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夜探客栈 “太子殿下
三月春闱刚过, 刚从科场出来的举子纷纷留在京城,静待放榜。
比之年末时,客栈不知热闹多少, 大堂里坐满了用饭的年轻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或高谈阔论,或低声私语, 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
华灯初上时分, 一位青衫布衣、书生打扮的人,肩上背着书笈,踏进了店门。
坐在柜台后的掌柜抬起眼来。
来人面色白皙,淡眉淡眼, 五官清秀却毫无特色, 是那种丢进入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
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洗得发白, 袖口微有磨损, 却是干干净净, 通身书生气,带着几分初出茅庐的青涩与拘谨。
掌掌柜脸上堆起恰好的笑容, 从柜台后起身, “客官是来投宿的?”
书生上前, 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露出腼腆的笑容, “先前住的一家客栈昨日闹了贼,住着不放心,想换个住处,不知掌柜这里……是否还有空闲房间?”
掌柜面上露出为难之色,“这位公子, 您来得可不巧。每年春闱附近,都是客栈房间最紧俏的时候。眼下,这房间早都被订满了,一间都没剩下。”
“这……”书生喃喃自语道,“这里也没房间,难不成今夜要露宿街头么。”
他颓然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至门口,又顿住步子,望着外头浓沉的天色,踟蹰了半天,神色流露出些许纠结,像是拿定主意般,又转身走回柜台。
“望掌柜体恤,我实在是转了一圈,问了七八家客栈,都无空闲房间。实在不行,我、我加些钱也是可以的。”
掌柜拿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圈,沉思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背井离乡千里迢迢来京赶考,初来乍到总是不便,咱家做的是厚道生意,也不能看着你露宿街头……这么吧,后院厢房本是店里伙计们的住处,挤一挤倒是有张空床,你若不嫌弃,付一半房钱便是。”
书生顿时面露喜色,眼睛都亮了起来,“果真?掌柜真是厚道人,房钱还是正常付,多谢掌柜收留。”
“客气。”
书生付过房钱,掌柜便招呼来一位伙计,送他到后院。
后院是四合院的格局,正屋应当是掌柜的住处,东西两间厢房,此刻都掌着灯。
伙计带他来至东厢房,此处是一溜通铺大炕,占据了整面墙,炕上铺着几张草席,摞着几床半旧的棉被。
此刻,有一个人正歪躺在摞成堆的被子上,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听见门响,那人立刻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在黑夜里如同两点寒星,他眯着眼,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书生身上,从头到脚,缓缓打量。
那伙计对着他解释,“来京城考试的书生,找不到投宿的客栈,先让他在这里睡几天。”
那人“哦”了一声,目光却依旧黏在书生身上,又看了片刻,才移开眼,重新歪了回去,闭上眼睡觉。
伙计给书生指了指炕角,那里已腾出了可供一人睡觉的位置,虽然简陋,却也干净。
书生又千恩万谢了一番,伙计便以店忙为由,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书生和那个睡觉的人。
书生将书笈放至炕脚,便坐在炕沿儿上,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厢房。
“兄台也是店里的伙计么?”他看向那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靠在被子上的那人悠悠地睁开眼,见他看着自己,便懒洋洋地答道,“嗯。今个儿肠胃不适,掌柜歇了一天假。”
书生点点头,像是没话找话继续道,“掌柜瞧着像是热心肠的人。”
“那是。”那人来了兴致,“掌柜连路过的小猫小狗,都会喂口饭吃,何况是无家可归的人呢?”
书生听着那人是在说他,微微一笑,又看了眼满屋子陈旧的家具,继续道,“这客栈得有些年头了吧?”
那人沉吟了半天,掰着指头细数,数了半天也没数明白,索性放弃,“估摸着得有两个你吧。”
书生仍是笑,“兄台可看得出我年岁?”
那人又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你瞧着也就十八吧?”
书生脸上笑意更浓,“兄台可真会说话。”
那人反问,“那你猜猜我多大年纪?”
书生便细细看他,他肤色偏黑,是那种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痕迹,下颌偏方,轮廓硬朗,整张脸不见纹路,却透着超出年龄的沉稳。
他斟酌着开口,不确定道,“大约有三十?”
那人亦笑,“看来我是显老了,我今年不过二十六。”
书生微微一愣,赧然道,“是在下眼拙。”
“嗐,这有何妨。”那人随意抬手,浑不在意,“你还没说你多大呢?”
“只比兄台小两岁。”
那人爽朗一笑,“还真是看不出来。”
书生腼腆低下头,微笑。
那人跟书生说了会话,面上的困倦不再,将手肘垫在被子上,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看了半天,突然道,“不知怎的,我瞧着你有些眼熟。”
书生面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哦,是么?”
那人静静看着他,突然伸了个懒腰,“总觉得全天下的书生,都长你这个模样,小鼻子小眼的,看了也记不住。”
“兄台真是爱说笑。”
一时无话,书生坐在炕沿上,仍是眼神不定,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
突然,那书生吓得跳起来,惊慌失色,“这房间有老鼠!”
那人立时坐起来,往炕下来回扫视,“哪儿呢?”
书生已弹到炕上,用手指着一座立地的衣柜,缩成一团,“我瞧见是往衣柜里钻进去了!真的!这么大一只!”
那人听他声音都带着颤,不由笑道,“一个男子汉,胆子小成这样?”
书生面皮羞红,“我自小怕老鼠,也不知店里有没有老鼠药,我去前头问问掌柜。”他说完,他便一溜小跑着跳下炕,似乎生怕被老鼠追到。
那人却在身后叫住他,“何需问掌柜呢?”
书生脚步顿住,又听他在身后道,“我也可给你找,不过店小利薄,这额外的物件需要你贴补一文钱。”
书生恰走至门边,背对着那人,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抹笑。
他回身,面上已恢复温和腼腆的模样,将手探入怀中掏出一物,又摊开掌心伸到那人面前。
一枚莲花形状的红宝石坠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那人眼睛微眯,将那坠子凑到灯下,细细打量,忽而绽开笑容,“原来兄台是同道中人,那咱俩方才还打什么哑谜呢。”
书生亦笑,“谁说不是呢?”
“不知兄台此番特意前来,所为何事?”
书生敛了笑意,“是为弗筠的事情。”
那人倏然坐直身子,连眼神都变了,“弗筠?什么事?”
书生面色凝重,“弗筠在西苑被兽所伤,我想让她离开京城。”
“你想让她如何离开?”
“她现在伤势严重,不便挪动,还在西苑,等伤养好后,无论如何都要让她离开这里,还望掌柜和兄台能出手相助。”
“那你呢?”
“我?我自然……”书生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他看见对面之人眸光倏然锐利,而后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颈侧探来。
书生立刻弯腰闪过,在闪避的同时,手已探入袖间,迅速掏出一枚铜哨,送入唇边。
伴随着一道尖锐的鸣声,檐下天降般飞落两个人影。
他们动作迅捷如电,立刻冲进那间东厢房,然而刚踏入,便有一阵白色浓雾迎面扑来,那雾气来得诡异,瞬间遮蔽了所有视线。
“大人?”卫骁问道。
问兰几乎同时喊道,“快捂住鼻子!”
然而她的话还是晚了些,他们不可避免地吸入些许浓雾,顿觉周身的力气在消散,四肢开始发软。
问兰立马拖着卫骁往外走,脚下却突然一沉。
只听轰隆一声,地面在往下塌陷!
“耍这些阴招!”问兰恨恨道。
然而,她话音未落,脚下的那块地板便突然抽空,她整个人直直地掉了下去。
一阵钝痛从臀部传来,她发现自己已置身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木质地板下,竟是一个个铁笼。
借着此处的微弱灯火,她看清四周,卫骁和那位书生——也就是章舜顷,同样地瘫坐在各自的铁笼里。
三个人,三只铁笼,像三只待宰的困兽。
而那位面黑的伙计,正站在笼外,手中荡悠着那枚红宝石吊坠,看着被困在笼中的章舜顷,笑道,“这种假货也想来糊弄我?”
章舜顷不由看了眼问兰,问兰不自在地咽了口唾沫,移开了目光。
谁让弗筠天天防贼一般防着她,她也就那么一次,远远瞅见了那枚信物,便临时找了个相像的,谁让这位大人,非得火急火燎地今晚来。
但这事,章舜顷自己也怨不得旁人,他其实也有幸见过那枚信物一回,却没能过目不忘,将它的模样牢牢记住。
而且,论起跟弗筠昼夜相处的时日,他比谁都多,可弗筠死活没给他留下任何接触的机会。
如今再度落入红莲教之手,弗筠不可能来救他,他唯有自救了。
章舜顷叹了口气,便对那黑脸伙计语气诚恳道,“我们是弗筠的朋友,此行只是为她安危而来,绝无他心。”
黑脸伙计哂笑道,“是为了她的安危,还是为了探客栈的虚实?”
“探客栈虚实,亦是为了她的安危,这两者并不矛盾。”
“与其跟我说这么多,不妨先以真面目示人吧。”
“我现在中了麻药,如何能真面目示人?”
黑脸伙计便将手伸进铁笼,冲章舜顷颈下探来,他眼下毫无力气,只能任他施为。
可他看见,对方的手在距他脸一掌之外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黑脸伙计用一种十分奇异且平静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竟无端让他生出些许熟悉之感。
“你是章舜顷吧。”他十分笃定地开口。
章舜顷惊愕得一时语结,半晌,他才发出声音,“你究竟是谁?”
黑脸伙计不理会他的发问,自顾自道,“你要如何向我证明你对弗筠的诚心?”
章舜顷用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依旧在重复着那句话,“你到底是谁?”
黑脸伙计眼睛里带着笑,慢悠悠地提醒他,“如今任人宰割的是你。”
章舜顷并不理会他的威胁,仍在拧着眉兀自沉思。
黑脸伙计的耐心极佳,全程不急不躁,就默默看着他,甚至盘起腿来,席地而坐,如是,便可与他视线便可齐平。
一栏之隔,章舜顷望着那张极端陌生的脸,却像是隔着重重时光看见了某位故人。
跟弗筠有着莫大关联,又能暗中操纵这一切的人。
一个令他惊骇不已的念头腾空而起。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答案,“太子殿下?”
黑脸伙计唇畔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久不见,舜顷。”
他的声线不再似先前那般粗粝,而是温和如被春阳晒过的清泉,骤然将章舜顷拉回从前的年岁。
诚如朱绍检所言,他在诸多皇子中,自幼跟朱绍检走得最近。
可如今要让他回忆缘由,他也不能完全想清楚。
或许是脾性相近,因他俩性子里都有顽劣爱玩的一面——当然,要较起真来,比起朱绍检,他的顽劣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又或许是上行下效——章舜顷依稀记得,在母亲故去之前,在他和父亲章守约的关系还没那样紧张的时候,章守约似乎便明里暗里授意,他和朱绍检多亲近。
是故,后来章守约选择辅佐朱绍检成事,章舜顷一点儿也不意外,总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毋庸置疑。
而他跟太子朱绍桢,只能算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情谊,论起来他们不过相差两岁,可储君之位天生让人有距离感,他深知朱绍桢的宽和仁厚美名,对他恭敬,却不亲近。
更何况,后来他不容分说地,被动跟父亲成为同一阵营的人,又站在了朱绍桢的对面。
他亦深知朱绍桢是如何一步步由储君之位,沦为宗人府的阶下囚,又如何深陷那场扑朔迷离的大火中。
自此,太子便只是先太子。
然而,太子的尸首始终没有明确的指向,便意味着他有可能还活着,活着就是变数,太子存世一日,朱绍检的储君之位就不能彻底安稳。
那段时间,章守约一度寝食难安,明里暗里出动无数人手去寻,终于在某处湖底,寻找到一具跟朱绍检身形相似却面目模糊的尸首。
但那具尸首是不是太子?太子究竟死没死?谁也不敢完全断定。
而且,后来他们得知,当时实际上已被架空的宣和帝,竟也在暗中寻觅太子的踪迹。
一纸暗中寻人的诏书,一分为二,一份给了锦衣卫指挥使,一份给了钦天监监正,也为这二人招致了进一步的杀身之祸。
后来,再无人提及太子。
史书记载,宣和八年,先太子桢薨。
谁能想到,太子不但活着,还蛰伏六载布了如此大一盘棋,
客栈自然只是棋盘上的一子,但它的存在,便足以说明,棋盘之上,或许已处处落子。
章舜顷心中存着诸多疑惑,“殿下,你究竟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朱绍桢看着他,目光幽深难测,“你确定你要听?听了便只能横着走出去了。”
“难道我就没有活着走出去的机会了么?”
“若是弗筠在此,她兴许会跟我求求情,可惜……”朱绍桢眸色一暗,眼底逸出深切的痛楚,“她如今还在生死线徘徊呢。”
章舜顷见他反应不死寻常,心头一动,惊讶道,“殿下早知弗筠今日之祸了?”
“比你告诉我时,早些。”朱绍桢一顿,貌似失言道,“看来我已经跟你透露不少了,抱歉,你只有死路一条了。”
章舜顷苦笑,“殿下为何同弗筠一般,只因我的身份如此,便不管不顾,对我宣判死刑?”
“你不想死,也不是没有办法。”朱绍桢稍微顿了顿,目光忽如寒电般射向他,“你想成为乱臣贼子么?”
他声音平静,听来却极有压迫感,说出的话宛如钝锤般,猛猛地敲击在章舜顷心口上:
“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么?你敢把刀尖刺向你的父亲章阁老么?你敢把朱绍检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么?”
章舜顷看着那位向来宽和温润的太子,突然变得锋芒毕露,浑像换了个人,一时愕然不已。
见他久久不语,朱绍桢将目光扫向目瞪口呆的卫骁和警惕不语的问兰。
“对了,还有这两位,我不确定他俩的嘴会否严实……他们的命跟你绑在一起。”
“我可以给你时间,等明日寅时二刻,你给我答案。若是顺利,或许能赶得上卯时早朝。”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消失在暗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开棺验尸 “这具尸体
又疼, 又热。
仿佛置身于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炉之中,烈焰灼烧着她的皮囊,烧毁了她的肌肤, 从骨头缝到血肉,无一处不在叫嚣着疼痛。
浑身水分都被蒸腾一空, 她觉得口干舌燥,嗓子在冒烟。
谁能给她点儿水喝?
“……渴……”弗筠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丝微弱的声音。
神奇的是, 话音没落多久, 喉管立刻尝到了清凉甘甜的滋味,她本能地咂摸着唇,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儿水意。
“谢天谢地,总算喝进去了。”
耳畔是一道有些雀跃的女声, 声音稚嫩清脆, 带着由衷的欣喜, 听那嗓音, 年纪应该不大。
弗筠用尽全身力气, 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隙,眨了眨眼, 看见她躺在一张宽大的梨花木雕花架子床上。
她微微侧头, 借由明亮的日光, 看清了这间华丽的宫室, 雕梁画栋, 陈设考究,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
她还在宫中。
“张大人,您可总算醒了。”
说话的人是位年纪不大的宫女,声音跟她方才所听见的是同一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眉眼秀气,见她苏醒,不掩激动。
弗筠动了动唇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她下意识想翻身,却带出了一阵阵连绵不休的疼痛,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垂眸向下,她这才看清自己眼下的形容。
她身上未盖锦衾,只穿着一件残缺的中衣,袖子和裤腿都被剪了去,四肢几乎都缠着密密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上隐约透出点点药渍。
她不敢再动,慢慢阖上眼睛,迫使自己再度昏睡过去。
无知无觉总要比清醒时少遭些罪。
额上突然贴来柔软温热的触感,那个宫女再度小心翼翼开口,“大人烧还未尽退,奴婢伺候您喝了药吧。”
弗筠只好睁开眼睛,冲她颔首,“多谢。”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呕哑嘲哳,有些不忍卒听。
大抵是先前在兽场嘶吼时用了太多力气。
宫女很快端来汤药,让弗筠照旧躺着,她一勺又一勺,轻柔地往她口中送。
弗筠不敢用太大劲儿,慢慢含着往下吞,可饶是如此,每次咽下,都是一阵小刀剌嗓子般的疼感。
但这是救命的药,她得喝下去。
终于艰难地将那碗药一口一口咽下,宫女又贴心地用帕子帮她擦去了嘴边的汤药残渍。
弗筠终是放心地再度阖眼。
“杨先生来京了。”
耳畔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可字字句句都清晰无遗地落入了弗筠耳兄,她猝然睁开眼睛。
那宫女,正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又左右张望了一圈,扯开领口,取出那枚熟悉的吊坠。
弗筠顿悟过来,缓缓蠕动嘴唇,无声做着口型,“何时来的?”
宫女依旧压着声音,“刚来不久。”
“那他可知我……”
宫女缓慢而重重地点头。
弗筠立刻想明白宫女此刻出现于她面前的缘由,低哑着声道,“他又想让我离开,是么?”
“嗯……”
弗筠扳过脸去,“那我这身伤岂不白受了。”
宫女紧蹙着眉,仍是一脸为难。
弗筠叹了口气,“这事等我伤好后再议。你先告诉我,我昏迷后,可有何事发生?”
宫女便将她升官的喜讯如实相告,想了想,又补充一事,“哦对了,昨日,您昏迷的时候,章大人来看过您,谁知一瞧见您的样子,竟直接昏了过去,好在御医施针后很快又醒了。”
弗筠听闻升官之事时面色还是淡淡的,此刻却忍不住一笑,揶揄道,“他胆子竟这么小?”
宫女一个劲儿摇头,小脸满是认真,“御医说,章大人是悲伤过度,才一时昏厥过去。您是没瞧见当时他那副模样,竟像发了疟疾一般,浑身抖得厉害。我一打眼瞥见他,都吓了一哆嗦呢。”
弗筠默默听着,久久未言语,顿了半晌,她忽而问,“……他今日还会来么?”
“章大人跟陛下求了恩典,可于每日出入西苑,估计下了值便会过来吧。”
“好。”弗筠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宫女拿起帕子,帮她细细擦拭着额上的汗珠。
弗筠此时没了睡意,便凝神细想日后的计划,看着贴心侍候她的宫女,忽而启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润青。”
“润青,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润青顿住动作,“大人请说。”
“你若得空,麻烦告诉掌柜一声,让他去淮安府一个叫雾螺岛的地方,找一位叫芸娘的女子,若是她愿意,我希望她能来京城一趟。”
“好。”-
弗筠眼下伤口未愈,只能由润青服侍着喝水用饭。
只除了院使照例来帮她检查伤口,更换伤药外,余下的时间,她只能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嗓子嘶哑,也说不了太多话,便只能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说。
她几乎是隔段时间,便瞥向那扇丝绢屏风,又不动声色地撤回目光。
外头一点儿风吹草动,立刻能让她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如此,生生捱过白日。
直待窗纸映上暮色,暖光盈满宫室,弗筠终是忍不住开口,“宫门可要落钥了?”
润青一直坐在床边圆凳上,不声不响地守着她,忙宽慰道,“估摸着还有两刻钟吧。章大人兴许是有事绊住脚了,走不开呢。”
弗筠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我又没说他。”
润青掩嘴一笑,“是奴婢多嘴了。”
弗筠将头扭回床里侧,只留给润青一个后脑勺,粉嫩的脖颈被床头宫灯映得微红。
这边,话音没落多久,一阵坚实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润青立刻站起身来,笑道,“大人瞧瞧,这不就来了么?”
弗筠顿了顿,才仰着下颌,将头慢慢回正过来。
一身暗纹玄服率先落入眼中,她目光缓缓上移,然而嘴角尚未吊起,便耷拉了下来。
她迅速藏好自己的神色,挣扎着起身,可手臂刚撑在床上,便有一阵剧痛袭来。
她又将自己重重摔了回去。
不过弹指的工夫,额角已沁出一层豆大的汗珠,
她不会就此残废吧。
一个可怖的念头让弗筠的心前所未有地慌乱起来。
尤其眼下,她还得眼睁睁看着朱绍检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
朱绍检将润青屏退,好整以暇地走上前来,坐在弗筠身侧,“这些没用的礼数就省省吧。你对朕再恭敬,朕也不信你能忠心不二;不如随心所欲,反倒彼此自在些。”
弗筠听出他话语里的机锋,忙道,“微臣不敢。”
“不敢?连死都不怕的人,有什么不敢的?”
“微臣并非不怕死,只不过这世间大多数生路,只能从死地中寻罢了。”
朱绍检摸着下颌思量片刻,“这话说得倒有几分道理。但你当知道,所谓生路并非天生便有,而是人欲有之,生路才有。你的生路现在捏在朕手里,若是胆敢有他心,你该知晓是什么后果。”
“此番死里求生,已经陛下网开一面,微臣自然明白,亦深切感念陛下这份恩德。”
弗筠这话说得十分虔诚,朱绍检却从鼻间发出一道近乎气声的笑。
弗筠知晓他对自己的疑心和顾虑难以短时间被打消,可此事需徐徐图之,急不得,便只摆出恭顺老实的样子来,静默不语。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让朕看看你的诚心。”
弗筠立刻认真起来,“陛下想让我做什么?”
