更甚,沉着声道,“钦天监监副的位子你坐不住,也不是你该坐的地方,朕不日就会宣了罢官的旨,也省得耳边整日不得清净。”
“可微臣并无任何本职上的过失。”弗筠立刻驳道。
朱绍检望向弗筠,见她一脸倔强,眼睛甚至跃动着若隐若现的火光,忍不住嗤笑了几声,“你还真是杨延甫的亲女儿,这官场上有谁是凭借单单做好本职就青云直上的,又有哪些砍了头的单单是因为失了职?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做什么官?真是痴心妄想!”
弗筠竭力低垂着头,敛着目,才能隐住自己几欲蓬勃而出的情绪,她唯恐自己再待下去就要漏了陷,便退后了一步,拱手道,“多谢陛下指点,微臣告辞。”
她刚转过身去,就听身后传来厉声,“谁让你走了?”
弗筠也不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勉力平稳气息,问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就是这么回话的?”
弗筠咬了咬牙,稍稍整了整脸色,才转过身去。
朱绍检扬声道,“过来。”
弗筠抬眼看向他,“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朕让你过来。”朱绍检声音里已包不住火。
弗筠慢吞吞地挪了过去,未到跟前,腰间却突然被一股强悍的力道裹挟住了,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道带得跌下,坐在了朱绍检的腿上。
弗筠立刻挣扎着要跳下来,可却被朱绍检用手臂死死箍住了腰。习武之人手臂上的力道岂是她能抗衡的,那手臂只是轻轻一收,便将她牢牢地禁锢在了怀中。
弗筠瞪着朱绍检,脸色十分僵硬,朱绍检看着她满脸不情愿的模样,讥讽道,“你左一个利用,右一个利用,难不成在他们俩那里也是这般宁折不屈的模样?”
他抬手捏上了弗筠的后颈,接着将她的头往下一按,弗筠拼命将头一偏,官帽的帽翅便一下子划了过来,险些让朱绍检破了相。
朱绍检气上心来,抬手摘掉她的官帽,狠狠掷了出去。弗筠只觉头顶一凉,扭头向后看去,见那顶官帽还在地上晃悠悠地转着,帽翅一上一下地颠簸,像是一只后劲不足的陀螺,转得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力竭般地倒在冰凉的地砖上不动了。
她望着那顶官帽,心里突然一股没来由的哀伤。她苦心经营才得来这一切,然而黜落她的官位,跟摘掉她的官帽,却是同样易如反掌的事情。
心里乱糟糟地想着,再回过神来,弗筠头顶已是层层缠绕的床幔,那身刚从甄嘉处借来的青色官袍被丢在了一旁,补子上的那只小黄鹂被揉得扭曲了形状,与她遥遥相对。
她看着那只小黄鹂,双眼无神而呆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躺在那里。
见到她这副反应,朱绍检十分兴头也减了一半,便顿住了动作,撑在弗筠身上,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她的双颊,“怎么?跟了朕就这么委屈?”
弗筠仍是没有表情,一双眼睛空洞无比。
朱绍检又气又恨,“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朕,你早已经死了八百回了。要是让章阁老知晓你的身世,他可不会让你有这样使性的机会!”
弗筠眼眸终于动了动,看向了朱绍检,面无表情道,“那微臣倒是要多谢陛下了。”
朱绍检方才挤出的好颜色倏然褪了个干净,他忍着火道,“朕知道你心里一直为着凝舒的事怪朕,朕可从未想过让她死,是她自己非要往火海里跑,非要跟那个废物死在一起,朕当时已经调动所有人手,只是没救出来……”
弗筠仍是用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向朱绍检,“所以陛下对姐姐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朱绍检眼底竟真流露出几分黯然,“否则你以为你如何能活到现在。”
弗筠唇畔含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见她神色有所缓和,朱绍检再度鼓起了兴致,俯身下去,弗筠却淡淡地来了句,“可是陛下此刻却要睡她的亲妹妹。”
朱绍检浑身一僵,阴沉地看向弗筠,动作不再像先前那般柔和,一时间,寝殿里此起彼伏响着裂帛声。
弗筠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已经放弃了所有挣扎。可她的手已悄悄伸到了头顶,手指沿着发髻的边缘缓缓向上,似有若无地摸上了那根束发的簪子。
直截了当地杀了他,虽然跟计划有所出入,也实在太便宜他了,但也不失为一种法子,毕竟朱绍检没有子嗣,他若死了,各地藩王必然虎视眈眈,乱中才有机会。
她死死地盯着朱绍检脖颈上那根凸出的血管,脑海中计算好了,从侧面刺进去,避开喉结,直入动脉,能一击毙命。她强抑着心底翻涌的嗜血冲动,手指在簪尾上轻轻摩挲着,说服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眼下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可出乎弗筠意料的是,朱绍检突然停了下来。
她只看了眼朱绍检目光的方向,便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十分平静地问道,“陛下怎么不继续了?”
一时间满室陷入诡异的静寂。
许久,朱绍检终于从弗筠身体上离开,又将身上道袍一脱,看也不看胡乱丢过来,盖住了弗筠的身体,一个字也没说,转身便扬长而去。
弗筠慢慢坐起身子,嫌弃地用手指拎起那件道袍,一把丢到了地上,“呸!”-
这边,吉祥留守在朱绍检素日起居的紫宸殿,听着一拨又一拨消息传来,称钦天监那帮官员,已经晕过去好几位。这大中午的烈日当头,一群平日里埋头书卷的文官跪在滚烫的石板上,水米不进,不晕才怪。
他站在廊庑下,看着头顶的烈日,暗暗叹了口气。刚落眼,就远远看见朱绍检只着中衣向这边走来,他走得极快,浑身带着惹眼的煞气,随行的宦官都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吉祥唬了一跳,忙不迭地迎上前去,又朝后面那群气喘吁吁的宦官压着嗓子骂道,“不中用的东西,怎么侍奉的陛下!”
进到殿内,朱绍检谁也不理,径直走到了书房榻前,整个人往榻上一倒,仰面躺了下来。他抬手搭在额头上,手背遮住了半张脸,手指则用力地按揉着太阳穴。
吉祥哪儿能劳驾他动手,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将手指贴上来,轻声轻语地道,“让奴婢来吧。”
朱绍检不悦地睁开眼睛,目光又冷又利,“一边去!”
吉祥只得瑟瑟止住了手,退到一旁静立着,心头虽有许多不解,但他唯一清楚的就是,在陛下烦躁的关头决不能打扰他,至于那帮固执的官员,且让他们跪着就是。
他心里暗暗想着,却时刻留意着朱绍检的动静,忽听朱绍检突然如同自语般低低说话,“御医院不济事,就去民间找,能祛疤的大夫来。”
吉祥愣了一愣,但很快就明白这句话的缘故,心中愈发对这位张大人敬佩起来,忙应道,“是,奴婢这就让人起草招募令。”
他刚要退出去,途经书案边,看见那道早已写好的罢官圣旨,又想到眼下朱绍检对那人的态度,知道前朝自是留她不得了,便随口问道,“那这圣旨可否要一并宣了?正好也能打发了钦天监那帮人。”
“就算要罢官也不是现在罢,往后遇上什么事都像今日这样闹上一闹,便让朕不得不顺着他们的意行事,真是做梦!吩咐下去,让他们不想当场被廷杖就赶紧滚!”
“是。”吉祥慌忙领命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三喜临门 若是多活一
徐鸣珂在二十三岁这年终于圆了少年时的夙愿, 三月张榜时,他的名字赫然在三甲进士一列。
他一直觉得自己大器晚成,可那不过是跟章舜顷比, 若是放眼整个官场,二十三岁中进士, 已经算得上相当年少有为了。
父亲徐沅郴远在金陵,闻讯后给他写了封长长的家书, 信中难得给予他许多肯定, 当然,更多篇幅还是那些换汤不换药的劝诫,让他戒骄戒躁,谨言慎行, 满纸都是他父亲沾满血汗经验教训的为官之谈。徐鸣珂草草看了眼便封存起来, 塞进了书架的角落里, 再没打开过。
徐鸣珂心里的欢喜也有, 不过只有一瞬而已, 真要说,做官对他的吸引力, 还不及做一幅能传世的画作来得更大。
可在那夜听了章舜顷的坦白后, 他心中的那潭静水便再难维持从前的平静了, 一方面更加厌恶痛恨官场的阴谋诡计、尔虞我诈, 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承认似乎只有不择手段才能活到最后, 才能有自保和保护他人之力。
这种矛盾像是一把锯子,在他的心底来来回回地拉扯。
他不愿同流合污,又不愿袖手旁观,更不知该如何自处,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过, 还不如把眼下头悬梁锥刺股好不容易赚来的一切撒手丢开,去过他追寻的那种惬意生活。一叶扁舟,一支画笔,浪迹江湖,远离这是非之地。
同年进士已经陆陆续续有了安排,有的进了翰林院,有的分到了六部,有的外放做了知县,他的着落却还是悬而未决。吏部的文书迟迟没有下来,旁人替他着急,他自己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反倒安心享受着当下这份难得的宁静,每日读书作画,偶尔去章舜顷那里坐坐。
可老天偏是不能让他如愿的,这日,他闲居家中,竟收到了宫里太监传来的口谕,称陛下要邀他去西苑赴宴,他疑心自己听错了,还反复跟前来传口谕的太监确认了好几遍。
说起来,他和章舜顷自幼亲密,章舜顷跟朱绍检关系也不差,三人幼时一同在宫中受教,亦常常同行玩乐。
可论起朱绍检这个人,徐鸣珂总觉他们二人之间隔膜颇深,他相信朱绍检定然也是这样觉得的,毕竟两人的性情实在太过不同了,堪称两个极端。
他好文,朱绍检崇武;他喜静,朱绍检喜动;他循规蹈矩,朱绍检无法无天;他温和如水,朱绍检好勇斗武……若是论起不同来,徐鸣珂能说个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而章舜顷更像是集合了二人一切特点又恰好处于中间地带的人,他巧妙地调和维系着三人的关系,若是没了他,一切都会失衡。
徐鸣珂心中踌躇不定,等到夜色渐浓,估摸着章舜顷已经下值回府,便穿过那道角门,来寻他拿主意。
一进院子,便瞧见东厢房亮着,章舜顷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在提笔瞄描画画。徐鸣珂便跟往常一样轻声推门而入,孰料章舜顷竟似惊弓之鸟一般,下意识手忙脚乱地将摊在书案上的一幅绢帛就要卷起来。
徐鸣珂就站在门边,也不过去,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来我来得不巧了。”
章舜顷自觉失态,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窘然,略带歉意道,“我不知道是你,你把门带上,过来便是。”
徐鸣珂有了台阶便下,依他所言,反手轻轻带上了门,走到书案前头,见那副宽大的绢帛上绘着一幅极其详尽的京城地图,街巷纵横,道路房舍事无巨细,连那些不起眼的小胡同和死巷子都一一标注了出来,可蹊跷的是,原本干干净净的地图上眼下用许多杂乱无章的线条勾连着,在地图上织成了一张诡异而庞大的网。
“这是什么?”徐鸣珂微微蹙起了眉。
眼下二人之间已无秘密,章舜顷便将京城地下之事简要告诉了徐鸣珂,又道,“你好好记一记,这可是逃命的通道。”
徐鸣珂余撼不止,良久感慨道,“也不知是什么人,竟悄无声息地布下了如此大的工程。”
章舜顷沉吟道,“应是既通晓天文,又精擅机关之人吧。”
“那也得有号令全城百姓的本事吧?否则这些密道是如何连在一起的?”
听他这话,章舜顷不禁想起了红莲教,红莲教在民间声势浩大,信徒遍布天下,其教众多为底层百姓和工匠手艺人,前朝人的功业,是否也跟他们相关呢?
章舜顷兀自想着,目光定定地落在地图上的某处,思维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徐鸣珂的目光却在地图上四处逡巡着,忽然发现地图上有几处屋舍被用朱砂涂了红,其中有一处便是他们眼下所处的地方——章府,便问道,“这标红的又是什么?”
“是章家的产业。”章舜顷简单答道。
“哦。”徐鸣珂未作他想,他悬着心头那桩忧事,无心再深究这些密道的事,便转了话头,将朱绍检邀他赴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章舜顷说了一遍。
章舜顷听罢,神色微微一凝,“这倒是巧了,不会是明晚的宫宴吧?”
“你也收到了邀请?”徐鸣珂听了这话,心头骤然一松,“那倒是我想多了,我就说陛下怎会单独邀请我呢?”
章舜顷却没有接他的话,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兴许你并没有想多。”-
弗筠又开始了受困广寒殿不得自由的日子,当然,上一次是因行动有碍,腿伤未愈,不得已困守在这座冷宫里养伤。眼下却是身心同时受限,好在有润青通信,不至于真的音讯全无。
她得知,钦天监全体官员于午门前的一跪,并未立刻换来自己罢官的结果,朱绍检只是暂时停了她的职,不知道何时正式宣布那道罢官旨意。
不过,她既不出现在钦天监衙门,自然也算应了那帮人“不与此女同门”的诉求,因而他们也没有死扛到底,眼下仍是乖乖在衙门上值领俸禄,只可惜了甄嘉和齐欣,不得不另谋生计,弗筠懊恼得肠子都要断了。
而另一桩消息却歪打正着地冲淡了她的沮丧,那就是朱绍检正命人四处找寻祛疤圣手,称凡是能有法子祛疤的,赏银百两,弗筠做梦想起此事都忍不住在被窝里笑出声来。
白日他气冲冲走了之后,一直到次日都相安无事,原以为是夜亦能安然度过,临近黄昏时分,却突然来了一帮宫人,她们捧着衣裳、首饰和胭脂水粉,浩浩荡荡地站了一屋子,为首的那个年长宫女朝她福了福身,说是奉命来给她梳洗打扮。
弗筠心里一紧,自知绝无好事,可她心里稍稍掂量了一下,觉得自己撒泼打滚拼命反抗,最终为难的可能只有这帮无辜的宫人,因而仍是以静制动,提线木偶一般由着众人施为。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宫人终于甚是满意地停住了手,她后退两步,细细端详着弗筠,目光里满是惊艳,由衷地感慨道,“奴婢生这么大,还未见过如此标志的美人呢,果真是倾国倾城之姿。”
弗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一身红衣,又看向镜中那个涂着傲人红唇的自己,却语气不明道,“这年头媒婆都不兴如此打扮了,倒是别致有趣得很。”
宫人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弗筠又朝她甜甜一笑,“我开玩笑呢。”-
宫宴设在太液池边上,一处叫作秋香榭的地方。
那水榭飞檐翘角,朱栏玉砌,有一方延伸至水面的广阔平台,平整地铺着青石地砖,足可容纳数十人同席。属于皇帝的主座背靠着水榭主建筑,其后设一面屏风,面朝太液池,三面的临水边缘处则围了一圈低矮的汉白玉栏杆。
眼下暮色已沉,四处里掌了灯,橘黄的暖光映在粼粼的水面上。
此时主座还空着,而主座下首一左一右两处已坐了两人,分别是章舜顷和徐鸣珂,乍见到屏风后走出的那抹身影,不禁同时怔住了。
弗筠今日装扮大反寻常素净之风,上身石榴红竖领长衫,那领子立得高高的,衬得一段脖颈愈发修长白皙,下着同色马面裙,眼尾用胭脂晕染成桃花妆,眉间朱砂烙印其中,更是艳中添艳,将从前十分的容姿又生添了两分。
可是在这诡异的宴会上,二人实在没有半分赏美的闲情逸致,徐鸣珂的目光在弗筠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面色沉沉的,眉宇之间像是压着一层阴云,章舜顷更是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只转头看向了太液池。
弗筠看到二人也立刻定在原地,见他们都将目光移开,便也恢复如常。
她环顾四周,发现除了二人的坐席之外,并无其他客人的席位。只有主座旁边有一把稍小些的椅子,比主座矮了几分,摆的位置也是依附在主座之侧的,看样子是留给她的座位。她便拎着裙摆,大摇大摆地坐了上去。
不多时,圣驾便浩浩荡荡地从水榭边过来了,三人便起身相迎。
朱绍检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步履生风,身后跟着一长串的宫人内侍。他满面春风,唇角含着笑意,目光一一扫过三人,最后却久久地定在了弗筠身上,目光不掩惊艳之色。
“都坐下吧,私宴不必拘束。”他一发话,三人便坐了下来。
一行行宫人捧着酒菜鱼贯而至,不消片刻便摆满了桌,立时便有宫人另端过一碟,每样儿都捡了些菜,当着众人的面试过无毒,朱绍检甫才动了动筷子,他每样夹了一筷,却并不往自己碗里放,而是放到了弗筠跟前的碟子里,还叮嘱道,“多吃些,补一补。”
章舜顷手上动作不由一顿,便又若无其事地落了下去。
弗筠礼尚往来地为他夹菜,面上含着浅浅的笑意,“陛下更该补一补……”
朱绍检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无疑是想起了昨日的不快,心口一阵烦闷,他抬起头来,正不知该将目光落在何处,却看见对面的徐鸣珂正低着头,貌似有些出神地望着面前的酒杯,整个人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他立刻转为笑意,开口道,“鸣珂,你往后要奔走四方,见面总是不易,今日可不要客气,千万要尽兴才是。”
徐鸣珂不解其意,抬起眼来,只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
朱绍检挑了挑眉,“这行人司还真是懈怠得很,竟还没将此事知会给你?”
余下三人听到这话,都不禁脸色一冷。
这行人司是衙门中赫赫有名的冷曹,美其名曰代天子出行宣达王命,其实就是个宣旨的苦差,常年奔波在全国驿道,既不利居家,更不利仕途,于专业上也无甚进益。
新科进士一开始便被分配到行人司,几乎是等同一半宣判了仕途死刑,除非踩了狗屎运,否则日后很难再被提拔。
章舜顷和弗筠最是知晓徐鸣珂等了多久才金榜题名,到头来却是这样一个结果,他们也比谁都清楚,徐鸣珂是为何沦落到这般田地,不平之气在胸中翻涌着,自然尤以弗筠最甚,她当日允诺的报恩非但没有实现半点儿,反而又给他带去了灾殃,心中难受得翻江倒海起来。
徐鸣珂倒是很快恢复了淡然,甚至微微笑了笑,“还是陛下懂臣。这不拘一处,行走四方,于臣之本性最是相宜。谢过陛下的苦心。”
朱绍检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遥遥相敬了一杯,仰头饮尽了杯中酒,转头去看弗筠,却见她面前的酒杯纹丝未动,连筷子也搁在了一旁,明知故问道,“怎的?不合你胃口?”
“确实不甚合胃口。”
“那你想吃什么?吩咐膳房来做。”
弗筠果真托着腮认真思考起来,片刻后,她慢悠悠道,“我想吃熊掌,豹胆,虎爪,狼心,狗肺……不知道膳房能不能做得出来?”
朱绍检再度阴了脸,下颌一阵紧似一阵,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只要你能吃得下去,就能做得出来。”说罢,便朝吉祥道,“还不赶紧吩咐下去。”
吉祥在一旁听得汗流浃背,只得苦着一张脸,躬身领下了这桩棘手的差事。
朱绍检重新打起精神,开口道,“今日这场私宴,是为了恭贺三喜临门,除了鸣珂新官上任之喜,还有两喜,舜顷你向来聪敏,不妨猜上一猜?”
有了徐鸣珂打样,章舜顷心中隐隐猜到朱绍检要冲着他发难了,沉默了许久道,“臣愚钝,猜不出来。”
朱绍检轻轻一笑,“当局者迷此话真是不假,果然到自己的事上就糊涂了。人生大事你竟也不着急,还得朕主动提醒你。”他顿了顿,又道,“也罢,朕就不卖关子了。沈家二姑娘沈娴溪,皇后的亲姊妹,你也是见过的,朕有意为你俩保个媒,如何?”
章舜顷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弗筠,见她已将头偏向一边,目光似乎望向太液池上那一片粼粼的波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心绪一压再压,语气冷硬地说道,“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因前番婚事不甚顺遂,私下寻访相士,人人在看过臣生辰八字,断定臣有克妻之命,但凡此生接近臣之女子,皆不会有好下场,臣为恐误人性命,已决定此生不再娶亲,还望陛下成全。”
朱绍检在听到他谈及前番婚事时已有轻微的不悦,那桩婚事是他亲口应允又亲口收回的,章舜顷此时提起,无异于在提醒他言而无信,然而听了他后半段说辞,不觉啼笑皆非,“你何时也相信命理一说了?”
章舜顷意有所指道,“当发现诸事身不由己的时候,便开始相信了。”
往昔二人也没少意见相左过。从朝廷大事到私人琐事,争执是家常便饭,可大多数时候都能在章舜顷的圆融与朱绍检的退让中化解。朱绍检不知为何,却觉得他近来态度愈发强硬了,心里不由浮浮沉沉。
空气随着朱绍检的沉默渐渐冷凝起来,然而章舜顷依旧不怵地看着他,二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了几个来回,终是朱绍检率先开了口,“好,那朕便成全你,也帮你牢记着今日的誓言。”
“多谢陛下。”章舜顷举起酒杯,朝他遥遥一敬,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像是在胸腔中点了一把火。
朱绍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又看向弗筠,却只看见了一个后脑勺,他伸手按上弗筠后颈,迫她转过头来,却见她面上倒没有他预想中的悲伤愤懑,反而是一片超乎寻常的平静,不知怎的,心中倒有些莫名的失望。
当然不是失望她对章舜顷毫无感情,而是自己精心安排的这一切竟然在她那里激荡不起丝毫水花,这跟昨日一模一样。
怎么驯兽的人倒成了被驯的?
察觉到座下那两双灼灼的目光,朱绍检反倒生出几分逆反的快意来,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弗筠的后颈,语气也变得暧昧起来,“这最后一喜,是要恭贺你的……”
不及朱绍检说完,弗筠忽然伸出手来,掩住了他的唇,神色甚至带着些许娇俏,歪了歪头道,“一口气说了那可就没意思了。这最后一桩喜事,自然要放到宴席最后再宣布了,不是么?”