“让章舜顷死了跟你成亲的心。”
弗筠微微蹙眉,“……陛下不是已将赐婚旨意收回成命了么?”
“那你是小巧了他的本事!”朱绍检语气倏然硬了些,话语间竟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弗筠心里一沉,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忙问道,“不知发生何事?”
“他啊,竟于今日下朝时当众吐血。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都察院的章大人跟钦天监的张大人,原是眷侣一双,这出杜鹃啼血的戏,可真是哀婉凄恻啊。”
朱绍检突然低声笑起来,笑声让人发毛,“他想用这种手段逼迫章阁老,也逼迫朕!舆论迫人,还真是言官的好手段!”
弗筠脸上顿失所有表情和颜色。
她没想到章舜顷能把事情做得如此绝,这样做,无疑是再次激怒章守约,也有挑衅朱绍检之嫌,他倒是用自己的身份帮她竖了挡箭牌,可对他自己却没有半点儿好处。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的身份有多么危险,便用自己跟章守约的血缘和朱绍检对他的信任做赌注,孤注一掷,不留退路,来换她的安全。
看来他也是病得不轻!
弗筠内心翻江倒海,酸涩涌上喉头,本就干枯的嗓子像是爬满了上万只蚂蚁,又痒又疼。
她咳嗽了几声,将那股不适强咽下去,才艰难地发出沙哑的声音,“陛下是想让我亲自绝了他的念头么?”
朱绍检只用眼尾乜着她,“你不该将他卷进来的。”
这番君臣情谊还真是让人动容。
弗筠腹诽了一番,郑重应下,“微臣明白。”-
这边,因早朝后当众“吐血”的章舜顷,被上峰强行命令歇了三日假,命其在家休养,等养好身体再回衙门上值。
夜黑风高之时,早该卧床入眠的章舜顷,却一身夜行衣,正于城郊野地驱马疾驰。
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身侧亦有一匹骏马紧紧跟随,不过马上之人,是问兰,而非卫骁。
卫骁,仍然孤身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充当人质。
这三日,是上峰准他的假,亦是朱绍桢给他定的最后期限。
他得用这三日时间调查清楚心头的疑惑,才好进一步做出决断。
夜色下的大长公主陵园,静默地矗立在荒野之中。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余下几缕清辉透过云隙洒落,呼啸的风声吹动枝杈轻颤,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带着几分鬼魅之气。
公主陵园不似金陵皇陵那般有上千皇陵军驻守,也不似天寿山那般守卫森严,只要有心,便有许多可钻的空子。
加之,章舜顷每年都会来此祭拜母亲,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他恐怕比守陵人还熟悉。
有他在前头引路,二人不费吹灰之力便避开守卫,一路藏身于视线死角,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穿过陵园,很快来到安葬大长公主遗体的地宫附近。
涅槃堂专门派来的盗墓贼胡六和仵作周十三,早已候在此处。
胡六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贼亮,一看便是惯于在黑暗中讨生活的人。周十三则是个中年汉子,面相敦厚,不开口时像个老实巴交的农夫。
面前是一座由砖石和了石灰浆砌成的砖石墙,眼下边角处已经露出一个明显的缺口,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洞口,散落的砖石堆在一旁,显然是胡六方才的手笔。
眼下,他这个亲儿子便要钻进这个洞中,去问候自己的母亲。
可真是荒唐。
章舜顷上下打量着胡六,据说此人乃京城摸金校尉行当里有名有姓的人物。
“除了上回弗筠吩咐的那次,你们先前可来此处盗过墓?”
胡六听出他话里别样的意味,哼了一声,“咱做盗墓贼也是有讲究的,一不碰皇室,盗了得闹出动静来,不好处置。二不碰善人,大长公主殿下生前常于灾年设棚施粥,咱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章舜顷仍是看着他,目露审视,“你们上回没动墓里的东西吧?”
胡六抱起胳膊,扭过头去,“上回来只为了验尸,里头的金银珠宝,我一件没拿,你不信自己进去看。”
章舜顷面色并未因此松缓。
见此情形,周十三忙出来打圆场,“行了,别纠结这些了。”
他又看向章舜顷,不解道,“尸首我上次已经仔仔细细验过了,不会有差的,再验也是那个结果,这回又来验什么?”
章舜顷紧了紧下颌,敛住暗沉的眸色,“我想亲眼看看。”
周十三默了半晌,叹气道,“行吧,那就让你眼见为实。”
他便朝胡六点头,胡六立刻从包袱里掏出一盏油灯,用火折子点亮。盗洞不大,堪堪过人,胡六身形灵活,率先钻了进去,很快消失在洞中,暖黄的烛光,盈满了原本黑洞洞的墓室。
章舜顷深吸了一口气,亦跟在他身后,爬了进去,问兰和周十三紧随其后。
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寒,带着岁月沉积的霉味,在脚踏进来的那刻,便泛了上来,将人紧紧裹起来,整个身体都被那寒气逼着,不由自主地发颤。
为首的胡六拎着油灯,轻车熟路地在前面带路,走过一条长长的斜坡墓道,穿过那扇早已被撬开的石门,便开至地宫真正的前室。
靠墙摆着一张斑驳的石供桌,桌上的五供蒙着厚厚的尘灰。
十六载飞逝,墙上的壁画已然褪彩剥落,便如那个在章舜顷记忆中渐渐黯淡模糊了的人。
不过此刻,那些早已死掉的回忆,却像山洪一般不管不顾地狂涌入他的脑海,让他久立原地,动弹不得。
直至余下三人身影都消失在甬道尽头,带走了仅有的一点微光,浓沉的黑暗裹着寒气侵袭而来,他才如梦初醒般,抖了抖身子,继续跟着往前。
另外三人已候在拱顶主室,此处空间开阔,足有两丈见方,居中是一座巨大的须弥座石棺床,大长公主的棺椁就陈放在其上,金丝楠木上残留着金粉描绘的云凤纹。
胡六正朝着那棺材作揖三拜,“殿下,您安歇着,咱只是来给您洗刷冤屈来了,多有得罪,望您谅解。”
周十三亦熟练地跟着他身后作揖,章舜顷和问兰只好同样入乡随俗,虔诚礼拜。
而后周十三便挨个儿人发了一浸过醋的面巾,以防尸气伤身。
胡六和周十三将自己口鼻掩好,便自觉上前开棺,这套流程胡六自是熟稔,周十三也有样学样,二人将上回他们原样钉回去的钉子,再用起钉钳一一撬开。
胡六一边撬,一边控制不住嘴上抱怨,“真是多事,费这些劲。”
周十三不由看了眼那位墓主人的儿子,此刻他呆呆地望着这具棺椁,便劝胡六道,“少说些吧。”
将钉子都拔出来后,胡六将撬棍探入缝隙,猛劲儿一撬,绽开一条缝隙,棺盖沉重,两人推未免有些吃力,胡六便不耐地跟那俩傻站着的人招呼,“快来搭把手。”
章舜顷和问兰立刻上前来,四人站在同侧,一同施力推棺,随着覆在棺材上的棺盖缓缓推开,那具陈年的尸首渐渐暴露在眼前。
一股浓烈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即便隔着醋浸的面巾,依旧刺鼻难忍。
当年风华绝代的金枝玉叶,已是白骨一堆。
章舜顷见过母亲下葬前的样子,那时她躺在灵床上,面容沉静,遍体冰凉,毫无生机。
那对于年仅八岁的他而言,是一件相当恐惧的事情。
他害怕的不是母亲的尸体,他知道,哪怕母亲有一日会化作鬼魂来找他,他也会毫不畏惧、毫不犹豫地上前拥抱她。
让他深感恐惧的是死亡这件事,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知晓,原来人是会死的,而且,死亡随时会降临到每个人身上,并非每个人都有机会寿终正寝。
他当时不敢相信,为何在他去围场狩猎前还好端端活着的母亲,那时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的母亲,说等他回来要给他亲手做个木雕作为谢礼的母亲,为何突然间变成了一具再也醒不过来的尸首。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理解母亲的死亡,去接受这一事实,去相信母亲确实死于突发的急症。
然而,他眼下却要打破这个曾经笃信不疑的事实,去重新审视母亲去世的真相。
周十三已经戴好皮手套,伸手指着那堆散落的白骨,道,“大人请看这堆白骨的形状,若是尸身平躺,正常腐化,应当不会是如此散乱的样子。而且,据我所知,近十几年,此地并未发生过地震之类的灾相,若依照白骨位置来看,死者死前应当是扭身挣扎的模样。”
他将双手握成爪状,微微扭身,模仿着那样的姿势。而后,又伸手指着那些散落在手指骨旁的木屑,“大人看,这便是死者生前抓挠棺盖留下的痕迹。”
他提着油灯,蹲下身来,照亮那块架在棺身上的的棺盖,章舜顷清晰看见内壁赫然残留着许多指甲抓挠留下的痕迹。
那痕迹深深浅浅,有的深可见木,有的浅如划痕,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块棺盖内壁。
周十三站起身来,继续道,“不光如此,颅骨内壁亦有暗红色浸润,证明死者生前经历长时间缺氧。”他说完便要拿起那具颅骨,给章舜顷展示。
“不必了。”
周十三顿住动作,就见章舜顷神色凝重,目光一一落在那些白骨上,眉心高高耸起,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突然,他指着一处,问他,“那是锁骨么?”
周十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认后,点头,“是。”
章舜顷继续问他,“倘若死者生前锁骨骨折过,过了十六年还能看出痕迹么?”
周十三微微一怔,随即答道,“人骨折后,愈合处会留下骨痂,骨骼经年不烂,自然是有痕迹的……”
他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望向两处锁骨,骨骼平滑无痕,并没有半点儿骨折过的痕迹。
“这……”
章舜顷没有再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棺中的白骨,终于知晓了自从见到这具尸身后,便萦绕在他心头的异样究竟从何而来。
他声音微微颤抖,“这具尸体不是我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迷雾重重 “所以大长
“所以大长公主殿下还活着?”沉默旁观一切的问兰忽然开口, 向来冷静自持的她此刻声音都有些难平。
听到这句话,章舜顷浑身难以受控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单是想想这种可能,就让他狂喜不已, 可他又不敢想,生怕这只是他的虚妄。
有了希望再度落空的滋味, 并不好受。
因此他果断地掐死这点儿刚冒出的苗头,强行敛住心绪, 稳着声音, 只是客观陈述事实:“我记得母亲曾说过,她幼时学骑马,曾不小心从马上坠下过,为此摔断了锁骨, 养了许久才好, 因此十分畏惧骑马这件事, 每年围场狩猎, 她也极少去……”
问兰立刻赶在他气口上追问, “你可亲眼见到大长公主遗体下葬?”
章舜顷摇头,“我只在停灵时见过母亲的遗体, 当时她确实已经去世, 之后入了棺, 便再也未曾见过。”
问兰托起手臂, 开始沉吟分析, “若是大长公主殿下果真已故,何必要换尸身多次一举呢?再者,就算大长公主死因果真有异,应该也不会特意在下葬前换人。常理来说,哪里会有人像我们这般事后多年来验尸呢?”
说到这里, 她十分笃定地下了结论,“大长公主殿下,肯定还活着。”
墓室里只有胡六带进来的一盏油灯,四周封闭无风,油灯却被众人的呼吸带得摇摇晃晃,章舜顷一张脸时明时暗,像是时喜时忧,让人看不透他真是的情绪。
半晌,问兰才听他开口道,“只能说明十六年前的事另有隐情。”
问兰微微蹙眉,一时不解他为何如此审慎,自顾自地在心思揣测起这桩悬案的真相,并将猜测脱口而出,“你可曾听闻世间有假死药一说?”
“……有所耳闻。”
问兰轻笑,“那不就是了。”
章舜顷依旧不语,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棺椁里,似乎要透过那些散落的白骨,看出那尸身主人生前究竟是何模样。
而这边,误打误撞听到如此惊天秘密的胡六和周十三已然面色大变,禁不住面面相觑,眼睛都瞪得浑圆。
周十三凝神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不知章大人可否有大长公主殿下生前的画像?”
章舜顷先是下意识点头,片刻,他紧锁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惊喜地看向周十三,语调难抑激动,“难不成你也会检骨复面之术?”
周十三颔首,“我当年入行时跟着师傅学过一二,可惜手艺不精,只能勉强还原五六分,这具遗体究竟是不是大长公主殿下,届时对比一番,便或有所分晓。”
章舜顷心中大震,立刻向周十三恭敬拱手,深深一揖,“那就有劳了,在下感激不尽。”
周十三笑了笑,又面露些赧然,搓了搓手,“还望大人首肯,容在下将颅骨带回去研究研究。”
章舜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应下。
一旁的问兰仍在抱着臂兀自深思,忽看向正在帮周十三小心翼翼包裹颅骨的章舜顷,幽幽开口,“你就不好奇别院里那个女人的身份么?”
章舜顷听闻此话,差点儿手一滑将那颅骨摔个稀碎,还好周十三一直留意着他的心神不宁,立刻将那颅骨稳稳接了过去。
他顿时明白了问兰的意思。
那位身份神秘见不得光的女子,若说是“死而复生”的大长公主,倒也十分合理。
这个念头刚浮现出来,章舜顷即刻起了浑身鸡皮疙瘩,只觉热汗濡了满身,心扑通扑通直跳,近乎要夺腔而出。
问兰继续诱惑他道,“总归我们还有两日活头,此时不探,更待何时?”
内心一番挣扎后,章舜顷终是看着问兰点了头,“好。”
一行人复原棺椁,原路返回,又填补好盗洞,确保不留痕迹,便兵分两路趁着夜色离开。
城门已关,章舜顷和问兰便于城郊寻了家客栈投宿。
这一夜,章舜顷睁眼看天,未能成眠。天色未彻亮时,他和问兰便赶在第一拨入了城,并于众奴仆察觉之前,安然躺在了自己床上。
依照问兰那段时日的盯梢发现,章守约每月去别院三次,基本每旬一次,倘若不出意外,大抵是逢五那日。
今日已是初六,恰逢章守约在文渊阁入直,整晚在宫中值守,一切都那么合适。
机不可失。
是夜,章舜顷又故技重施,从章府悄无声息地金蝉脱壳,现身于城北教忠坊。
他孤身走在一条幽深的长巷。
天际阴云被扯成了一丝丝棉絮,藏住了蛾眉月的光辉,巷子里昏暗无比,只有一处民居门前亮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在暗处亮着魅人的光。
章舜顷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这时,一袭黑影忽于巷口尽头冲出,那人仿佛脚下生翅一般,三两步便来至他身侧。
她袖间藏锋,银光一闪,便冲章舜顷要害处而来。
章舜顷目光微凛,迅速反应过来,然他赤手空拳,未带防身武器,只能被动闪避,对方出手凶中带狠,竟让他格挡不得,未抵抗几个回合,便被对方寻了漏洞,肩上突然吃痛。
章舜顷不自觉顿住了动作,缓缓看向那枚刺入肩部数寸之深的短刀,暖热的鲜血顿时濡透了层层衣料,洇出一大滩暗色。
他抬起头,眼神带着些难以置信,不过瞬息,那眼神立刻被冷意覆盖。
方才出手一直有所保留的他顿时狠下心来,毫不手软,直击对方痛处,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杀意,局势很快扭转过来,那刺客被他逼得连连退身,不知不觉已退到一处高墙下。
她双手撑墙,抬脚半空,飞踢向章舜顷胸口,章舜顷侧身闪过,那刺客借着这一踢的力道,顺势翻墙而入,消失不见。
章舜顷踉跄倒退几步,却没有立刻追上去,他侧耳谛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便似失了力一般,将腰身歪靠在门前一座石狮子上,捂住看肩头伤口,兀自歇息。
静静等待、四处张望时,他忽跟一个藏在墙后偷窥的身影对上了眼睛,那人躲在墙角后瑟瑟发抖,显然是目睹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章舜顷脸色微微一变,很快皱起眉来,面上痛苦不已,声音亦透着虚弱,带着几分恳求:“仁兄,方才有贼人欲杀我,能劳烦去兵马司报官擒贼么?在下必当重谢。”
那位好端端走在路上、无意目睹这一切的路人仍在后怕,踟蹰了半天,才探头出来,结结巴巴道,“行……你等着,我去报官。”
他立刻小跑着往坊外跑去。
然而,他没跑出多久,就听见一阵齐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后乌压压一帮官兵出现在他的面前。
诶,他不是还没去报官么?
那路人愣愣地看着那队官兵从他身边越过,朝他身后跑去。
身后人突然语调兴奋地跟他道谢,“多谢仁兄。”
路人回头看向章舜顷,挠了挠头,呆呆地指向自己,“啊?我?”
北城兵马司指挥使,已带领那帮兵马司的弓兵来至章舜顷身前,看向他的眼神透着一股复杂。
不过,他的表情很快就换成了惊慌不已的神气,“哎呦!章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章舜顷面色发白道,“我路过此地时,被突然冲出贼人刺伤,谢指挥使来得正巧,我亲眼看见此人溜进了这间民居内,还望指挥使出手相助,助我擒拿贼凶。”
指挥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立刻挥手,发号施令道,“竟有如此胆大嚣徒!敢刺杀朝廷命官!进去搜!”
一小队人马绕至民居后门,堵住所有可能的出口。
都指挥则亲自带领大队人马,来到正门前,重重叩响门环。
不多时,便有一位中年男子从内打开门,只探出头来,一脸警惕地看向这帮不速之客。
“兵马司缉捕贼人,配合调查!”
那中年男子倒未出声,只是面色突然染上焦急,甚至开始比手画脚地阻拦,指挥使不做理会,一把将其推开,余下弓兵即刻一哄而上,进内搜检。
落在队伍后头的章舜顷却在经过那中年男子时稍稍停了停,微眯着眼打量他,直将他看得目光躲闪。
“你是这里的管事?”他开口问道。
那管家只低着头,仍是不语。
章舜顷眸子微凝,突然出手劈掌,冲他胸口而去,男子意外遭遇一击,嗓子忍不住叫出一声。
然而,那声音喑哑不堪,破碎得不成词句,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破锣。
“你是哑巴?”
男子愣了愣,迟缓点头。
章舜顷面色愈发冷了,他攥了攥拳,立刻大踏步走进别院,脚步直冲正院而去。
正院五间房,此刻房门大开,内里灯火通明。
不时有兵马司弓兵人影于房中来回穿梭,于墙面投射出匆忙迅疾的身影。
临到门口时,章舜顷脚步却迟了下来,脚步如同灌了铅一般,竟跨不过那道低矮的门槛。
早来一步搜人的兵马司弓兵,见他站立门外,立刻迎上来,冲他暗中一伸手指,指向的是卧房方位。
章舜顷深吸一口气,将步子跨了进去。
然而,当他触目房内布置的那刻,一通冰水兜头而下,原本吊在嗓子口那颗温热滚烫的心便僵直地坠了下去。
这间屋子的家具布陈,橱柜描金绘彩,让人眼花缭乱,说好听的是富丽堂皇,说不好听的简直俗气至极。
他母亲素来爱内敛雅致、贵而不显之风,平时对用物最是挑剔,当不至于能安然居于此处。
空气中馥郁着浓厚的暖香,闻了让人头晕目眩,那味道他曾于章守约身上闻到过,可她的母亲素来不喜焚香。
顺着兵马司弓兵所指方向看去,触目是一座紫檀木丝绢屏风,其上用金线绣着花开富贵的花样,牡丹绽放,蝴蝶翩跹,一抹窈窕婀娜的身影映在那屏风上头,可那身影也不是母亲的。
章舜顷敛去眼底的黯淡,不过片刻,便彻底恢复了冷面,重重地踏着步子上前。
他倒是要看看,能让父亲雇了一帮哑巴奴仆金屋藏娇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章舜顷迈着步子,气势汹汹地绕过屏风。
屏风后头,站在一位身着绯色华服的妇人和一位颇有些年纪的婆子,妇人约莫有三十来岁年纪,一张圆润鹅蛋脸,面庞白净,雍容微丰,头上簪满了各色珠宝簪钗,倒很像这间屋子给人的感觉。
见有外男闯入,她立刻慌忙后退了几步,侧过身去,只露出半张侧脸。
章舜顷冷冷地看向她,目光着意在她耳侧、颈下逗留了许久,可并未见到一丝半点熟悉的易容痕迹。
“你是什么人?”他冷声审问。
那妇人仍是侧身站着,一开口声音细软,娇滴滴的,“内宅妇人罢了。不知大人领兵闯宅,所为何事?”
“有贼人刺杀本官后藏身此宅,你可见过可疑者?”
妇人看了眼婆子,两人都是摇头,“未曾见过。”
“你姓甚名谁?籍贯所在?父家夫家又是什么人?”
妇人微微蹙眉,带着几分委屈道,“那贼人不过是误入此地,妾身今夜一直在房中未出门,也未见过此人身影,大人何故如何盘问?”
章舜顷此行本就是为扣黑锅而来,便愈发疾言厉色道,“本官查案,还容你置喙?”