朱绍检一怔,残存的理智暗暗提醒他此事怕是有诈,可他还是忍不住拿出了好整以暇的心态来,微微后仰了身子,想看看她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我敬陛下一杯。”弗筠忽然端起身前的酒盏,朝他微微一倾,算是致意。朱绍检尚在犹豫之时,弗筠已仰起修长的脖颈,一饮而尽,蹙了蹙眉,却道,“这酒也太淡了些,喝着没甚滋味。”
朱绍检眸中兴味更浓,朝宫人吩咐道,“还不取秋露白来。”
秋露白,因取秋天的露水酿制而得名。酒液洁白如露,入口甘冽,却是天下闻名的烈酒,酒性极烈,后劲极猛,寻常酒量不济的人饮上三杯便要倒地不起。因而听到朱绍检这话,另二人的脸色已如头顶那片墨色晕染的夜幕,一层层地暗了下去。
宫人手脚麻利,众人面前的酒壶很快便换上了新的,那秋露白倾入杯中,酒液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瞧着倒像是白水一般。
弗筠也不似先前那般筷子也不动,而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仰头灌下,又倒一杯,再灌下。
她甚至嫌弃宫人倒酒忒慢,一把挥开那战战兢兢的小宫女,自己执壶自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醉意,“笨手笨脚的,我自己来。”
她说话的声调已被酒催得软了带着一种醺醺然的慵懒,桃花妆经酒气一蒸,愈发显得娇艳欲滴,美艳得不可方物。
朱绍检看着她竟生出些恍惚,于背后揽起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使得二人之间间隙被抹平了,他看着不动杯盏的二人,“你们二人今日怎如此束手束脚的,酒量竟还不及一位女子么?”
生平最好脾气的徐鸣珂,此刻已是一肚子的浊气翻涌,竟比章舜顷的脸色还要阴沉几分。他站起身来,连那些敷衍的客套都省了,硬邦邦道,“臣实在不胜酒力。今日也不早了,陛下也需珍重龙体,早些歇息才是。”
“朕忘了,你确实是三杯醉的酒量,可宴席刚开你就要告辞,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对了,朕记得你颇擅丹青,不妨就为今日宫宴作幅画吧,省得你干看着我们喝酒,无事可做。”
话音刚落,即有人抬了一张书案过来,放在徐鸣珂的席位下首。那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颜料碟子里连颜色都调好了,竟是早就提前准备好的。
徐鸣珂的想法在抗旨不尊和忍辱负重之间来回摇摆,真觉自己活了二十四年,还从没有这般窝囊过,进退两难之时,却听弗筠突然开口道,“那我也给陛下跳一支舞娱兴吧。”
朱绍检颇感意外,“你还会跳舞?”
弗筠粲然一笑,“我可是秦淮河畔的‘赛观音’,有什么不会的?”
朱绍检咬了咬牙,“好啊,那朕倒是有机会一饱眼福了。”
“这身衣裳有些累赘了,我先去更衣。”
得到朱绍检允准后,弗筠便离了席,换了另一身舞女装扮来,上身紧窄短襦以织金锦裁就,腰束大红宫绦,下着销金百褶裙,另有云肩以金线绣成四合如意纹,臂间两条水绿轻纱拖曳近丈,比之方才的秾丽极艳又不同,仿佛神妃仙子。
乐声渐起,水绿臂纱随之扬起,霎时钗环铿锵,金裙翻涌。
弗筠向两侧猛地一甩,两条丈余长的朱红臂纱倏然铺开,如林火中陡然张翼的烈鸟,一个回身,她蓦地与章舜顷对上了眼睛。
今晚他们一直有意回避着彼此,还是第一次真正对视上,弗筠看见章舜顷眼神里像是氤氲着一团雾气,只觉得那里面似乎有气、有怜、有悲……还有什么她不管了,反正她醉了,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她继续旋转,旋转着,臂纱都被甩得与地面平行,在身后拖成两道赤霞,满殿只见红纱与金裙急旋,整个人像一团被狂风卷住的牡丹,花瓣向着四面八方炸开,美得肆意而张扬。
突然间,她的脚步乱了起来,似是骤然脱离了中轴开始变得不受控的陀螺,舞步一点点偏离了宴席中央,那旋转的轨迹越来越歪,越来越偏,往临水处而去。
牡丹一般的身影突然消失在眼前,接着伴随一朵巨大的水花,池水四溅。
三人望着这出变故,登时惊愕不已。
夜幕中的太液池像是墨汁一般,月光只洒在水面上,照不下来,让人分辨不清前路,弗筠仅凭记忆和本能,在水里屏着气,一刻不停地往水心凫游。
弗筠落水后似乎听到了几声紧随其后的扑通水声,可也不能断定里面有没有朱绍检,总归赌一把吧,赌他敢不敢跳下来。
她掏出更衣时藏在腰间的那枚利刃,拔了鞘,藏在手心,锋利的刃似乎割破了皮肤,一阵阵刺痛袭来,她也顾不上理会,权当用这样的方式保持清醒。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案发现场做的离岸边再远一些,因而仍是继续往前方沉潜凫游着,双臂奋力地划开水流,离那片灯火辉煌的水榭越来越远。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扛不住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走,一股熟悉的窒息感再度袭来,胸口闷得像是要炸开一般,她只能往水面游去,以期露出水面透透气。
这时,她后腰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道,像是有人用手臂箍住了她的腰,正奋力地拽着她往上游。
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头看清对方的脸,然而水下乌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能用另一只没有握刀的手,看似胡乱地往身后摩挲着,指尖滑过那人湿透的衣料,一路向上摸索,终于触到了他的颈子。
可当她触到对方咽喉的那一刹那,她就停住了手。
片刻后,弗筠已经被带出了水面,新鲜的空气猛然涌入肺腑,她剧烈地咳嗽着,呛出好几口水来。可她还没缓过气来,便又气又恼地喊道,“为什么是你?”
章舜顷声音中也带着早已经压抑不住的愤怒,“你希望是谁?”
弗筠不再说话了,只是喘息回气。
他们已经游出秋香榭很远,回头望去,只能看见远处灯火点点,身后似乎还有哗哗水声,听来应是出动了不少人。章舜顷定了定神,没选择在这个当口跟弗筠说话,而是带着她往另一侧游去,约莫半刻钟后,他们再度上了岸。
此处并无灯火,惨淡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映照出岸边肆虐疯长的草木树影。那些野草高过人头,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在四下无人的荒寂中,唯有虫鸣显得格外清晰。
弗筠环顾四周,问道,“这是哪儿?”
“太液池上的一个小洲,荒废许多年了,他们暂时找不到这里来。”章舜顷牵着弗筠的手,拨开挡路的草木,轻车熟路地带她往洲心而去。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让你冷静一下。”章舜顷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很冷静。”
章舜顷突然停住脚步,他猛地转过身来,伸手攥住了弗筠另一只手腕,将她那只一直紧握成拳的手强行翻了过来。那枚利刃尚未完全从她掌心中取出,刀尖还嵌在皮肉里,而被割破的掌心仍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血。
章舜顷脸色积满愠怒,“你就是这么冷静的?”
弗筠咬着嘴唇,别过头,不说话。
“你是准备跟他一命搏一命么?”
弗筠扭过头去,倔强地瞪着他,“是。”
章舜顷心口一阵抽痛,却仍是冷着脸替她认清现实,“可是他根本就没有跳下来,只有我和徐鸣珂而已。受伤的也只有你自己。”
弗筠面露一丝自嘲,心想果然如此。她真是醉了,一时昏了头,才会想出这个破釜沉舟的法子。
可是,可是她要怎么做呢?
“你希望我委身于他,对着他俯首称臣么?”弗筠如同浑身卸了力气一般,无奈又无望地看着章舜顷。
章舜顷看着她这般模样,突觉心口一阵阵钝痛,他伸出手,将她整个人紧紧拥进了怀中,“对不起,还是我太无能了。”
弗筠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痛苦与愤懑,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温热苦咸的泪水,无声地流淌下来,尽数浸入了章舜顷湿透的衣物中。
章舜顷用手一下下轻抚着弗筠的后背,无声安慰着她。
渐渐地,夜风四起了,两人都浑身浸透了河水,被风一吹便止不住地发抖,他柔声道,“这里有一处废弃的楼阁,可以暂时避风,我们先进去避一避吧。”
弗筠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眼眶已红了,抽抽噎噎地应道,“好。”
两人穿林过草,来至洲心那处两层楼阁,借着有限的月光,能看见此处墙皮早已大片大片地剥落,窗棂破碎得不成样子,残存的几根木条在风中摇摇欲坠,门也缺了一扇,剩下的那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吱呀呀地响。
走进去后发现,其内也是一片狼藉,这楼阁不知荒废了多少年月,地面上的灰尘厚得能踩出脚印来,零散堆满了残破的家具。
章舜顷在这废墟中翻找了片刻,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勉强可以坐人的木凳,用袖子将凳面擦干净了,让弗筠坐下,自己又四处搜罗了些干木枯枝,堆在一处相对干净的空地上,尝试以钻木取火的法子生火,果真让他擦起了一簇火苗,生起一堆火来。
他让弗筠坐到火边来,借着这难得的温暖烘干两人湿漉漉的衣物,自己另寻了一根横木,搁在地上,坐在火边替她添柴。
弗筠透过火光看了看他,忽然站起身,弃了那只木凳,紧挨着他坐到了那根横木上。
两个湿漉漉的身体挤在一起,自然不会太舒服,章舜顷偏过头来看她,“你坐过去,衣裳干得快些。”
“我就想坐在这里。”弗筠反倒紧抓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他身上。
章舜顷心中无奈又甜蜜,低头看了看她那只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干脆伸直了双腿,将她整个人抱到了自己身上,又从她那里要来匕首,从自己衣服内衬裁下一条布料,放在火堆旁烘得干透了,才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起掌心的伤口。
弗筠乖乖地摊着手掌让他包扎,突然弯起唇角,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瞧眼下这一幕,像不像当初咱们在金陵的刑房里一样?”
章舜顷经她一提醒,也会心地笑起来,可再一深想,那笑容就飘散了。当初他也是用了卑劣的手段才迫使弗筠从了她,跟朱绍检今日之事对比起来,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他忐忑地看向弗筠,问道,“你那时候应该很恨我吧?”
弗筠认认真真回想起来,片刻瞪着他道,“恨!恨不得将你大卸八块,把你生吞活剥了才好!”
章舜顷苦笑了一下,“那你装得倒十分好,我竟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弗筠笑了笑,没说话。
“那现在呢?”章舜顷深深看向弗筠眼底,火堆映出的光在他眼里隐隐跳动,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
弗筠看了会儿就错开眼,“你不知道?”
章舜顷依旧那样看着她,“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弗筠突然推开了他的胳膊,就要从他身上起来,章舜顷忙伸手又将她揽了回来,转过她的脸,迫她看着自己,“我是个眼盲心瞎的,看不出真心和假意,你就给我说句明白话,不行么?”
弗筠瞧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知他怕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中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可章舜顷还是那样认真地看着她,弗筠渐渐收起了笑,内心斟酌了半天,却觉得句不成句,文不成文的,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又从何说起,便自顾自沉默了下去。
章舜顷看她如此踟蹰为难,目光也一点点黯淡下去,“罢了。”
他整理好了自己的心绪,便不再看她,又捡起几根干柴丢入火堆中,专心在烧火一件事上。
弗筠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语气带着些埋怨,“你就这么没耐心听我说话嘛。”
章舜顷动作轻轻顿住了,又看向她。
弗筠又静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我自己在走一条险路,有今日没来日,也不敢奢望什么天长地久,可若是多活一日,我便想跟眼下这样,同你待在一起,这样说,你可明白?”说完,她方才掀起眼帘,看向章舜顷。
章舜顷表情像是被凝住了一般,眼睛都久久没有眨动。
弗筠对他的反应不甚满意,呢喃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嘛。”
“明白。”章舜顷紧紧跟着他的话音开了口,面庞像是冰封融化的雪山,终于一点点渐渐浮现出些笑意,他一把将弗筠拥在怀里,还不停地重复道,“明白、明白……”
弗筠侧耳贴着他胸前,感觉他的声音像是从身体里面传来的,比寻常要震耳许多,佯装不耐道,“我听见了,你不用再说了。”
章舜顷遂不再说话,弗筠愈发紧紧环住他的腰身,觉得这个湿漉漉的怀抱竟比以往都要温暖,两人无声地拥抱着,享受着眼下偷来的宁静。
可弗筠心里仍存着担心,忍不住分出神来探听着外面的动静,只怕下一刻就会有人从外面冲进来,等他们被发现了,还是一样的僵局,而且若是被朱绍检得知他们在一起,境况只会更糟。
章舜顷像是有读心术一般,开口道,“你放心,他今日这般胡闹,早已有人告知太后,太后对你心存芥蒂,定不会让他如愿的。”
他的声音沉沉的,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弗筠抬起头看他一眼,便知此事应是他提前安排的,一时不知该说着什么,最后竟化作了一声莫名其妙的道谢。
“谢?”章舜顷挑了挑眉。
弗筠看了看他,探头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嘴角,蜻蜓点水一般,便准备抽离开来。然而章舜顷在察觉出她的意图后,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反手便托住了她的后脑勺,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加深了这个吻。
二人这些时日经历了太多,内心早已压抑了太多炽烈的情绪,一经引爆便渐渐走向失控的边缘。
摇曳的火光在斑驳的墙壁上投射出两个交缠在一起的人影。
弗筠将心底的那些烦忧和恐惧,都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手掌在他腰腹上的块垒上游走着,描摹着那些肌肉的轮廓。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受到了身下一股不同寻常的颤栗。她抬起眼来,见他又像上回那般紧紧地锁着眉头,额上青筋隐隐浮现,露出了十分痛苦的模样。
他顾不上安抚弗筠,只将她一把从自己身上抱开,手忙脚乱地去寻那件被扔在一旁的衣服,在衣襟的暗袋里翻找着不知什么东西,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那湿滑的布料,一边找,还一边对她说道,“你先出去。我让你进来,你再进来。”
弗筠哪里肯听,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被他支开,她一脸担忧地凑上前去,“你究竟怎么了?你到底在找什么?”
章舜顷实在不愿自己的狼狈样子落入弗筠眼中,他环顾四周,看了眼通往二楼的楼梯,便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来,拎着那件湿漉漉的衣裳往二楼跌跌撞撞地跑去,很快就找到了二楼房间,那房间尚有一扇残缺的门扉,他想也没想便反手将门关上,砰地一声,将弗筠关在了门外。
弗筠敲了几下门,拼命推了推,没推动,她环顾一周,提着湿漉漉的裙摆顺着走廊绕到了另一侧去。这废弃的楼阁因年久失修,窗纸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根一根光秃秃的窗棂,她借着那些空隙,和微弱的月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章舜顷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扇他方才用来挡住她的门板。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从外衣暗袋里摸出了一个类似纸包的东西。可那纸包早已被水泡得糊成了一团,纸张烂成了浆糊,他全身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已经稀烂的纸,手指抖得像是筛糠一般,有些狼狈地将那纸上残留的不知什么东西舔舐进嘴里。
可他的手哆嗦得更厉害了,干脆将整个纸包连带着那层糊纸一起塞进嘴里,嚼碎了,硬生生地吞咽了下去。等他咽完,整个人顿时卸了力气,仰面躺倒在地上,用手紧紧地抓着胸口,手指蜷曲着,几乎要抠进自己的皮肉里去,像是在承受某种非人的酷刑,喉咙里逸出破碎而隐忍的低吼,像是怕被她听见一样,声音放得极低。
弗筠不忍再看,便僵自滑坐了下来,背靠着那面斑驳的墙壁,跌坐在冰凉的地上,她捂着自己的口,同样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压抑的痛苦声音终于消歇了下来。
她慢慢站起身来,透过窗棂看见章舜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没了知觉。她观察了一遍,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加速,俯冲过去,用整个身体的力量硬生生地撞开了那扇破败的后门。
随着门的轰然开启,腐朽的木屑四处飞溅,她只觉得自己半边身体都被撞得震麻了,可也顾不上,立马跌跌撞撞跑过来,跪倒在章舜顷身边,此刻才看清他并未昏迷,只是半阖着眼帘,像是失力太多才没法儿动弹。
他嘴唇一开一合,虚弱地发出声音,弗筠忙低下头去,将耳朵凑到他唇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你不疼么?”
“蠢货!”弗筠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不停地喝骂着他,然而骂着骂着,声音却渐渐变了味,带上了哭腔。
她将章舜顷的上半身从地上扶起来,抱在自己怀里,让他的头枕在她的臂弯中,哽咽着威胁道,“你要是再瞒着我,我今晚就杀了你。”
章舜顷唇畔轻释出一笑。
“你还笑?”弗筠恶狠狠道。
章舜顷叹息一声,终是和盘托出,“我见过太子了,却没答应他,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让我暂时闭嘴了。”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
弗筠一时怔住,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他怎变得如此狠心了……”
“他若是还跟从前一般,那才是毫无还手之力。”章舜顷眼神渐渐变得尖锐起来,“若是我们狠不下心来,那受伤的只有我们,因为对方未见得会心慈手软,毕竟,他们从来也没有过。”
弗筠犹疑道,“我们?”
章舜顷郑重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青梅竹马 真论起来,
朱绍检最后那道喜, 终是没能贺下去,不只是因为主人公已自投太液池,不知去向, 还因仁寿宫那边来了消息,称太后旧疾发作、情势不好, 他只得暂时放下这边的一切,吩咐侍卫继续下水搜寻, 急急安排轿辇往仁寿宫而去。
刚进仁寿宫, 便有一阵极浓的药草味顶了上来,因太后此病见不得风,仁寿宫这段时日一直是门窗四闭,浓郁的药味便在房里沉积着, 将整座仁寿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药罐, 闷而热, 苦而涩。
朱绍检不禁蹙了蹙眉, 可他入殿之后环顾四周, 却未发现一丝半点儿想象中的紧张气氛,甚至连御医的身影都没瞧见, 只有太后歪坐在暖阁的炕上, 宫人们仍是静默地服侍在侧, 与平日里别无二致。
朱绍检尚未近前行礼, 甫一跟太后对上眼, 就见她恹恹的神色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愠怒,他顿悟过来是怎么回事,心中不由浊气翻滚,上前行礼的动作也带了几分难掩的敷衍。
太后冷冷地看着他,“看来你如今是连母后我也不放在眼里了。”
朱绍检皱起了眉, “母后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不是让儿臣折寿么。”
“你若是再为了那个张宁儿行事如此乖张放纵,母后倒是真的要折寿了。”
朱绍检眉眼闪过一丝不耐,“母后从未插手过儿臣的后宫之事,如今怎的就不依不挠起来了?”
“那你可曾为了一个女子闹得如此不成体统的地步?”
“不成体统?儿臣倒是疑惑得很,儿臣怎就不成体统了?”
太后见他仍是死不悔改的模样,不由气从心来,从被中伸出手来,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朱绍检,“你自己看看你这段时日在做什么!处处给章阁老使绊子不说,又一意孤行非要搬到西苑去理政,早朝罢了多久了?奏折多久没正经批过了?满朝文武见你一面都难如登天!还不顾钦天监众人反对非要保全了张宁儿的官位,如今又为了一个女人意气用事,朝自己的臣子泄愤,徐鸣珂是什么人?他父亲徐沅郴还担着南京守备一职,拱卫陪都安危,你当真不管不顾了?你这般肆意妄为,是想做真正的孤家寡人么?”
朱绍检只听到开头便露出了看穿一切的神色,后面越听心中愈发烦躁,唇畔渐渐掬起一抹嘲讽的笑,“这些话究竟是出自母后的肺腑,还是他人的口舌?”
“你什么意思?”太后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朱绍检仍是冷笑,“儿臣就奇怪了,为何章阁老的话,母后句句奉为圭臬,儿臣做的每件事,却在母亲这里讨不到半点好处?”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了,“他不过是外祖当初助考的一位穷书生罢了,外祖当年遭了官司,他还急急撇清了自己,可见其人秉性,这些事母后不是不知,倒是既往不咎,非但不咎,反倒信任有加。”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太后,“难不成母后还记挂着当年青梅竹马的情意么?”
太后的脸本被摇曳的灯火衬得半明半暗,听到他这番话突然涨得双颊通红,胸膛间却发出类似风箱的声音。
孔嬷嬷见状脸色大变,忙上前扶住太后的身子,一边替她顺着后背,一边朝身旁的宫人急声吩咐道,“快去拿药来!”
朱绍检见太后这般情状,方才那满腹的怨气顿时被一阵后悔取代,他忙不迭地走上前去,半跪在炕边,朝殿外大喝一声,“快去宣御医来!”
仁寿宫常备着哮喘之人惯用的药物,宫人很快便将药匣子捧了过来。孔嬷嬷手脚麻利地取出药粉,替太后敷在鼻下,又扶着她缓缓吸了几口。
太后吸入药粉后,喘息终于渐渐平缓下来,双眼却充斥着许多血丝,连眼眶都微微有些湿润,虽气若游丝一般,仍是挣扎着说话,“你是真想把母后活活气死才甘心么?”
听到如此不祥的话,朱绍检不由埋怨地叫了一声,“母后!”
太后抬头看了眼孔嬷嬷,“哀家现下已经没事了,你先领着宫人们下去,省得人都聚在这里,哀家喘不上气。”
孔嬷嬷看了眼太后和朱绍检,神色稍有些犹疑,还是率领宫人退了下去。
待人都走了,太后方才继续道,“母后难不成会帮着外人说话?你是母后身上掉下来的肉,母后比谁都想你能早日独当一面,再不受任何人的掣肘,可那绝不是现在。”她的声音顿了顿,道,“你也知章守约的脾性,难道他是任人拿捏的性子么?你这会儿一意孤行搬去西苑,他竟半点儿劝阻的话也不说了?你就不觉得蹊跷?”
朱绍检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听着,眉头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欲让其亡,先令其狂。反正各地藩王多的是,他当初能扶你做皇帝,来日未必就不能扶别人。”
朱绍检听太后句句恳切,确是为自己着想,这会儿便也彻底冷静下来,顺着说道,“儿臣正是顾虑此事,这才想早些砍断他的手脚,省得他居功自伟、功高盖主。儿臣提拔清流派,分他的权,削他的势,为的不就是这个么?”
“这朝政上的事情,母后总归是力不从心,也不甚明白。可母后也知道一个俗理,打铁还需自身硬,在你扳倒他之前,得先做一个好皇帝,政绩摆在那里,民心向着你,将来才有一呼百应的资格。否则他倒了,来的是另一个章守约,又有什么区别?”
朱绍检自然听出太后言下之意是他现在还不够格,虽心中还有些微词,想跟她辩上一辩,可见到眼下太后说话都费劲,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垂下眼帘,低声应道,“儿臣明白。”
太后见他有所让步,总算还没有倔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心中略略宽慰了些,继续劝道,“张宁儿出身经历特殊,身上确实带着些与寻常闺阁女儿家不同的东西,哀家见她第一眼也十分喜欢,你一时迷恋倒也无可厚非,可这世上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眼下你不过是觉得一时新鲜,待冷一冷,你就会发现她也不过如此。”
朱绍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太后抬手止住了。
“哀家病中出不得门,正好也觉苦闷,雩祀前这段日子,就让她待在哀家身边,陪哀家说说话,抄抄经文。一来么,也算是替你尽了孝心;二来你也晾一晾,好好看看自己的心意,是否真的非她不可?届时究竟是让她为官、为民还是为妃,再做分晓,可好?”
太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朱绍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感情,细究起来却都是为母的苦心,朱绍检终究还是不忍心再与她争执下去,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西苑的侍卫连夜搜寻,终是在一处荒废的小洲上,发现了弗筠和章舜顷。
果如章舜顷预料得那般,太后没有对朱绍检的荒唐置之不理,只是她没想到,太后斩断孽缘的方式竟是让她随侍身边。
弗筠生怕多在西苑待上一刻便又会生出什么变故,次日便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朱绍检命吉祥派人送她过去,自己倒是没有现身,她更觉心中一松。
抵达仁寿宫时,正碰上太后用早膳,各色粥菜小食碟子摆了满满一桌,红枣薏米粥、燕窝鸽蛋汤、茯苓糕、玫瑰酥、几碟翠绿的拌菜,还有几样精致的酱肉。食物的香气,倒将那股浓郁的药味冲淡了几分。
弗筠上前行礼,“微臣见过太后。”
太后抬眼看了看她,象征性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来,“来了。”
“是。”弗筠未见太后有其他吩咐,只能继续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太后用饭时不见声响,动作极慢极细致,每样都只夹了一两筷,不待多时,她便搁下筷子,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弗筠,问道,“可用过饭了?”
“多谢太后记挂,微臣已用过了。”弗筠应道。
太后并不跟她客套,立刻吩咐宫人进殿将杯盘撤走,又是浣手漱口,又是用药,里里外外忙活了一通,她才再次理会起仍然杵在一旁的弗筠,“这些时日,女教书各篇已陆陆续续起好底稿,皇后那边呈过来几篇,各宫的嫔妃也都有交来的,只是各人字体不同,瞧着终是不像一篇。哀家记得你的字倒还不错,就将诸人底稿誊抄一遍,如何?”
“好。”弗筠应得十分干脆。
太后便不再多话,侧身靠在窗下的炕上,手中拈着佛珠,一粒一粒地拨着,闭眼打坐念佛。又命人在炕下不远处置了一张书案,摆上文房四宝,让弗筠在那里抄书。
弗筠本以为这是件轻松的差事,毕竟抄书还能难到哪里去?可当孔嬷嬷将底稿尽数拿来时,弗筠才发现了麻烦之处。
问题并非只有太后所说的字迹不同,而是篇篇皆改动颇多,处处可见删剔的横线,又有在边缘处增写的许多小字评语,那字体近乎草书,龙飞凤舞,又写得极细极小,密密麻麻地挤在纸页的边边角角里。弗筠得费劲儿地凑近了分辨,眯着眼睛瞧上许久,才能勉强看清所书内容。
看来太后是打定主意还让她吃吃苦头了。
弗筠暗暗叹了一口气,便将底稿分门别类排好,依照先后顺序开始誊抄。她虽有心在太后面前自证,可架不住人眼是肉做的,因盯久了小字,她眼睛已开始发干发涩,甚至出现了一团团暗暗的字影。她不得不暂搁下笔,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按压着眼眶周围,略作休憩。
“怎么?这就受不住了?”太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手中的佛珠也停了,正侧过头来看着她,弗筠摇了摇头,“微臣只是有些眼花,待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太后好不容易捏到了她的错处,岂会轻易放过,又意味不明道,“抄书之苦还能比得上被猛兽撕咬之苦么?”
弗筠听她说话如此不留情面,不禁心生一股暗气,但气恼中也夹带着一丝疑惑,她试图站在太后的角度去思量这件事,可怎么想还是想不太通。
是,太后眼下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在太后眼中,她不过是一个出身风尘、靠着护驾之功越级晋升的女子。太后也断然不会认为自己的宝贝儿子会对一介无冤无仇的弱女子痛下毒手。所以太后只会认为,是她弗筠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故意拿受伤一事在朱绍检面前扮弱邀宠,换取他的怜惜庇护。
可是,她实在想问太后一句,假设真有豹子袭击朱绍检一事发生,而她也恰巧在场,难道太后是更愿意看着她袖手旁观、不理会朱绍检的死活?
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她干脆直白地开口了,“微臣的确有平步青云之志,可这几乎是每个为官之人都有的想法,微臣并不觉得自己的愿望就有什么不妥。倘若可以,谁不愿意老老实实凭本事晋升,微臣确实是凭着护驾才越级晋升,可那也是付出了性命之险的,倘若微臣不幸死了,或许能落得个护主救主的好名声,反倒是因为活着,才受了这许多唾骂,微臣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这满腹牢骚却没有激起太后的怜悯之心,太后脸色仍是无动于衷,继续闭上了眼,拨动手里的珠串,口中念念有词。
弗筠看了一眼太后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容,不再多说什么,又低下头去,继续抄她的书,眸底却是一片晦暗。
她承认,方才那番话确实有故作姿态的成分,可她说那些话也不全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真的想试探一下太后对她的态度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她隐隐觉得,太后如今视她,似乎有种同类相斥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曾经用过同样手段的人,在看另一个人故技重施时的嗤之以鼻。
可若要说太后慧眼识人,能轻易看穿她的伪装,可至少前几次相见,太后对她的态度还算是温和有礼的,甚至称得上亲切。
变化还是出现在她出身被捅到明面上后,竟是为着这个?可太后缘何会对她的出身有如此大的偏见呢?
弗筠一边抄书,一边胡乱想着,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午膳时分。太后当然没有半点儿让她同桌而食的想法,也不让她伺候盛汤捡菜,只让她在一旁杵着闻饭味,等饭菜撤下去,才让孔嬷嬷领着她下去单独用饭。
太后中午是要歇晌午觉的,自有孔嬷嬷在一旁侍候,也打发了她去歇息,等太后醒后再去抄书。
弗筠的住处被安排在仁寿宫后殿的一间房里,不比广寒殿宽敞华丽,只是寻常宫人的规制。
她初换地方,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突然想起皇后沈娴儒当初撂给她的那句话,估摸着太后要休憩半个时辰起底,便起身知会了仁寿宫的宫人一声,说自己要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若是太后提早醒了,问起她来,便说自己不久便至。
谁知刚出仁寿宫不远,便看见一行人用拥簇着凤辇迎面而来,辇前辇后跟着十来个宫女内侍,排场不小。弗筠定了定神,侧身退到路边,恭候着凤辇过来。
凤辇行至近处,沈娴儒带着笑意的声音已从凤辇上飘了下来,“本宫听说你进宫侍奉太后,正想去仁寿宫见上一见,谁知你竟巴巴出来了,难不成是有人预先给你通了风?还是你我这会儿想到一处去了?”
弗筠抬起头来,迎着那道从凤辇华盖下投过来的目光,唇角一弯,“兴许这就是诗家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吧。皇后想着微臣,微臣也正想着皇后,这不就碰上了么。”
“上来,咱们回坤宁宫。”
宫人依命将凤辇缓缓放下,沈娴儒朝弗筠递过手来,弗筠道了声谢,伸手握住那只手,借力上了凤辇,挨着沈娴儒坐了下来,凤辇重新抬起,辇身微微一晃,便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而去。
沈娴儒侧过头来,细细地打量了弗筠一番,问道,“太后可有难为你?”
弗筠想了想,摇了摇头。
沈娴儒轻轻一笑,“还真是芝麻大的胆子。罢了,回去再说。”
行至坤宁宫,沈娴儒让宫人奉上茶水点心,便打发走了她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笑非笑道,“太后若是没为难你,那你怎会急不可待来找我呢?我可不信你是专程来请安的。”
弗筠坐在沈娴儒对面,捧着茶盏亦笑道,“还真是事事都瞒不过皇后。”她顿了顿,又感慨道,“上回微臣跟皇后见面,已是月余之前,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情,堪称天翻地覆,皇后待微臣倒还是跟从前那般。”
沈娴儒听出她话里所指,叹了一口气道,“倘若有的选,谁不愿意托生朱门绣户,享荣华富贵,谁又愿意沦落到那种地方,说来说去,不过是命罢了。揪着这个说三道四真没意思。那帮老匹夫叫得欢,说不准私下里去那种地方去得最勤的,也就是他们。”
弗筠被她这番话逗得微微一笑,“果然是千人便有千面。其实微臣的困惑也在此处,微臣先前也因言辞不当冒犯过太后,可那时太后宽宏大量,并没跟微臣计较,眼下却对微臣态度掉了个头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微臣苦思不得其解,故来讨教皇后。”
沈娴儒沉思片刻,压低了声音道,“这个么?其实我也困惑得很,我知道你是被陛下所迫,并非传闻中那般狐媚惑主之人,也曾跟太后陈情过,可太后还是成见不改。其实真论起来,太后才应是最能跟你同病相怜之人啊。”
弗筠吃了一惊,手中的茶盏都差点没端稳,“同病相怜?”
沈娴儒轻轻颔首,“也是一桩隐秘之事了,还是先皇在时,我无意间听几位太妃议论的,眼下还知道这桩旧事大多早已入了土。你可千万不要往外说,这是大忌讳。”
弗筠连忙点头。
“这太后祖上原是徽州赵氏,在当地也是颇有名望的大族,世代书香门第,族中出过好几任知府。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太后十五岁那年,其父在知府任上因牵扯进一桩河坝贪腐案,犯了罪。那案子牵连甚广,一道圣旨下来,赵家便塌了天。家中男子获罪,发配充军,女子则没入教坊司。”
“幸在梳拢时,太后被先帝相中了,那时先帝还是藩王,出钱包下了她,没有让她沦落到更不堪的境地。太后肚子争气,后来有了身孕。先帝为了她,想了许多法子将她从教坊司中弄出来,又给她洗了身份,对外只说是一位官宦人家的遗孤。就这样,太后便进了王府,成了先帝的侍妾。”
“这先帝的原配,也就是母后皇太后,本就是极能容人的人,她出身名门,性子宽厚,从没有因纳妾之事跟先帝起过半分争执,府里的姬妾们她都照拂有加。因而见他突然带来一位怀了身孕的新人,先前还瞒得极好一点儿风声也没有,不得不心生怀疑。她便命人私下里去调查,这一查,才查出了真相。”
“律法明令规定,官妓不得赎身,若有违反,便是重罪。如此大的把柄若是被旁人知晓拿来做文章,那先帝的前程,说不定也就断送了。加之,太后毕竟出身教坊司,那样芜杂的环境,腹中胎儿究竟是不是先帝的骨肉,谁也说不准。母后皇太后不管为公还是为私,都不能坐视不理,最后还是太后以死明志、发下毒誓才平息了此事,先帝发了怒,严命不得再提及此事,母后皇太后顾忌着先帝的前程,也不能破釜沉舟,这才压了下去。再后来,先帝登基,太后母凭子贵,也就没有人敢再翻这笔旧账了。”
沈娴儒说完这番话,见弗筠似是受了极大震撼的模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她才喃喃道,“微臣记得,章阁老似乎也是徽州人吧。”
“是,章阁老确是太后同乡,他幼时家贫,一路受赵家的资助读书赶考,赵家没落后,他与赵家便也断了联系,想来后来他是因着这个缘故,才选择辅佐陛下的。”
弗筠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倒渐渐明澈,“原来如此。”
又说了会儿话,弗筠估摸着该到太后醒来的时辰了,便起身跟沈娴儒告辞,急匆匆地往仁寿宫赶回去-
这时的仁寿宫里,太后已经醒来了。
她这些时日一躺下就觉胸闷气短,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总是睡也睡不安稳。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阖了会儿眼,又被一阵心悸惊醒。干脆便不睡了,让孔嬷嬷伺候着起了身,下地走动走动。
孔嬷嬷一边替太后穿着外裳,系好衣带,一边在她耳边悄悄地吹着风,“那个张宁儿午间去了坤宁宫,听宫人说,还是皇后亲自乘了凤辇来接去的,眼下还没回呢。”
太后静静听着,又搭着孔嬷嬷的手臂坐到了妆台前,面上露出些恍然之色,“难怪皇后在哀家面前多次为她说情,她也没进过几回宫,倒是寻到了这样的靠山,还真是会收买人心呢。”
孔嬷嬷拿起梳子,帮太后一下一下轻轻梳着头,“可不是?精明得让人害怕呢。这才几日的工夫,便将皇后都笼络了去。皇后那性子,可不是轻易信人的。”她借着铜镜打量着太后的神色,道,“请恕奴婢愚钝,若是陛下仍是对张宁儿痴心不改,难不成要真顺了陛下的主意么?且张宁儿不论是为官、还是为妃,都免不了跟陛下打交道呢,总是个隐患。”
“那就让她做不成官,也做不成妃。”太后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发寒的意味,孔嬷嬷不禁从镜中看了太后一眼,手上的梳子微微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梳下去。她低敛下眸子,将那一闪而过的窃喜藏了起来。
过了片刻,弗筠终是姗姗来迟,她走得急,额上已渗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可一进殿,便看见太后早已醒来了,端端正正地坐在炕上,手中捻着佛珠,已经开始念佛了。
弗筠心中暗暗叫苦,上前欠身行礼道,“微臣来迟了,望太后恕罪。”
太后仍是闭着眼睛,手中拨动佛珠的动作没有停,用念经那样的语调道,“你还记着你进宫是随侍哀家的么?如今巴结别人倒是更加殷勤。皇后那里是好,凤辇坐着舒服,茶点吃着香,可比在哀家这里抄书强多了。”
弗筠无奈上心头,心知辩驳也是无用,遂承认道,“是微臣有罪,恳请哀家责罚。”
“你不是嫌字稿看不清么,如今外头日光正好,也不怕你看不清。”
弗筠咬了咬牙,应道,“是。”
书案被宫人搬到了殿前那片空地上,特意安置在远离廊庑的地方,头顶无丝毫遮挡。
阴历四月的烈日,已带着几分盛夏的灼烈之意,偏偏是日天际无云,日光毫无遮拦地直直倾泻下来,耀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还要盯着这样大的日头,抄那些鬼都认不出来的字。
弗筠虽面上不敢有所表示,可心中的苦水几乎要翻涌而出,她一度分不清,跟朱绍检斗智斗勇,和在太后这里讨苦吃,两者相比,究竟哪一种让人更难熬些。
而在朱绍检面前那些周旋的法子,在太后这里是全无用处的。若是示弱卖惨,太后一眼便能看穿她的伎俩;若是锋芒毕露,太后亦会感觉到危险忌惮。可以说是将前后左右的路都堵死了。
那么太后呢?她的打算是什么?若说太后特意召她陪侍在侧,就是罚她抄字,使些无足轻重的绊子,倒也不像是太后的作风……弗筠低下头去,手中的笔继续在纸上游走,思绪却早已不在纸上。
正出着神,忽闻一阵沉稳齐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循声抬起头来,看久了眼花缭乱的小字,乍抬头望向远处,弗筠只觉眼前有些发黑,视线里一团团暗影浮动,不得不眯起眼来。
她似乎于一团暗影中看见了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便猜出是圣驾到了。可她依旧眯着眼,目光渐渐从那抹明黄色身上移开,越过朱绍检,落在了吉祥身后那位布衣打扮的妇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者
见弗筠顶着大太阳抄书, 又眯着眼睛懵然地盯了他许久,才慌慌张张起身行礼,朱绍检心中很快生出一丝不悦来。
既不悦弗筠不识好歹自讨苦吃, 又恼太后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暗中苛待弗筠,他走上前去, 伸手扶了一把弗筠,用不辨喜怒的语气问道, “跑外面来做什么?”
弗筠脸上仍笑着, “微臣觉得殿里闷得慌,这才求了太后的旨意,出来晒晒日头。这四月里的太阳,不冷不热的, 倒是正好。”
朱绍检冷笑了一声, 不掩挖苦道, “你在水里泡了那么久, 确实得晒一晒, 省得脑子里进了水,日后再干出什么荒唐事来。”
弗筠嘴角一抽, 知他肚子里揣着气, 只是那日经太后打断才没来得及朝她发作罢了, 可眼下又在仁寿宫里, 她一举一动皆有人盯着, 因而抿了抿嘴,将那口气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朱绍检看着她这副窝囊样子,反倒更加来气,“抄你的书吧。”
弗筠便也不再言语, 重新坐回那张被晒得滚烫的书案前,执起笔来,继续誊抄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芸娘全程目不斜视跟在吉祥身后,行至殿门外,她便自觉地停住了脚步,垂手立在一侧,只有朱绍检与吉祥二人入了殿内。
太后见朱绍检只过了一晚便又巴巴赶来了,愈发恨其不争,“陛下这两日倒是来得勤。往日母后病着,十天半月也不见你踏进这仁寿宫一步。如今倒好,一日一趟,比请安的钟点还准时。”
朱绍检听出了她话音里夹枪带棒的别意,面上露出些许讪然,他走上前去,在太后炕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解释道,“儿臣昨日见母后的病情仍没有好转,总是放心不下。母后也知,御医院那帮人行事总是瞻前顾后,做事因循守旧,药方十数年如一日,这于医治沉疴旧疾上总是不利,有些病便是这般越拖越严重。儿臣近日新得了位民间大夫,医术过人,又是女子,出入宫闱方便,特来举荐给母后。想着让她给母后瞧瞧,兴许能有新的法子也未可知。”
太后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用洞若观火的眼神看向他,问道,“你是因何缘故突然召了位民间的女大夫来?难道身子也有不爽利的地方?”
朱绍检面色一僵,闪过些许尴尬。这大夫么,自然是先前为着弗筠搜寻祛疤方子才寻来的,他为了光明正大来仁寿宫一趟才想出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没想到太后倒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竟如此直白地拆穿了他。
他干脆承认道,“原先是为着其他缘故寻访的,可若是能帮到母后,也算是儿臣尽了孝心不是。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太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叹气道,“罢了。来都来了,母后也不好把人往外撵。是什么民间大夫?可把底细查清楚了?别跟你父皇当初一样,尽请些根底不清的道人来,炼些不明不白的丹药,胡乱吃了反倒亏了身子。”
“儿臣自然明白,已派人打探清楚,此女祖上便是京城人,家中世代行医,城南有家有名的济民药局便是其族人开的,在京城经营了数十年,口碑一向不差。她先前远嫁去了南直隶,因丈夫病逝,前些时日才回京投奔娘家。”
“那你宣她进来,母后瞧一瞧。”太后微微调整了一下靠姿,将手中的佛珠搁在了膝上。
得了传唤,芸娘便垂着头走了进来,她似乎生恐步子迈大了,走得极慢,行走间胳膊一直地紧紧贴在身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带着平民入宫特有的拘谨,走至殿中,便跪下来磕了个十分恭敬的头,声音也是细而弱的,“民女参加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抬起头来。”
芸娘依言抬起头,仍是半垂着眼,不敢直视太后的面容。太后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模样端正,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老实本分的气息,有心试试她的医术,便偏过头对着身侧的孔嬷嬷道,“你不是整日胸闷气短身子不适么,去让她帮你把把脉,看看是什么缘故?”
孔嬷嬷明白太后的意思,这是要拿她当试金石,先验一验这位女大夫的成色,便走到芸娘跟前,将腕子递过去,芸娘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孔嬷嬷腕间,试了片刻,便收了回来,问道,“嬷嬷可时常觉得喉咙里有东西,咳不出咽不下,还偶有心悸怔忡、胸胁胀痛之感?”
孔嬷嬷微微一惊,点头道,“确是如此。这毛病缠了我好些年,御医开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好。”
“这是肝气郁结、心脾两虚的缘故,须得用些半夏厚朴汤、归脾汤之类的方子,不过嬷嬷体寒,有几味药的比例还得仔细斟酌,因男女体质不同,且同一味药用在男女身上效果亦有所差别,亦不能一概而论……”芸娘说起这些医理药性来,便像是换了一个人,方才那拘谨瑟缩的模样一扫而空,说得头头是道。
孔嬷嬷忍不住连连点头,回过头来对太后道,“难怪御医院开的方子,用了总也不见好。那些御医们大约是拿给男人治病的法子来给老奴治病,自然是隔靴搔痒了。”
太后见她果然有几分真本事,心中的顾虑便也打消了七八分,“罢了,你且留下,若是果真能治好哀家的旧疾,哀家定会重重赏你。起来吧。”
“多谢太后,民女定会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太后信任。”芸娘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太后便对孔嬷嬷吩咐道,“你把后殿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带她下去安置吧。看看缺什么短什么,一并备齐了。”
孔嬷嬷便依命带着芸娘退下了,殿中便只剩下了母子二人,朱绍检望了望窗外,似是不经意道,“今日的太阳倒是毒辣得很。”
太后再度闭上眼睛,手指重新拈起了那串佛珠,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朱绍检知道他这位母后,别看平日多数是慈母模样,可要是真较起真来,那性子比谁都倔,他是毫无办法的。小时候犯了错,太后从不打他骂他,只是冷冷地不理他,却比任何责罚都让人难熬。他只得站起身来,拂了拂袍角,告辞道,“母后安心念佛,儿臣便不打扰了。”
听到他迈步的动静,太后才在身后启声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母后的事,你今日已然破例了,母后不想再看见下一回。”
朱绍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知道了。”
出了殿外,他走下台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经过弗筠身侧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龙飞凤舞的底稿上,墨迹反射着日光,晃得人眼睛生疼。她倒是还老老实实地抄写着,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他的眉心不自觉地攒了起来,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对身侧的吉祥吩咐道,“回西苑。”-
如此,芸娘便在仁寿宫留了下来,太后还吩咐孔嬷嬷专门将小厨房收拾了一角,腾出一片干净地方来,供她煎药用。
可芸娘毕竟初来乍到,年纪也轻,就算本事过人,也并不能完全信重,经她拟定的药方,太后仍是让御医院的院使亲自过目,一一核验药材与剂量,并确定于身体无毒副作用后,才肯放心服用。
几日下来,太后倒是真有了一些转好的迹象,一日里感觉胸闷气喘的时候明显少了许多,原先午后总要发作一阵的喘症也轻了。她果真对芸娘信服起来,不光是因她的过人医术,更在于她是个十分拎得清的人,很知道在这深宫里要巴结谁,该往哪边站。
她虽一开始是朱绍检为弗筠寻来的医者,可来仁寿宫后,她几乎将全副心思都扑在了太后身上,每日除却待在那间屋子精进药方后,还隔日给太后做一回艾灸,缓解喘疾,一日三餐也换作各种食疗菜谱。至于弗筠那边,她只送了一罐祛疤药膏过去,便没再刻意理会。
有人受用了,自然就有人心中不平,弗筠被冷落在一旁,每日除了抄书还是抄书,那罐祛疤药膏也抹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明明是替她寻来的大夫,如今倒成了太后的人,在仁寿宫的宫人们看来,这位张大人心里怕是憋着一股子邪火。
一来二去之间,有些私下里的微词便断断续续地传到了太后耳中。那些话传得含含糊糊,无非是说张大人对芸娘多有不满,私下里时常抱怨。
这日午后,芸娘依例给太后熏了艾灸便退了出去,于一片烟雾缭绕中,孔嬷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一边替她捏着肩,一边说起了方才亲眼所见的一幕。
饭后她四处遛弯消食,刚行至后殿的廊下,忽看见弗筠从自己房里窜了出来,脚步飞快地往芸娘的小药房而去。孔嬷嬷心中好奇,便悄悄跟了上去,远远地趴在窗外窥伺。
她看见弗筠一进门便撸起袖子,将那条布满疤痕的手臂直直地伸到芸娘面前,气冲冲道,“你这舒痕膏究竟管不管用,我用了为何反倒痒得很,你瞧都抓红了一片!”