可惜,他提声时用劲儿过大,不妨扯动了肩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妇人被声响吸引去,目光落在他肩上,那里洇出大滩血迹的,她迅速撤回眼睛,低声道,“妾身父母早逝,夫君已故,如今只身寡居,出身平平,贱名免污尊耳。”
她说话时有自轻自贱之意,可细瞧其神色却丝毫没有卑贱之色,方才说了这一通话,听下来有用的也没几个字。
章舜顷冷笑讥讽道,“原来你也知道你的身份见不得人。”
那妇人陡然变了脸色,下意识瞥向他的那一眼,不掩慌乱之色,如同做贼的被人抓了现行一般。
章舜顷继续步步相逼,“难道你就打算这样偷偷摸摸一辈子不成?连大门也不敢出?”他顿了顿,又道,“不知章阁老究竟是许诺你什么了?竟就这般委曲求全?”
那妇人听他图穷匕见,便彻底回过身来,凝眸细细打量他片刻,目光渐渐明澈,忽而荒唐一笑,“章大人为见我一面,竟连这般苦肉计都使出来了?”
她一番先前那般娇柔之态,声调仍是娇软,说出的话却棱角毕显。
自小到大有无数人说过他长相随父,此人能认出自己的身份,章舜顷并不意外,令他懊恼的是,他依旧不知此人身世名姓。
他只能猜出对方身份不凡,大有可能是某位高官显贵的妻子,故而章守约才费心藏着,不让旁人发现端倪,以免被政敌揪住错处。
可内宅妇人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一介外男也甚少有机会接触,只得在心中仔细记下此人相貌,回去寻人作幅画像,另寻其他暗中的手段。
他只向她甩了一个轻蔑的眼神,便继续环视这间屋子,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试图寻找一丝关于其身份的蛛丝马迹。
正在他四处搜寻之时,北城兵马司指挥使来了此处,跟他回话,“章大人,这间院子各处犄角旮旯都搜遍了,没发现贼人踪迹,兴许又逃窜到了别处。”
章舜顷从弗筠那里早长了一智,并没罢休,“不在明处,兴许在暗处呢?可发现有密室之类的地方?”
他将话说到半截,突然毫无预兆地转头,看向卧房方向。
只见原本将一半身子隐在屏风后头偷偷观察他的妇人,在他眼风扫过来的那刻,突然将头收了回去。
他没错过那一瞬妇人目光中的慌乱,暂压下心中激荡,冲着指挥使认真恳求道,“还请指挥使再带人仔仔细细搜一遍。”
指挥使想起他今日早些时候收到的那封信言辞里的恳切和希求,又想起两人查案时曾结下的过命交情,只得咬咬牙应道,“行,我带人挨个儿房间仔细看。”
方才聚在门边的人手顷刻四散开来,像水过筛子般,流入院子里大大小小的屋舍,消失不见。
章舜顷则聚精会神重新审视起这间屋子。
他不时在墙壁上敲敲,又重重跺跺地板,可回应他的都是坚实沉闷的声响,并没有任何异常。
他回头,看见那妇人已彻底藏在屏风后不露头了。那抹影子变矮了,像是长在了屏风上一样岿然不动。
其余四间上房已被他一寸寸试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密室的机关。
只剩下妇人所在的那间卧房。
他又提步冲着屏风而去,妇人坐在床上,似乎在望着某处出神。那婆子站在她旁边,面上毫无表情,然而细看之下,她那衣摆竟颤颤的,一些不停地在抖动。
章舜顷眸中射出冷光,“还望二人起身移步他处,勿要耽误了公差。”
妇人脸上羞怒交加,顿时涨红了脸,“我好歹是你父亲的枕边人,你搜我的闺房已然失礼,如今又要来……又要来爬我的床,堂堂御史大人,行事竟如此不检,你……你岂能这般对我?”
章舜顷被她的措辞气得浊气翻涌。
可惜,她这般剑走偏锋顽力抵抗的模样实在是太过眼熟了,他早在弗筠那里见识过了。
他懒得跟她周旋,只冷声道,“你若不想起身,我只好再度失礼地让人将你架走了。”
妇人哪里肯从,重重地将身下的锦褥坐得又塌进去不少,仿佛这样就能生根发芽,谁也挪不动她。
“来人!”章舜顷提声喊人。
话音未落,便有一阵咚咚脚步声而至,章舜顷正要抬手吩咐,却看见妇人突然一脸激动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似有所察地回身,便看见此刻原本应在宫中入直的章守约,天兵神将般出现在此处。
跟他如出一辙的凤目中氤氲着令他万分熟悉的勃然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以权谋私 “齐王竟将
章舜顷再往他身后一望, 便见兵马司指挥使一脸酱色地站在门边,冲着他挤眉弄眼,摊手告屈。
不消说, 搜检之事自然也黄了。
不知是哪位耳报神的功劳,传信竟这般神速。
章舜顷难掩心中烦躁, 面色不自觉凝下去,可面前之人的脸色更是阴沉如黑云压城。
他毫不怀疑, 若非顾忌着外人在场, 只恐噼里啪啦的板子即刻便要落在他身上了。
“你不好好在家里养伤,来这里做什么?”章守约声音乍听上去十分平稳,可细听下来,尾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 显然是刻意压抑过的。
章舜顷只得将原先那套托词重拿了出来, “我眼瞅着有贼人翻窗入户, 进了这间院子, 便协理兵马司擒贼呢, 谁知这样巧,竟大水冲了龙王庙。”
那妇人听他如此颠倒黑白, 忍不住插嘴驳他, “大人倒是会移花接木的, 你非说有贼人闯入, 可乌泱泱士兵都搜了一圈, 也没搜出贼人的衣角来,还非要置妾身于如此难堪的境地……”说着,她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章守约蹙了蹙眉,瞥了眼那妇人,仿佛有奇效般, 那妇人哭声立刻消歇了下去。
他又冷冷看向章舜顷,厉声道,“大半夜的,劳动大半个兵马司陪着你胡闹,枉你还占着御史之位呢!自身不正,以权谋私,又如何担得起监察风纪之责。”
“以权谋私?”章舜顷低低地重复这四字,半边唇角翘着,嘴角竟逸出一抹淡淡的笑。
他什么也没多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瞧见他这反应,章守约胸膛起伏的幅度又剧烈了些,他闭了闭眼,敛住眼底的红意,沉声道,“回去。”
章舜顷岂会甘心,“贼人尚未寻觅到踪迹,如何能半途而废呢……”
章守约猝然截断他的话音,“你不妨也让兵马司的人去章府搜搜?说不定那个误伤了你的人,正是家贼呢?”
他的声音重重落在“家贼”二字时,上前一步,用仅能二人听见的声音,冷冽开口,“你当我不知那个地牢里的暗卫是如何逃身的么?”
章舜顷顿时面沉如水。
章守约抬起手,将手掌按在章舜顷受伤了的肩处,他虽未用力,章舜顷已不觉蹙起眉来。
章守约冷笑一声,话语含着讥讽,“这伤倒是比你昨日吐的那口血真些。”说罢,他将手背在身后,吩咐道,“来人,将他请回去。”
话音刚落,屋中齐刷刷涌入五六个侍卫,不动声色地将章舜顷围了起来。
这几人像是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一般,明明方才搜查时并没瞧见半点儿踪迹,兵马司指挥使顿时看愣了眼。
这时,章舜顷向他投来暗示的眼神,指挥使却开始漫无目的地看天看地。
答应章舜顷借人手帮他充门面已是看在昔日情面的份儿上了,他哪里敢跟章首辅顶起来,再说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清官都断不了,更别说他了。
章舜顷失了援兵,又在心里衡量了一番自己殊死反抗的代价,便很快见机行事地做出了决断,他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终是抬脚离开。
至于搜检的事情,自然也不了了之。
方才潮水般涌上来的各路人马,瞬息之间,又落潮般退得干干净净。
屏风后的妙龄妇人,立刻失了力般瘫坐回床上-
这边厢,父子同坐书房,一时静寂无言。
章守约看了眼章舜顷的衣裳,那滩鲜血已洇到他胸膛一下,像是被人兜身浇了一桶水,衣裳颜色都深了一号。
他目光呆滞地坐在椅子里,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是失血过多的结果。
章守约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起身来至书房外,冲候立在外的下人吩咐道,“请孙御医过府。”
再回书房,他拂衣落座,脸色又恢复了一贯的肃杀之气,冷冽的眸子望过来,“你究竟是为何要放走齐王的暗卫?总得给我一个解释吧。”
章舜顷刚要张嘴,章守约已冷声威慑道,“别拿什么乱七八糟的借口来糊弄我!”
章舜顷想了想,还是咽下了那些早在心中想好的说辞,决定捡一些真话来说:“那暗卫自称知晓那女人的藏身之处,我心生好奇,便跟她做了交易。”
他坦然地看向父亲,眼神里没有半点儿矫饰之意,反倒是章守约被他看得微微错开了眼。
养外室却被儿子逮个正着,总归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情。
章舜顷继续道,“那暗卫是个硬茬,嘴里实在撬不出什么东西来,我便假意答应会放她走……至于她能否活着走出京城,那就是她自己的造化了。”
章守约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目光沉沉,让人分辨不出其中深意来,但终是没再继续深究章舜顷话语中的真假。
他顿了顿,开始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一直为着你母亲的事情跟我心存芥蒂,你母亲之死,我亦心中有愧,这十六年,我又何尝不是心中苦甚,朝思暮想地牵念着她?”
章舜顷静静地观察着父亲,他那张惯无表情的脸,此刻竟流露出浓重的哀伤和悔意,又似有深切的思念,从眸子里流了出来,如滔滔江水,永不干涸。
任谁看了,都是深情难许之貌。
幼时,他曾在父亲眼中,见过数度这般神色,因而对父母的情意深信不疑。
可再浓烈的情爱,不也日久消磨了么?
事实证明,人心永远不会枯竭,只会在一人身上暂时萎靡,又再在另一人身上逢春。
可他移情别恋也就罢了,还选了一位浑身上下跟母亲都没有半点儿相像的人。
如今又来在他面前扮演深情,真是荒唐,可笑。
章守约仍在徐徐道,“你我父子血浓于水,这是任天毁地灭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你跟我剑拔弩张,无非让别人看笑话,于你自己也无任何益处。你母亲若是活着,也不希望你我二人水火不容至此。”
“陛下刚升任你做副都御史,陛下信你重你,左都御史之位已是指日可待,将来你我父子二人一同入主内阁,有我为你开路,你想做什么便可放手去做,行事再也无需像眼前这般瞻前顾后,处处令人掣肘。”
章舜顷听闻此话,不禁眉心轻蹙。
他可从未抱怨过自己受人掣肘,反倒是经常从朱绍检口中听到类似的话,如今章守约又借他之口发牢骚……分明是全天下权柄最盛的两人,却都说自己遭人掣肘,那他们这些小兵岂不是浑身上下都被五花大绑了。
章守约不知他心中所思所想,继续拿出父亲的派头来耳提面命道,“我不得不再叮嘱你几句,像你上回去金陵那般以身试险,实在是最无计可施之人的下下策。身先士卒是不错,可不是不计后果地莽头硬上。术和势的学问,你还需慢慢参悟,这里头的学问可比你考科举要难得多……”
章舜顷忍不住开始掏耳朵,他实在是有些装不下去了。
他总算想起,为何他们父子二人很少这般心平气和地说话了,因为每次促膝长谈,都是章守约单方面给他授课,而不知为何,不管章守约说什么人生道理,他总是控制不住地走神,也控制不住地想反驳。
他俩果真是八字不合吧。可就是这样脾气不相投的两人,却被该死的血缘捆绑在一起,成了最割舍不开的父子。
章舜顷轻轻扯了扯嘴角,等章守约的长篇大论终于停歇端起茶盏润喉的空档,他才寻了时机悄然开口,“这为官的驭下之术与事君之道,我确实道行尚浅,术与势之道,我只怕此生都难勘破。这辈子能安身都察院,做个本本分分的直臣,便是不负食君之禄了。”
章守约闻言立刻放下了茶盏,眼尾一挑,久久地凝着他。
章舜顷迎着他的目光,毫不意外地从其中看出了不掩的失望,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章守约不解,“那你每日兢兢业业,苛求政绩,宵衣旰食,所图究竟为何?”
章舜顷难得被他问得静默了下来。
说来惭愧,这个问题,其实他此前也没彻底想明白过,或者说,他从未花费时间特意去想过。
认识弗筠后,他才知晓,原来真有人可以活得那般不计后果,活得那般热烈。像是夸父逐日一般,迎着烈日不知疲倦地奔跑,即使明知会因此而死,却仍不停歇。
他一直不知那背后的因,如今彻底明白过来,是因为仇恨。那恨意支撑着她,让她一次次置之死地而后生,把自己也活成了永不消灭的烈日。
灼热,炽烈,愈发衬出了他的黯淡。
那他有没有什么此生的执念和不做便悔恨终生的事情呢?他是自两日前被困客栈的那个深夜,才认真地审思此事。
坦白说,当朱绍桢向他伸来橄榄枝时,他心中第一时间涌出的念头就是,他不想。他不想当乱臣贼子,不想再挑起混乱,不想让天下陷入生灵涂炭。
如今天下虽非太平盛世,可再怎么说,朱绍检也是位正值壮年的君王,也远没有到众叛亲离的地步。要想将这样一位君王拉下马来,无休止的杀戮是避免不了的,那代价绝不仅是六年前宗人府之祸那样损失几十条人命便能罢休。
他所愿不过是天下安宁,一切按部就班,徐徐向好。他也只想规规矩矩地做个好官。只愿在其位谋其政,对得起一身官服,对得起所食之俸禄。
至于说做一代明臣、彪炳史册,他还够不上那样高尚的境界;而让万民臣服、匍匐脚下,享受位极人臣的权欲,他也谈不上有多稀罕。
他究竟是为何兢兢业业步步攀登,且数度冒着生命危险查案,如今想来,原因倒是简单得很:不是因为他多么舍生忘死,不如是本性使然:既然做了,那便循着那套规则做到极致;若有余力,便不出错增彩地做到最好。
考科举是这样,为官也是这样。
做官能见世间万象,尤其是那些藏在暗处的血腥的、污浊的、不堪的、丑陋的,极大地满足了他的好奇、他对冒险的苛求、他对刺激的贪欲。这跟他从奇技淫巧中体会到的愉悦完全不同,因而他痴迷其中,不惜为此以身犯险,又从死而逃生中获得更倍甚的愉悦。
当他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只觉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他拿自己的命来寻刺激,跟朱绍检拿别人的命来寻刺激……其实归根结底,是一样的吧?只是程度或轻或重而已。
他们果真是很像。
章舜顷望着虚空处的目光终于稍微定了定,他看向父亲,章守约已经拧着眉打量了他许久。他没问答章守约的话,却反问他道,“我很好奇,父亲可否后悔过当年的选择?”
章守约显然没料到他能问得这样直接,也不知他缘何突兀地转移了话题,竟一时未能言语。
章舜顷继续道,“我有时在想,倘若先太子即位,他当不至于行事如此纵心由性。”
章守约久久未言,章舜顷便也就默默观察着他,他面无表情,只有双拳紧握,置于膝上,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宁来。
许久,他才望着远处,开口道,“朝代如人,自有兴衰之命数。开国之时,如同黄发垂髫,欣欣向荣、一派生机,年岁愈久,便也同人一般渐渐染恙,本朝已历经七位君王,如今不过有些中年人的宿疾,也实属难免。”
“可有些疾是有药可医的,有些疾却无药可医。”章舜顷平静道。
“你觉得当今天下已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了?”
章舜顷不置可否,却道,“我这些日子,偶尔记起一些影影绰绰的事情,像是做梦一般,闭上眼睛就看见北上这一路沿途所见之景,满目疮痍,哀鸿遍野,流民满地。常言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谁也说不准。”
“你说的是红莲教徒各地作乱一事?一帮刁滑奸民,乌合之众,游手好闲,不事生产,却整日妖言惑众,焉知不是借天命聚众敛财,煽动叛乱,拎起刀叉占据山头便以为能自立为王了,属实可笑!”
章舜顷不再说话,却突然捂着肩头,低头看了眼伤口,血迹已有些干了,衣裳黏在伤口上,随着动作扯得有些疼。
二人只好暂时搁置了话题,让早已恭候在外的孙御医进来。
章守约见了孙御医,照旧询问一番章舜顷的失忆之症。孙御医只说,如今淤血已有消散的迹象,可彻底痊愈还需慢慢疗养。
待伤口处置完毕,夜色已深,章舜顷便随着孙御医一起离开了书房。章守约亦准备盥洗一番,这时,却闻外间有风声而至,而后三下规律的敲击声,震在门框。
他听出那是跟暗卫之间约定的信号,便沉声道,“进来。”
一人推门而入,是章守约身边的头号侍卫兼亲信黄钧,他积了一身风尘,鬓发都沾着一层浮土。
章守约站在面盆架前,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侧眼看他,“回来的倒是快,查出什么来了?”
黄钧暗暗吸了一口气,做足准备才开口,“属下此番去金陵,已彻底打探清楚张宁儿的身份,她的原籍不假,确实是宣府镇人氏,不过后来去金陵却非为着投靠亲眷,而是……而是被人牙卖到秦淮河畔的一家妓院……”
黄钧断断续续地说着,忽而小心翼翼抬眼,便看见章守约背对着他,身形一动未动,像是定在了原地,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
黄钧硬着头皮,继续道,“说来也巧,这妓院便是公子当日在金陵查封的那家妓院。”
章守约眼底渐渐积沉着欲来的狂风暴雨,说不准哪一刻就要劈头盖脸地迎面而来,此刻听了这句话,心头的怒意却转而被一股寒意覆盖起来。
“她是齐王的人么?”
黄钧就事论事地审慎分析,“据当时卷宗所言,晓花苑里的妓女,多是不知情的被胁迫者,倒也未必尽知晓花苑的内情。再者,这张宁儿,嗯,也就是陈弗筠,在晓花苑关停之前,仍是未梳拢的清倌,当不至于……”
“叫夏嬷嬷来。”章守约冷硬地打断了他。
黄钧只得依照他的吩咐,将夏嬷嬷呼来。
不多时,早已预备歇息的夏嬷嬷匆匆赶来,她披着一件外衣,头发只简单挽起,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因甚少得章守约主动传唤,尤其是更深露重之时,心中惴惴,便知有大事。
果然,一见了她,章守约便开门见山道,“那个陈弗筠是如何找上的你?”
夏嬷嬷不明内情,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当然,仍是她先前跟章舜顷讲的那版故事。
章守约敏锐地捕捉到蹊跷之处,眯着眼问道,“你说她身边还有一位江湖女子?是什么模样打扮?”
“嗯,个头极高,赶得上寻常男子的身量,吊梢眼,高鼻梁,穿得干净利落,像是习武之人的打扮。”她老老实实回答完,又自以为稳妥地补充道,“不过眼下,问兰已经地云游四海去了。”
“哦?何时去的?”
“约莫是二月初吧。”
章守约突然笑了。
夏嬷嬷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他,却被他眼睛里的狰狞冷意吓了一跳。
“下去吧。”
夏嬷嬷如蒙大赦,匆匆行礼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章守约和黄钧二人。
章守约声音阴冷得厉害,“齐王竟将眼线安插到了章府来,她蒙了舜顷的心,又得了陛下的提拔,我还真是小瞧了这号人。”
黄钧忙问,“可否要斩草除根?”
“斩草自然是要斩,可现在人人皆知她跟舜顷的关系,若是处置不好,一着不慎反倒引火上身。”章守约声音越来越硬,“原来这就是她蓄意接近舜顷的盘算,好毒辣阴狠的心思。”
“不过她现在伤成了残废,倒是也省了些力气。”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半垂着眼睑,看向黄钧。
黄钧抬头跟章守约对上眼睛,立刻正了脸色,信誓旦旦道,“属下定会将此事做得干净。”
作者有话说:
那个……接下来要停更一段时间了,一是因为最近有个重要的考试需要全力准备,平时码字时间有点不够,加上的我码字速度特别慢,日更连载的节奏有点吃不消。而且,我个人比较喜欢写完几章后冷却一段时间再修文,感觉现在火急火燎的、反刍时间有点少,认真考虑后,还是决定慢慢存稿码字到完结,过程一边写一边修,等我这边写好后再腹泻式更新完。如果顺利的话大概五六月份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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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皇后来访 若非那些阴
弗筠醒后已有三日, 仍未等来章舜顷,她内心隐隐泛起些不好的预感,只怕章舜顷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不得抽身。
章府有涅槃堂的人手, 是原先她拜托掌柜安插的,方便彼此之间互通消息, 因而要打听章舜顷的情形并非难事,可任凭弗筠如何旁敲侧击, 润青只说他一直安居府上养病。
她心里的疑惑就更重了, 忍不住怀疑章舜顷是否因意外坠崖落下了病根,吐血竟不是苦肉计而是确有其事?可再要细问润青他的病因,润青便含含糊糊说不清了。
她只能自己宽心,或许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再者, 她自己也是自顾不暇的地步。自从鬼门关走过一遭, 醒来后的每一日, 于弗筠而言都是新生。
朱绍检肯放过她一命, 或许是看在姐姐的份儿,亦或许只是一时得了意趣, 但朱绍检的性子捉摸不透, 也不知哪一日意外会再度悄然而至。她不得不愈发珍惜眼下暂无人打扰的日子, 尽可能地为自己筹谋。
弗筠将养了两三日, 高热已彻底褪去, 伤口仍是疼,但好在有院使圣手亲自照料,没有发作的后患。人是依旧下不来地的,但胜在右臂无恙,能歪靠在床头看看书写写字。
润青搬来一张炕桌, 在旁伺候笔墨,可是越看弗筠的墨宝越觉蹊跷。但见弗筠提笔所书的字体斜体修长,秀丽清癯,似篆书又不是篆书,像行书也不像行书。她读过“三百千”,自以为也认识不少字,可眼下竟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润青按捺不住问道,“大人这写的是什么字体?倒是新鲜得很。”
弗筠暂搁下笔,望着前方某处,目光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怀念,解释道,“幼时自己瞎琢磨的字体,旁人自是看不懂呢。”
“哦。”润青点了点头,好奇心愈重,“那这写的是什么呢?”