芸娘正在清理药罐里的药渣,还要准备等会儿的艾灸,一时分身乏术,目光在她那片泛红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转回去继续忙自己的,语气平淡地道,“所谓舒痕,便是要褪去旧疤,掉一层旧皮,才能生出新皮来,大人且忍忍,过这段时日便好了。这是正常的药效,不是什么坏事。”
弗筠有些不信,“果真么?”
“大人放宽心。民女行医这些年,治过的疤痕不计其数,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可是,你能不能给我开个止痒的方子,我实在痒得受不了,你瞧都抓出血来了。”她说话时将胳膊又往前送了送,险些戳到芸娘的脸。
芸娘微微侧身闪了一闪,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艾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却还是耐着性子道,“止痒的方子,只恐跟祛疤的方子药性相冲,反倒不利痊愈。大人且忍忍吧。若实在痒得厉害,用凉水敷一敷便是,千万莫要再用手抓了。”
弗筠没讨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脸上浮起几分不悦,在药房里转了一圈,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那些瓶瓶罐罐,又回到芸娘跟前,问道,“你不是最会研制新鲜方子么?难道就没有那种既止痒,又不妨碍舒痕的药方么?你们做大夫的,总得为病人着想才是。”
芸娘似是被她搅得有些烦躁,语气也不由重了些,“大人,你也瞧见了,民女这些时日为着太后的事已忙得焦头烂额,太后的药方每日都要调整,艾灸隔日便要熏一回,膳房那边还要盯着食疗的进度,凡事总得分个轻重缓急不是。大人的疤是旧伤,早一日治晚一日治并无大碍,太后的病却是沉疴旧疾,耽误不得。”
弗筠脸色刷地沉了下来,“你可别忘了,你是陛下找来给我医病的。”
芸娘就事论事道,“大人不是正用着民女给的祛疤方子么?那药膏三日一抹,大人按时用了便是,其余的急也急不来。”
弗筠被噎得没了话说,又道,“那你帮我瞧瞧眼睛,我每日每夜地抄书,眼睛都花了。”
芸娘叹了口气,“大人一个时辰后再过来,等民女给太后熏完艾灸,抽出手来,可好?”
“你昨日也是这般说的,可我转头就找不到你人了。”
“那是事出有因,民女去御医院抓药,这才误了跟大人的约定。”
“你……你……”弗筠叉起腰来,“你反正就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芸娘不再跟她继续纠缠,取出了熏艾灸的铜盒与艾绒,一一码放在托盘里,端起托盘,从弗筠身侧绕了过去,丢下一句,“民女该去侍奉太后了,先失陪。”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弗筠被晾在原地,气鼓鼓地站了许久,最后狠狠地瞪了一眼芸娘离去的方向,一甩袖子,也转身走了。
……
孔嬷嬷说完这些,便去看太后的眼色,太后倒是有些微的惊讶,“她这就沉不住气了?”
孔嬷嬷暗暗拱火道,“太后也不是没见过她那副牙尖嘴利的样子,这几日在太后面前乖顺得跟只猫似的,兴许都是憋久了呢。”
太后仍是没有表态,不知在想些什么。
孔嬷嬷觑着她,继续提醒道,“眼下距离太后跟陛下约定的日子,也没多久了,要不要……”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目光将未尽之意递了过去。
说完,她便期待地看向太后,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太后忽然偏过头来,以一种极为晦暗的眼神望向了她,“孔嬷嬷,你也在哀家身边服侍许久了……”她突然停顿了下,孔嬷嬷心头莫名泛起一股剧烈的不安,下一刻听见太后语气仍是平静的,仍是那种往昔遇见麻烦时会习惯性征询她意见的语气,“深知陛下的性子,你觉得陛下会因此跟哀家生出嫌隙来么?”
孔嬷嬷嗐了一声,“陛下只有您一个母后,怎会儿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跟自己的母亲生出嫌隙来呢?母子连心,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是么。”-
弗筠日抄夜抄,总算是快将抄书之事收尾了。那摞厚厚一叠的底稿已誊抄了大半,剩下薄薄几页,大约再熬两个晚上便能交差。
用过晚膳后,她照旧来到太后的暖阁中,在烛火边继续抄书。芸娘则在一旁服侍着太后用药,太后近日病情渐渐转好,精神头儿也比先前旺了许多,不再是那副恹恹歪在炕上话也不愿多说的模样。她拉着芸娘问东问西,依旧是初见时那种慈爱长辈的模样。
弗筠听着那些熟悉的话,心中的油盐酱醋瓶倒了一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荒唐的滋味。
芸娘应付裕如,见太后只顾着说话,掌心的药汤都快凉了,便见缝插针止住她的话兴,将那药碗往前递了递,温声劝道,“太后,这药可要趁热喝才最管用呢。凉了药性便减了,喝了也是白喝。”
太后看了眼还剩下半碗的褐色药汁,眉头微微一蹙,有些勉强地笑了笑,“这药还是忒苦了些。”
“良药苦口嘛。太后忍一忍,一口气喝下去便好了。”芸娘柔声说道,端起药碗,舀出一勺,稳稳地递向太后嘴边。只是那药勺尚未递到太后唇边,只听“呕”的一声闷响。
霎时间,屋里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太后突然伏在炕头,身体猛地前倾,喉咙中涌出一股股褐色的汁水,夹带着不少尚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尽数呕在了炕沿下的铜盆里。
芸娘乍见这一幕,整个人愣了一瞬,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将手中的药碗搁在炕桌上,伸手便去寻太后的腕子,两指搭上脉搏,面色凝重。
孔嬷嬷大惊失色,一面帮太后顺着后背,一叠声地喊着“太后、太后”,又一面朝外头呼唤宫人进来收拾。
殿中顿时乱作一团,宫人们鱼贯而入,有人端来清水,有人取来干净的帕子,有人弯着腰去收拾地上的污物。
弗筠却是僵硬地杵在一边儿,不知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她看见芸娘眉头渐渐紧锁起来,端过那半碗喝剩的药汁,凑到鼻端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尝了尝,片刻后,她的脸色顿时惨白了一片,“嬷嬷快些派人请院使来,太后服用了过多白果,只恐是中毒了。”
听到“中毒”二字,在场众人的脸色齐刷刷地大变。
孔嬷嬷不愧是老人,到底比旁人稳得住,她有条不紊地一一吩咐下去,“你,去御医院请院使来,就说太后中毒,十万火急,让他带上解毒的方子和药材立刻赶来;你,去西苑知会陛下,照实说,不许添油加醋;还有你们几个,把这里收拾干净了,手脚麻利些。”众宫人得了令,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弗筠走上前去,轻声问了一句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孔嬷嬷却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让她老实候着,别添乱。
孔嬷嬷又冲着余下的宫人发号施令,命所有人都聚集在殿前,不得随意走动,不得交头接耳,谁若私自离开,以嫌犯论处。
不多时,一把年纪的院使便急匆匆地背着药箱赶来了。他是被从御医院的值房里直接拖出来的,气喘吁吁的。
芸娘已用针灸暂时止住了太后的毒势,太后恹恹地靠在引枕上,不时传来阵阵呻吟,但看起来还清醒。
院使试过脉象,又检查过那碗喝剩的药汁后,得出了跟芸娘一样的结论,“这碗药里的白果,已超出药方的用量。凡事讲究适量,这‘鸭掌散’所需白果只二十一个,煎煮时辰也有讲究,若是多了便成了毒药,好在没有多到致命的剂量,只是轻微中毒,待微臣开过解毒方子,用完便无大碍。”
他说着,取过纸笔,立刻写了一张药方,交给身旁的宫人,吩咐道,“速去御药房取药,煎好后立刻送来。”
安顿完太后这边,他才冷脸一横,将矛头对向芸娘,怒声斥道,“你究竟是怎么盯着的?一个行医之人,连白果的用量都把控不住,这是要出人命的!”
芸娘天降一口大锅,慌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这些时日,每日都要仔细记下太后每日的病案,根据病情变化对药方进行微调,增减一二味药材,再跟御医院的院使逐条商议,待对方点了头,才从御医院抓了药回来。
因这味叫作“鸭掌散”的药方十分特殊,白果是其中最关键的一味,用量稍有偏差便会中毒。故而白果的用量都是严格限定好了的,每次只取一日之用量,随用随抓,从不多给。
她只觉冤屈不已,辩解道,“煎药前民女还特意看过,分明就是二十一颗白果,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岔子,民女也不知道。”
她只得看向太后,满是恳求,“恳请太后明察,此事绝对跟民女无关。民女若是有心害人,何必在自己亲手煎的药里动手脚,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太后半躺着,声音虚弱道,“这用药的事情,总归你们是行家。哀家一个病人,哪里懂得这些。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还请院使帮着查一查。若真是芸娘的过失,依律处置便是;若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也不能冤枉了好人。”
院使执掌御医院,见过太多同僚一时不察、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惨剧,没成想自己一把年纪了,竟也摊上这样的事。
倘若真是芸娘疏漏,作为督查者,院使本人也不能彻底撇清,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声色俱厉地问向芸娘,“一日两副药,今日的药渣可还在吧?”
芸娘已经泪流了满面,抽抽噎噎道,“还在小厨房里。晌午那服的药渣倒在木桶里,晚上这服的还在药罐里没来得及清理。”
院使已抬步往小厨房里走,孔嬷嬷也主动跟了上去,“奴婢给您带路。”
这间小厨房不大,一边是几个灶台,另外就是一些橱柜之类,院使在灶台上的药罐里发现了残留的药渣,又在一个丢放废料的木桶里发现了似乎是晌午那服药的药渣,他先是挨个细数了一遍药罐里的白果,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份是二十一个,正正好好,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怪哉怪哉。
院使拧紧了眉,又忍着木桶里那股酸腐的异味,弯下腰去,将那些被丢弃的药渣一一收集起来,摊开在一方干净的白布上。他仔细翻检着,将那些残渣一一辨认,发现同样也是二十一个白果。
他将两份白果都摊在一起,仔仔细细辨了一通,发现两份药渣的色变程度不甚相同,也不存在重复熬煮的可能。
“这是什么怪事?”院使不禁开口。
正发愁时,忽听孔嬷嬷道,“院使,这药渣里怎么还有虫子?”
“嗯?”院使忙顺着孔嬷嬷的指示看去,发现晚间那副药,果然夹杂着许多胚芽状的东西,因不甚明显,加之小厨房光线不明朗,他才没第一时间发现,他将那胚芽拈在指腹上,瞳孔不禁一缩,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挑拣了一番,将那些胚芽一一捡出来放在一旁,也是正正好好,二十一根。
“原来如此。”
院使面色沉了下去,将白果、胚芽和剩余药渣都用油纸包了起来,回到正殿。
刚进殿内,便看见陛下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他正坐在太后旁边,听弗筠交代事情经过,眉宇间写满了山雨欲来的风暴。
院使便上前去,躬身行礼后,将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上去,“白果之毒,尤以胚芽最甚,下毒之人手法颇为隐秘,便是将不起眼的胚芽混入药材中,加重了鸭掌散的毒性,微臣看这些胚芽的泡发程度,倒像是已经煮过一回了。而晌午那服药中,白果虽在,中间的胚芽都被掐掉了,应当是一副药用了两回,才加重了毒性。”
他说完,便将晌午那副药的白果打开来,展开给朱绍检看。
朱绍检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芸娘,二话不说,抬腿便是一脚踹了过去,将她整个人踹得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怒,“你究竟是何居心,要如此毒害太后!”
弗筠暗暗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芸娘瘫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被踹得生疼的肩头,忍着痛楚为自己辩解道,“太后的用药一直是民女在负责,倘若出了岔子,民女定是第一个逃不过的,这宫里谁不知道药是民女煎的、汤是民女端的?民女跟太后无冤无仇的,连太后的面都是这几日才头一回见着,又怎会用如此愚蠢恶毒的法子呢?想来定是有人陷害民女,恳请陛下明察。”
院使想了一会儿,也觉得这种草率的害人方式实在不像医者之风,若是真有心,想要不留痕迹杀人的方式可多了去了,增减一味药的剂量,调整几味药的比例,甚至可以借体质之差异做文章。他亦有怜才之心,此时忍不住为芸娘辩解了一句,“此事大抵与芸娘不相干。”
连孔嬷嬷也出来,帮着芸娘说话,“芸娘一向十分本分,处事也小心,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她有心要害太后,也不至于犯蠢闹到人人怀疑的地步,是不是?”
她转过身去,看着跪在地上的芸娘,语气里满是急切,“你快想想,你近来可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碰到过什么蹊跷事?仔细想想。”
芸娘听了孔嬷嬷的话,果真开始细细回忆起来,可她一脸纠结,竟是摇头不言。
孔嬷嬷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若是不说出来,谋害太后是什么罪过,你可清楚?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你扛得起么?你现在不为自己辩解,等到罪名坐实了,再想开口就晚了!”
弗筠看孔嬷嬷一个劲儿地用眼睛余光扫她,这会儿早已彻悟过来,原来等了这许久图穷匕见了,便冷冷一笑,“孔嬷嬷说的难不成是我?”
她一开口,顿时吸引了刷刷几道目光,她只盯着孔嬷嬷目不转睛地看,像是要逼着她开口,“嬷嬷既然这么急着为她开脱,我倒想听听,嬷嬷自己想说些什么?”
朱绍检亦看向孔嬷嬷,“孔嬷嬷,你既然有话说,便说清楚。”
孔嬷嬷不由看了眼太后,可太后像是疲累至极,歪在引枕上,半阖着眼帘,面色苍白,并没有对上她的眼神。她只得骑虎难下道,“奴婢晌午时确实无意间看见张大人跟芸娘闹了一场,又独自在小厨房逗留了许久,不知是在干什么。”
“为何事而闹?”朱绍检问道。
孔嬷嬷道,“芸娘在仁寿宫整日忙着给太后治病,冷落了张大人,生出不满来,适才闹的。”
说到这里,朱绍检极其突兀地笑了一声,其余人心中还有些莫名,不知陛下为何发笑,但弗筠是最清楚那笑声的真意。
人人都以为是弗筠费尽心机攀高枝,只有朱绍检知道,她若是肯医好自己的伤疤,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不由问向歪坐在一旁的太后,问道,“母后以为呢?这事您怎么看?”
“凡事讲求人证物证俱全。”太后说出这话就没下文了,又缓缓阖上了眼帘。
孔嬷嬷立刻应声,“奴婢这就带人去搜查张大人的房间。”
“孔嬷嬷是如何断定我便是嫌犯了?我还以为,孔嬷嬷严命宫人不得出,必是人人皆怀疑呢,原来只是装装样子,其实一早就锁定是我了?人人都能进得小厨房,说明人人都能下毒,要搜也当然是要一起搜了。”
“不错。”朱绍检朝吉祥吩咐道,“调一帮侍卫来,也省得你们自己搜自己,有互相袒护之嫌。朕倒要看看,这毒到底是谁下的。”
陛下一发话,无人敢不依,只得静守在空中,等候侍卫搜检的结果。
只闻外间一阵阵翻箱倒柜之声,殿内却悄无声息的,芸娘低垂着头,几乎要将脸埋起来了,谁也看不见她的情绪。弗筠站得笔直,可脸上也做不出任何表情来。
今日这出,摆明了是冲着她来的,她也不知侍卫能从自己房里搜出什么来。她人身被太后拘着,不能时时守在自己房间提防着别人,要栽赃总有的是机会。好在白日里跟芸娘演的那出戏总算在朱绍检那里给自己撇清了些嫌疑。
她兀自想着,便听见一阵落地有声的脚步传来,一名侍卫随之进入殿中,手里捏着一张纸,跪在地上,向朱绍检禀报道,“这是微臣于后殿最东侧那间房里发现的,夹在书案上的一摞书稿里。”
朱绍检接过那张纸,见上面写着的正是“鸭掌散”的药方,还标注着药材的药性,自然也注明了白果的用量和禁忌,他将那张药方递给院使,问道,“这是什么?”
院使恰站在朱绍检身边,看了看药方,回道,“回陛下,这张药方便是微臣当日给芸娘的。”
朱绍检望了望殿内几人,最后目光落向弗筠,问道,“是你的房间?”
临到此时,弗筠反倒十分平静,承认道,“是微臣的房间,可这张药方微臣绝没见过,也不至于蠢到直接放在房里任人搜检。但凡有些脑子的,只会将药方扔进灶台一把火烧了。旁人诬微臣借刀杀人,微臣也要告发有人借微臣之刀杀人,恳请陛下明察。”
朱绍检面无喜怒,也并不表态,反而又问向太后,“母后以为呢?”
太后这时却默了许久,未曾说话。众人都忍不住看向她,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就在这沉默即将变得令人窒息的时候,又进来一位侍卫,脚步比方才那位更急了些,手里拿着的却是几封信件。
弗筠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些信件,心里却陡然一跳,这又是什么后招?
那侍卫这次没有直接禀报,却快步走到朱绍检身侧,附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朱绍检脸上顿时笼上了一片冰凉彻骨的恨意,让他整张脸都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弗筠只听见自己的心发出一阵阵砰然的巨响。
朱绍检十分粗暴地拆开那些信件,低垂着眼帘,一目十行地读着,目光在信纸上来回扫动,越来越快。读完后,他将那几封信狠狠地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开口,“好啊好啊,朕还道孔嬷嬷缘何今日话如此多,原来是一直有自己的盘算啊。”
孔嬷嬷?
弗筠猛地转过头去看向孔嬷嬷,见她早已面无人色,像是陡然卸掉了筋骨一般,整个人瘫软在地。
孔嬷嬷扫了一眼地上那些散落的信件,震惊惶恐神色变幻,她抬头看向朱绍检,又不敢置信地望向朱绍检身后那个人。
太后依旧面色平静地半阖着眼帘,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与她无干。
“吃里扒外的东西,拖出去杖毙!”朱绍检喝了一声,立刻有侍卫将孔嬷嬷拖了出去,她被拖着往外走,鞋都掉了一只,口中还不停念叨着,“原来……原来……原来如此……”
地上的信件也被吉祥有眼力见儿地捡起来收回了,一一收回怀中,弗筠飞速扫的那几眼,只捕捉到了几个显眼的“章”字,心中一片明澈。
借刀杀人者,自己也不过是别人的一把刀。太后今日这出苦肉计,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白果也好,药方也罢,都是做给朱绍检看的一场戏,她要借此揪出孔嬷嬷这条藏在仁寿宫里多年的暗线,一刀斩了章守约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人。
而她弗筠,也成了这场设计中的一环。可太后是如何笃定她会要求搜检所有人,而不是乖乖束手就擒的呢?
不对,弗筠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如果她当时没有开口反驳,如果她当真任人诬陷,那太后正好也能咬定不松口,顺水推舟地将她冤死,毕竟朱绍检那里,太后的分量还是无人能超越的。
所以不管她有没有反抗,太后都不亏。不管是死一个她,还是死一个章守约的眼线,都她来说都是赚的。
弗筠不由看向太后,而太后在此刻也看向了她,两人的视线于半空交汇了一瞬,便各自移开了目光。
朱绍检盖棺定论道,“今日的事已然水落石出,是孔嬷嬷在背后设计陷害。她身为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却暗中替外人传递消息,又在药中下毒意图谋害太后,数罪并罚,死有余辜。母后的身体还需要院使和芸娘继续悉心调理,万不可掉以轻心。”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向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人,“至于张宁儿……”
弗筠听到自己的名字,抬眼看向他,朱绍检此时看的却是太后,“她毛手毛脚的,在这里只会给母后添乱,母后不如还是让她回西苑吧?也省得您看着心烦。”
太后眉头迅速皱了下,“哀家瞧着她好得很,哪里毛手毛脚了?陛下安心朝政便是,不必挂怀。”
朱绍检还想再说,太后却已经阖上了眼帘,“哀家今日这一闹,身子乏得很,陛下请便吧。”
朱绍检面露无奈,只得站起身来,拂了拂袍角,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告辞。
走过弗筠身边时,他的脚步慢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朝她微不可察地偏了偏,示意她外头说话。
弗筠一怔,目光下意识地往太后的方向瞟了一眼。太后仍阖着眼,似是全然没有察觉。她只得乖乖跟了上去,一路跟着朱绍检走出仁寿宫的殿门,又沿着那段朱红色宫墙走了一段。
朱绍检忽然停住了脚步,猝不及防地转过身来。弗筠差点撞上他的胸口,慌忙后退了半步。
他不掩嘲讽道,“你不是向来聪明得很么?怎么也被如此低劣的手段算计了?”