弗筠一脸神秘道,“兴许是能救命的东西。”
润青一头雾水,正欲细细询问,这时外间突然传来宫人的高唱:“皇后驾到!”
弗筠和润青对视一眼,皆是一怔,二人立刻匆匆收拾起了桌面。
西苑这间宫室是朱绍检专门拨来给弗筠养伤用的,按照寻常后妃的规制安排一应宫人侍候。可弗筠一不习惯人鞍前马后,如同供奉佛爷似的从头到脚不自在,也恐宫里人多眼杂,平素只让润青贴身侍候,余人轻易不能上前。这会子只有润青在房间,便有些忙不过来。
那边,轻微却齐沓的脚步声渐渐走近,行走间还有清泉漱玉般泠泠作响之音,像是女子腰间所戴玉佩禁步轻摇的声响。映在屏风上的倩影愈发清晰,待皇后沈娴儒走至屏风这侧后,炕桌上的文房四宝将将收好。
弗筠的身体被炕桌拦着动弹不得,便暗暗向润青递眼色,竟是挣扎着要下床行礼之意。沈娴儒忙抬手止住她,三两步上前来,道,“你伤重,免去这些俗礼吧。”
弗筠方才一折腾又牵动了伤口,只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道,“多谢皇后体谅。”
沈娴儒就势坐在床边,将她由上至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落目那些裹缠在她肢体的绷带上,眸子都忍不住轻颤,眼神里不掩疼惜之色,“疼么?”
弗筠摇头道,“不疼。”
“险些被那畜生生吞活剥了,怎会不疼呢?”沈娴儒话音突然重了些,听来急切中还夹杂着些恨意。
弗筠看了她一会儿,又挤出来个笑容,“有陛下和皇后挂念,微臣已然好多了。”
沈娴儒目光深凝着她,有些难言的复杂,末了轻微地叹了口气,对着随行宫人吩咐道,“都去外头候着吧。”
润青看了眼当下的情形,便也跟着退了出去,待到宫人都走干净,沈娴儒方才开门见山道,“兽苑里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虽未亲眼所见,也能猜到前因后果,你果真是心甘情愿为陛下护驾的么?”
她面容平静,眼神却锐利,仿佛能望至人心里去,弗筠敛眸回避着沈娴儒的眼神,“是。微臣是心甘情愿的。”
沈娴儒倏然冷笑一声,“你倒是心甘情愿了,他们也是心甘情愿的?原来陛下豢养的侍卫尽是酒囊饭袋,还不及一介弱质女子有胆有识。也难为陛下戎马倥偬多年,末了却要让女子挡在自己前头。”
当朝帝后不睦本不是秘密,弗筠对此也有所耳闻,上回在太后宫中便见二人如同陌路一般,可她没料到沈娴儒说话能如此直接,面色竟一时有些僵住,不禁朝外头看了一眼,低声道,“皇后当心隔墙有耳。”
“你不驳我大逆不道,反倒说隔墙有耳,就这还心甘情愿?”沈娴儒眼尾多了几分看穿一切的笑意。
弗筠低头苦笑了一下。
沈娴儒知晓弗筠的顾虑,便直言道,“这话就是让他听去也没什么。他便是今日就在此处,我也是这般说,一字不会漏。不过你放心,你我之间说的话,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我今日来见你,也不是听你说这些客套话的。”
弗筠便不再像先前那般风声鹤唳之色,沈娴儒也同样温和地回望着她,那目光像是爱怜,像是疼惜,又像是怀念,弗筠不禁想起初见时她那颇具深意的一眼。
沈娴儒自打亲眼见到弗筠受伤的模样后,便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她长舒了一口气,才觉哽住的喉头稍稍畅通了些,开口道,“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面善,像极了本宫的一位故人。”
弗筠暗暗将十指绞在了一起。
“她是先太子的侧妃,最是温柔贤淑的一个人。我自小在北地军营长大,见惯了粗人,姊妹也尽是些豪爽之流,生平还没见过那样温柔的人。兴许是人越缺什么,便越稀罕什么。我见她第一眼,便觉得投契。”
“她性子安静,平素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却是个坐不住的,便整日去东宫叨扰她,也不管人家絮不絮烦。”说着,沈娴儒忽然弯起了嘴角,她顿了顿,又道,“那时,先太子和陛下明争暗斗,互相使绊子,分明是亲兄弟,却非要争出个你死我活来。但我们俩的关系倒一点儿也没受影响,我拉着她出门骑马遛弯儿,她教我刺绣女工,彼此有说不完的话,要是日子一直那样不知该有多好。”
沈娴儒叹了口气,这次停了许久,再开口,语气明显低落了不少,“可是,不知为何,许多时候,我总觉得她的开心是装出来的,不过是为了让我放心。可要问她究竟有什么心事,她却总不肯说。要真论起来,她与先太子之间分明是有情意的,不像我跟陛下,不过是被一纸婚契强行捆绑在一起。思来想去,便只当她是为夺嫡之争而顾虑。”
“后来……后来,先太子倒台,她的家人也被牵连进去……”沈娴儒思及过往,竟是哽咽不能言,平息了许久,才恢复如常的语气,“我早知会有此劫,也心知一己之力左右不了什么,只愿能让她幸免于难,为此还百般祈求过陛下,不管落到何种境地,只要留她一命就好,没想到她最终还是葬身大火,不得善终……”
“那一日,我去找陛下兴师问罪,你猜我看见了什么?他书房里到处都是喝空了的酒坛,他醉醺醺地躺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骨灰盒,而他口中一刻不停地喊着的,却是‘凝舒’的名字。”说到这里,沈娴儒停下了,凝视着弗筠,自打她开始说话时,弗筠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表情也不见丝毫变化,像一口哑掉的钟。
“我真糊涂,真蠢,竟是一点儿也没察觉到。自打那之后,我发现,但凡容貌跟凝舒有半点相象的女子,都能惹得他雷霆大怒。”沈娴儒嘲讽地笑了声,“凝舒经常跟我说,她有个亲妹妹,眉心有一颗天生的朱砂痣,还天赋异禀,从小便精通天文地理……倘若她还在世,应当跟你差不多年纪吧。”
沈娴儒突然捉住了弗筠交缠在一起冰凉的手,使她不禁抬起头来,就见沈娴儒眼中泪光闪烁,声线微微颤抖道,“你是凝章么?”
弗筠咽喉像是被一双手扼住,紧得发不出声音,她平息了许久,才挤出一个含泪的笑,“多谢皇后还记得姐姐。”
话音刚落,沈娴儒眼中噙着的泪便夺眶而出,泣不成声道,“她若有知,见到你这副模样,必会心疼的。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弗筠原本就是强忍着,见她如此,泪珠扑簌扑簌落下来,她抬起那只尚好的手臂,用手背抹眼泪,只是泪流得太急了太多了,反倒将她的脸抹得湿了一片。
偏偏她哭起来又是一点儿声响也没有的,沈娴儒见到她这样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又酸又疼,小心地躲避着她的伤口,将她的头抱在怀中,用帕子为她轻轻拭泪。
因忙着宽慰弗筠,沈娴儒倒是渐渐平静了下来,“你也别指望着他因为凝舒便能对你网开一面,他就是个没有心的人,更别谈什么情爱了。他不过是因为欲而不得生出些偏执念头罢了,凝舒又那样惨烈地死在他面前,而且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他愈发恨,恨先太子,也恨凝舒。你又跟凝舒生得这样像,我怕他哪日搭错了筋,又会对你发泄己恨。”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你要是想走,我可以帮你。”
弗筠抬起头来,总算止住了眼泪,她眼眶通红,却十分坚定地看向沈娴儒,“皇后说的话我都明白。可是一直这样逃,又能逃多久呢?我是不怕死的,皇后不必为我担心。”
她目光沉静淡然,沈娴儒竟真从其中看出些勘破生死之意,可这样的眼神,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位正当韶华的年轻女子身上。
沈娴儒不敢去想酿成这眼神背后的种种,一时难言,半晌才道,“你不怕死,难道也没有牵念之人了么?章舜顷呢?你跟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弗筠不知该作何解释,有些语结,末了摇头道,“说来话长,我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你可心悦于他?”
弗筠先是下意识摇头,可心觉不对,又重重地点了点头,可又觉自己反应过大,一时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竟就架住了,面上只剩下一片气馁。
沈娴儒是过来人,猜出些意思来,便劝道,“你若是对他有意,不如顺从己心,放下一切。人担负太多会累垮的,过去的便已是过去,你还年轻,自该好好享受当下。”
弗筠照旧沉默,沈娴儒没了法子,倒也不再坚持,“我看见你便想起从前跟凝舒一同在宫中的日子,我又是做长姐的,不免要多管闲事,多说几句,至于你如何选择,我自是干涉不得。你若是往后遇到难处,可递牌子来宫中找我,他虽视我为无物,可我毕竟占着皇后的位子,说出的话总归不至于尽数打了水漂。”
弗筠万分感激于沈娴儒的真心,自是郑重应下。这趟来访并未彻底消退沈娴儒心中的担忧,她不免千叮咛万嘱咐,二人又说了好些话,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直至沈娴儒的身影消失了许久,弗筠仍靠在床边,望着虚空处发愣。
沈娴儒的造访,并不在她意料之外,她曾在凝舒的日录和书信中,得知她的存在。可她没料到的是,在得知自己的夫君对凝舒可能有所企图后,她依旧能如此坦诚、不怀芥蒂。无关立场,只为真心,委实无法不让人感慨。
然而,凝舒和朱绍检的故事,远不止这些。若非那些阴差阳错,如今弗筠该称呼一声“姐夫”的,只怕是朱绍检;若是当初凝舒嫁给了朱绍检,结局会否不必那样惨烈……祸兮福兮,天机难测,竟是谁也预料不准的事情。
一切还要回到宣和六年春,三月,京畿适龄女子皆要入宫选秀,一为宣和帝充实后宫,二为众皇子择良配。父亲无意凝舒入宫,只愿她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一向两袖清风的他为了女儿甚至走起后门来,跟当时负责选秀的宦官疏通关系,只求让凝舒落选。
可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变数,宦官私下给父亲透风,宣和帝竟有意将凝舒许给唐王朱绍检。父亲在探听到此消息后愁眉不展,不时唉声叹气。那段时间,凝舒亦是心事重重,但弗筠知道,她所忧思的事情,却跟父亲不完全是同一桩。这个秘密,知晓的人并不多,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帮凝舒保守着,甚至连母亲也骗了去。
还是有一回,娘仨同去庙中上香时被她无意间勘破的秘密。
母亲笃信佛教,素喜听僧人谈经论道,几乎每次去庙中都要听上个把时辰。弗筠本就是坐不住的性子,便偷偷溜出去,四处游逛时却不小心发现借口求签的凝舒,竟在角落跟一陌生男子言谈甚密,瞧着竟不是头次相见的模样。
孰能料到向来规规矩矩的凝舒,竟也学着话本里的才子佳人偷偷幽会,弗筠心中大震,想回去给母亲通风报信,正琢磨如何逃走之时,却不小心跟那男子四目相对,被逮了个正着,计划自然是泡汤了。
凝舒使劲一切手段威逼利诱,又哄又骗,兼之好吃好喝供着,才好容易降服了弗筠,让她保守秘密。
弗筠惊讶得知,原来此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太子殿下,两人于那年上元节相识,书信往来已有半载。
渐渐地,弗筠也半推半就地被拉下水来,充当二人的信使,安心收着两下的好处,乐此不疲,只知今日喜,哪管来日忧。
得知凝舒亦在秀女之列,朱绍桢也曾暗中请示过皇后的恩典,在宣和帝枕边吹风,本以为姻缘已十拿九稳,宣和帝这一出乱点鸳鸯谱,于二人而言都不啻惊雷。
凝舒倍感焦灼之际,甚至想出了称病避婚的主意,为了假戏真做,还秘中寻求奇方,可她的苦肉计未来得及实施,事情却迎来了转机,落选的喜讯传来。
她们事后得知,原来是父亲拉下老脸,不惜将多年前在围猎时救过宣和帝性命的恩情重提,才换取了女儿的婚事自由。
人人都知,当年围猎时宣和帝遇袭,多亏了章守约舍命相助才死里逃生,为此章守约颇得圣上青睐,待登基后更是一路青云直上,直至入主内阁,位极人臣,却忘了钦天监的监正杨延甫同样有护驾之功。
或许是因为他这么多年一直安分守己,在钦天监的一亩三分地里腾挪,让人渐渐淡忘了他的存在。
这边,终于摆脱一桩姻缘的凝舒却没有想象中轻松,她得知了父亲远离权势的想法,更为自己和朱绍桢的前途担忧。果不其然,父亲生恐凝舒的婚事再有变数,已开始从新科举子中给女儿物色合适对象。
那段时间,弗筠照旧帮朱绍桢传信,凝舒既不回信,也不让她退回去,未拆封的信件就在她的书案上累了厚厚一摞。
直至某日,父亲来至凝舒房中谈话,父女俩谈了许久,次日,凝舒便给了弗筠一封回信,让她交于整日在杨家附近蹲守的东宫小厮。
弗筠仍记得凝舒那时的模样,她双眼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定是哭了一夜的结果,自然也猜到了信中所书内容。
那时,弗筠气愤父亲的固执,不解为何有人因为来日虚无缥缈的风险,牺牲掉当下的幸福,这也太不划算了。
父亲最后为凝舒挑了一位家世不显的年轻举子,弗筠在屏风后偷偷看过一眼,忍不住处处跟朱绍桢对比,愈发为凝舒惋惜。凝舒面上反倒不喜不悲,再不理会朱绍桢的信,大门不出,在家里乖乖当起了待嫁娘。
若不是出了那档子意外……
弗筠仍记得那日,母亲和凝舒出门去某位郡主家赴寿宴,出门前一切都还好好的,弗筠央求凝舒早些回来,好帮她研制菜谱里的新点心。
为了等这顿饭,弗筠故意空着肚子,可一直等到天色渐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母亲和凝舒才姗姗来迟,跟她们一同前来的还有朱绍桢。
弗筠当是东窗事发了,心里为凝舒捏了一把汗,偷偷藏在书房外探听。母亲和父亲脸色都近乎铁青,弗筠甚少见二人发怒的模样,心里暗暗地害怕。
屋子里总共四人,主要是朱绍桢在说话。弗筠离得远,不能将每个字都听清楚,只能约莫听出,朱绍桢似乎在不断地认错,要求娶凝舒。
凝舒始终一言不发,像是丢了魂一样,不知为何,她出门时一丝不苟的发髻有些松散,大夏天的竟披了一件披风,脖子都泛红了一片,像是起疹子了,可她仍不嫌热,仍是牢牢地裹着披风,还不停打寒战。
只在朱绍桢提出要娶她的时候,凝舒像是灵魂归窍了一样,斩钉截铁地反对,死活都不肯嫁给他。
弗筠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心想凝舒不是最想嫁给朱绍桢的么。她想凑上前去听个明白,却不小心被母亲发现了,二话不说强行将她锁进了房里。
可她有太多疑惑想问凝舒,便在夜深万籁俱寂时,想办法偷偷溜到了凝舒的房间。
然而推开门,她却借着月光看见了梁上挂着的一根白绫,凝舒的身体于半空中轻轻晃悠。弗筠几乎要吓傻了,她那时不过十岁,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就将凝舒抱了下来,将家里人都喊了过来。
大夫一通扎针灌药,凝舒总算是醒了过来。对那日的事,家里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不愿提及。
弗筠后来再听闻,却是从邻里间的闲言碎语中,什么“瞧着本分规矩,谁能想到还有那样大的本事”“为了攀高枝自荐枕席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区区一个举子哪里比得上太子殿下呢”……
弗筠气得暴跳如雷,跟那些嚼舌根的人打嘴仗,谁知看他们看她的眼神也透着复杂,她愈发生气,用头将那人顶翻在地,扭打成一团,又被母亲关了好几日的禁闭。
凝舒最后还是嫁给了朱绍桢,却是以侧妃之名,那场婚礼也有些简陋,一点儿都不像皇家娶亲的排场,连丫鬟婆子也背后吐槽太过寒酸。
父亲虽然当上了太子的岳丈,反倒跟朱绍桢拉远了距离,大抵是在用这种方式表示自己的不满,抑或是刻意避嫌。因而,他们家虽然也算皇亲,却不似寻常皇子的嫔妃娘家人一般能够经常出入皇宫。
只有一回,因凝舒意外小产,朱绍桢亲自来家中邀母亲和她进宫探望。凝舒相较成亲时,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眉宇间还有淡淡的哀愁,母亲心疼不已,娘俩对坐着互相抹泪,还说着些弗筠听不懂的话。
她觉得闷闷的喘不上气,便自个儿幽魂一般地走出东宫,在外面绕着高耸的红墙打圈,心里仍是乱糟糟的。
不知走了多久,她远远瞧见长桥之上立着一人,那人静立未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某处。
弗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所及之处正是东宫的高墙和飞檐,可她看了许久,也没看出有甚特别的。
她起初还猜测,对方估摸也是头一回进宫,对万事都新鲜,可是瞧他一身衣着打扮,又是非富即贵的身份,至少比他们家的用度好上太多。
她与那人隔得远,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神究竟是何意味,却无端觉得害怕。
后来她才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唐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噔噔噔!我回来了!虽然还没完全写完,但是有存稿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嘿嘿嘿,回归随机掉落红包,感谢还在留守等待这个故事的人,爱你们~
第106章 互相让步 你果真要做
“嘴唇偏厚……”章舜顷拧眉思索了片刻, 又补充道,“下唇比上唇厚些。”
他歪坐在书案旁的一把官帽椅子上,看着徐鸣珂挥毫作画, 肩头的伤口使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不掩病态。
徐鸣珂面色亦有些沉重, 他虽依照着章舜顷的描述信笔不停,嘴唇却抿得一线笔直, 像是在隐忍着什么情绪。
许久之后, 他终于停笔,章舜顷便微微探身向前,眼中闪过一抹赞叹。只见宣纸上用工笔细细描摹出一位少妇,活脱脱就是别院中所见妇人的模样。
“果然是妙手徐公子, 一出手便是不同凡响。”
章舜顷站起身来, 便要将那幅画像接过, 徐鸣珂却抬手将他一拦, 面无表情地看着章舜顷, “这画中女子是谁?弗筠她眼下究竟如何了?你不去陪着她,却在这里找什么陌生女子?……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总该给我透露一二吧。”
这一连串的疑问, 让章舜顷停下了动作, 他复坐回椅子上, 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道,“这些事情必要时我会告知你,眼下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这话不禁让徐鸣珂想起当日上元节弗筠所说的那句“知道的太多对你没有好处”,愈发觉得这背后怕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本就是心细如发之人, 深知他们越是遮掩越是事关重大,可要撬开章舜顷的嘴,又谈何容易。他若是打定主意不愿告知旁人,那徐鸣珂也毫无办法。
他有些愠怒地盯着章舜顷看了许久,末了却只没好气道,“好啊,但愿你那时候还有命告诉我。”
“能好好活着谁会自寻死路呢?你放心,我惜命得很。”章舜顷语气仍是轻飘飘的。
徐鸣珂不再阻拦,也坐回去,章舜顷见墨痕已干,便起身将那幅画细细卷好,准备派人暗中调查此人身份。
“我今日还有好些事要忙,便不叨扰你了。”章舜顷在徐鸣珂面前向来随便,提步便走,走至门首,却突然停住步子,朝他深深看了一眼,郑重道了声谢。他不等徐鸣珂回答,便快步离开了,并未回到隔壁章府,而是从徐府后街一处不起眼的角门离开。
今日是朱绍桢给他的最后一日,是或否,总归要给他一个交代。
乘着徐鸣珂安排的马车,走至半途,车帘突然被挑开,悄无声息地钻进来一个人。章舜顷看清来人身形相貌,未有大动作,车夫却被这宛若从天而降的贼人惊了一跳,刚想大喊“有刺客”,便被章舜顷制止道,“无妨,继续赶车。”
来人正是自昨晚便不见了的问兰,她宾至如归地挑了个位置,无声地抱臂坐在一角。
“我还以为你已经溜之大吉呢了。”肩头的伤口仍然提醒着章舜顷,她昨夜是如何趁机泄愤下死手,因而说话也不留情面。
问兰倒也不恼不驳,笑道,“这样改天换地的鬼热闹可不是谁都能碰上的,我自然要凑上一凑呢。”
她话音未落,章舜顷眉宇间已然覆上一层凝重,掌心卷着那幅画来回滚动。
马车驶入南城后,二人便弃了马车改步行,一路沿着羊肠小道、逼仄巷弄走,终于抵至客栈。
这回,掌柜亲自带路,打开墙壁上的机关,三人沿着一段台阶,进至地下密室。
卫骁依旧被关押在那间牢笼里,懒散地席地而坐,时隔三日乍见章舜顷和问兰到来,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双炯炯的眼睛,在暗处亦发出光来,不掩面上的欢喜。
章舜顷却没有心思回应他的期许,他环视一圈,并未见到朱绍桢的身影,便问向掌柜,“殿下呢?”
掌柜没回答他,只是直直地看着他,问道,“章大人可否想清楚了?”
章舜顷道,“劳烦掌柜告知殿下一声,有些话还是当面与殿下讲清楚为宜。”
掌柜眼神洞然,扯了扯嘴角,“殿下已交代过,若是章大人不愿,那便不必跟他见面了。”
他话中带了些冷意,问兰听出了某些熟悉的味道,不自觉地绷直了身体,用余光四处打量着这间黑黢黢的地牢,提防着不知何处就会放出的冷箭。
章舜顷同样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抬高了声音,道,“我这三日日思夜想,直至此时心中尚未有答案。我说不出‘不愿’,殿下想要复位继承大统,我不会挡殿下的路,也不会将此事透露出半个字。可要说‘愿意’,再让天下陷入争斗,也实在是违心之言。我只愿弃官归隐,护佑弗筠,了此残生,这便是我的真心话。”
话音落定了许久,都无人回应他,冷飕飕的地牢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可闻。
章舜顷笃定朱绍桢必然能听到这番话,便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果不其然,他话音落定不久,便有一声轻笑飘了过来。那头,只听轰隆一声,铜墙铁壁绽开了一道缝隙,原是地牢的另一道暗门,朱绍桢随之从暗处走了出来,面容和身形渐渐明晰。
章舜顷看着那张万分熟悉又万分陌生的脸,竟一时怔住,他不能断定这究竟是他的真容还是又一张易容的脸,直至他走近了,两人一步之遥时,章舜顷仍盯着他的脸,未发一言。
朱绍桢轻轻一笑,“你这反应,倒是跟当初弗筠见我时,一模一样。”他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我有时看着自己也恍惚,原来人竟可以变成自己也不认识的模样。”
章舜顷心中有些五味杂陈,终于将目光从那张陌生的脸上移开。
朱绍桢的感慨适可而止,他冲章舜顷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到地牢里唯一一张空桌旁,二人坐定,朱绍桢问道,“你方才说,要带弗筠归隐山林,可曾问过她的主意?你以为她会甘心与你隐姓埋名,过太平日子么?”
章舜顷自然知晓弗筠决计不会答应,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可难道要等他眼看着弗筠走上不归路,他再悔恨终生么?他也实难做到。
“弗筠自然不愿,可我不能看着她犯险。”他坦诚道。
“好吧。就算你能说服得了她。可你如今身居高位,尚且庇护不了她,却妄想弃官归隐后,就能一世安宁了。舜顷,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了?”
朱绍桢说完这话后,章舜顷脸色瞬间变了,朱绍桢搭上章舜顷的肩头,语重心长道,“将权势交出去的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束手就擒,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殒命却无能为力,苟且偷生,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应当不是你想要的罢。”
朱绍桢眼底流露出一闪而过的痛切,章舜顷不禁想起已故的太子侧妃,心中更不是滋味,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定不会让弗筠陷入那种境地的。”
“是么?”朱绍桢稍稍平复了心绪,正色道,“可是眼下就有麻烦一桩。前些日子,黄钧曾去过金陵一趟,打探弗筠的过往,此事你可知晓?”
章舜顷眸光一凝,顿知此事非同小可。弗筠曾经青楼出身,加之晓花苑跟齐王的关联,弗筠跟朱绍檀曾经做过的交易,还有弗筠的真实身份……若是这些事尽被章守约知晓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朱绍桢看着面沉如水的章舜顷,直言道,“眼下你还觉得自己跟弗筠能全身而退么?你势必要做出选择,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章舜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朱绍桢并不催促他,就那样静静地等待着。
许久,才听见一道微弱的声音从章舜顷喉咙中发出,“若是真有那一天,能否留他一条性命?”
朱绍桢自然知晓章舜顷所说的“他”是谁,不由低声而笑,“还真是父子情深啊。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不被五马分尸便是他们心存善念了,你还央求我留他一命?我就不懂了,即使你已知晓皇姑母之死可能出自章阁老之手,也要这般愚忠愚孝到底么?”
章舜顷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普天之下,殿下倒是第一个肯将‘孝’名赐予我的人。倘若母亲之死果真与他有关,我自然会血债血偿,可……”说到这里,章舜顷顿住了话音,神色间闪过犹疑。
“可是,你并不相信章阁老会杀死皇姑母对么?”朱绍桢直白地将章舜顷隐晦的心思挑明,章舜顷看着他,道,“究竟是或不是,我得亲自查明真相。”
朱绍桢挑了挑眉,没有再说什么。
话赶话说到此处,章舜顷想起那桩悬在他心间的猜测,便于袖中掏出徐鸣珂方才所作的那幅画像,在朱绍桢带着探寻的目光下缓缓展开,双手递了过去,“殿下可见过此人?”
朱绍桢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倒像是从前父皇身边的容嫔,你怎会有此人画像?”
“容嫔?”章舜顷细细回想了片刻,没有对上这号人物,问道,“若我没记错,容嫔应当没有子嗣所出吧?”
朱绍桢点了点头,“据我所知,容嫔出身平平,圣眷亦是不显,你为何突然问起她来?”
章舜顷心中的猜测落到实处,心头一片寒凉。
当朝殉葬制未废,无子嗣所出的后宫嫔妃,需得依制随先帝殉葬。这样看来,容嫔应是为了免此灾祸,才投靠了章守约,因此甘居别院,用牺牲自由的方式换取性命。
也难怪章守约费心将她藏着掖着,这一来违逆祖宗规制,二来私藏先帝嫔妃,不管哪一桩罪过扣在头上都够他受的。
可这跟他母亲之死又有什么关联呢?一件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一件是六年前的事情,相隔如此之久……这些总归是他的家事,章舜顷有些难以启齿,只道,“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之事罢了。”
朱绍桢定定地看着他,像是看穿一切道,“舜顷,你若是这种态度,那我可要重新思考下是否要跟你合作了。”
章舜顷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我这几日在哪里,在做什么,想必殿下早已知晓得一清二楚,又何苦非要让我将家丑亲口说出来呢。”
朱绍桢会心一笑,不再难为他,只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舜顷,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总是隐隐觉得,你最终定会选择与我们同路。”
“或许吧。”
“罢了。你毕竟跟朱绍检关系更亲厚些,从前便是这样。说实在的,若你很快满口应下,我反而起疑。可你思虑了几日,仍是没有答案。我反倒真正放心下来了。我也不会强求你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你不是要护佑弗筠么?那就用你的身份之便庇护好她。至于其他的,待你想清楚了,我随时恭候。”
章舜顷知朱绍桢已是让步,心中颇为动容,郑重拱手道,“多谢殿下成全。”
“先别急着谢,你毕竟知晓了太多,纵使我愿意相信你,也得为自己留下退路。”说完,朱绍桢朝掌柜抬了抬手,掌柜立刻奉上一枚袖珍的白瓷瓶,朱绍桢打开瓶塞,倒出了几粒黑色的小药丸。
放在从前,章舜顷打死也不会相信温厚的太子殿下还能准备这样的后招,果真是跟之前不同了,他心里说不好是悲是喜,只是定定地看着朱绍桢的掌心,神色不明。
朱绍桢解释道,“这不是真正的毒药,不会伤及内里,可是发作起来却会让人痛不欲生。只要你能保守住秘密,我会定期让人给你舒缓痛苦的药。等你彻底想清楚那日,我再给你真正的解药。”他顿了顿,看着余人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一个更痛快的死法,跟这两位一起上路,不至让你受如此煎熬。”
章舜顷看了眼卫骁和问兰,卫骁一脸担忧,性子一向冷淡的问兰也忍不住蹙起了眉,他痛下决心,“好,我答应你。”便从朱绍桢手里接过,毫不犹豫地将药嚼碎咽了下去,口中立刻泛起浓重的苦味,嗓子像是被齁住了泛起微疼,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朱绍桢看着他的反应,面色平静,“这三日的事情,弗筠还不知情。”
看到他那颇有暗示意味的眼光,章舜顷立刻会了意,“我从未见过殿下,也不知殿下的存在。”
得到想要的答复后,朱绍桢笑了笑,“去看看她吧,她已经等你很久了。”而后,他便起身掸了掸衣袍,不再看章舜顷,转身而去-
时下已是日沉西岭,云似熔金流火,屋顶的琉璃瓦都被染上了薄薄的一层金,连窗纸也泛着些许暖意。
宫苑里也上了灯,里里外外红成一片。
院使正在帮弗筠伤口的换药,将包裹伤口的白布拆开,创口处红肿成一片,破碎的皮肉被歪歪扭扭的针线强行维系在一起,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
即使伤口生在自己身上,弗筠仍有些不忍直视,她闭着眼睛,紧咬着嘴唇,隐忍着伤口撒药带来的一阵阵刺痛。
突然,她觉得自己下颌被人捏开,紧接着口中被塞入一物,她立马睁开眼睛,下意识往后躲。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章舜顷,不过三日未见,他却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不少。她不由停住了动作,待看清眼下的情景时,脸上渐渐有些发烫。
章舜顷悄无声息地来至床侧,单手扶着她的肩头,而那塞入她口中的却是他的拇指。弗筠觉得有些怪异,不由蹙起了眉心,轻微挣扎着,章舜顷见状主动解释道,“我洗过手了,别担心。”
弗筠心觉好笑,谁说这个了,她偏过头去,不做理会。耐不住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她便也不客气,痛了,牙尖儿便暗暗施力。
院使是见多识广的,只低着头处理伤口,全程目不斜视,冲淡了弗筠些许的不自在,待伤口再度包扎好,他便躬身退出去,原本在一旁服侍的润青也识相离开。
弗筠立刻轻轻推开他,埋怨道,“你行事也太不顾忌了些。”
章舜顷看了眼虎口上留下的清浅牙印,顺势坐下来,将弗筠的手放在掌心,笑道,“你我的事情如今已不是秘密,怕什么。再者院使为人最本分守矩,你无需担心他在背后乱嚼舌根。”
这话正戳中了弗筠的心结,她神色有些许的黯然,抬眼看章舜顷,他眼底一片诚挚,心里酝酿了许久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来了,哽在喉头有些发涩。
章舜顷见她欲说还休的模样,便问道,“你可是怪我来晚了?”
责怪么,自然是有的。可神奇的是,见到他那刻,那些不悦便瞬间烟消云散了。眼下两人靠近了,弗筠细细端详着他,却见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底还有淡淡乌青,倒像是真的大病了一场。她疑惑道,“你难不成真养病去了?”
西苑人多眼杂,并非说话的好地方,章舜顷唯恐隔墙有耳,暂将这几日的事情压了下去,沉吟片刻道,“差不多吧。”
二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弗筠即刻明白了他的顾虑,便暂且压下自己的好奇。
章舜顷顺势将她揽在怀中,感受到身前那具柔软温暖的身体,依然鲜活跳动着,这几日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回落了下去。
但这样的鬼门关不知还要历经多少次,章舜顷心口仍有些抽抽地疼,轻声道,“你想不想跟我离开这里?去到天涯海角,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做一对寻常夫妻。”
弗筠靠在他怀中沉默不语。
章舜顷黯然道,“我就知道。”
又是一段沉默后,弗筠突然开口,“舜顷,你还记得我先前给你看过的生辰八字么?”
“记得啊,怎么了?”
“那番正缘将至的话,我的确没骗你。可我没告诉你,那正缘之人的特征,跟我处处都不像。”
章舜顷有些不安,“你想说什么?”
“我们这辈子兴许没有夫妻缘分,若是强求,便是违逆天命,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天命?谁又曾真正相信过天命?你为了把我推开,竟连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
“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选择才能趋利避害。”
弗筠那十分淡然的语气让章舜顷不禁有些动气,他虽努力平稳着情绪,却不能控制自己下意识的自嘲,“聪明人?你怕是高估我了,我分明是天下第一的糊涂虫。”
“舜顷。”弗筠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看着他道,“我已经亏欠你许多了,你该不会想让我死不瞑目吧。”
章舜顷心中又气又恨,偏偏弗筠一身伤痕,又让他发作不得,胸臆里来回窜动着浊气,灼得他肺腑都疼,连肩头的伤口也被牵扯发作起来。他双眼猩红地看着弗筠,道,“我看你是巴不得先把我气死才甘心呢。”
弗筠心中有些后悔,自己将话说重了,但她牢记着朱绍检的吩咐,只得狠下心来,道,“人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就不怕在同一个地方再跌跟头么?我这个人最是冷心冷情、用完就扔的,你是见识过的。”
章舜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恨恨道,“你有本事就再利用我一回。”
弗筠见他冥顽不灵,也没了话说,偏过头去,无声对峙。许久,她才用极微弱的声音道,“你这是自寻死路。”
“究竟死路还是活路,总要走一走才知道。如今说话,还为时甚早。”章舜顷又压低了声音,贴在弗筠耳畔低声道,“你当初不就是想利用我当你的盾牌么?如今盾牌都主动贴上来了,怎的又要弃之如敝履了?”
弗筠不答,他便继续追问,“还是说,你果真又给自己找好了下家?”
“你胡说什么呢?”弗筠终于被他激怒了一回,圆睁着杏眼瞪他。
章舜顷不禁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弗筠气得一把打开了他的手。原本好端端生着气的章舜顷,又不得不成了哄人的那个,他贴上来,将弗筠小心地圈在怀中,难得认真道,“过去你对我说了太多谎话,眼下就跟我说说实话行么?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说实话?或许谎话和违心话说多了,实话说起来竟有些难为情,弗筠一时被难住了,可章舜顷却一直用灼灼如焰的目光盯着她,仿佛她今日不说出来,他也不会罢休似的。
弗筠眉头紧锁,试着将那些难以启齿的话理出头绪,“我不想让你为难。我知道,凭你在章阁老和陛下跟前的面子,我自然可以藏在你身后躲过些许风雨,可是一回两回尚可,次数多了难免不会殃及池鱼。你就不怕被我牵连进去自身难保?你果真要做不忠不孝之人么?”
章舜顷静默了片刻后,反问弗筠道,“那你呢?你已经决定一条路走到底了么?”
弗筠不假思索便肯定地点了点头。
章舜顷喃喃道,“我真不如你。”
他神色露出罕见的低落,低着头避开弗筠的视线,弗筠便歪头去寻他的眼睛,问道,“你怎么了?”
“你总是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却总是走一步看一步。其实,你问的那些,我一个也答不上来。也许是我想要的太多,一个也不想割舍下。既想跟你长相厮守,又不愿决绝地走向不归路。我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些?”
弗筠沉吟了片刻,突然道,“你知道你为何会这般么?”
章舜顷求解地问她,“为何?”
“那是因为你习惯了一路顺遂的日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根本就不用选。可我么,命不太好,运气也有些差,要不就是每时每刻都要做选择,在最差的之间挑稍微不那么差的,要么就是压根儿没的选,所以就熟能生巧了。”
章舜顷看弗筠的眼神渐渐复杂,夹杂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疼惜之色,弗筠不由打住他,“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的。”
章舜顷暗自苦笑,“我哪里有资格可怜你?不过倒是感谢大师指点迷津,弟子似乎渐渐豁然开朗了。”
听他有兴致插科打诨起来,弗筠不留情地捣了他一拳,却正好打在章舜顷肩部的伤口,章舜顷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自己的伤处。
弗筠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力道来,见他的反应不似作假,惊讶地问道,“你受伤了?”
“一点儿小伤而已。”
弗筠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死死盯着他问道,“你这几日到底干什么去了?”
“有些事情需要亲自打探,日后再告知你。”
弗筠仍是一脸狐疑,但见章舜顷百般遮掩,心中便暗暗存了个怀疑的疙瘩。因她毕竟有伤在身,不易操劳,章舜顷也未多作逗留,亲眼看着她睡着,便离开了西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移居西苑 她的妹妹竟
料峭春寒终于彻底消散, 春风一日暖似一日,明媚惹人眼。
宫城的西华门通往西苑门一路,这几日人马往来甚密, 宫人内侍搬箱移柜,妥善地将御用之物迁移到西苑中新的居所, 但见箱柜其数之众,显然是做好了长住的准备, 而非一时之兴。
迁居西苑的主意, 一直萦绕在朱绍检的心头。早在他即位的第二年,他便曾提过一回,可甫一透露此想法,章守约便率内阁集体劝谏, 称此举或恐导致懈怠朝政。不提远的, 近处便有宣和帝前车之鉴在先, 他自打迁居西苑后, 早朝便形同虚设, 而历来安居西苑的帝王,几乎没有好下场。
朱绍检被劝谏之声搅扰心烦, 加之刚即位羽翼未丰, 行事不能完全随心所欲, 他也还想博个明君之名, 只得暂时作罢。当然了, 这并没妨碍到他私下出入兽苑不忌,可西苑虽紧邻宫城,一来一往毕竟奔波劳累,有许多回因此误了早朝,直臣的谏言又如雪花片一般淹了过来。
那时, 经过一番对太子党的彻底清洗,只剩下章守约一家独大,满朝文武都长着一条舌头,尽说些让朱绍检生厌的话。
皇位还未到手时,朱绍检总觉得朱绍桢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分明处处不如他,却凭借会投胎的本事处处压着他。然而,朱绍桢死了,那座大山却没有就此倒塌,它换了个新的主人,却比之前更令朱绍检喘不过气来。朱绍检并没有觉得境况好上多少,反而更加投鼠忌器了。
托生在天家的兄弟生来注定就是敌人,你死我活的争斗自打娘胎肚子里便开始了,他瞧不上朱绍桢的妇人之仁,朱绍桢也从未真正看得起过他,他们是天生的仇寇,无需顾忌什么兄弟之情,只需一往无前铲除障碍便是,压根儿没有任何顾虑。
但章守约就不同了,章守约原本是他的同盟,在背后帮他一步步筹谋,所有脏的、累的、见不得光的事情,从未真正借他的手,事后,他又独揽了奸臣之名,将所有骂名担于一身。
朱绍检无法否认,若是没有章守约,他的夺嫡之路必然会艰难许多。章守约比他更清楚自己的功劳,愈发居功矜能,竟事事对他指手画脚,俨然以其父自居了,要知道,他亲爹宣和帝都未如此管束过他。朱绍检有时候觉得,章守约只是于众皇子中随机挑选中了他,作为自己施展权术的傀儡。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四年,朱绍检已熟稔生杀予夺之术,这次他十分强硬地先斩后奏,不给群臣置喙的机会。再者,前朝政事有内阁两派分庭抗礼,在前朝掣住了章守约的肘,近御之事也有司礼监与之抗衡,章守约分身乏术,他耳边也稍稍落得清省。
这正是他从驯兽那里学来的道理,驭下之术像极了驯兽之术,要紧的不是学习赤身肉搏的本事,而是灵活地操纵口中的哨,自有甘愿冲锋陷阵者,而兽场上的兽越多,场面越能打得热闹,他反倒越乐见其成。
朱绍检现下坐在兽苑御座上,吹了口哨子,只听一声极其悠长的哨音响起,带着些许刺耳的尖锐,兽场上两只金钱豹立刻扑向对方,彼此厮杀成一团。
他看了会儿,脑海中不由想起几日前在这里人豹搏斗的血腥场景,那场被逼至绝路的实力悬殊的反抗,在他心中久违地激荡起了水花,眼前这纯粹的野蛮搏斗,与之相较却失去了些兴味,他兴致缺缺地靠回椅背,问道,“这几日广寒殿那边如何?”
广寒殿是安置弗筠的宫室,吉祥会意,便回话道,“前些日皇后来了一趟,章大人也去过几回。”
“皇后?”朱绍检有些惊讶,“她去做什么?”
吉祥道,“许是关切张大人伤势吧。”
朱绍检指尖轻点着御座的扶手,问道,“她俩又是何时结下的交情?”