弗筠抿了抿唇角,“微臣这些时日一门心思扑在帮太后整理女教书上,不能将一个人掰成两半用,而别人若有心害我,却肯定会将全副心思用上,微臣自然是防不胜防。”
朱绍检哼了一声,“你当庆幸今日朕在,否则这会儿早已被拖出去杖毙的就是你了。”
“微臣谢过陛下。”弗筠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
“谁要你谢了?”
弗筠脸上始终端着得体的笑,似是压根儿不解他的意思,朱绍检瞧着她这副故作不懂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愈发烧得旺了,他突然伸出手,毫无预兆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就要不管不顾地撸起袖子,“你疤好得如何了?让朕瞧瞧。”
弗筠身子猛地往后一挣,连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脚步,提醒道,“陛下,此处宫人往来,于礼不合。”
“她们没那个胆子敢看。”朱绍检不以为意,上前一步,又要去抓她。
弗筠仍是不肯从,死死抓住自己的袖口。
朱绍检盯着她半晌不语,“随朕去趟乾清宫。”
他拉着弗筠就要走,弗筠双脚紧紧扒着地不肯从,仍摇头道,“太后知晓此事会不高兴的,今日刚出了这样的事,太后身子还虚弱着,若是再惹恼了她……”
朱绍检脸色已然透着不爽,“可是朕现在就不高兴了,你又该如何?”
弗筠不敢抬头看他,只讷讷道,“微臣今日的书还没抄完呢,太后明日一早便要过目。”
朱绍检愠怒地盯了她许久,只给她撂下了一句“不知好歹”,便愤而拂袖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心魔作祟 我是死了,
太后赵吟秋对弗筠有种自己也不能完全说明白的复杂心绪。
单看其人经历, 不可谓不传奇。原本是出身青楼的风月倌儿,年方十六却摇身变成执掌钦天监半壁的监副,还让徐鸣珂、章舜顷、朱绍检这些坐享天下富贵权势的人中龙凤一一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属实无法让人将其视为池中物。
如此天翻地覆的际遇转变,是很难简单归结于运气二字的。而且赵吟秋还是最不相信运气的那种人, 毕竟,人只要遭遇过一次彻彻底底的厄运, 便知道一句轻飘飘的运气好究竟有多么无足轻重。
什么运气, 那都是处心积虑苦苦经营赚来一切的人面对那些羡慕者一句无所谓的炫耀,借此来彰显自己赢得毫不费力,其实背后的狼狈和难堪也是常人想象不来的。
赵吟秋相信,弗筠大抵这也这样的, 她久违地于弗筠身上嗅到了这股近乎同类的气息, 那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这让她不得不心生警惕和防备。
荒唐的是, 初见时她竟然只把她当成了一位嘴甜讨巧、心思写在明面上的小角色, 这让她尤其感到后怕,说明对方之能耐或许超出了她的判断。
说她是一阵见血也好, 说她是固执己见也罢,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就不会轻易拔除。赵吟秋又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性子, 就这样, 心中那堵成见的高墙,不知不觉间便已垒得老高,高到连她自己都看不见墙那边的人究竟是何模样了。
然而,近来闹出的白果一事,却让赵吟秋有些自我怀疑了。
诚然, 弗筠还是聪明灵敏的,身陷危局时能立刻反应过来,猜到前因后果,可是不够警惕,不够细腻,对潜藏在自己身边的危险没有丝毫察觉,还有些愚蠢的天真,大难临头了还是只能靠一口三寸不烂之舌,指望从男人的垂怜中获取一线生机。
这让赵吟秋心中不禁翻腾起一股淡淡的失望,让她对弗筠的态度缓和了几分,不像从前那般处处挑刺,倒是让弗筠享受到了一段难能平静的日子。
自打孔嬷嬷被杖毙后,赵吟秋另提拔了一位颇有些资历的宫人,名唤木鸾,作为仁寿宫的掌事宫人,而空出来的宫人缺额,则来了一位名唤润岚的年轻宫女补上,她手脚麻利,眼神活泛,不多时便与仁寿宫的旧人们混熟了。
时下,春花渐过,又有芸娘日夜悉心调理,赵吟秋的哮喘之症总算得以彻底缓解,如今不过偶有咳嗽两声,白日里已能在殿外走动走动了。可陈年宿疾毕竟需要长期调理,她便有意让芸娘长留宫中,作为贴身医女,平时专职照料她的身体。
诸人诸事都有条不紊,沿着各自的轨道平稳地运转着,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
不过,赵吟秋这些时日偶尔念佛时,脑海中总是会无端浮现出章守约的面容,每当此时心头总会突然一跳,手里捻的珠子也会乱了节奏。
她此番借朱绍检之手拔掉了他多年来安插在身边的棋子,无疑就是在跟他宣告,她再也不想当他和朱绍检之间的调停者,她是彻彻底底地站在自己的儿子朱绍检这一边的,他便如此平静,一点儿反击都没有么?
她了解章守约,比了解任何人都多。那个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每一笔账他都会记在心里,等到合适的时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可这些时日,朝堂上风平浪静,西苑那边也没有任何异动,连章府的动静都比往日安静了几分,反倒让赵吟秋愈发不安。
她一边想着,手上捻佛珠的动作便愈发急促,指腹碾过一颗颗珠子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一个不觉,那细细的绳线终于不堪重负,突然崩开了。只听哗啦一声脆响,数十颗玛瑙珠子跳珠溅玉般炸开,在炕桌上弹跳着,又骨碌碌地滚落在地上。
弗筠也被这出变故打乱了奋笔的节奏,她不由抬头,恰好瞥见赵吟秋眼底没来得完全掩饰好的些许惊慌。
佛珠断了,总是不祥的征兆。宫人们大气也不敢出,忙不迭地弯下腰来,满殿捡拾那些散落在地的玛瑙珠子,连弗筠也搁下笔,从书案后走出来帮忙。
好容易将地上的珠子尽数都捡了起来,木鸾捧着那一捧暗红色的玛瑙珠,寻来了新的绳线,预备将其重新串起来。她一边理着珠子的顺序,一边宽解脸色透着阴沉不虞的赵吟秋,“这串玛瑙佛珠许是年岁久了,绳线也松了,珠子本身倒是完好的,正好换一根新绳,是一样的。”
可木鸾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这串玛瑙佛珠是赵吟秋常年随身携带的珍爱之物,共有五十二颗佛珠,象征菩萨修行的五十二个阶位,她眼下数来数去,却死活对不上数,少了两颗,就算勉强穿起来,也不合寓意。
她只得吩咐宫人再去寻,一时间宫人都趴在地上,四处搜寻遗失掉的两枚珠子,可找了许久,那两枚珠子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怎么也寻不见踪影。
赵吟秋看着满殿的人头在地上挪动,心中更添烦躁,“罢了,别找了,去库房里再寻串新的来。”
木鸾讪讪道,“是。”
从库房寻来新的佛珠串后,赵吟秋捻了几把,总觉手感生涩,加之心中不平,也没了念佛的兴致,眼见窗纸墨色愈浓,便早早打发了弗筠回去歇息。
然而,赵吟秋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种种不祥的端倪,苍蝇一般在她脑海中嗡嗡地盘旋着,赶也赶不走,只得吩咐宫人点上安息香。
不多时,袅袅烟缕便在卧房内弥散下来,清苦恬淡的味道吸入肺腑,带着一股凉丝丝的安抚之意,赵吟秋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太后,太后……”有人轻声呼唤着她。
赵吟秋依旧闭着眼,心中却有些不耐,谁如此大胆,竟敢来搅扰她的安歇?不想活了不成?
可是那声音……为何那般熟悉……
不对!
“太后,你睡得可好啊?”那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离得更近,几乎就在她的耳畔。
似乎是有人在她耳后轻轻吹了一口气,带着一股腐烂泥土的腥气,赵吟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恰在此时,她猝然睁开双眼,看清了那张近在眼前的脸。
孔嬷嬷满脸沾着血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的七窍都在流血,因血迹有些时日,颜色变得近乎黑褐色,早已凝固不动,一身宫装也破碎不堪,布片一条条地挂在身上,隐约可见其内血肉模糊的皮肤。
“孔……孔嬷嬷……你……你不是死了么……”赵吟秋声音透着惊恐,她拼命往后缩,手肘撑着床榻,整个人蹭蹭蹭地往床的内侧挪,直到后背撞上了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孔嬷嬷笑了笑,将嘴唇缓缓咧开来,露出沾满血污的牙龈和发黑的舌头。她曲起单膝,膝盖压在被褥上,慢悠悠地往赵吟秋这边爬来,一边爬,还一边说着话,“奴婢侍奉太后这么多年,临死前太后也不来送送奴婢,可奴婢还挂念着主仆情深,在那边孤零零的,实在想太后想得紧,便回来看一看太后。”
赵吟秋想继续往后退,可后背早已抵上了墙壁,进退无路,只能拼尽全力放开嗓子喊人,“来……来人……”
可不知为何,她以为自己用了许多力气,那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般,怎么也发不出来。
而孔嬷嬷仍在徐徐说话,将那只沾满血污的手伸了过来,手指上的指甲不知何时掉了几片,露出底下紫红色的甲床,触目惊心,“太后可真是冷酷无情得很啊,竟连一具全尸都不留给奴婢,奴婢就被丢进焚尸炉里,在那烈焰里烧啊烧,最后被烧成了一抔骨灰,风那么一吹就散了……”
“你……”赵吟秋的嘴唇翕动着,只挤出一个字来。
孔嬷嬷已来至赵吟秋身侧,用那双沾满血污划过她的脸颊,所到之处带来一种黏腻潮湿的感觉,“太后,咱们不是跟章阁老答应得好好的么?帮他稳住地位,别让陛下一味胡来,这江山社稷总还得靠着章阁老撑着,你怎么突然就反悔了呢?你眼睁睁看着奴婢被拖下去杖毙,竟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说,好狠的心呐!”
孔嬷嬷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她照在自己的阴影下,赵吟秋只觉得身上像是被压了千钧之重,手脚都不听自己使唤,拼命挣也挣不脱,只能由着那张恐怖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没事,反正太后手里也不只有奴婢一条人命,奴婢下了地狱,就跟那些冤魂一块商量商量,时不时地结伴来看看太后。省得太后在地上孤寂,你说是不是?”
闭嘴,你闭嘴……赵吟秋不停在心中呐喊着,那声音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终于有那么一声冲破束缚被吼了出来,“你闭嘴!”
她顿时恢复了无穷的气力,一把将孔嬷嬷推翻在床,顺势翻身而上,骑跨在那具破碎的身体上,用自己全身的重量压住她。她的双手死死地掐住了孔嬷嬷的喉咙,看着孔嬷嬷的脸因窒息变得涨红,眼白渐渐泛起,长长的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耷拉在外边,身体再度变得僵直。
赵吟秋依旧不肯松手,手指紧扣着用力,指节都捏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鼓起来,汗水沿着鼻梁滴落下来,落在孔嬷嬷那张扭曲的脸上。
“赵吟秋,你怎么还没有回头?”一道极其空灵、仿佛不在三界之中的声音突然响起。
骤然听到这抹早已潜藏在记忆深处,原以为已经被她遗忘了的声音,赵吟秋饶是怔了许久,她掐着孔嬷嬷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松,才迟钝地偏过头去。
房间角落里不知何时起,静立着一抹身影。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银灰色里。她的容貌仍跟记忆之中一般明艳端丽,岁月在赵吟秋自己的面上镌刻出了纵横交错的纹路,可那人却还是如此年轻,皮肤光洁,眉眼如画,一颦一笑之间自带矜贵之气。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赵吟秋比之方才惊恐更甚,气势上却弱了些,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双肩都塌了下来。
那人淡淡道,“我是死了,我不是死在你手里了么。”
“不是我!”赵吟秋凄厉而又带着哀切地反驳道,“是他,是他陷害的我。我没想杀你,我真的没想杀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死。是他,是他一步一步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
“现在说这些未免为时过晚了,反正你们想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不过老天有眼,恶有恶报,你们的好日子也没多久了。”那人声音依旧是淡的,她说完也不留恋,转身便走。
“不是我……不是我……”赵吟秋仍在身后苦苦哀嚎,声音一声比一声嘶哑凄厉。
“太后,太后,太后,您怎么了?”
赵吟秋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双手高举空中,像是在抓着什么,腿时不时地往下蹬,一下比一下用力,看样子是陷入了梦魇,润岚喊了几声都没喊醒,却惊动了其余宫人,廊下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连早已上床入睡的芸娘也被唤醒,匆匆披了件外裳,快步赶过来替她诊治。
一时间,仁寿宫灯火渐起,人影幢幢。
在无人留意的地方,太后寝宫后窗处,一抹身影迅速闪过,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明媚的日光照耀在巍峨的城墙上,映得人眼目微微发眩,一行人驻足城门外,临行前在跟亲朋做着最后的告别。
徐鸣珂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外,身旁没有亲人,没有仆从,只有一匹温顺的栗色马安静地陪着他。他又回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目光里有不易察觉的期盼。然而,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尽是些生面孔,他方才缓缓扭过头去,站在一边,静静等待着其余人话别完毕。
此行的目的地是番邦安南,山高路远,千里烟波,越过五岭便是瘴疠之地,再往南,便是异国他乡了。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因而送行之人忍不住千叮咛万嘱咐,再交代得多一些。
前些时日,安南遣使递来消息,前任安南王病逝,新王即位,依例我朝要派去册封的旨意,才算名正言顺,这桩差事自然是行人司的,也自然而然地派到了徐鸣珂头上,他少不得离京数月,不得回来。
领队那人是徐鸣珂在行人司的顶头上司,见时辰差不多了,望着仍在依依惜别的众人,忍不住粗着嗓子催促道,“不过是去个半年,又不是生离死别了,快些把家里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了,就启程吧,再晚可找不到投宿的驿站了。”
众人听了这话,忙长话短说,三言两语地又交代了些,徐鸣珂又回头看了眼,便也不再等了,翻身上马,口中呼了声“驾”,驱策而去。
驶出城门二里地,隐隐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徐鸣珂心有所察地回头看了一眼,便勒住了缰绳,面上顿时浮现出些喜色。
领队见他突然止马不前,不由也慢了下来,一回头,便见远处一人一马,极快地朝这边来了,看情形是冲着他们来的,他方看了眼徐鸣珂,“找你的?”
徐鸣珂见余人都因他的悄然止步停了下来,便在马上朝领队拱了拱手,“这是下官的一位故友,因记错时辰来得晚了些,诸位可先行一步,下官与他说些话,随后便会赶上,不会耽误太久。”
领队深深看着他,神色有些犹疑,并不说话。
徐鸣珂有些会过意来,无奈地笑了笑,“此去安南,是国之使命,下官明白临阵脱逃的后果。”
一面是金陵守备的独子,一面又被陛下亲自钦点来了这冷曹,领队对这位新来的属下观感颇为复杂,一时也拿捏不好如何对待他才合适,看了他好几眼,才道,“快些赶上来,否则我们都得陪你掉脑袋。”
“是。”徐鸣珂再度朝他拱了拱手。
领队便一声号令,率领众人继续行路,这边,章舜顷也紧赶慢赶策马赶到了近前,他翻身下马,一脸歉疚,“被一桩急事绊住了手脚,好在没耽误了。”
“无妨。”徐鸣珂也翻身下马,与他相对而立,脸上仍拘着温和的笑,“其实你不来也是一样的,不过是一趟公差,短则三四月,多则半年,便回来了。”
章舜顷面色却仍有些凝重,并未因他这番话就稍稍放晴。徐鸣珂看着他这副神情,也装不下去了,他眼底流露出些真实的忧色,“我这趟走,好像走得不太是时候……”
“很是时候。”章舜顷道,“我倒十分感激陛下,能在此时派你去安南,这一路风光殊丽,你也不必急着回来。我算了算时日,你们途径岭南时,恰能碰上荔枝的时令,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你可要把我的那份也享用了……”
徐鸣珂听出他话音里的不祥之意,面色更沉了,忙打断他,“我难道就没什么能帮到你们的么?”
“你离开这里,独善其身,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帮助。”
徐鸣珂沉默不语,也许是无话可说,也许是说不出话来。
章舜顷看着他道,“兴许你会后悔交了我这个朋友,但我十分庆幸能结识你这个朋友。”
徐鸣珂摇了摇头,止住了他,“陈麻烂谷子的事,就不必说了。”
章舜顷苦笑了一下,稍微整了整神色,敛起所有异样的情绪,“暑夏就要来了,越往南去,越是酷热难耐,你可要保重好自己的身子。”
徐鸣珂点了点头,又忽而抬眼,定定地看向他,“那我们可约好了,至早今秋,至晚今冬,等我回来,仍在从前一样,你在香山给我备好接风宴。”
“好。”章舜顷答应了下来。
徐鸣珂面露踟蹰,又补了一句,“也叫上弗筠,一起。”
“……好。”
两人一时无话,对望无言,又像是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却因着种种缘故说不出口,只得静默了下去,终是章舜顷开了口,“走吧。”
徐鸣珂最后看了他一眼,便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顿了顿,随即口中低喝了一声“驾”,双腿一夹马腹,栗色马便撒开四蹄,向前奔去,马蹄扬起一片尘土。章舜顷便在尘土中,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才也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城里走。
这一路是平整的官道,两旁是密匝匝的树林,林子里突然三三两两窜出来些人马,或夹在章舜顷两侧,或紧紧跟在他身后,无声地将他围了起来,章舜顷全程面色如常,只继续骑马向前。
行过不远,章舜顷望见路边一处茅屋,门檐上挑着一张幌子,那幌子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上面大大地写着一个“茶”字,他便放缓了速度,行至跟前,翻身下马,将马缰绳系在门口桩上,走进了茶肆,寸步不离跟着他的那四五个人也将马栓好,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这家茶肆有两层,一楼是供散客歇脚的,几张方桌散落在厅堂中,二楼却是一间间包房。虽地处官道边上,人流往来不少,但毕竟不在城里,装潢简简单单,大多数行人只在一楼散座上歇歇脚,甚少有人专到二楼来,订一间包房。
章舜顷却直奔二楼来,便见一间包房门外立着两人,虽是便衣打扮,但瞧身形,绝对是练家子,那两人见了他,无声推开门,他独自进入,那些紧跟着他的人便都驻足在了门外,自动分列两侧,与原来那两人一同守住了门。
包房里的布置相当简朴,靠墙立着一架木质屏风。四角花几上摆放着几盆绿植,却透着一股垂头蔫脑的衰败之气。居中一张四方桌,桌面上摊放着一张京城舆图。桌子四边四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已坐了人,正是朱绍檀,他一双眼冷冷地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来。
章舜顷见他如此颐指气使的姿态,心中泛起些不快,还是坐在了他对面,话语透出些不耐,“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非得赶在今日来找我。”
朱绍檀呵呵冷笑了几声,“你倒是理直气壮,你舅舅老人家心软,给了你一个活下来证明自己的机会,你倒好,正事不上心,巴巴地去送什么徐鸣珂,他差你这一送?”他白了一眼,又问道,“雩祀那日的防卫情况可打听清楚了?”
章舜顷抑着跟他吵架的冲动,指尖点在了桌面上那张京城舆图的某处,沿着几条纵横交错的线条给他介绍,“那日一早,朱绍检会从西苑起驾,出了正阳门,便沿着正阳门大街一路往天坛来,这一路五城兵马司会提前肃清道路,沿途设岗哨,持弓弩警戒。进到天坛,朱绍检会先在具服台略作休整,吉时到便去圜丘坛行祭祀之礼,坛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里面亦有亲卫严防死守。”
朱绍檀看着他用手指点的几处重点防备区,神色瞧不出阴晴来。
章舜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开口道,“朱绍检难得出宫一趟,戒备不会松懈,你想伺机下手可不容易。”
朱绍檀倏然抬眼看向他,冷声道,“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
章舜顷笑了起来,“你一味让我给你透消息,却不跟我交底,这是什么道理?若是你功败垂成,反倒将我供出来,那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朱绍檀眼中露出一丝寒光,“少跟我讲什么条件,自从弗筠把你卖给我的那一刻,你就再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要是败了,你们一个也躲不过去。”
章舜顷半晌不语,忽而起身道,“那就唯望你好好筹谋,我们的性命可都系在你身上,别一着不慎满盘皆落索。”说罢,他便要往外走。
朱绍檀听出他话里话外的别音,不由叫住了他,“你等等。”
章舜顷顿住了脚步,转过了身,问道,“怎么了?”
“那日你在何处?”
章舜顷答道,“四品以上官员在离圜丘坛最近的昭亨门内,四品以下官员则在昭亨门外。”
朱绍檀定定地看着他道,“我问的是你在何处?”
“我是四品以上官员,自然在昭亨门内陪祀。”
“是么?”朱绍檀语气不明道,“我怎么听说,你领了个去大兴县的差事,须要雩祀后才得回来呢?”
章舜顷眉心一凝,又很快恢复如常,“不瞒你说,我父亲对我似乎不怎么放心得下,我也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才主动领了此差,你放心,我雩祀前必会赶回来的。”
“是么?”朱绍檀喃喃道,说完这话,又不语了。
章舜顷见状便告辞道,“若无旁事,我先走了。”他推开门将要走出,却将方才守在门外的那些侍卫腰间的佩剑都已出了鞘,拿在手里,闪出一道道寒芒。
章舜顷面上闪过一丝讥嘲,回头看向朱绍檀,道,“常言道卸磨杀驴,这磨还没卸呢,世子就这么急不可待了?”
朱绍檀懒懒地倚在椅背上,抱着胳膊,“没办法,谁让你这位表弟太不省心了,我也得给自己留个后手才是。”
“我若是在此时突然失踪不见了,难保不会惊动他人,你就不怕功亏一篑?”
朱绍檀阴狠道,“若是让你走了,那才是功亏一篑。你忍辱负重到现在,就是为了等到这一日,把我卖了,不是吗?”
章舜顷突然低低笑了起来,迅疾又收住了笑声,转为怒气,“我要出卖你,早在回京那日就进宫面见圣上,将齐王谋逆的罪证呈了上去,立刻挥兵踏平青州府,还有你活到今日、把剑搁在我项上的机会!”