这话吉祥便答不上来了,搜肠刮肚了一番,斟酌道,“许是奉太后之命吧。”
“蠢货,猜都猜不到点子上。”朱绍检不悦道。
吉祥只能咽下蠢货之名,面上讪讪说着“奴婢愚钝”,心里却按捺不住腹诽,皇后为何会对张宁儿多有眷顾,除了那人的缘故还能有谁?陛下明明每回听到那人名字便会生气,还非得一问,如果他如实说了,迎接他的只怕是更劈头盖脸的数落。谁会自讨苦吃呢。
他正在心里自言自语呢,朱绍检又突然起身吩咐,“去广寒殿。”
吉祥只得高唱,“摆驾广寒殿。”
朱绍检步下台阶,看了眼仍在厮杀不止尚未分出胜负的两头金钱豹,脚步未停,道,“这两头豹子中看不中用,赏了宫人吃肉吧。”
吉祥一愣,却只得依照他的命令吩咐下去-
弗筠右腿伤得颇重,胜在另一条腿还健全,下地无恙。她受不了躺在床上像个半废之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滋味,便拄着拐强行拖着残躯下榻,以让身体沾沾地气,也好得快些。
朱绍检来时,她正坐在案边看书,是章舜顷给她带来的各司章程草案,他昨日专程去了钦天监一趟见甄嘉和齐欣,二人听说她受伤的事情心中颇为挂怀,可又无进宫权限,见了章舜顷不免托他带来嘘寒问暖的话,临走时还特意叮嘱他给弗筠带来这些解闷的玩意。
弗筠见到这些,随即明白了二人的用心。她监副上任在即,此举便是帮她预先知悉各司情形,不至于到时乱了手脚,眉毛胡子一把抓,这几日,她便手不释卷,看得有滋有味。
见到朱绍检,弗筠立刻强撑着拐棍立起身来,艰难地往外走了两步,想要规规矩矩地行个揖礼,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半条腿使不上劲儿,右臂拄着拐暗暗用力,只能靠左腿勉强维持平衡,稍微弯了弯腰,垂首道,“微臣见过陛下。”
可她许久没等来朱绍检那句“平身”,整个人已开始摇摇晃晃,连拐棍也跟着颤颤巍巍,她忍不住抬头,瞥见朱绍检一脸玩味地看着她,“你这行的是什么礼?朕倒是头一回见呢。”
“请陛下恕罪,微臣有伤在身,礼数不能万全。”
朱绍检哂笑道,“既知不能万全,又摆这些姿态作甚。”
这会儿的工夫,弗筠额头已累出了一层汗,她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只能佯装和顺,仍是恭敬地等待他的命令。
朱绍检倒没再继续为难她,摆了摆手道,“坐着吧。”
弗筠忙不迭谢恩,拄着拐踮着脚一步步挪了回去,她的身影始终颤悠悠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摔倒在地,让人不由为她捏一把汗,然她虽东一脚、西一脚的,却最终又稳稳坐回了椅子上。
朱绍检冷眼看着,面上也说不好是什么表情,就那么跟着她迟缓的步子,慢悠悠地踱步。弗筠在书案边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他却一撩袍,甚是随意地坐在了书案边上,衣袍有那么半边直接耷拉到弗筠膝上,她不动声色悄悄挪了挪位置。
好在朱绍检的注意力只在那些摊开在书案上的册页上,他随手拿起一本来翻看,唇畔含着意味不明的笑,开口道,“爱卿重伤在身,仍不忘公务,朕心甚慰啊。”
弗筠只当听不懂他语气里的异样,敛眸道,“微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过尽其本分罢了。”
“是么?”方才还端着笑的朱绍检语气陡然转冷,将那些册页重重搁了回去,“你分明将朕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呢!”
他动作带起的风,有些生猛地拂在弗筠面上,带得鬓发飞舞,弗筠端坐着,面色如常道,“微臣已照陛下吩咐,劝说章大人将婚事作罢,再不会因此事叨扰陛下。”
朱绍检冷冷一笑,“少在这里跟朕玩弄文字把戏!朕要的是你绝了他的心思。”
弗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直欲脱口而出,陛下不如下道圣旨让他封心锁爱,这可比她的话管用多了。
她起先想不通为何朱绍检要如此插手章舜顷的姻缘。毕竟他的目标是削弱章守约的势力,这总归是朝堂之事,跟章舜顷心思在谁身上实在没太大关系。她费劲儿地思来想去,只琢磨出了一种解释,那就是他对章舜顷倒是存在几分真心,不愿看自己利用章舜顷。
看来这两人的亲密程度倒是超出了她的想象,老天爷还真是有意思。
弗筠兀自想着,沉默了许久,直至一只粗粝的手突然挑着下颌迫她抬起头来。弗筠看到了朱绍检近在咫尺的眼睛,眸光如刀一般,直直望向她眼底,“怎么?舍不得?你这是爱上了仇人的儿子?”
弗筠皱了皱秀气的眉心,道,“容陛下给微臣些时间。”
朱绍检冷哼一声,“要给你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他收起手,冲吉祥吩咐道,“将这届秀女的花名册拿来。”
弗筠心底泛起些不好的预感,便见朱绍检从吉祥手里接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递到她跟前,勾着不怀好意的笑,道,“朕本就有意为他择一良偶,你不妨也帮朕参谋参谋,想必你挑的人他应当十分满意。”
弗筠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本册子,迟疑了会儿,才将那本册子接了过来。册中是已通过初选的秀女,籍贯家世年龄等皆列在旁,还有宫中画师为她们所作的画像。本朝选秀不拘出身,秀女既有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姐,亦不乏平民女子,都是正值妙龄的佳人,环肥燕瘦,各有姿态。
弗筠认真地翻阅着,每一页都驻目了许久,看得颇为仔细,从第一页翻到最末页,又从最末页往前翻到第一页,翻了许多个来回,若非朱绍检制止,她只恐要翻到地老天荒去。
“可选好了?”朱绍检有些不耐烦地提醒道。
弗筠又认真地翻了几页,最终锁定在一张女子的画像上,道,“选好了。”
朱绍检有些惊异于弗筠的顺从,不由生出些好奇来,便拿过那本册子,准备一窥此女之真容。而当他触目那张画像时,眸光不禁凝住,他第一感觉是,这名秀女眉眼之间似乎跟弗筠有些相像,可等他再细细端详,却发现,与其说此人是像弗筠,不如说更像是凝舒。
他面色瞬间由晴转阴,粗暴地将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到了地上,吩咐道,“此人黜落,永不得参加选秀。”而后他死死盯着弗筠,低低笑了几声,只是那笑声听起来着实在刺耳,吉祥整个人已经紧绷起来,提防着接下来可能的狂风暴雨。
弗筠却佯装不懂地问道,“微臣瞧着此人容貌过人,亦有娴静雅淡之质,陛下是觉得不好么?”
朱绍检阴郁着脸,“你是不是觉得朕留了你一命,你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弗筠方才恶心了他一通,不觉心中大畅,可眼下见到他阴鸷无比的神色,再想到当下的处境,又不觉暗暗后悔起来。朱绍检毕竟不是章舜顷,她没有在他面前放纵的本钱。
正想着,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弗筠不由惊叫了一声。
朱绍检原本就跟她对面而坐,支着的膝盖陡然往前一伸,压迫在弗筠受伤的左臂上,弗筠忍不住侧身躲开,朱绍检反而死死地将她抵在椅背上,“你既然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便好好记住今日的疼吧。”
弗筠感觉到将将愈合的伤口似乎又崩裂了开来,牵动着全身都发软发虚,额头上迅速渗出一层冷汗来,她咬牙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朱绍检眼见着她左边的衣袖渐渐洇出了淡淡的粉,泛白的嘴唇轻轻颤抖着。这张熟悉的脸,倔强的面容,突然让他想起了记忆里的那人。
同一张脸,对着朱绍桢能巧笑嫣然,温柔得如同沐阳的春水,对着他却如避蛇蝎,像是多看一眼都多余。
同为皇子,他究竟差在哪里了?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连身边人的安危都护不了,何至于为了他屈居妾室,甚至为了他去死呢。
她的亲妹妹,看似性情不同,却是一样的不识好歹,犟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宁愿自讨苦吃,也要触怒他,甚至同样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求我,我就放了你。”朱绍检盯着弗筠的眼睛,发狠地一字一顿道。
弗筠闭上眼睛深深吸着气,来舒缓身体的疼痛。她毫不怀疑,要是她没皮没脸地求他一次,他或许真的能放了她,而逢场作戏说违心话,于她而言本不是什么难事。
当初在晓花苑,为了在陈妈妈手下讨生计,她什么阿谀奉承的话都能说得出口,连涎皮赖脸的样子也能做出来。就是对着章舜顷,她也没少用亦真亦假的眼泪博取他的同情怜惜。在男子面前,用泪汪汪的眼睛适时示弱服软,这一招数多数时候还是有用的。
可不知为何,当下面对着朱绍检,弗筠一点儿哀求的话也说不出口,因而她只是沉默。朱绍检见之愈发恼怒,忍不住加重了力道,弗筠衣袖上洇出一大滩血迹,几欲染上他的衣袍。
吉祥在一旁看不下去,忍不住上前劝说道,“陛下……”
他话还没说完,朱绍检已经厉声呵斥道,“滚出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吉祥瑟瑟发抖,忙欠身退了出去。
弗筠睁开眼睛,因强忍疼意,眼底已有蒙蒙水气,她语气虚弱道,“微臣冒昧犯上,还望陛下宽恕。”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朱绍检嘴上虽如此说,倒是真收起了些力道。
“微臣恳求陛下……饶了微臣。”弗筠做出低眉顺目,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的姿态。
见她如此,朱绍检胸口堵着的那股浊气终于畅快了些,他移开膝盖,瞧见弗筠渗血的衣袖已经有些骇人的惨状,脸上也没了血色,倒是难得地生出些怜惜之心,抬声吩咐道,“传御医。”
弗筠的伤本已渐渐愈合,今日这一出无疑是雪上加霜,原本院使还能打包票不会留下后遗,眼下却说不好了。
被缝合好的伤口经过暴力蹂躏,又成了一片血肉模糊,弗筠死死咬着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被汗湿了满面,自始至终却一声不吭。
朱绍检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只觉一股莫名的烦躁在胸口来回奔涌。
这种让他万分厌恶的感受,时隔多年再一次降临到了他身上。
朱绍检始终相信,这世间,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若有遗憾只是因为没有彻底得到而已。凝舒于他而言,便是如此。老实说,凝舒模样虽美,可模样比她好的也大有人在,至于性子么,跟水一样,没有滋味,也无甚色彩,不至于俘获了他的心。
如果不是他无意中得知朱绍桢与杨家姑娘书信往来,他大抵不会留意到此人的存在。
如果当初杨家老老实实应了父皇的赐婚,他顺利娶了凝舒做侧妃恶心恶心朱绍桢,新鲜劲儿过去也就没事了。
如果当初凝舒失了清白后,能跟了他,他也能让她善终。
可是没有那么多如果,执念就这么一个个种下了。后来的事情,更是一件件超出他的预料。
他死活也想象不到,凝舒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却伺机偷偷跑了。
他也想不到,朱绍桢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竟为了凝舒心甘情愿戴绿帽。
想不到,有人会放着大好的生路和前途不走,反而甘愿去死。
……
更想不到,她的妹妹竟然会改头换面,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劫难否?抑或恩赐哉?
朱绍检心思浮沉之时,院使已帮弗筠重新换好了药,弗筠浑身累极,将身子往后靠去,一打眼却看见朱绍检目光暗沉地、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她对这道存在感颇足的目光并非没有察觉,可当下才看清那眸子里的复杂情绪,不禁一怔。
朱绍检仍旧盯着她,忽然抬起手来抚上她半边脸颊,沾满冷汗的脸瞬间濡湿了他的手心,他用拇指轻轻揩去了汗水,道,“不要再让我失望,记住了么。”
汗水沾着粗粝的手指,带来一股难言的黏腻感。
弗筠强忍着躲闪之意,微微点头,“……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乱点鸳鸯 好好看看!
皇后沈娴儒近来为选秀之事忙得焦头烂额。
按祖宗规矩, 秀女终选本该由太后、皇帝与皇后这三位后宫最尊贵的主子一同坐镇,可眼下太后犯了哮喘旧疾,整日困在仁寿宫将养, 莫说出面理事,便是多说几句话都要喘上半天。而朱绍检对此事更是半点也不上心, 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将这一摊子事全数撂在了她身上。
她既要综合参详秀女的才貌品行、家世门第, 还要揣度朱绍检和太后的喜好定夺人选, 原本只是走个过场的闲差,生生变成了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这日,她终于敲定了最终名单,便乘着布辇千里迢迢从坤宁宫移驾西苑, 预备让朱绍检过目拍板。
沈娴儒是在兽苑里见着朱绍检的。她素来厌恶这个地方, 那股子野兽腥臊混着血腥气的味道, 熏得人脑仁儿疼。她一路用手帕半掩着口鼻, 黛眉紧蹙, 眉眼间尽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朱绍检端坐在御座上,接过终选秀女名录, 心不在焉地翻了翻, 不多时, 便将册子交还给她, “皇后看着定夺吧。”
“是。那臣妾先行告退了。”沈娴儒转身便走, 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愿与他多说。可她才堪堪步下一级石阶,身后便传来朱绍检慵懒的声音,“皇后难得来一趟,正巧湖广新近进献了一头猛虎,还未饮血试试牙口, 不如坐下一道观赏一番?”
沈娴儒顿住步伐,眉心泛起一丝狐疑,便缓缓转过身去,看向朱绍检,不冷不热道,“谢过陛下好意,臣妾见血即晕,怕是要辜负陛下盛情了。”
沈家军营里长大的沈皇后,上阵杀敌都不在话下,见她如此睁眼说瞎话,朱绍检倒也不恼,只轻轻一哂,“既如此,那便聊些正事吧。”
他抬了抬手,示意沈娴儒坐在下首座位上,沈娴儒却依旧站着,朱绍检便由着她去,只将手边的金哨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也不看沈娴儒,十分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娴溪今年应已及笄了吧。”
沈娴儒原本眼睛四处张望着,显示出不耐烦来,当下听了他这话,眼神立刻凝住了,她警惕地看向朱绍检,语气冷硬地说道,“娴溪年纪还小。”
朱绍检见她如此如临大敌,不由露出一抹讥笑,“朕这个做姐夫的不过是帮妹妹参详参详婚事,皇后何故如此应激?倒像是朕要害她一般。”
沈娴儒依旧冷着脸,“多谢陛下好意,娴溪的婚事,臣妾自会全权负责。陛下日理万机,就不劳费心了。”
“皇后怎的如此见外?”朱绍检依旧勾着唇角,面上却没有一丝温度,“朕瞧着舜顷年少有为,德才兼备,娴溪心性天真活泼,他俩倒像是璧人一双,堪为良配。”
沈娴儒眼前突然有些发黑,她深深吐纳,却因兽苑污糟的气息,喉头泛起一股股恶心,只好强忍着不适道,“章舜顷和张宁儿心意相通已是众人皆知的事,陛下放着大好的姻缘不去成全,反倒在这里乱点鸳鸯,如此置娴溪于何地?陛下这是在羞辱臣妾,顺便也羞辱沈家么?”
“羞辱?这怎会是羞辱?”朱绍检貌似不解地笑了一声。
沈娴儒双颊却因愤怒染上绯色,“当年因着鞑靼一战,父亲被蒙在鼓里当了马前卒,早已发誓跟章阁老老死不相往来,如今却要让沈章两家结亲,不是羞辱又是什么?”
“正是如此,朕更要做和事佬,借着秦晋之好,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美事么?”朱绍检依旧拘着笑道。
沈娴儒厌恶透了他这副神情,每每想到沈家军无数好男儿的性命,尽成了他登皇位的垫脚石,都不由恨怒交加,冷笑连连,“陛下当年是不得已才娶了臣妾,可沈家从未亏待过陛下。陛下当知,当年远征鞑靼,若非沈家军冲锋陷阵,何来势如破竹之势……”
“闭嘴!”朱绍检朝她怒斥一声,浑身散发着冷意,连身侧伺候的宫人都吓得跪了一地。
沈娴儒却不退半步,反而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神色。翻旧账这招虽滥,却屡试不爽,每次都能轻而易举戳破他的虚张声势。然而她的表情无疑愈发激怒了朱绍检,更令朱绍检深刻地认识到一点,不管章守约,还是沈娴儒,他们只要继续存在,就会一遍遍地提醒着他,他是如何走到了今日的地位,即便他早已万人之上,还是无法脱离这些恩惠者的阴影。
朱绍检冷色愈发冷沉,他看着沈娴儒,一字一句重重道,“你当朕真不敢废了你么?”
“废了我?”沈娴儒突然笑开,“那臣妾倒是感激不尽了。”
朱绍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好啊!吉祥,即刻传朕旨意,皇后失德,不堪后位,着废除后位,收回凤印。”
吉祥立在一边,早已将方才那一番唇枪舌剑听了个肝胆俱裂,此刻更是满脸苦色。他不敢抬头看朱绍检的脸色,也不敢去看沈娴儒的神色,只得悄悄朝身旁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那小太监会意,立刻脚底抹油,马不停蹄地派人往仁寿宫的方向奔去了。
……
废后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太后。可怜了身子抱恙的太后,竟不惜拖着一副病躯,让人抬着轿辇从仁寿宫一路颠簸到了西苑。她咳着喘着,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仍是以自身性命相威胁,才将将劝住了盛怒之下不管不顾的朱绍检。
可帝后经此一遭,自然是闹得更僵了。
事后,太后亲自召见了吉祥,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心腹的孔嬷嬷在侧。她歪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药茶,不紧不慢地开口询问此事的来龙去脉。
吉祥自小侍奉朱绍检,最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跪在地上,斟酌着字句,只捡了些不要紧的话来回禀,将那些真正见血见肉的针锋相对,全都含含糊糊地滑了过去。可太后是何等人物,只凭吉祥话里话外露出的三言两语,心里便已有了数。
这个故事明面上便是,弗筠在猎苑为护驾不幸遭猎豹袭击,自此朱绍检原本答应章舜顷的赐婚旨意便不了了之,而后朱绍检又开始急着为章舜顷另择佳偶,如今又为此事闹着要废后。而朱绍检特许弗筠在西苑养伤后不久,也迫不及待地搬了过去,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太后打发走吉祥后,便默然不语地静坐着,殿内一时间只余下她间或压抑的咳嗽声。贴身侍奉的孔嬷嬷端了汤药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伺候她饮下。
太后素有哮喘旧疾,那还是从前家道中落后,因染了风寒却未得及时医治种下的病根。此后每逢春日花开,花粉簌簌飘落时,都得小心将养着,出不得门、吹不得风。今日这一闹,又是急火攻心,又是路途颠簸,费了她好些心神,人便更显得憔悴了几分。
孔嬷嬷正替她擦拭着嘴边残余的药渍,忽然听太后开口问道:“你也见过张宁儿几回了,觉得此人如何?”
孔嬷嬷方才虽未作声,却也将吉祥的话听了个囫囵,当下便猜到了几分太后的心思。她停下手中动作,略想了想,认真地答道,“模样么,自然是万里挑一的,性子也伶俐讨巧。就是吧……多少带着些刺儿。”
太后不置可否,又问,“比之皇后如何?”
孔嬷嬷打量着太后的神色,斟酌着道,“这个么,自然是比不得的,只这家世上,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太后沉沉地叹了口气,“连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惜检儿竟昏了头,不知轻重起来。”
孔嬷嬷在一旁劝道,“少年人嘛,总是难免,陛下不过一时情热,待新鲜劲儿过去倒也罢了。”
“是么?”太后微微侧过头,目光幽幽地落在孔嬷嬷面上,“往昔他得了新人,可曾闹到如此地步?”
“这……”孔嬷嬷细想起来,竟真找不出个成例,朱绍检虽痴迷于武道斗兽,于女色上倒不算留恋,更别提因此闹到皇后面前的。
“真没想到,哀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太后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孔嬷嬷看向太后,见她眼底忽笼一层阴霾,禁不住有些愣怔。这样的神情她许久未见过了,自打十多年前太后开始吃斋念佛,便彻底换上了一副慈悲为怀的面容,整日里手捻佛珠、口诵经文,像一尊庙里的菩萨。久到让人几乎忘记,她是如何从泥泞里摸爬滚打,一步步走到今日这个位置的。
不管是在前朝还是后宫,要想往上爬,靠的从来不是心慈,而是心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这样看来,那个张宁儿倒是具备这样的资质。
孔嬷嬷揣测着太后的心思,继续道,“就是不知张宁儿的野心究竟是在前朝还是后宫,眼下她已升任监副,仅次于监正之位。难不成还同时觊觎后位么?历朝历代也没见过在前朝任官的皇后啊?”
“所以啊……”太后目光幽深,喃喃自语道,“你说她图的究竟是什么?”
孔嬷嬷沉默了许久,目光闪烁了几下,试探着低声问道:“太后若是有所顾虑,不如……派人探查一番?”