朱绍檀仍是眯着眼睛看他,并不十分相信他。
诚然,在如何处置章舜顷一事上,他跟父亲齐王之间有莫大分歧,父亲或是年纪大了心慈手软,也或许是被他妖言迷惑一时昏了头,竟然听信了章舜顷投诚的鬼话,决计放他回京,在京卧底打探消息。
他却对章舜顷突然的转变心生怀疑,遂派人在回京的途中设埋伏,谁承想竟被一帮子从天而降的奇兵截了胡。
那伙奇兵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同时掌握到章舜顷和他手下人马的动向?听幸存侍卫回禀,那伙人的招数亦不像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应当不是章守约派来解救儿子的人马,会是谁呢?
这是朱绍檀心口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章舜顷犹在继续道,“朱绍检皇位来路不正,名不正言不顺,即位四年只知享乐,不思人间疾苦,不纾百姓困厄,让九州万方陷入生灵涂炭,我先前是顾忌着君臣情谊,总觉病未入膏肓,便还有药可医,事后证明是我错了,无论用多少良药都是不管用的,得一番刮骨疗毒才能彻底延续我朝命数。说到底,也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罢了。朱绍检尚无子嗣,三五年之内也不见得能等到下一个明君,我等不起了,只能选择舅舅,选择你,你还在怀疑我为了他坏你的好事么?”
他这番话可谓出自真情实感,言辞真切,语调沉痛,连朱绍檀也挑不出错来。他默了默,问道,“当初救了你的那帮人是谁?”
“……当时三方混战,我坠下了山崖,并不记得具体情形,你若不信可以尽去打听,我也不知是什么人出的手。”
“不知?”
“不知。”章舜顷坦然地看向朱绍檀,“这很重要么?”
朱绍檀想了一会儿,仍是没有头绪。
“不瞒你说,我父亲正疑心我做了反贼,意图谋逆呢,你这个时候杀了我,倒是能给我证明清白了。言尽于此,是杀是刮由你决断。”章舜顷说完这话,便闭上眼睛,大有一副引颈受戮之态。
朱绍檀紧紧盯着他,终是挥了挥手,让侍卫给他让开了路。
章舜顷睁开眼睛,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雩祀前夜 “个人有个
炉子里烧着热炭, 上面架着一个紫砂药壶,一股浓郁的药香通过壶盖上的空洞散了出来。天气有些热了,炉里的热炭映得人面目发烫, 章守约面上也浮出一层热汗,挥动着手里的蒲扇, 一下又一下扇着。
黄钧对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今日, 他心中揣着一桩天大的事, 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拖都拖不动。他挪着沉重的步子无声上前,草草行了个礼,便杵在那里, 不说话。
章守约扫了他一眼, 黄钧对上他的眼神, 不由头皮一紧, 遂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属下这些时日跟着公子,的确有所发现……”
他顿了顿, 在心里做足了准备, 才又继续道, “公子昨日出城去送徐家公子, 回来时于城外一家茶肆逗留了些时辰, 像是跟什么人见面,对方身边有许多随行侍卫,属下远远瞧见为首那人相貌,似乎有些像齐王世子。”
章守约扇扇子的动作轻轻一顿,而后又继续, 炭火烘烤得他面目微红,让黄钧无法辨识他真正的脸色。但跟了章守约这么多年,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位首辅对自己儿子的看重,即使两人面上水火不容,但他心里仍是以章舜顷为傲的,章家毕竟以后也要交到章舜顷手里,这也没有办法改变的。
存着这层考虑,他便主动道,“公子今日领了差事去大兴县了,可否要属下将公子……请回来?”
章守约扭头看向黄钧,有些惊讶,“他已经走了?”
黄钧点头称是。
“何时回来?”
“听都察院的人说,应是四月二十九。”
章守约又问,“他就什么也没给我留下?”
黄钧这时倒有些茫然了,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章守约。
章守约这时却主动替他解了惑,“别人不了解他,我还不了解他么,但凡他还存着一丁点的理智,就不会做这种明显没有丝毫胜算的事,可他若是以身入局试探对方深浅,竟一点儿口风也不留给我么?他就不怕自己在河边走失了鞋,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黄钧也有些疑惑了,他费劲儿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道,“兴许公子是在等待时机呢。”
“时机?什么时机?”章守约语气有些愤然,说着说着,却眸光一凝,“还能有什么时机?这次的雩祀不就是个好时机么!”
黄钧浑身一僵,章舜顷偏巧赶这个时候离京,其实是为自己开脱么?还是伺机出逃?他看向章守约,见他面色也沉了,炉中的火炭在他眼中映出两簇红光来,“他到底想干什么?把天下搅弄得天翻地覆对他有什么好处!”
黄钧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再不犹豫,“属下可否立刻去将公子……请……拿回来?”
“立刻去!把他捆起来,好好拷打一番!”章守约一口气没喘上来,狠狠咳了几声。
黄钧马不停蹄出去了,单看眼下事态,不得不由他亲自出马了,可尚未跨出门槛,他却停了下来,回头看向章守约,章守约也早已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那一瞬间,黄钧什么都明白了。
他得留在章守约身边,要是稳不住京里,光擒住章舜顷也是白搭。
“派些得力的人手去,若是真到了最坏的地步,不要让他落入陛下手里就是。”章守约像是突然失了力,坐在一方小板凳上,上身却佝偻着,面上露出些萎靡之色。
黄钧暗暗叹了口气,应道,“是。”
他便继续出门安排此事,亲眼看见侍卫出动后,他才继续回去复命,章守约仍在药炉前坐着,神色稍稍恢复了些。他再度发话,“天坛附近明里撤掉五成人手,暗里多增派些。”
黄钧知这是要玩瓮中捉鳖的计策了,便点了点应下来。
章守约闭上眼睛回想着此时前后种种,突然恨恨道,“雩祀是张宁儿撺掇着陛下定的,日子也是她算的,勾结着齐王谋逆,又把舜顷牵扯了进去,她究竟跟章家有什么仇什么怨?!”
黄钧在一旁提醒,“属下记得,张宁儿似乎是宣府人。”
听他提起这段往事,章守约却冷笑道,“一个平头百姓,毕生忙着奔命已是不够,还指望他们能通天晓地么?”
“她是没本事知道,可齐王未必没本事知道,她毕竟又在齐王手下待过。”
“所以就痴心妄想,想要改天换日?我倒是想看看,他们要搞什么把戏。京城三大营的兵难道都是吃素的不是,还能让他们翻破了天?”
“是。”黄钧附和道,他见此事终了,心中又想起另一桩要紧的事,便提起道,“自打孔嬷嬷被杖毙后,太后夜夜噩梦,三天两头传御医,听说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
章守约脸上一片阴沉,眼底流露着不屑掩饰的怨毒,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自作自受。”
“是。”黄钧又道,“那可要再安排新的人手?”
“没用。”
黄钧听到这话,立马以为是安排人手一事无用,可看着章守约的脸色,满脸尽是厌弃,顿时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太后“没用”,不由嘴角一抽,心想普天之下也就章阁老敢如此骂太后了。
正想着,恰在此时,药炉咕咕响了起来,药汤翻滚着,顶得药罐盖子噗噗作响,章守约不再跟他说话,忙从一片案上取来两块厚厚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将药炉从火上取了下来,又娴熟地将炉中汤药倒入一旁的白瓷碗中。
他端起托盘,瞥了一眼仍在一旁守着的黄钧,淡淡地道:“回去吧。”
黄钧一怔,便弯腰将门带好,无声地退了出去。
一轮弯月挂在远处楼顶的飞檐上,也挂在紫禁城的飞檐上。
太后近来愈发迷恋安息香了,非要燃上一支,否则不得入眠,闻多了安息香,白日里难免也恍恍惚惚的,可夜里总归不再做噩梦了。
弗筠抄完了女教书,太后精神又不好,也不像以前那样难为她,她一日倒多了许多空闲,这日太后又早早歇了,她趁着月色尚好,踏着满地银霜,往坤宁宫而来。
沈娴儒此时还未歇息,甚至装束还跟白日一样,一丝不苟,一点儿入睡前的迹象都没有。殿中的烛火燃得亮堂堂的,将她端坐在椅上的身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白日里她收到了父亲从北地寄来的家书,那封信眼下还捏在她手里,信纸被她的手指攥得有些皱了。她待不多时便再看一遍,看了一遍又一遍,连晚膳也没顾上吃,只觉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封信上前半部分跟寻常家书一样,多是些寒暄之言,后半段却有些不同寻常,说什么父亲亏欠她许多,当年罔顾她的意愿,为了一家荣辱,让她困守后宫,不得自由,夜里思量仍是辗转反侧不成眠,还说她若是不愿待在宫里做皇后,可以回去。
这是什么话?
朱绍检虽然动不动说要废了她,可毕竟还没有废她,父亲这时让她弃了后位出逃,是何意味?
沈娴儒素来知晓父亲的性子,他惜字如金,不会轻易说没用的废话,更不会发这些牢骚之言。依照父女间多年通信的默契,她知晓父亲若是有特意强调的话,会在那些字眼上蘸足了笔墨,她的目光便落在那个粗粗的“归”字上。
京城难不成要起什么风雨?到了让她不得不弃了后位奔逃的地步?是藩王要造反了?还是鞑靼又要卷土重来了?更让沈娴儒不敢深想的是,若是事态真的严重至此,父亲为何不跟朱绍检示警,反而要私下派人给她递家书呢?
正想着,殿外的宫女敲了敲门,启声道,“皇后,张大人来给您请安了。”
沈娴儒匆匆将家书折好,塞进袖中,理了理衣裳,才道,“进来吧。”
弗筠进入殿内,恭恭敬敬地给沈娴儒行了个礼,沈娴儒请她坐下,看她气色甚佳,不似先前那般被太后磋磨得愁云密布的样子,笑道,“你近来倒是瞧着好了不少。”
“太后还是心善的。”弗筠坐下来,浅笑着说道。
沈娴儒眉心一挑,“心善?”
弗筠点了点头,语气不似作伪,“太后再不喜欢我,也不过是罚我抄了抄些书,并没有将我丢进兽苑里,怎么不算心善呢?”
沈娴儒不禁失笑,“你竟是这么比的?”她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道,“那是因为她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倘若她知道了,你觉得她还会只是罚你抄书么。”
弗筠想了想,诚恳地道,“皇后说得有理。”
沈娴儒看着弗筠,心里却又发起愁来,她眼下确实暂时没什么危险,可她的身份毕竟是个雷,太后三天两头地难为,朱绍检明目张胆地觊觎,她是怎么看也看不出弗筠的出路。
又想起心头悬着的那件事,她忍不住静默了许久,忽而抬起眼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弗筠,“你不如跟我一起走吧。”
“跟?”弗筠立刻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字眼,“皇后要去哪里?”
沈娴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心里斟酌着言辞,弗筠看着她这般反应,心口却突然开始砰砰直跳。
沈娴儒天人交战半天,终是从袖中掏出了那封家书,三言两语给她交代了清楚,便一脸纠结地看向弗筠,孰料弗筠眉眼之间竟逸出些罕见的喜色。
“二十八日,陛下要出宫去天坛举行雩祀,那是最好的时机。那日宫中的禁卫大半都会随驾出宫,各宫各院的守卫都会比平日里松懈许多。”弗筠声音笃定道。
沈娴儒见她这般离奇的反应,隐隐觉出些不对劲来,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皇后回到沈家军营,自会明白一切的。”弗筠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是这样说道。她想了想,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提起裙摆,双膝落地,跪了下去,看着沈娴儒,目光里满是恳切,“若是皇后果真决定要走,可否答应我带走一人?”
沈娴儒慌了神,忙不迭地起身,伸手便要去拉她,弗筠双膝却像是焊在了地上一般,纹丝不动,沈娴儒被她跪得手足无措,又拽她不起,只得迭声问道,“是谁?我答应你就是。”
“太后身边的芸娘。”
沈娴儒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芸娘?”
弗筠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沈娴儒弯下腰,双手扶着弗筠的胳膊,再次将她往上扶,这一次弗筠终于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沈娴儒看向她的脸,担忧地问道,“那你呢?”
弗筠摇了摇头,“我还有些事,走不得。”
“你果真决定好了?”
弗筠抬眼定定看向沈娴儒,“个人有个人的命数,我只求无悔。”-
为示诚心,祭祀前自皇帝至百官,都要例行斋戒三日,这三日要不饮酒、不茹荤、不问疾、不听乐、不理刑名、不近妇女……等等诸多忌讳缠身,意在静心清欲,唯思天人之交。
紫禁城有一处斋宫,专为祭祀前斋戒所设,其内空间狭小逼仄,四壁萧然,连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只搁着几个蒲团和一盏长明灯。朱绍检不愿再搬回去,便在西苑找了间宫室,临时改换门庭,起用作斋宫,独宿静室之内已有两日。
当然,对外是这般说的,在斋宫里侍奉的内侍,看到的是另一幅情景。
朱绍检身着一身素服,手中执着一柄长剑,正在舞剑,身形矫健而凌厉,带得衣袂翻飞,整个人如白鹤起舞,破空之声一声接一声。
这哪是斋戒,这分明是要上战场。吉祥心中暗暗感慨。
朱绍检又舞了个剑花,方才收起剑锋,吉祥忙不迭地弯着腰上前,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将那柄长剑接了过来,又跟身后捧着剑鞘的小太监一道配合着,将剑收了回去。
朱绍检又回到居中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问道,“一切都安排好了?”
吉祥跟了上前,因朱绍检盘腿坐着,奴高而主矮,他便跪坐了下来,应声道,“都准备好了,明日祭祀的一应,太常寺都备好了,沿途的守卫也由兵部安排好了,正阳门到天坛一路都设了岗哨,钦天监亦定好出行的吉时,说是卯时三刻,宜出行。”
他徐徐说着,朱绍检不做声地听着,忽而抬眸望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锋芒,吉祥瞬间会意,便止住了这些絮絮叨叨的话,说起朱绍检真正关心的那件事,“底下的人已打探清楚了,前些日章阁老果真没回章府,去的还是教忠坊那处别院。”
朱绍检一怔,随即冷笑一声,“灯下黑?”
吉祥颔首道,“正是这个理呢,人人都当他被撞破了,决计会狡兔三窟换个地方,可章阁老就是这么不走寻常路的人。”
朱绍检沉吟了半晌,却道,“也兴许是一时找不到更好藏人的地方……”
“陛下圣明。”吉祥连连称许。
“别拍你的马屁了。”朱绍检生硬地打断了他,“明日可得搜仔细些,眼睛不要只放在明处,要是还找不出人来,你也别来见我了。”
吉祥缩了一缩,却并不十分惊慌,又道,“陛下养的亲卫难不成是吃白饭的?奴婢们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了。”
“敬天除恶,敬天除恶,她这个词倒是恰如其分呢。”朱绍检忽然笑了起来。
吉祥自然知道这个“她”是谁,便在一旁默默点头。
朱绍检从蒲团上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那扇紧闭的窗,夜风立刻灌了进来,他仰头望去,看见满天星子密密麻麻地嵌在墨色的夜幕上,一颗一颗,亮得像是被人擦过了似的,忽问道,“明个儿是什么天?”
吉祥跪在地上,仰头应道,“据钦天监来报,明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儿。”
朱绍检眉头一皱,“艳阳高照算什么好天儿?”
天下久旱,自然得来场甘霖才算好天,吉祥意识到这茬,忙改口道,“等陛下明日祈了雨,好天么,自然就来了。”
朱绍检却没吃这一套,仍板着脸说道,“哪个钦天监官员说的?”
“是监正程文山报上来的,应当是天文司众议的结果。”
朱绍检听着钦天监,脑海中想的却是另一人,已有多日不见了,可他却没像太后希望得那般像凉了淡了忘了,那些欲而不得的念头反而被压抑得越来越蓬勃了,他沉了沉声来,“传张宁儿过来。”
吉祥如何不知朱绍检心中计较,面露难色道,“张宁儿还在仁寿宫呢。”眼下之意,便是提醒他不要忘记对太后的承诺。
朱绍检却不接茬,“那朕去趟仁寿宫。”说罢,他转过身来,竟是要往外走的意思。
吉祥更急了,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拦在朱绍检面前,“陛下,这会破了规矩的,一则,太后身子毕竟刚痊愈不久,犯了不问疾的忌讳,二则……”
二则不近妇女也是大忌,吉祥说不出口,停在那里,朱绍检生硬地打断了他,“什么狗屁规矩?难道饿两顿、不见人,老天爷就看见诚心了?”
他是最不信这些天象命理之说的,却被群臣百官架着,要陪这些人玩故弄玄虚的把戏,心中的不忿已是积压了多日,一时怨气来了,总要找个人发泄,便抱怨道,“都怪这个张宁儿。”
吉祥听音辨色,知他并非真的责备张宁儿,不过是嘴上撒撒气罢了,还带了些嗔怨的意思,便不好接话,只是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然而吉祥真不搭腔了,朱绍检不免又觉得自己有些故作姿态,心中倒是更烦了,越看吉祥越不顺眼,连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那一脚踹得不重,只是吉祥不防,竟就歪倒在地,愣愣地躺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忙又翻身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奴婢有罪,请主子消消气。”
“你倒是说说,你是什么罪?”朱绍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吉祥将身子趴得更低了,近乎将头贴到了冰凉的地砖上,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些哭腔,掺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奴婢不懂为主子分忧,是奴婢的过错。主子想去仁寿宫,奴婢却只会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奴婢实在是蠢笨至极。”
朱绍检并没有说话,吉祥知道这不是他想听的,只得飞速想着办法,忽而灵光一现有了主意,“主子要在这宫室里斋戒,奴婢的腿倒还是活的,主子有什么想问的话,奴婢可以捎带了过去。主子有什么想送的东西,奴婢也可以跑一趟腿。”
朱绍检默了半晌,终于出声道,“那你去仁寿宫帮朕带样东西。”-
弗筠看向吉祥手掌心捧着的那枚物件。那是一枚白玉做的冰壶,质地温润细腻,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莹光,一看便是上等的羊脂白玉。其上还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检”字,下面挂着明黄色的璎珞穗子,穗子上编着如意结,一看就是御用之物。
她并未立刻接过去,吉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只得再次提醒道,“这是陛下特意托奴婢给大人带来的,正合了那句诗,叫什么玉壶在冰心的。”
弗筠知他是故意说错,让自己纠正的,偏偏没有搭腔,只是换了个话题问道,“公公既然肯称呼我一声大人,那便是陛下还没罢了我的官,我也想托公公问一句,那明日的雩祀大典,我作为钦天监监副可有资格同去?”
吉祥搭好的台阶,弗筠却生生跳了下去,可真是不按常理出牌,他忍不住半张了嘴,有些为难道,“陛下虽没罢了大人的官,却还是停着职呢。”
“哦。”弗筠难掩失望。
吉祥又将手心递了过去,道,“这是陛下的赏赐,大人您接着吧。御用之物,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这瞧着太贵重了些,我总得有个收受的由头吧。”弗筠依旧没有伸手去接,声音不咸不淡。
吉祥又愣住了,心中叫苦不迭,怎么每回送东西都这么难呢。他苦口婆心道,“大人您糊涂啊,陛下赏赐,没有由头也有由头,这赏赐本身便是由头。陛下心里有您,这便是最大的由头。”
他见弗筠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不为所动,知这位张大人性情古怪,不吃这一套,便又压低了声音,换了一副路数,“这是陛下随身携带的,独此一份,见之如见陛下,比通关令牌还管用呢。”
弗筠心头一动,面上却有些犹疑,“果真?”
“不信的话,大可试一试。奴婢绝不诓您。”
吉祥因顾忌着太后,只是悄悄让仁寿宫宫女将弗筠唤了出来,二人站在仁寿宫外的宫道上说话。他眼下左右望了望宫道,瞥见不远处巡视的一位侍卫,给弗筠指了指,“大人可以拿着这枚玉壶,去差使那位侍卫,绝对指哪打哪。”
弗筠仍有些将信将疑,却终于从他手里接过了玉壶,慢吞吞向那侍卫走去,还不停一步三回头,像是在确认吉祥是不是在戏弄她。
那侍卫见对面来了位女眷,只当是宫里的后妃,忙往宫道侧边避让,低着头,垂着手,不敢多看一眼。
弗筠却直直地走向他,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侍卫只得站住,拱手行了个礼。
“你去把那人的帽子给我摘过来。”
侍卫以为自己听岔了,茫然地抬起头来,却见面前人手里挂着一枚玉壶,其上刻着陛下的名讳,他又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她所指的那人,他离得远,只能瞧见对方是位宦官,面目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他便不再犹豫,拱手应道,“是,属下遵命。”
弗筠好奇地跟着侍卫走上前去,走近了,侍卫才看见那宦官的真容,这哪儿是什么小太监,分明是陛下身边最得用的吉祥,一时怔在原地,也不知该不该去摘他的帽子。
正犹豫时,吉祥对他微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侍卫又愣了愣,才紧了紧拳头,咬牙上前将他的帽子摘了下去,再也不敢看吉祥,只双手呈给了弗筠。
弗筠脆生生地笑了起来,朝吉祥道,“果真跟你说得一样。”她一边笑,一边从侍卫手里夺过帽子,走到吉祥面前,亲手替他戴了回去。
吉祥一脸诚惶诚恐地矮下身子,“劳驾大人了。”
弗筠仍看着他笑,宫灯下看美人,巧笑倩兮,明眸盼兮,与平日里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更不相同。吉祥一时有些愣神,他一瞬间明白了烽火戏诸侯的乐趣,难怪历朝历代有那么多昏君妖妃,为博美人一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呸,他怎能如此类比,赶紧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摁了下去。
好在无人能听到吉祥的心声,他定了定神,看着弗筠脸上的笑意,渐渐觉得心宽了起来。他隐隐觉得,这位一直钻牛角尖的张大人,肯定自此就能回过弯儿来了。他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人尝到权势甜头还能不动心的,谁不想这样一呼百应呢。
“劳烦公公跟陛下说一声,我很喜欢。”
吉祥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堆满了笑,“诶。大人也放宽心,等忙过明日这阵儿,陛下肯定会给大人一个好去处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弗筠笑了笑,没说话。
吉祥顺利完成了差事,便告辞而去,他走在宫道上,脚步轻快,心中已经在盘算着回去如何跟朱绍检交差,陛下听了张大人的话,定然会高兴的。
他没有回头,所以也没有看见,弗筠站在朱红宫墙之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掂了掂手里的那枚玉壶,嘴角缓缓泛起了一丝冷笑,与方才判若两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解救人证 “母亲,我
四月二十八, 天色将明未明,晨光熹微之时,圣驾已从西苑禁门起驾, 转到正阳门大街上,浩浩荡荡往天坛而去。
沿途早已清道戒严。十步便是一岗, 官兵们手里都拉了明黄色的帷幕,将街道两侧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整条正阳门大街便成了一条不见首尾的黄色甬道, 圣驾便在这甬道之中穿行。
天坛位于正阳门外东南侧, 地处京城南郊,从紫禁城看去,恰属于八卦巳位,乃太阳光线最充足的正阳之位。自迁都以来, 历朝历代的君王都在此祭天法祖, 祈祷五谷丰登。
天坛其内又分为祈谷坛和圜丘坛, 圜丘坛便是此次雩祀所在之地, 东南西北四门各取《周易》乾卦中“元亨利贞”之意, 东门为泰元门,南门为昭亨门, 西门为广利门, 北门则为成贞门。
御驾行至昭亨门西侧, 在此停下, 朱绍检下了舆, 由导引官引着,步行走入昭亨门,穿过第一道棂星门,先至具服台,更换祭天的礼服。
所谓具服台, 是临时搭设的一顶幄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桌椅床榻屏风齐备,还安放着一座铜壶滴漏,亦有专人在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到钦天监算好的吉时,陛下便由此处,登坛拜位。
外面,文武百官也陆陆续续,按照官级位次有序列班,四品以上在门内,四品以下在门外。
里面,近身服侍的内宦服侍着朱绍检更换好了祭祀应穿的冕服,端坐在御座前。吉祥在外兜了一圈,这时进来回话道,“在京官员都已候在外面了。”
“都来了?”朱绍检又重复了一遍。
吉祥不得不感叹朱绍检的敏锐,只得斟酌言辞,说得更准确了,“有些外出公干的官员早已告了假,在京的官员皆恭候在外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章舜顷大人亦在公干告假之流中。”
朱绍检神色微动,静默了片刻,才道,“不回来也好。”他顿了顿,又问,“一切可准备妥当了?”