两人目光相触,太后旋即明白了孔嬷嬷的意思,她踌躇良久,终是点头答应了此事-
搬到西苑之后,朱绍检并未真的因此荒废了朝政。每日的奏折仍旧流水般地递了进来,堆满了案头。
如山如海的奏折中所书主要是两件大事,一桩仍是各地动乱,自去年各地红莲教乱了一阵,仍未完全平息叛乱,各地剿匪平乱的动向定期呈递上来;另一桩则是各地呈报农事,称北方多地今春不见雨,诚恐大旱再至,请求陛下择日于天坛雩祀,祈雨求福。
朱绍检看了一会儿,便烦躁地将折子扔到一边,端起手边的凉茶猛灌了一口,勉强压了压心头那股无名火。正此时,吉祥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禀道,“陛下,太后的銮驾朝这边儿来了。”
朱绍检还记恨着他那日通风报信的举动,此刻冷眼一瞥,便吓得吉祥瑟缩不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今日之事,奴婢当真不知啊。”
“不是你,那就是皇后了。”朱绍检恨恨地道,将那凉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
不多时,太后銮驾果至,朱绍检起身相迎,见她脸色依旧冷凝着,以为又是沈娴儒在背后捣鬼,强忍着满心的不忿,生生挤出几分温煦颜色来,“母后身子既不爽,有事差宫人递话是,何苦亲自过来呢。”
放在平时,太后大约是会与他就势母慈子孝一番的。可眼下她毫无应付的兴致,面色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她从孔嬷嬷手中接过那封书信,径直扔在了朱绍检面前,硬声道,“好好看看!你相中的人,究竟是什么真面目!”
朱绍检不明所以,吉祥已经已有眼力见儿得捡起了那封信,双手递给朱绍检。朱绍检接了过来,拆开封口,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起初面上还带着几分疑惑,可随着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他的面色便肉眼可见地渐渐凝固了。待他将视线彻底从信纸上移开时,已是面黑如墨。
他深吸了一口气,仍然压抑不住语调里的愤怒,“母后是从何处获知的此事?”
“皇上差人去金陵打探一番,便不难知晓此事。一个贱籍出身的女子,如今竟要做钦天监监副了?这也就罢了,偏偏她出身的那家妓院,还跟金陵官场贪腐案有着莫大的关联,谁知她有无参与其中?这样危险的人物,皇上还要留在身边么?”
朱绍检脸色已近乎铁青,额上青筋隐约浮现,猛地提声喝道,“传张宁儿来!”
前去传唤弗筠的吉祥,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只因弗筠还半残着,那条伤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十分不利索。可是听方才太后与朱绍检的话音,那架势分明是让他去押解犯人,他若体贴周到地备下步辇,怕是触了逆鳞;可若当真让这么一个伤重之人硬生生地走去,他这良心又实在过不去。
广寒殿里有一位叫润青的宫人,本是他的同乡,二人平素有些交情,此刻更是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央求,吉祥咬了咬牙,终是让人用步辇抬了过去。只是到了殿外,吉祥早早地便让她下了辇。弗筠便拄着那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拖着伤腿,咬着牙,独自走进了殿内。
殿中光线沉沉,朱绍检与太后赵吟秋一左一右端坐在上首,四束目光齐齐压了下来。弗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缓缓跪倒在地,忍着伤处传来的锐痛,尽量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完好的那条腿上,让自己的身形勉强稳住,不至于当场倒下去。
她垂下眼睫,启声道,“微臣见过陛下,太后。”
弗筠话音刚落,便有一封折起来的信件,被飞快地掷到了她面前。弗筠抬头看了眼面色不虞的朱绍检,得了他的默许,又低下眉眼,缓缓将那封信捡起来,单手展开。
其上所书,无非是她流落风尘的经历,兼有晓花苑因涉贪腐案被查抄、她入狱一月的案底,末尾还附着几句“不堪为监副”之类的断语。原来是一封告讦书。
“张宁儿,这封信上所书内容,可属实?”朱绍检的声音从上方沉沉地压下来。
弗筠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声音不卑不亢:“属实。微臣的确沦落风尘五年,也因晓花苑涉贪腐一案,入狱接受审问月余。后来得蒙官府开恩,已经脱籍从良。至于当初入职钦天监的应召令中明确写道,此番应召特许,不拘男女,亦不追究过往经历。便是其后考试、擢升,也是依照程序规章,一步步行来的。微臣不明白,为何会有这封告讦书。”
“好一个不明白!”说话的是太后,她面上露出罕见的严厉,与弗筠先前所见的那副面貌截然不同,“这跟你当初跟哀家说的,可不一样。”
弗筠面上倒无甚波动,替自己辩解道:“这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微臣亦怕惹人非议,只得含糊过去。想必太后……应当能体谅微臣的苦衷吧。”
太后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光,弗筠却仍是一副懵懂无措的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朱绍检却是反常的沉默,面上覆上了一层寒霜,搁在膝上的手更是暗暗攥成了拳。
太后看了他一眼,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动唇角,“倘若真是如此,倒也无可厚非,只恐只言片语诉不尽真相,哀家倒还有一位人证,皇上不妨请进来问一问。”
来人正是吴防,他跟跪在地上的弗筠打个了照面,旋即错开目光,目视前方,抬高了声音,“微臣钦天监吴防参加陛下,太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道,“吴防,将你所知的一一跟陛下道来。”
吴防恭敬道,“回陛下、太后。微臣本是金陵人氏。早在金陵时,便听闻过张大人的名号。”他突然顿住,挤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哦,当时张大人还不叫这个名字,她名唤弗筠,是秦淮河畔有名的风月倌儿,还有个‘赛观音’的诨号。不知多少王公贵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不能一亲芳泽的穷酸文人也争相为其写诗颂词。就连魏国公家的徐鸣珂徐公子,都曾为她亲自作过一幅画像。”
朱绍检脸色肉眼可见地渐趋阴沉,太后倒是稳得住,面色淡然道,“继续。”
“后来,金陵有名的赌坊呼卢阁和弗筠姑娘所在的前后被官家查封,据说这帮人在皇陵装神弄鬼,搞了一出天谴,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微臣再见弗筠姑娘竟是在贡院面前,这才知弗筠姑娘竟也深谙天象,世上还有这样巧的事情,微臣不能不为陛下分忧啊,平时便多留了个心眼……”
耳畔一声冷笑陡然打断了吴防的话,他扭头便看见弗筠讥诮地看着他,“我先前不过只高你一头,你便费尽心机想要挑我的错处,如今我的监副之位还未到手,就为了迫不及待将我拉下马来,竟连这样颠倒黑白、移花接木的事情也说得出口。皇陵一案究竟是谁装神弄鬼,章舜顷大人当日已查得清清楚楚,记录在案。你现下又要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吴防立刻涨红了脸,急急反驳道,“谁人不知你跟章大人的关系?”
“吴大人的意思是,章大人以权谋私、包庇罪犯?”弗筠不待他喘息,转头便看向朱绍检,请求道,“既如此,不如传唤章舜顷大人,一并来审讯吧。也好将这一桩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一陈于陛下和太后面前。看看究竟是谁,在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微臣恳请陛下召见章舜顷大人,一同对证。”
朱绍检沉沉地看着弗筠,许久没应声。
沉默中,太后扶了扶额,几不可察地冲吴防递了个眼色,他便继续道,“微臣唯恐这位弗筠姑娘心存异志,私下里便多加注意。竟发现她常于午间偷溜出去,不知是去见什么人。被微臣撞破后,她还一脸惶恐,神色慌张。她亦时常在钦天监的库房逗留,一待便是大半日。钦天监执掌天象要秘,关乎国运,倘若真让居心不良之人身居高位,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弗筠听到他前半截话时,一颗心已如坠冰窟,手脚在宽大的袖中暗暗冰凉成一片。可她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有丝毫的慌乱。
一人获罪倒是小事,倘若因此牵连出涅槃堂的秘密,那才是真正无可挽回的滔天大祸。
因而,弗筠仍然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露出几分荒唐可笑的神色,不紧不慢地道:“钦天监的库房,人人都进得。忙里偷闲的,也大有人在。照吴大人这个说法,岂不人人都居心叵测了?倘若我没记错,当日因擅离职守受了责罚的人里,好像……也有吴大人您吧?”
吴防顿时窘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将目光递向太后,弗筠将二人之间的眼神官司收在眼中,不由心口泛起微凉。
原来,亲之,恨之,不过在一念之间。她还未真正开始施展手脚,就只是跟朱绍检走得近了些,便已然要置她于死地。
她只得看向朱绍检,一脸诚恳道,“倘若陛下怀疑微臣的用心,微臣愿意接受审查,绝不能因着莫须有的怀疑,便背了这样天大的罪名。”
朱绍检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然而那双寒凉的眸子却让弗筠心中一沉,良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发话道,“此事疑点诸多,尚需细细核查,张宁儿拘留广寒殿,暂时停职待勘。”
话音刚落,弗筠便觉一阵锐疼从伤腿袭来,实在支撑不住便歪坐在了地上。
吴防那双丑陋的小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可欢喜尚未成形,便听朱绍检突然对他道,“你叫吴防?是什么官职?”
吴防自觉这是加官进爵的前奏,内心已是波涛汹涌,虽竭力平稳着语气,窃喜还是不免从起伏的语调中窜了出来,“回陛下,微臣吴防,现居钦天监从八品风水博士。”
“从八品?那确实值得放手一搏了。”朱绍检先是笑了一声,可是笑声极其短促,便陡然转为冷厉,“这次告发是谁指示的你?”
吴防脸上的喜色登时凝固在了那里,冷汗唰地流了满身,顺着额角一滴滴地往下淌,“无……无人指示。”
“无人指示?那就难怪了。”朱绍检的目光冷冷地刮过他的脸,“看来没人告诉过你,普通官吏擅自告讦同僚,是何罪过?”
吴防只听到“罪过”二字脸色便刷地白了,只觉耳朵嗡嗡乱鸣,朱绍检剩下的话便听不太十分清楚了,直至他毫无知觉地被宦官架着出去,仍未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弗筠歪坐在地上,看了眼身边地上那摊黄色的水渍,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厌恶。朱绍检冲吉祥暗暗使了个眼色,旋即有宫人上前,将她半搀半扶地也抬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太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像是蒙了一层灰翳。朱绍检亦紧了紧牙关,问道,“母后现下可以告诉朕,这封信是如何到了母后的手中?”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清她的真面目,勿要被蛊惑了。”
朱绍检声调冷硬道,“她的真面目,朕早就看清了,无需母后提醒。”
“是么?”太后露出看穿一切的神色,“那陛下为何在得知张宁儿的身世时,还会那般生气?”
朱绍检被说穿了心思,面上浮现出一丝窘然。说真的,他从来没有真正对弗筠放心过,但也从未将其当成问题。猛兽的尖牙利齿只要仍存,就难保不会有一日兽性发作,突然袭击它的主人。可他自信能驾驭得了这头张牙舞爪的小兽,这轮不着旁人置喙,哪怕是他的母后也不行。
可今日这一出,仍是超出了朱绍检的预料,弗筠那些不光彩的过往,被这般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无疑是狠狠地掌掴了他的脸。太后正是看出了他隐晦的心思,才知道刀尖儿往哪里戳才最见效。
可是他仍有一点不解,若要打消他的心思,又何需后面那些漏洞百出、捕风捉影的言辞,难道不是画蛇添足?倒像是为着什么不得已的缘故只能遮遮掩掩,又深谙他的性子,知道单凭这些只言片语,就能挑起他的疑心。
朱绍检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他冷了声音道,“这封信是章阁老派人送给母后的么?”
太后面色有轻微的一僵,却正正好好地被朱绍检落在了眼里,他不禁发出一阵冷笑,手掌紧紧攥在把手上,手背迸出许多青筋来,“朕就知道,他永远不会老老实实的。他瞧不上张宁儿这个准儿媳,反倒让母后来做出头草?母后还是一如既往,对他言听计从得很呢。”
太后面色十分难看,唇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朱绍检眼底却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失望,“母后倚重章阁老,倒是远胜于信赖儿子呢。”
“陛下……”
“母后身子不好,还是早回去歇着吧。”朱绍检生硬地打断了她,摆出送客的姿势。
太后只觉心口一阵发酸,望着儿子那张冷淡而倔强的面容,终究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起身走出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哀家不管你如何使性,后位万万动不得,也勿用官位来重演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把戏。”
朱绍检并未像从前那样句句回应她,只闭上了眼睛,像是没听见。
太后固执地站着,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他的承诺,面上不由露出灰败颓然来,眼底却愈发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取舍之间 “若是朕要
自从得知黄钧密中调查弗筠一事后, 章舜顷和弗筠心里便时刻准备好了这一日。
不管是曾经的风尘出身,还是晓花苑的案底,章舜顷自信都能将弗筠摘得干净, 当不会因此招致死罪。
至于最要命的那桩弗筠跟朱绍檀的交易,章舜顷也早已将最关键的人证问兰藏匿妥当。
没有证据, 怀疑便只能是怀疑,无法定罪。
再者, 他和弗筠毕竟捆绑得太深了, 章守约就算想要对弗筠发难,也不得不投鼠忌器,掂量掂量这其中的利害。只要对方有所顾虑,他们便有转圜的机会。
因而当朱绍检召见章舜顷时, 他心中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甫一见面, 朱绍检便什么客套话也没说, 直接将那封告讦书递给了章舜顷。
章舜顷站在御案前展开了信纸, 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而后便道,“这封信所说前半部分关于张宁儿的出身倒是属实, 不过皇陵天谴一案, 跟张宁儿属实无半点儿干系, 臣已在卷宗中详写阐明, 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 也敢以官身和性命担保,绝无半点私心。至于这后半部分么,看起来尽是些揣测虚言,实在不足为据。”
说完后,他又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自然,论起臣跟张宁儿的关系,此案应当避嫌,陛下倘若仍有疑虑,可命信得过的人翻案再查,臣定然全力配合。”
朱绍检对他的话不置可否,面色却微微发冷,说出的话也带了些质问之意,“你明知道张宁儿出身贱籍,为何举荐时隐瞒不报?还让朕稀里糊涂地提了她当监副,让朕如何堵住这悠悠众口?”
章舜顷解释道,“张宁儿虽然是贱籍出身,但官府已开恩除籍,早已恢复良家身份,且此次钦天监遴选人才门槛设得十分宽限,既对犯罪入狱者都既往不咎,那就不该对过去的出身有多偏见。且臣以为,没入风尘者大多身不由己,鸡鸣狗盗者却多是自己选择,本不该过分苛责前者的出身。张宁儿毕竟为不可多得之人才,若只为着出身污点便拦之门外,实属朝廷的损失。”
“你既如此正义凛然,就该上疏陈辞利弊,而不是先斩后奏!”
若是真走程序上疏,从内阁到皇上,一道道关卡,随便哪一道都能轻易拦住他。这话章舜顷却不能跟他明说,只得将过错尽数揽到自己身上,“此事主责在臣,若是陛下决意惩治张宁儿,臣理当加倍受之。”
“若是朕要治她欺君之罪,你也要跟她一起死?”
“是臣欺瞒在先。”
“你要是想让她活,就该跟她切割得清清楚楚,而不是用你自己的性命来威胁朕!”
“臣不敢威胁,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张宁儿毕竟不是官宦出身,不知其中利害,臣却是明知故犯,还请陛下责罚。”
朱绍检看着他冥顽不灵的样子愈发来气,“你是打定主意朕不会惩治你么?”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犯了过错自然要受惩处。”
任凭朱绍检出什么招,章舜顷自是岿然不动,朱绍检有些气结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喘息了会儿,只觉额头直跳,好容易平复了些情绪,他再度睁开眼睛,深深看向章舜顷眼底,目光里带着些许探究之意。
“舜顷,你对张宁儿此人究竟了解多少?”
章舜顷听到他突然转变的话音,心里不禁严阵以待起来,“张大人年纪轻轻便通晓天文历算,属实为不可多得的人才,更难得的是,虽有不世出之才,却全无半点恃才傲物之气,为官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常为公事通宵达旦,任劳任怨,正是朝廷得用之人。”
朱绍检不置可否,又问,“那为私呢?”
“为私……是重情重义之人。”
“重情重义……”朱绍检喃喃自语地重复了几遍,“这四字倒是切中肯綮,尤其是对至亲之人上,更是无出其右,你觉得呢?”
章舜顷隐隐预感到了什么,竭力稳着语调,仍是如常回答,“臣见过她为了挚友赴汤蹈火的样子,确如陛下所言。”
“舜顷,你知道她是谁么?”
“张宁儿,北直隶宣府镇张家村一介平民……”
章舜顷如数家珍地报着张宁儿的身世,朱绍检望着他平静如常的神色,心头却泛起了阵阵疑云。
他紧紧盯着章舜顷,慢慢开口道,“那你是看错她了,她可不是什么宣府人,而是前任钦天监监正杨延甫之女,本名唤作杨凝章。”
话音一落,殿内静默了几息,两人对望着,神色各有变幻,朱绍检目光如箭一般,几乎要将章舜顷看穿。
良久,章舜顷才再度开口,“陛下说的是,六年前因助先太子纵逃而获罪抄家的杨延甫?”
“先太子?”听到这三个字,朱绍检脸色突然变了。
先太子是对已故太子的尊称,其实宣和帝直至驾崩前,都未真正下过废太子的旨意,因而时人对朱绍检还保留着先太子的尊称,可朱绍检即位伊始便下了一道废掉朱绍桢太子的旨意,彻底将其贬为庶人。
章舜顷当着朱绍检的面犯了如此大的忌讳,实属不该,他忙纠正道,“是庶人朱绍桢,臣方才失言了。”
朱绍检神色阴郁,说出的话也自带一股寒意,“他死了这么多年,倒是还能让人念着他的太子之名。”
周边温度一下子降了许多,章舜顷心里千回百转,突然拂了拂袍,冲朱绍检跪了下来。
朱绍检面色露出错愕,忙开口阻止他,“你这是做什么!”
“臣犯了忌讳,请陛下责罚。”
“起来说话!”
章舜顷仍跪在那里未动。
君臣跪拜本是寻常礼节,可朱绍检和章舜顷之间不能以寻常君臣视之,朱绍检曾特例恩典,除非朝会等正式场合,二人相见不必行跪拜之礼。
见他眼下如此,朱绍检不由叹了一口气,“朕不是说过,你我之间不必以君臣之礼相待么?你要抗旨不尊?”
“臣绝无此意。”话说到这份儿上,章舜顷也只得缓缓站起身来。
朱绍检突然觉得二人之间仿佛划出一条无法跨越的河,心中不禁有些烦躁,方才还悬在心口的疑窦也被这出插曲冲淡了不少。
他这时冷静下来想了想,章舜顷当年毕竟初入官场,无涉党争之事,且他平素与朱绍桢交浅,与杨家也无任何往来,猜测不到弗筠的真实身份也是情有可原。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头重新拽了回来,也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杨延甫与罪人朱绍桢一丘之貉,死有余辜,可就怕他的女儿不这么想。否则她也不会费尽心机接近你,还要当章阁老的儿媳。你如今可知晓朕的苦心了?”
章舜顷不再说话了,面色露出恰到好处的灰败来,朱绍检将身体靠回了椅背,不语地看着他。
半晌,章舜顷突然抬起眼帘,目光却带了一丝锐利,“既如此,陛下为何还要留她的性命,还升任她为钦天监监副?难道就不怕养虎为患么?”
朱绍检只觉他那一眼就像是将自己隐藏在内心深处那些幽暗不明的心思悄悄揭开了一角,面色忍不住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无所谓的声色,“养虎?朕兽苑里养的虎可多了去了。可惜舜顷你不好观赏斗兽,不知坐山观虎斗的乐趣。”
这两虎是谁自不消说,听到这满含深意的话,章舜顷噤声不言了,朱绍检也不逼着他非要今日今时跟章守约划清界限,最要紧的还是先理清楚眼下这笔糊涂账。
“朕前些日子才升了你的官,你便犯了如此大的错处,可真是把朕架在火上烤。”
章舜顷还是那副任君处置的神色,“臣甘愿受降级处分。”
“降级倒是不必了,着罚俸一年,往后不要再蹚张宁儿的浑水,不要辜负了朕的苦心。”朱绍检重重道。
章舜顷神色一黯,但知这已是朱绍检的宽恕优待,遂拱手道,“多谢陛下。”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了句,“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张宁儿?”