吉祥抬眼看了看朱绍检,知道他在问什么,便道,“都准备妥当了,吉时已到,便可动身。”
朱绍检瞥他一眼,遂弯起了嘴角,“好。”
主奴之间打着哑谜,幄帐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铜壶滴漏那永不停歇的滴水声,浮箭的刻度一点一点地往上浮,终于逼近了辰时正刻。
“吉时到了。”候在一旁的钦天监官员禀道。
几乎同时间,外间的赞礼官高唱了一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层层叠叠传下去,“吉时到——”
朱绍检从御座上缓缓站起,内侍打起帘子,一道日光便刺了进来。
日头已经越升越高了,朱绍检眯起了眼睛,朝着圜丘坛而去,原本候在具服台外的陪祀官员,亦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门前仍是三道棂星门,帝王走右侧,大臣走左侧,居中那道却是供黄天上帝牌位,寻常人走不得,穿过这道门,便来到圜丘坛所在之地。
圜丘台为三层圆形高坛,三层圆台,一重一重向天叠起。人在其中,显得渺小如芥子,愈发感觉天命之庄严肃穆,君主再大,也越不过一个个“天”字,遑论人臣。
朱绍检站在圜丘坛下,看向面前的三层高台,目光里涌动着复杂的深意,他忽然回头跟站在百官最前排的章守约对视了一眼,章守约也恰好在此时看着他,面色有些严肃,甚至可以说凝重。
他从朱绍检的那一眼中看到了一些不加掩饰的威慑之意,其实那样的神色他并非没有见过,不过眼下被朱绍检如此审视,他心中却多了些许忐忑。
不为别的,就为至今还下落不明的章舜顷。
黄钧出动的手下人没能找到章舜顷,据大兴县令说,他并未见过章舜顷的面,也就是说,他压根儿没去大兴县。
他究竟去哪儿了?-
城东教忠坊一处宅院,最近迎来了新的主人。
此处宅院原来的主人是位走南闯北的药材商,处处安家置业,此处便是他在京城的家。
这家女主人原在风月地待过,被商人相中后便赎了身,遂养在此处,二人起初也算蜜里调油,奈何商人重利轻别离,也奈何商人的家实在太多了些,一年到头她竟见不上商人几面,商人红颜知己不断,也渐渐把她忘在了脑后。
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要独守空闺,不禁心思浮动,一来二去,跟帮事的小厮眉来眼去有了勾当。
商人已有一年半载未曾归家,连封书信都不曾寄来,女子以为他怕是彻底忘了自己这号人物,便也不再为他苦熬守节。天长日久之下,府中上下都对此心知肚明,只是无人说破罢了。
这边厢,商人确实缠绵新欢便忘了旧爱,连赴京做买卖都不愿过家门探望一番。偏巧天有不测风云,这日他在京城游逛时,在街边茶铺歇脚,偶遇了家里的仆人。那仆人一时说漏了嘴,他便听说了些风言风语。
商人怒不可遏,当即便要上门捉奸。他带着几个随从,径直闯进绣楼,恰好撞破二人翻云覆雨。恨怒交加之下,一时失手打死了那小厮。
依当朝律法,丈夫当场抓获并杀死奸夫□□,不负任何罪责,女子却因和奸罪,被杖责了九十,重伤不得及时医治,又因心中惊惧,竟郁郁死在了牢里。
自此,这间宅子便成了凶宅,据左邻右舍说,夜里常闻年轻女子和男子的哭号声,因此无人敢接手,任牙子将价格一降再降也无人问津,日久天长,便渐渐荒废了。
阔别多年来,竟突然来了个冤大头,愿意出手买这座宅子,牙子唯恐过了这村没了这店,便爽快地以低价卖了出去。
左邻右舍有好心的,忍不住去提醒一两句这宅子的来历,可对方却不甚在意,说自己就相中了那座绣楼,旁人也没了话好说。
这几日,新主人请了许多工匠整饬院子,后院挖了一个大大的洞,一筐又一筐土被堆在一旁,瞧这架势像是要挖个池塘。
那座小厮丧命的绣楼,也被简单收拾了一番,家具还是从前的,原封未动,只是彻底擦拭清洗了一番,另换了崭新的床褥帷幔等。
此时,绣楼北面的一扇窗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从外面看根本察觉不出任何异样,楼里的人站在窗后,不动声色地眺望着远处。
正当晨起之时,按说仆妇下人都该忙着为主人抬水更衣了,可那院里不见多少下人走动的身影,只有树叶在簌簌响着。
章舜顷面上仍是平静,可是心里却按捺不住已经扑扑跳了起来,任凭他如何调匀气息都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手指都在隐隐发麻。
不能急,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急不得。
他颓然地移开位置,唤了卫骁前来,“你来。”
卫骁候在一边,听到这话立刻上前来,补上了他的位置,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间宅院,也盯着四周的街道,因心无杂念,他较之章舜顷显然冷静更多。
不多时,卫骁低低启声,“人来了。”
章舜顷立马凑上前来,便见一队训练有素的卫兵,已悄悄将那宅院围成了个铁桶。
那些卫兵身披轻甲,腰间佩刀,脚步无声而迅捷,为首之人站在那道黑漆大门之外,一只手已将手臂抬到了半空,接着那只手猛地往下挥落,便见那伙人同时身形一闪,翻墙而入。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树叶簌簌响成一片,树下,井里,丛间,一时间也纷纷跳出许多黑影来,两下里刀剑铮鸣,兵刃相接的清脆声响成一片,很快厮打成一片。
“走!”章舜顷和卫骁不再犹豫,立刻夺门而出,一溜烟下了楼-
擒贼向来讲究的是兵贵神速,因而这帮来犯者并未选择一上来就亮明身份,唯恐再现上次章舜顷搜查时的情况,一拥而上对方才来不及做两手准备。
然而,他们刚跟对方交手不久,便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这帮护院暗卫的身手,对方人手虽不及己方三分之一,然个个儿皆是百里挑一的精兵悍将,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更可怕是,他们似乎有一股不畏死的架势,像是打定主意要豁出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他们此行毕竟是为了抓人,而不是把命搭在这里,因有所顾忌,反倒被对方占了气势上的上风,一时僵持不下。
眼看着对方已渐渐布起阵型来,形成圆形防御之势,一时竟寻不到可以下手的间隙,再如此纠缠下去,只恐延误了时机。
领头的审时度势,即刻退后一步,跳出战圈,从腰间摸出一枚令牌,高高举起,喝了一声,“圣上亲兵在此,谁敢抵抗!”
他声如洪钟,在刀剑铮鸣声中亦十分清晰,对方的反抗立刻弱了下去,两下都消歇了攻势。
护院暗卫们不动声色地将眼神齐齐望向居中一人,指望着等他拿主意,那人像是暗卫中的头目,他盯着领头手心里那枚令牌,细细地端详了一番,那枚令牌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铜金色,其上盘绕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飞龙,正中刻着一个遒劲的“御”字,确是禁中的规制,不由心中一沉,来人竟是皇帝亲卫?
面上倒是冷静,“不知亲卫到此,有何贵干?”
“陛下接到线报,称章阁老这座别院里藏匿了嫌犯,我等奉命来缉捕,还不速速退下!”领头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章阁老?这里怎会是章阁老的别院?诸位莫不是弄错了地方?”
领头下意识要驳他“不是章阁老的别院,章阁老又怎会出现在此地”,然他脑子转了转,随即意识到他是在拖延时间,便脸一横,道,“管他是谁的宅子,总之搜检是陛下的命令。你敢抗旨?”
那暗卫之首仍是站在原地,没有闪身,心中却在飞快地计量。
这跟上回章舜顷带人上门捉人性质还不同,章舜顷毕竟是章阁老亲子,就算真让他看到什么,他也不会告发自己的父亲,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对方是皇帝亲卫,他们若是反抗,会被扣上谋逆的帽子,若是不反抗……
暗卫之首眸底暗了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将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一个又尖又长的口哨,而后身子一侧,便让出了路,余下暗卫见此,也各自收起了兵刃,默默地往两侧退开。
领头见事情如此顺利,心头不禁泛起了些微狐疑,但他来不及深想,立刻大手一挥,直冲着主院而去。
进入房中,却见房中只有一个年迈的婆子在擦拭着桌椅,见齐刷刷涌进来好些人,不由目露惊恐之色,手中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领头一把擒住那婆子,将她袖子撸到手肘处,但见她皮肤皱如树皮,其上斑斑点点,并不是易容能易出的效果。
他遂松开了手,目光如电般在四壁间扫视着,脑海里回想着从兵马司那里打听来的细节,冲到卧房,定了定神,看向面前这张架子床,立刻吩咐道,“把床移开!”
跟他一同前来搜捕的官兵得了命令,立刻涌上来四五个人,将架子床周边的花几脚架都移开了,各自把着一根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就要硬生生将那张沉重的架子床抬离地面。
床脚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正各自努着劲儿用力之时,却听轰隆一声巨响好似从脚下传来,那声音沉闷而剧烈,震得人脚底发麻,接着是几声惨叫,领头不防有此一遭,慌地丢开了手,跳出几步开外。
待他站稳了身形,看清眼前的情景,脸上的血色立刻褪了下去。只见方才那块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坑,地面塌了。那张沉重的紫檀架子床也陷进去了一角,歪歪斜斜地卡在塌陷的洞口。
他所在的这一侧还算好,只是有些地砖松动了。而另一侧塌陷严重的地方,他那些来不及跳出来的同伴,都被架子床压住了腿脚,或半个身子陷在坑中,哀嚎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地道两侧似乎抖了一抖,紧接着一层层浮土扑簌簌掉了下来,还夹杂着好些块头不小的土块疙瘩。
章舜顷、卫骁和紧随其后的侍卫都被呛得咳嗽了起来,不住地挥着手驱散那些弥漫的尘土,还有不少人还硬生生挨了好些土块疙瘩的袭击。
卫骁手里擒着的火把也被浮土扑灭了,他晃了晃火把上的浮土,又从怀中迅速掏出火折子,再度点燃了,地道里再次亮起来。
卫骁看着满地的土块,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些还在往下簌簌落着细沙的夯土缝隙,有些担忧地看向章舜顷,“这地道不会塌吧?”
“塌了也得往前走!”章舜顷紧了紧下颌,身先士卒,继续往前行路,卫骁和余人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只得也跟了上去。
他们越往前走,见地上的土块越多,不消说,自然是越来越接近塌方处了。
章舜顷脚步反而更快了些,他几乎是踩着一地的碎土在跑,很快便走到了一处关卡,他定了定神,借着卫骁的火把,看向手中那幅地图,很快找到了他们眼下所在之处。
章舜顷伸手往石门上探去,果真摸到了规律排布的凸起,就像是棋盘上的格子,横平竖直地排列着,而只有按下正确的点位,在门上连接出正确星图的走向,才能真正开启这扇门。
章舜顷便依照他们方才走过的这段路,对应着石门上的点位,一一按出了对应着“室”宿的星图,然而他待了片刻,石门并没有按照他预想得那般立刻轰然开启。
章舜顷不禁怀疑起自己来,他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边自己所按点位之处,确实跟天文书上所绘的室宿一般无二。
“怎么会这样呢?”章舜顷喃喃道。
他这些时日,昼夜研读弗筠给他的那本《甘石星经》,自以为已经琢磨出地道的诀窍。
天有二十八宿,这是众人皆知的,而那本离奇的《甘石星经》,却还有一幅人造的二十八宿,二十八真宿和二十八假宿,并在一起,才组成了一张密不通风的网,而宿与宿之间以关卡阻隔,通关秘钥便是顺时针方位的上一星宿。
这不会有错啊。
章舜顷心底不禁生出些无力感,突然想,若是弗筠在此就好了,必能帮他解答疑惑。
他蹲到了地上,将那幅地图摊开在膝上,费劲儿琢磨着,卫骁见他发愁得很,也凑上来指望着能帮些忙,可他看了一通,毫无头绪。
一时陷入了僵局,章舜顷突然抬眼看向他,“拿剑来。”
“啊?”卫骁一时摸不着头脑,却还是乖乖将腰间佩剑递了过去。
章舜顷接过那柄长剑,拔掉剑鞘,剑尖对准了石门中间那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试图摸清楚布设的机关究竟是什么构造。
没有钥匙,未必开不了锁,有了锁,便可以倒推出钥匙来。
章舜顷心里打定了这个主意,刚要实施,便听到了一声沉重的闷响,他不由一怔,抬眼看见那扇紧紧闭着的石门竟然在动,慢慢地露出了一条手臂粗细的缝隙。然而只开了这一条缝,便又停住了,门后的机括发出嘎嘎的声响,透着年久失修的滞涩感。
“原来如此。”章舜顷不由略觉荒唐地笑了起来,而后朝身后侍卫道,“许是方才那出意外,让机关失灵了,都来搭把手吧。”
他一发话,侍卫们便都凑了上来,将手指嵌入那道缝隙中,手掌死死扒住两侧石门,喊着规律的号子往两侧用力,缝隙渐渐大了,眼见已能通人,章舜顷立刻叫停了众人,“够了,先攒着些力气吧。”
接着,仍是章舜顷打头,一个个儿侧身挤了过去。
过了这道关卡,便是通往那处别院的地道,章舜顷心口又开始怦然跃动了,几欲夺膛而出,他这时不再犹豫了,甚至将卫骁手里的火把接了过来,步伐也越迈越大。
然而他还未走至尽头,鼻尖却闻到了一阵浓重的硫磺味道,眼前的视野也被浓重的烟尘迷雾笼罩着,这个味道他并不陌生,章舜顷几乎立刻僵住了身体,但只顿了一顿,便闷头往迷雾里冲去。
紧随其后的卫骁此时也明白过来,方才那出动静只恐是有人主动炸毁了地道所致,他见章舜顷不要命地往前走,在后面叫喊不止,“大人,别去,危险!”
章舜顷身影很快消失了,卫骁劝他不得,只得扯起袖子掩住口鼻,也跟了上去。地道不算长,他跑了几十步便追上了章舜顷。然而他跑着跑着,却看见章舜顷的背影忽然停住了。
章舜顷定定地站在那里,他手中的火把还在燃烧着,将那一片废墟映得忽明忽暗。
面前的通道坍圮了。
不是一处两处的坍塌,而是整段地道都被炸毁了。头顶的夯土塌了下来,两侧的石壁也倒了下来,硬生生地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章舜顷只觉得双耳一阵阵轰鸣,将周遭所有的声响都盖了下去,整个人几乎要站不住,剧烈地踉跄了一下。
卫骁连忙上前搀扶了他一把,接过他手中的火把,他自己亦是面如土色,仍努力往好处想,“兴许……兴许这是障眼法呢?人早不在这里了?兴许……”
他正说着,忽然有声音隐隐从废墟的另一侧传了过来,那语调之中蓬勃的愠意,即便是隔着废墟也听得清清楚楚,“还不赶紧的,给我用手挖!没用的东西!”
章舜顷眼神立刻明澈起来,他再度摊开那张地图,费劲儿辨认着,余下侍卫也赶了过来。
“走吧。这里还有别的路。”章舜顷看清楚了,立刻往回走去,果真走不多远,便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岔路,入口极狭小,他便果决地走了进去,并吩咐余下侍卫道,“这一路仔细留意着,要是有什么人活动的痕迹,立刻报告。”
人人都握紧了手里的火把,将火光往两侧的石壁上照去,一边走,一边眼睛四处张望着。
走了许久,又来至一条岔路,一行人再度停了下来,等候章舜顷决断,幽暗的地道立刻静了下去,只有无数道跃动的火光,和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静默间,这时突然有侍卫惊喜地叫了一声,“这里有血!”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那名侍卫,那侍卫蹲在两条岔路交汇处的墙根,用手指着那墙根处。
章舜顷将火把凑了过去,借着那火光,可以看到沿着墙角的石面,淅淅沥沥地落了一串血迹,那血迹还是新鲜的,一滴一滴,不断向着其中一条岔路的方向延伸着-
一扇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我心口有些疼,放我下来。”背上的人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威严。
还在疾步跑着的暗卫听到这话立刻停住了步子,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紧闭的石门,又看了看另外两个同伴,和那个被暗卫拽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妇,四处扫视了一圈,看见墙角摆着一块石头,便冲另外两个暗卫递了递眼神。
其中一人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脱了自己的外衣,铺在那块石头上。暗卫方才将背上的人缓缓放了下来,那位华服女子便落了地,往石头边走去,
她步子迈得极碎极慢,走动间还有一声声清脆的叮铃声响,那是一串铁链,两端扣在她的脚踝上。
暗卫小心地留意着华服女子的动作,见她坐稳了,旋即从怀中探出一枚药瓶,本想打开药瓶,从中取出药丸来,但一看自己手掌还沾着些火药残渣,便立刻止住了动作,看向那个仍在大喘着粗气的少妇,冷声吩咐道,“还不快来服侍殿下用药。”
少妇神色有些犹疑,脸色苍白,嘴唇还在微微发着抖,方才那场变故让她到现在都没有回过神来。她不禁将一只手暗暗地背在了身后,往袖子里缩了缩,只是将眼神递向华服女子。
“不用她,我自己来。”坐在石上的华服女子发话了,暗卫便立刻双手将药瓶呈递了上去,华服女子接过药瓶,打开瓶口的塞子,从手心里倒出两颗黑色的药丸,接着往嘴里送去,却并未咽下,仍藏在手心,接着袖子的遮掩,顺手丢在了墙边。
暗卫道,“殿下在此稍作歇息,容后再行路。”
即使处于这般不堪的境地,华服女子姿态仍旧从容,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张被岁月优待的脸上虽有些苍白,却仍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她用一种慵懒的调子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暗卫沉默了片刻,答道,“是章阁老安排的地方。”
华服女子冷笑了一声,“无非再找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把我藏起来罢了。我瞧着这里就不错,何须再大动周折呢。”
暗卫面色一苦,不说话了。
少妇趁着这个间隙,悄悄挪到了华服女子跟前,紧紧地挨着那华服女子站着,仿佛这样便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原地休整了片刻之后,暗卫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又转过身去,对着华服女子道:“殿下,咱们继续起身吧。”说完便站到她面前,蹲了下去,将后背留给她。
另两个暗卫也凑了上来,站在两侧,准备继续护卫。
女子却迟迟没有动作,她依旧坐在那块铺了衣裳的石头上,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淡淡地望着前方,蹲在地上的暗卫等了半晌,都没见她上来,不禁回头看向她,目光里满是探询。
华服女子见他看来,也只略略低了低眼皮,“我还有些不适,再歇会儿吧。”
暗卫这下知她是在拖延时间,在这里多待一刻,被追上的风险便多一分,心里一番计较,咬了咬牙道,“殿下,得罪了。”
他突然站起身来,那高大的身影便压了下来,将华服女子整个人笼在了阴影之中。他抬起右手,并掌如刀,悬到半空中,准备砍晕强行带走她。
然而他未挥刀而下,那少妇忽然将身子一横,扑到了华服女子面前,张开双臂挡住了他的动作。
她虽面上害怕,还在瞪着眼睛吼他,“你想做什么!你这是大不敬犯上!”
暗卫对少妇却无甚好颜色,在他眼中,这个女人不过是个奴婢,早在当初就该被灭口的。
他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就要将她丢到一边去,不料余光瞥见一抹血光,立刻拽着她的手腕拉到眼前,将她那只紧握成拳的手强行翻了过来。
只见她的掌心中间被齐齐整整割破了一道口子,眼下还在沥沥滴着血,另两个暗卫也看见了这一幕,周身一震,忍不住低头看去,果真在地面上看到了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
“找死!”暗卫浑身迸发出杀意来,刷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少妇立时闭上了眼睛,大声惊叫起来,“殿下救我!”
这时,华服女子突然站了起来,徒手捏住了他的剑柄,冷冷道,“你不如将我一起杀了!”
她并无多少力气,暗卫却不得不收住了力道,气势也弱了下去,“属下的职责便是护卫殿下,殿下勿要为难属下。”
华服女子依旧面目如凝,一身寒意,“是我在为难你,还是你在为难我?”
这边局面陷入僵持,那头,另两个暗卫却一直分神密切关注着石门那侧的动向,一人甚至将耳朵贴到了石门上,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他细听着声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不敢犹豫,立刻走了过来,对那为首还在握着剑僵持的暗卫禀报道,“我们得快些离开这里了,似乎有人跟了上来。”
那个暗卫听到这话立刻脸色大变,“这么快?”
不应该啊。他亲自炸毁的地道,堵了好长一段路,清理出来少说也得大半日的工夫,这会儿就清理出来了?这才过了多久?更何况,这地道的秘密,无人知晓,谁会突然来此处?
暗卫心中惊疑不定,疑虑一层层地涌上来,他看了看那两个女子,收回了剑,亲自来到石门这边探听情况,另外那个暗卫也给他让出了位置,他亦将耳朵凑了过去。
可是那头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声响。
他将耳朵移开,站直了身子,冲那个报信的暗卫骂了一声,“你真是被吓破胆子了。”
站在两个女子身边的暗卫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方才分明听到了些微脚步声,听着来头人数还不算少,他不信邪,也走了过去,试图再确认一遍。
这时的安静却透出些死寂来,半晌过后仍是没有声响,为首的那暗卫看到三人都凑在这石门旁边,神色已有些不耐,吩咐道,“走吧,别在这里耗着……”
他刚说完这句话,便听到一阵沉闷的声响跟他的声音似乎叠在了一处,不由顿住了话音。
那道沉闷的声响就在耳边,愈发响了,他猛地一扭头,便看见面前的石门在动,缓缓地露出了一条缝隙,以及门后的数道身影。
两方都尚未看清对方前,一阵激烈的刀剑铮鸣声却已经响了起来,昏暗逼仄的巷道里迅速展开了一场厮杀。
为首那暗卫撤了一步,另外那两名暗卫立刻默契地顶了上去。
他计划趁着同伴抵挡的间隙,立刻转身去寻那两位女子,可那块铺了衣裳的石头还在,人影却不见了,他面色一沉,往暗道另一侧追去。
两人并没有跑出去多远,华服女子脚镣在身,更是跑得艰难,一个没留意便摔了下去,少妇想搀她起来,一回头却见暗卫已追了上来。
他大踏步地跑着,面上满是煞气,手中的剑已经出了鞘,目标明确地直冲她们而来。
一个人带着两个人逃命,已是不现实,因而暗卫很快下了决断。这两人,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杀不得,另一个却无足轻重,如今留着她,反倒是个累赘。
华服女子这时也察觉出他的意图,顾不得从地上起身,反而一把将少妇拉在身后,张开手臂护住她,仰起头来冷冷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属下冒犯了。”那暗卫顾不上客气,也顾不上主仆尊卑了,他伸出另一只手,用了蛮力,一把将华服女子从少妇面前掣开,随即,手里的利剑便直直地朝着那少妇的胸口刺了下去。
一道破空之声于耳边响起,华服女子顿时感觉脸上一片湿热,不由闭上了眼睛,接着是耳边却是一声尖似一声的惊叫。
她再度睁开眼睛,便见那暗卫已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直挺挺地倒在了少妇身上,他后背还插着一支羽箭,箭矢入肉三分,正中后心,一箭毙命。
少妇被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瘫软,却也不推开他,也或许极度恐惧导致身体发软,实在没了力气,只能不迭声地尖叫着。
一簇簇火光朝这边涌来,将暗道映得如同白昼一般,她透过那片晃动的火光,看着那群人最前方的那个身影。
那个面容俊秀的年轻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中隐隐约约有火光在跳动,迟缓地向自己走来。
他轻启了启嘴唇,像是在说话,可她却始终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良久,那声音终是从喉头挤了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母亲,我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同赴前路 两驾马车一
朱善霄最后一次见到章舜顷时, 他还是个七八岁的孩童,记忆也就停留在了那时候,后来就只是通过章守约的口, 得知章舜顷的种种。
听说他戒掉了顽皮的性子,他很擅读书, 他年纪轻轻就金榜题名,在翰林院磨了三年, 又在都察院兢兢业业, 终于遇见了可心的人……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日,朱善霄也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个时刻,也曾无数次想过他如今长成了何等模样。
坦白说,跟她想象中有些一样, 又有些不同。
“我还以为, 你长得会更像我呢。”朱善霄目含慈爱地看着他, 缓缓弯起一抹笑容, 眼眶却渐渐湿了。
章舜顷喉头一阵发涩, 终于拖着重若千钧的脚步缓缓上前,在母亲面前跪下来, 重重磕了个头, “母亲, 是儿子愚钝, 连累母亲在此受苦, 是儿子不孝。”
朱善霄眼眶里顿时淌出两行热泪,她又立马用手背揩去了,匀了匀气息,“起来,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章舜顷仍跪在那里, 一动不动。
朱善霄叹息道,“你能好端端地长大成人,母亲已经十分开心了,还不赶紧起来。”
章舜顷的动作仍透着迟疑,朱善霄只得伸手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坐起来,章舜顷却还是低垂着头。她一侧头,便见他面庞上有若隐若现的水光,不禁笑了笑,“都二十五的人了,怎么还跟从前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她的语气仍跟章舜顷记忆中一般无二,章舜顷听着心中愈发难受,只得用力擦去了面上的泪痕。
朱善霄本就是瘫坐在地上,章舜顷跪坐着却仍比她高上许多,她不得不微微仰视,愈发觉得儿子果真是长大成人了,可她只知如何跟七八岁大的孩子打交道,对这么大的儿子却缺乏经验,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得不好,有些暗暗的后悔。
这十多年,她心中积攒了无数的话,想掏心掏肺诉于他言,可眼下,竟不知该如何理出思绪来了,只能无言地看着他。
章舜顷当下看着母亲,心中也翻滚着许多复杂的心绪。方才还当是自己隔得远故而看得不甚分明,可此刻母亲就在眼前,章舜顷清清楚楚地看见,母亲的相貌几乎跟她“去世”时别无二致。
或许是因多年不见日光,她非但没有比记忆中苍老分毫,肤色还更白皙了些,不过是那种透着病态的白,失了气色的白,比从前也消瘦了许多,整个人像个空荡荡的架子。
他心头又生出些恨意,在母亲面前只得竭力稳住声调,佯装无事,“我扶您起来。”
说着便托起她的胳膊,扶她站了起来,因这番动作,朱善霄脚踝上的铁链又响了起来。
章舜顷听着那道极其刺耳的声音,不由一震,他立刻俯下身来,看清了母亲脚踝上那串铁链,两个铁环锁在脚踝上,中间连着一根极短的铁链,仅能容许人迈动碎步,跑是跑不动的。
章舜顷蹭地又站了起来,面黑如玄铁,眸光翻腾着恨意,他冲卫骁喝了一声,“拿剑来!”
“没用的。”朱善霄平静地阻止了他,“这是用特质玄铁做成的,寻常刀剑割不断。我试过太多次了,不必再试。”
章舜顷周身发冷,咬牙切齿道,“我一定会杀了他的。”
朱善霄听他如此说,不禁蹙了蹙眉,刚想说话,却听到暗道另一侧,隐隐传来了脚步声,便知大概是另一头接应的人久久等不到人,迫不及待下来寻人了。
她立刻压低了声音,“好像有人来了。”
章舜顷亦听到了声响,便立刻背起了母亲,一行人并不说话,却十分默契地给章舜顷让出了路,他们依照原定计划原路返回,容嫔这时也终于恢复了力气,见情势不好,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紧紧跟着这对母子,卫骁自觉带着一队侍卫善后。
朱善霄伏在章舜顷身上,忽然问道,“我知道你先前带人来过这里一回,今日上面那出动静也是你闹出来的吗?”
章舜顷一边大步走着,一边回道,“那是朱绍检的人马,是为着容嫔的事。”
朱善霄跟容嫔对视了一眼,心里很快明白了其中利害,转眼间一行人走至那扇开了一半的石门前,侍卫又上前将门移得更开了些,以便两人能通过。
朱善霄不禁心中一动,问道,“你既已发现了这个通道,为何偏偏选择这个时机来救我?”
“母亲还是敏锐,若是早早将母亲救出来,章守约发现母亲不见了,自然会打草惊蛇。若是晚了,只怕再也寻不到今日这样好的时机了。”
朱善霄意识到什么,眉心深凝起来,“你舅舅已经决计要反了?”
章舜顷有些惊讶,“母亲怎么知道?”
朱善霄看着章舜顷的后脑勺,已然能猜出他当下的表情,遂笑道,“你别以为母亲困在这里,就万事不知了,朝堂上大大小小的事情,我未必没你清楚,说起来,你还得谢谢母亲我呢。”
章舜顷更加困惑了,“还请母亲指教。”
“要不是母亲费了三寸不烂之舌,说动章守约对钦天监开了那个口子,你还有什么机会勾搭人家小姑娘,举荐人做了官,还要娶人家,算盘倒是打得响。”朱善霄调侃着,见他耳根子都红了,不由一笑,又严肃地叮嘱道,“你可别辜负了人家。”
章舜顷面上淡淡笑道,“自然。”
说话间,一行人已来至章舜顷新近买来的那座宅院下首,头顶上方,那新砌好的阶梯一级级地向上延伸着,外间强烈日光顺着上方洞□□了进来,章舜顷突然退后了一步,又回到了暗处。
久在暗处的人,乍见强烈的日光,极有可能被刺瞎了眼睛。
他意识到这点,连忙吩咐侍卫从身上裁出几根布条来,帮母亲和容嫔遮好眼睛,而后便走出了地道,细数着人渐渐齐了,卫骁忙不迭领着余下侍卫铲土,将那洞再度填实了,防着有人循着这条路上来。
院子里已备好了一辆马车,章舜顷不停歇地带着母亲上了马车,容嫔已习惯了紧紧跟着朱善霄便能活命,便也不假思索地钻了进去。
三人坐定后,马车立刻启动开了。
朱善霄此时已有了预感,她开口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天坛么?”
章舜顷默了默,说道,“马车要驶向何方,取决于母亲。”
朱善霄眼上仍蒙着那条黑布,紧抿着唇,让人看不透她的神情,她突然开口道,“撩开帘子,让母亲晒晒日光。”
章舜顷一怔,却依言将边侧帘子挑开了,朱善霄将一只手伸了出去,日光映在她白皙得过分的皮肤上,近乎透明一般,青紫色的血管一览无遗。
朱善霄沐浴着温暖的日光,有些恍若隔世之感,只觉暖意从手指一直流淌到全身,将她身上那些被地道阴湿气息浸透了的寒气一点点驱散。良久,她将手伸了回来,“去吧。”
容嫔静听着两人打哑谜,却有些不明所以,纠结了半天,终是忍不住问,“去哪儿?做什么?”
朱善霄道,“这会子皇家亲卫满城搜你呢?你说要去做什么?”
容嫔脸色顿时白了,声音透着怯,“可是我们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为何要赶着再去送死呢?”她挨着朱善霄坐紧了,揪着她的袖子。
朱善霄道,“难道你还想跟过去那样苟活着,那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容嫔瘪了瘪嘴,将头低低地垂了下去,“……可是我怕死。”
朱善霄有些恨铁不成钢,“那你就好好藏在这马车里,别让人发觉了,到时我自己下去。”
容嫔仍是一脸纠结,“那殿下还回来么?”
“回哪儿去?阎王殿么?”
容嫔见她还在开玩笑,更急了,却又不能奈她如何,只得将矛头转向章舜顷,冲着他发泄道,“你这人怎么连自己母亲的性命都不顾?她刚从那里出来,你就要她去赴险,你可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章舜顷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朱善霄已经突然转过头来,对着容嫔正色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跟旁人有什么相干?”
容嫔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天坛那边忙着祭祀神灵之时,仁寿宫里同样烟雾缭绕。
赵吟秋常年烧香拜佛,便专门腾出了正殿最西侧那间房,辟作佛堂。靠北墙的佛龛里供奉着一尊观世音菩萨像,羊脂白玉雕成,通体莹润,眉目慈悲,秀目微垂,像是在怜悯世间所有苦难。
赵吟秋跪在居中那个蒲团上,双手合十,正在虔诚祷告着。弗筠则跪在她右后方,她本不信神佛,只信自己,可今日跪在这里,见那菩萨慈眉善目,法相庄严,竟也生出几分敬畏之心,再想自己也曾间接收益于菩萨恩惠,因而也阖上眼睛虔诚祈祷。
远远看去,赵吟秋端端正正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那串新换的紫檀佛珠,面上看似平静,心口却一直扑通扑通狂跳个不停,就连念佛也不能帮她驱散这股莫名的恐慌。
她昨夜又做了个甚是可怕的噩梦,梦中那个被她苦埋多年的秘密忽然被人揭开了,世人围着她指指点点,接着一道天雷径直劈下,她眼睁睁看见朱绍检顷刻间粉身碎骨。
这样想着,她耳边突然听到一道沉闷响声,仿佛从天际尽头滚滚而来,赵吟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猝然睁开眼睛,“是不是打雷了?”
弗筠睁开眼睛,却是一脸茫然,她什么也没听见,只得坦诚道,“微臣并没听见什么声响。”
赵吟秋两道黛眉紧紧锁在一起,“怎会没有声响呢?哀家分明听见了。就在方才,轰隆隆的,像是打雷,你真的没有听见?”
这阵子,赵吟秋时常这般疑神疑鬼,弗筠早已习惯,也无意与她争辩,只道,“那兴许是微臣耳朵不好使,没听见吧。”
赵吟秋听到她这般无所谓的态度,不由心生浊气,冷声道,“你出去,别在这里扰哀家清净了。”
“是。”弗筠面无表情起身,转身就往外走,可她刚走出几步开外,赵吟秋立刻心慌得更厉害了些,忍不住又叫住了她,“回来。”
“是。”弗筠又乖乖走了回来,跪回了蒲团上。这样的事情近来已经发生不下十次了,太后对弗筠的讨厌并没有减多少,却为着某些不得已的缘故,走到哪里都得捎带着她。
两人又静默着念佛,不多时,赵吟秋又停住捻珠子的动作,回头问向弗筠,“你果真没听到什么声音么?”
弗筠看着她一惊一乍的神色,心头突然冒出些不忍来,没有回话。
“哀家在跟你说话。”赵吟秋不耐道。
弗筠起初还是静静看着她,脸色却在一瞬突然变了,整个人从蒲团上腾起身来,毫不犹豫地朝她扑了过来,赵吟秋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弗筠整个人压在了身下。
紧接着,耳边传来了一声炸响,这一出不同寻常的动静,将殿内的宫人都吸引了来。
众人一进佛堂,便被眼前一幕惊住了,只见原本安放在佛龛旁边那只铜胎掐丝珐琅香炉,不知何故突然爆裂成了碎片,香灰簌簌落了满地,地上还落着几块碎玉。
弗筠用身体将赵吟秋牢牢护住,发髻上染了一层灰白的香灰,模样狼狈不堪。
宫女们立刻分作两拨,一拨上前去照看弗筠的伤势,七手八脚地将她从太后身上扶起来,一拨去照看赵吟秋。
弗筠除了灰头土脸的,只有手背被飞溅的碎片划出了几道浅浅的口子,赵吟秋被弗筠护着,没有受伤,可她的脸色却比弗筠还要惨白了,“这是什么?”
木鸾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见是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玉片,便命令其他宫女,“都把这些碎片捡起来,看看是什么!”
于是宫女都蹲在地上捡起了那些碎片,木鸾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对在一起,面色却越来越白,只见那些碎玉凑在一起,竟拼出一个“检”字来。
有些识字的宫女看见那个破碎的“检”字之后,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慌不迭地跪了下来,不识字的见此情形,也不得不跪,顿时乌压压跪了一地。
只有赵吟秋还站着,望着那个破碎的“检”字,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
这不是她昨夜做的梦吗?天打雷劈,粉身碎骨。
她的耳边又响起了一道轰隆的响声,如同上天愤怒的咆哮,赵吟秋突然自言自语地叫了起来,“打雷了,打雷了!”
宫女们面面相觑,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这风平浪静哪里来的雷?
木鸾看见她这般近乎癫狂的样子,不由心惊肉跳,强笑着,指着窗外道,“太后,没有打雷,天气好着呢。”
赵吟秋面色变得有些骇人,“陛下呢?在哪儿呢?”
木鸾也不敢接言了,求助地看向弗筠,弗筠便应声道,“回太后,陛下在天坛祈雨呢。”
“祈雨?还祈什么雨?让他赶紧回来!”
弗筠迎着她有些可怖的神色,道,“雩祀本是祖宗惯例,陛下也是为了祖宗成法,为了天下百姓……”
听到“祖宗”二字,赵吟秋脸色更差了,强行打断她,声音近乎凄厉地重复着那句话,“让他回来!”
弗筠不禁看了眼木鸾,木鸾亦是一脸难色,雩祀是国家大典,皇帝此时正在天坛上率百官向天祈雨,怎么能说召回便召回?她小心翼翼劝道,“太后,您先去歇着,奴婢让芸娘来,或者让院使来。”
“哀家没病!”赵吟秋横了她一眼,面前这群人眼睛里都透着看怪物的神色,都以为她疯了。她不禁又气又恨,声音也愈发激动起来,“好啊,你们如今是要造反了,哀家使唤不动你们,便自己去,摆驾出宫,去天坛!”
她也不待众人反应,旋即便要往外走,宫女都被她那句“造反”吓住了,一个个趴在地上不敢动弹,木鸾没了主意,只得又看向弗筠,希望从她那里拿些主意,“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弗筠认真分析道,“太后想去天坛,不过是想见见陛下。就算眼下出发,等到了天坛,雩祀只怕早就结束了,到时见了陛下,太后便能放宽了心。若是不让太后去,或者真让太后自己去了,那我们可担不起这抗旨和照顾不周的罪责。我总归还有官牌在身,就让我随从太后前去,就算陛下要怪罪,便怪罪到我一人身上。”
木鸾听她说得虽有道理,还是有些犹疑,“这能行么?若是陛下怪罪下来……”
她话音未落,已经走到院子里的赵吟秋的声音便从外面传了进来,“人呢?都死干净了?”
弗筠也没法继续跟她辩驳了,随手拂了拂衣袍上的香灰,“劳烦姐姐安排车驾吧。”
木鸾思来想去,也没有比着更好的法子,只得应了下去,她亦从地上起身,匆匆往殿外走去。
赵吟秋定在院子中央,望着头顶那抹烈日。
这时,东南恰来了一块浓而厚的云彩,将日头遮了起来,整个院子的光线都压暗了几分。
弗筠上前搀扶着她,一触手,便发觉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她稳着声道,“太后,木鸾即刻便去安排车驾,微臣随您一道去天坛,等您去了,便知道,陛下肯定好端端的在哪儿呢。”
赵吟秋失神地点了点头。
木鸾虽安排好了车驾,不知为何心中仍有些不宁。太后出宫非同小可,若是出了什么闪失,她第一个逃不掉。
上次出了太后中毒的岔子,陛下亲自为张宁儿担保,没有怪到她头上,可见陛下待她是十分亲重的,甚至可以说是偏袒,可这回若是陛下决计要怪罪谁,那她作为一个奴婢可躲不过去,孔嬷嬷前车之鉴就活生生摆在眼前呢。
她想了想,突然灵光一现有了主意,眼下这宫里说话有些分量的只有皇后了,太后近来愈发神经兮兮,也就皇后能劝住她了,她便匆匆往坤宁宫而去。
到了坤宁宫,木鸾寻到坤宁宫的掌事宫女,便三言两语交代了情况。孰料皇后身子不济,早些时候还差了芸娘去看诊,眼下已经服药入睡,特意叮嘱宫人不能相扰。木鸾无法,只得又回了仁寿宫,此时,太后和弗筠已离开了-
正阳门大街两侧的明黄色帷幔仍然设在那里,拦住了城东和城西百姓通行的路。
若是城东的百姓去城西,或是城西的百姓去城东,只能等待雩祀完毕御驾回宫,帷幔撤去,才能穿街而过,实在有了不得急事,只能先出外城门,兜个大圈,再经由其他城门进来。
不过,王公贵族自是豁免的。此时,宽阔而静寂的大道上,便有两驾马车一前一后,自北向南行驶着。
后面那驾马车里,章舜顷正单膝跪在车板上,将一枚细长的铜钥匙小心翼翼地探入朱善霄脚踝上那个铁环的锁孔里。
他身旁的车板上还摊着好些物件,发簪、铁条以及形形色色的钥匙,所有能随手取用的物件几乎都被他试了个遍,可那只铁环还是牢牢圈在朱善霄的脚踝上,撼动不了分毫。
天际云团渐渐簇了起来,将日头遮得愈发严实了,车厢光线暗了下来,朱善霄和容嫔也都各自解了自己眼前的黑布条,逼迫着自己适应室外的光线。
朱善霄微微眯着眼睛,低头看着儿子在自己脚边忙碌着,有些心疼,也有无奈,只得劝道,“没用的。若是你轻而易举就能解开这把锁,母亲又何至于被他困了这些年。”
章舜顷面上却不见气馁,依旧低着头专注地拨弄着那只锁孔,“母亲你可别忘了,我也是钻研过一些机关巧术的,肯定会有办法的。这锁再精巧,也是人造出来的,既然有人能造出它,便有人能解开它。”
朱善霄听他说到这里,却突然想起一事,问道,“说起机关巧术,你是如何发现京城底下是有地道的?”
章舜顷顿了顿,抬起眼看她,解释,“是弗筠,哦,也就是张宁儿,她无意间发现的,这京城地下密道的走向,恰和了钦天监库房里一本《甘石星经》所绘的星图,我正是循着那些星图的走向,找到了母亲。”
“还有这样的事?”朱善霄有些讶然,她沉思了一会儿,忽而想起一桩往事,“我记得钦天监原先有个姓孙的老监正,倒是精擅机关巧术,你少时不是也爱琢磨这些么,母亲本想请他给你做师傅的,可他坚持自己收徒要讲天意,说得神秘兮兮,母亲也只好作罢了。你说说,这又是机关,又是星象的,难不成跟他那派有关?”
“孙监正?”
“嗯,那是杨监正的上一任,他脾性古怪,不好仕途,在钦天监待了没多少年便早早致了仕,云游四海去了,将钦天监交到了杨延甫手里,杨延甫你总该记得吧?当初你闯了大祸,失手射杀了祥瑞,可还是他帮着说情呢。”
章舜顷脸色一凝,忽而低了头。
知子莫若母,朱善霄一眼就看出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没事。”章舜顷仍是低着头。
“有什么事是不能给母亲说的?”
章舜顷内心天人交战,终是抬头看向母亲,“张宁儿便是杨延甫的女儿。”
“你……你说什么?”朱善突然意识到今日的事情或许并不像她想得那么简单,面容严肃起来,“你心里到底在计划些什么?跟我如实道来。”
作者有话说:
我服了 把发布时间设置错了
中午十二点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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