“朕方才讲的话,你即刻就忘了?”朱绍检挑了挑眉,语气尽是不容置喙的意味。
章舜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朱绍检,值得欣慰的是,章舜顷并未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杀伐之气,然内心还是被一种愈发不妙的预感笼了起来。
朱绍检被他看着,面上却闪现出些微不自在,吩咐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且回都察院吧。”
章舜顷心里翻腾如海,终究没说什么,垂首道,“臣告退。”-
一名成谶,广寒殿果然成了困守嫦娥的冷宫。
连宫人也被困在其中,不得自由,弗筠便失去了跟外界通信的机会,也不知对她的调查进行到了何种地步。
不过,她自信行事谨慎,凡事阅后即焚,当不至于留下什么致命的证据。
一连过了十几日,每日只有人定时送来餐食,搁在门口便走,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偌大的广寒殿,不啻一个华丽的牢笼。
唯一的好消息是,因无人打扰,弗筠终于可以安心养伤,伤口也渐渐有了愈合的迹象。
每天胳膊和腿上新肉生长带来的微痒感,是这荒僻的宫室让人唯一觉得有生机的地方。
弗筠白日里钻研文书,夜里观测天象,日子过得倒是与在钦天监时别无二致。
润青心中却是焦躁不已,她实在分不清,弗筠这副平静从容的模样,究竟是真的波澜不惊,还是装出来的。
这日,二人一坐一立于西窗下的书案边,一个在伏案书写,一个在研墨伺候,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宫门开阖的沉闷声响。
这些时日,每一声细微的声响都能在人心中激荡起涟漪,她们同时间抬起了头,远远看见是吉祥过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名小宦官,排场不大,却格外醒目,只因他双手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弗筠跟润青互看了一眼,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起身朝外走去。
两人走至明堂时,吉祥也率领着众宦官走至此处,走近前了弗筠才看清,原来他手里托着的,是两道圣旨。
她眉间泛过一丝轻微的异样,便见吉祥笑着对她道,“张大人,接旨吧。”
弗筠和广寒殿众宫人便跪了一地。
吉祥清了清嗓子,展开第一道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设官分职,首重流品。原钦天监副张宁儿,本系贱籍,夤缘得官。进身之始,已玷清班;供职以来,物议沸腾。似此出身污贱、清浊不分之辈,岂容再玷朝列?即着褫去功名,削职为民,永不叙用。钦此。”
弗筠仿佛一盆冷水兜头而下,辛辛苦苦谋来的官位就这样付之东流了,如何不灰心丧气,遂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张宁儿,接旨吧。”吉祥提醒她。
弗筠睁开眼,双手接过了圣旨,应声道,“民女接旨。”
吉祥又从身后宦官手里接过来另一道圣旨,面上即刻换上了一派得宜的笑容,宣读的声音明显轻快了不少,“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王化之兴,始于闺门。咨尔张氏,秉心柔顺,特封尔为顺妃,移居永宁宫。尔其益修妇职,恪守箴规,以副朕敦厚人伦之意。钦哉。”
他宣读完毕,便依照往昔惯例,弯下腰来,满面拘笑地将圣旨递了过去,“恭喜顺妃娘娘。”
弗筠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她跪在那里,垂着头,许久没有动。直到吉祥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了,她才缓缓抬起头来。
吉祥这才看清她的脸色,那张脸上非但不见一丝一毫的欢喜,反倒比宣读前一道旨意时更加苍白了几分。
她看着吉祥,眼神里流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我要见陛下。”
“这……”吉祥见她如此情态,脸上的笑容登时凝住了,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十分为难道,“顺娘娘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您可别一时糊涂,把喜事弄成丧事啊……”
他拼命跟弗筠暗示着抗旨不尊的后果,弗筠仍是那句话,“我要见陛下。”
吉祥只得一个劲儿地劝她,将当后妃的好处掰着指头跟她细数了一遍。什么荣华富贵,什么椒房专宠,什么光耀门楣,他说得口干舌燥,弗筠却仍是不见丝毫动心的模样,反而在听完后沉默了片刻,问道:“公公可容许我暂时起身?”
吉祥只当她伤口未愈,跪久了受不住,也恐因此遭了陛下斥责,便答应下来。
弗筠缓缓起身,转身往西边书房走去,不多时她拿了厚厚一叠纸张过来,又恭恭敬敬跪了下来,双手递了上去,道,“劳烦公公差人将此物交给陛下,陛下看过后,应当会来见我的。”
吉祥低头看去,只见那纸页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鬼画符一般的文字,不辨其形,看得他眉头皱得老高,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不会是什么符咒吧?”
弗筠摇了摇头,“是陛下感兴趣的东西。”
吉祥也不知这横生出来的枝节究竟是福是祸,一时有些犹豫,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弗筠就板板正正地跪在那里,双手捧着那叠纸稿,死活不接旨,竟是要跟他僵持到底的意思。
吉祥一时没了法子,既不能硬塞,也不敢回绝,只得叹了口气,招手唤来手下一个小宦官,将那叠纸稿递了过去,嘱咐他速速送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吉祥回头一看,便见朱绍检身后跟着一群宫人,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他面色瞧不出喜怒,可那步伐里的急切,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吉祥心中咯噔一下,连忙退到一侧,垂手侍立。
朱绍检跨进殿门,一眼便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弗筠,眉宇间登时积蓄起一层阴霾,他屏退了众人,独自在正殿的主位上坐了下来,将手心里攥着的那一叠纸稿狠狠扔在了地上,声音冰冷道,“你想死么?”
弗筠仍旧跪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险些被纷纷扬扬的纸张盖了起来,她抬起头来,直视着朱绍检,目光里没有惧色,“微臣不想死。”
朱绍检冷声提醒她,“你现在已经不是臣了!”
弗筠对他的愤怒置若罔闻,只是弯下腰去,将那些凌乱散落在地的手稿一页一页地捡了起来,她一边捡,一边开口,“看来陛下也是见过这些手稿的,陛下可知这些字符是何意?”
朱绍检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弗筠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幼时性子顽劣不堪,刚开始识字时瞧着那些四四方方的字便头疼,姐姐耐着心教我写字,我却赌气描了些鬼画符指鹿为马。姐姐倒也不生气,反而说‘字本就是记事达意之符,只要能明晓世间道理,不会写字倒也无妨’,便任着我胡来,我俩便自创了一套谁也不认识的鬼字。”
“后来,父亲来验收我识字的成果,见我毫无长进,便训斥了姐姐一通,自此我才学乖了,老老实实认字,那些鬼字便被我渐渐忘在脑后了。”她微微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纸页上的那些歪扭字符,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哀伤,“没想到姐姐还记得。”
“有一日我去东宫探望姐姐,无意中看见她的贴身婢女在收拾这些手稿,她说自从姐姐嫁入东宫后,便天天窝在房里写这些稀奇古怪的字,她担心姐姐怕不是生了病……我看过后,对她说,姐姐的确是病了,是心病。”
说到此处,弗筠抬头看了眼朱绍检,旋即又落了下去,她翻开手中的一页纸,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一字一句地念道:“宣和三年五月初六。从前只觉纸短情长,与桢有说不完的话,没想到日思夜盼的洞房花烛夜,会闹得这样不欢而散。他覆上来的那刻,我竟生出由衷的恐惧,控制不住浑身发抖,直到把他推开的那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朱绍检的身体微微僵了僵,搁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了。
弗筠没有看他,继续翻过一页,接着念道,“宣和三年五月十五。我不停说服自己,过去的已然过去,可夜里仍是不停地做噩梦,梦中全是那可怕的一幕。他不肯分房,表现得全然不在意,是怕我多想吧,可是怎会有人完全不在意呢?他不知道,与他日日相对,我心里都像汤滚油煎一般,我倒宁愿他不娶我,好过两人彼此小心翼翼,互相折磨。”
殿中安静极了,只余下弗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响。
“宣和三年五月二十九,这个月的月事迟了许多,但愿不是我想的那样。”
“宣和三年六月初八,我竟然有喜了……”弗筠的声音忽然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她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念了下去,“老天爷为何要如此惩罚我……”
“你说什么?”朱绍检猝然打断了她,声音带着颤抖。
一滴泪从弗筠的眼眶中悄然滑落,啪嗒一声,在宣纸上洇出一大滩水渍,墨迹被泪水晕开,模糊了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弗筠却继续往下念道,“这个孩子留不得,正好他邀我私下见面……”
朱绍检已经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惊恐之色。
弗筠不再低头看字,而是而是抬起头来,看向朱绍检,一字一顿道,“孩子死在了父亲手里,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了。”
朱绍检额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像是有人拿着重锤,在一下下击打着他的太阳穴,直击得他几乎无力招架,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他不敢相信,起身跌跌撞撞走到弗筠跟前,从她手中一把夺过那卷手稿,死死地盯着那些龙飞凤舞不辨其形的乱字,试图分辨出弗筠是在胡言乱语还是确有其事,可他当然认不出来。
朱绍检一把将那些手稿扔开,纸片纷纷扬扬如同雪花一般落在殿内,他俯下身来,双手紧紧地攥住了弗筠的肩头,“告诉朕,你是不是在骗朕?”
弗筠冷静地看着他,淡淡地道,“这件事,陛下难道不应该比我知晓得更清楚么?”
朱绍检额角的青筋隐隐浮动着,他陷入莫大的自我怀疑,“你说那是朕的孩子?”
他因被凝舒激怒而失手推倒她,致胎死腹中的……竟是他的骨肉?
“你发誓你没有骗朕!”
“我没有骗你。”弗筠声音依旧平静。
朱绍检突然失了力,整个人歪坐在地上,抬手重重地按揉着额角,平素那种唯吾独尊的气质彻底从他身上剥离掉了,终于露出些微凡人的脆弱来。
弗筠面无表情地欣赏着他的痛苦,可一点儿也不觉得快意。
毕竟让他痛苦这件小事,却是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才换来的,可凝舒的痛苦呢,谁来替她救赎,没有人了,没有机会了。
许久,朱绍检终于缓过来一些,他双眼猩红地看着弗筠,问道,“你为何要现在告诉朕这些?”
“我只是觉得,陛下作为孩子的生身父亲,应当知晓此事。若非为了这个缘故,陛下也不会答应来见我。”
说完,弗筠便拜倒在地,郑重道,“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民女资质粗陋,实在担不起后妃之位。”
朱绍检看着弗筠纤弱单薄的身躯,冷冷道,“朕这里从没有收回成命一说,抗旨不尊的后果只有死路一条。”
弗筠缓缓直起身来,挽起了自己的半边袖子,露出了那条疤痕狰狞的手臂,朱绍检不禁蹙了蹙眉。
她没错过朱绍检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点儿异样,反而微微笑了笑,道,“陛下,我曾沦落风尘,早已不是完璧之身,还受过伤终生难孕,亦不能为陛下开枝散叶,眼下更是浑身遍布疤痕,连最起码的色相也没了,陛下见了我的身体只会感到厌恶。我若是入宫为妃,难道不是同样的死路一条么?”
朱绍检脸色肉眼可见地渐渐阴沉,胸口亦是阵阵发闷,他扯了扯衣领,也不觉呼吸畅快,“你用不着在这里提醒朕。”
“我跟姐姐只有模样相像,性情并不一样,陛下若是将我视作姐姐的替身,是会失望的。”
朱绍检心头窜起一股股邪火,烧得他几乎要失去理智,狠了狠心道,“看来你已经做好了选择。”他从地上站起来,朝外头喊了一声,“吉祥!”
吉祥进殿后,看到满地狼藉,不由一怔,接着便听朱绍检用冷飕飕的语气吩咐道,“送她上路吧。”
这是朱绍检给弗筠安排的真正后路,倘若弗筠不接旨,那便赐鸩酒一杯,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吉祥百般劝她,没想到还是走进了这个死局,他不禁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弗筠,只见她的脸色几乎是立时刷白一片,惊声道,“陛下,民女的话还没说完。”
“如果还是那些话,倒也不必说了。”朱绍检拂袖欲走。
弗筠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去,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袍,死死地掣住了他的步伐,她不敢犹豫,一口气不停歇说道,“民女不愿做顺妃,却想继续做好钦天监监副张宁儿,请陛下再给民女一个机会。”
朱绍检许是被气到了极处,反而笑了起来,“你是让朕力举一个秦淮河的风月倌儿执掌钦天监的半壁江山?是生怕朕的脊梁骨被那些老匹夫戳不死么?”
弗筠摇头道,“就算要戳脊梁骨,也是戳民女的。就算唾沫星子淹过来,也有民女挡在前头。”
朱绍检早已听惯了弗筠的漂亮话,不为所动,甚至不耐烦地冲吉祥使了个眼色。
吉祥最后看了眼弗筠,只得老老实实领命去取鸩酒。
这边,死到临头,弗筠反而有些异乎寻常的冷静,她仍在跟朱绍检争取道,“民女以为,如今朝堂各派林立,恰恰需要民女这样的活靶子,需要有人冲锋陷阵在前,将所有骂名揽于一身。而民女非议缠身,正好可以吸引火力,不是么?”
朱绍检低头看着紧紧攥住他衣摆的弗筠,面上瞧不出喜怒来,但浑身的寒意确实消退了不少。
不得不说,弗筠这话确实说中了他的心思。他需要一头完完全全站在自己这边、不会伤害他自己、还能指哪儿打哪儿的猛兽。
从前这头猛兽是章守约,可他现在掌权自重,俨然处处站在他的对立面,几乎要将獠牙对准他了。
而弗筠根基浅,还有着出身这一致命的缺陷,背后唯一的依仗就是他,就像是一头生性野性凶猛的小兽,因一无所有便能豁得出去,而且锁链还牢牢地握在他手中,倒是处处合适。
弗筠见他神色松动,不敢停歇,继续说道,“民女知道自从去岁灾荒以来,陛下为天下忧心甚重,民女无所长,唯通晓天象,知天之喜怒阴晴,从无差错。”
朱绍检低头看着她,虽照旧不语,神色却多了几分耐心。
弗筠便趁热打铁道,“民女可以以自身性命担保,约莫半个月后,便有一场持续多日的甘霖,雨量不至成灾,却能解禾稼燃眉之急,届时福泽大地,必能平息这些时日的谣言,抚平民心。”
她这话只说了一半,朱绍检却立刻读懂了她的意图。既然群臣上疏建议举行雩祀之典,若是将日子恰好定在这场甘霖前举行,届时必能彰显天人合一,那倒是恰逢其时了。
他终于开了口,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弗筠认真思忖道,“八九成。若是届时不雨,陛下再赐民女一死,便当敬天除恶,也算民女死得其所。”
朱绍检看着她那双笃定无畏的眼睛,良久,终是松口道,“那朕便信你一回,若是有任何偏差,那可就不止鸩酒一杯了。”
弗筠心中终是长舒了口气,她垂下头,“多谢陛下。”说完,她便缓缓松开了朱绍检的衣摆,接着两只强劲有力的手伸了过来,托在了她的肘间,将她稳稳地搀了起来。
吉祥端着鸩酒进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当即愣在了门口,当然没敢上去问这杯酒还要不要给弗筠喝下,只恐朱绍检一个不高兴,发话让他自己喝了,于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多谢陛下。”弗筠站稳身子,又一次道谢。
朱绍检便坐回了位子上,甚至饶有兴致地端起了茶盏,低头呷了一口,那神情瞧着倒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弗筠低头看着满地散落的纸片,心思百转,那些纸页躺在地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姐姐的心事,是姐姐藏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苦楚,被她原模原样地记了下来,她沉默地俯下身去,一页一页地捡了起来。
朱绍检心情尚好,便对她道,“让宫人进来收拾便是。”
弗筠却像是没有听见,依旧自顾自地捡着。待到那些纸稿尽数捡起,摞成了厚厚一叠,她用双手捧着,低头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她毫不留恋地将那叠纸稿拦腰撕成了两半,又一撕为四,转身走到香炉前,将那些碎片投进了袅袅升烟的炉火中。
朱绍检疑惑地看着她的举动,“你这是做什么?”
“微臣先前多次利用姐姐给自己争取生机,这是最后一次了。往后我绝不会在陛下面前再提姐姐半个字,也请陛下忘记杨凝章,只需记住微臣是钦天监的张宁儿。”
说完,弗筠走上前作揖,又后退了一步,再作深揖,而后俯伏跪地,双手按地,叩首至地,起身后又作了一次揖,这是臣见君的礼节。
朱绍检看着她一丝不苟地行完这一整套礼节,心头感受到了一阵微弱的震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夜访香闺 那片沉睡的
“据西苑那边传来的消息, 陛下起先下了两道旨意,一道是罢官的,另一道……却是封妃的。不过, 张宁儿后来求见陛下不知说了什么,这两道旨意都收回了, 张宁儿仍保留了监副之位,只有钦天监那个卒子受了惩处。”
黄钧说完, 抬眼看向躺在藤编躺椅上的章守约。章守约仍是闭着眼睛, 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许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一个两个都疯了不成。”
章守约睁开眼睛, 眼底有骇人的锋芒, 黄钧跟随他多年, 见之便知他是被气急了, 但这确实是一场一开始就没有万全胜算的仗。
章舜顷毕竟是皇陵一案的主审官, 又是力荐她进入钦天监的人,还将他和张宁儿的事情闹得众人皆知, 他们行事无法不瞻前顾后。既不能在西苑朱绍检眼皮子底下下手除其性命, 还有顾忌着此举可能给章舜顷带来的不利影响。毕竟, 无论父子之间有多少嫌隙, 在旁人眼中, 他们终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当然了,最致命的还是他们只有猜测,却无证据,张宁儿勾结藩王的人证跑了,参与金陵一案的物证也无, 原本想指望着凭借太后盲目的爱子之心和朱绍检的猜忌之心除了这颗不安分的钉子——往昔看来这是屡试不爽的招数——谁能想到他们这位陛下竟也成了她的裙下臣。张宁儿此人之能耐,倒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黄钧分析完这些,又宽慰道,“陛下和公子都是分得清轻重之人,眼下对她百般袒护,不过是未有铁证,才被一时蛊惑,属下会继续派人盯着,不愁她露不出马脚来。”
章守约脸色依旧阴沉着,“把舜顷给我叫来。”
已是墨色如染的时分,章舜顷的房中却未掌灯,他席地而坐,背后倚靠着那座硕大的沙盘,沙盘上的山川河流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手中却握着一幅女子的画像,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缕月光,静静地看着。
仵作周十三终于复原了长公主陵园里那具尸体的相貌,他虽再三说,凭借他的手艺只能复原逝者生前相貌的五成,可章舜顷看了许久,也只有一个结论,这幅画像上的女子,跟他母亲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儿相像之处。
真正的尸体,或者说,有那么一丝可能还活着的大长公主,究竟在哪里呢?章舜顷思来想去,隐隐觉得真正的突破口仍在别院,在那位容嫔身上,可惜他上次打草惊蛇,章守约只怕已经将人转移了。
又是迷雾重重,前路未卜……他将画像搁在膝上,仰头靠在沙盘的边沿,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正想着,外间传来黄钧的声音,“公子,老爷唤您去外书房。”
章舜顷顿了顿,将那幅画像妥善地收了起来,应声道,“知道了。”
院子里,暖风和煦,夜风拂过庭中的老槐树,树叶簌簌作响,章守约仍歇在躺椅上,阖着眼帘。
章舜顷走上前来,在躺椅边停住了,他垂手而立,主动开口道,“父亲找我?”
章守约微微掀开一角眼帘,半眯着眸子,从那条窄窄的缝隙里打量着章舜顷,问道,“你知道我为何找你来么?”
“还请父亲指点一二。”
章守约看着章舜顷,语气不明道,“你给为父挑的那位好儿媳呢?怎的许久未见了?”
章舜顷脸色沉了沉,又忽而一笑,“父亲难道终于肯点头答应这门婚事了?”
在如何惹怒章守约这门学问上,章舜顷敢说第二,便没人敢说第一。他总有本事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能叫章守约暴跳如雷的话来。章守约那些不怒自威的本事每每在章舜顷这里都是全然失效,至于喜怒不形于色的养气功夫一碰上章舜顷也顿时丢到爪哇国去了。
“孽障!”章守约突然从躺椅上坐起来,连躺椅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章舜顷听着这些换汤不换药的说辞,面上仍旧平静,显然这些话对他没有半点儿杀伤力。
章守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略略收起自己的怒气,换了个招数,不留情地嘲讽道,“你倒是瞒得好啊,秦淮河妓女出身不算,听说她还跟鸣珂有不清不楚的过往,你也好意思?眼下好了,又险些成了宫里的娘娘,你是预备如何?拼上章家满门跟陛下争上一争么?”
章舜顷脸色难看至极,可他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你给我彻底断了跟她的关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好啊。”章舜顷干脆利落地应了声。
章守约他心中已然做好了章舜顷百般抵抗的准备,竟没想到他能如此爽快地答应,当下不由一怔。
章舜顷看着他,郑重道,“我答应父亲,跟张宁儿一拍两散,父亲也不必整日揪着她的错处,非要将她逼至死路,彼此互退一步,如何?”
章守约打量着章舜顷的神色,仍有些犹疑,“你最好说到做到。”
“父亲若是应允,我自会说到做到。”
章守约思忖了片刻,终是点头道,“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章舜顷看起来如释重负,甚至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个规矩的礼,才转身告辞。待章舜顷走远了,黄钧忍不住问,“那原本安排好的盯梢可还要继续下去?”
章守约的眸光在夜色中显得晦暗难明,他重新躺回了藤椅上,“继续盯着。若是她主动将错处落到我手中,那就另说了。”-
弗筠的伤彻底将养好了,虽然留下了遍体的疤痕,行动起来倒已无大碍。自觉再无逗留在西苑的必要,便跟朱绍检请求搬回宫外,她一番陈情,总算是让朱绍检不甚爽快地应下了。然而,弗筠虽在朱绍检面前信誓旦旦,从西苑出来后却是真正无家可归的境地。
她站在西苑门口,一时竟有些茫然。她现在是太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章府回不去,客栈更是去不得,思来想去,只能暂时回钦天监,看看能否投靠甄嘉和齐欣。
因而,朱绍检虽然允准她不必今日便回衙门办公,但弗筠还是决定朝着钦天监的方向走。可没走出去两步,一驾迎面而来的马车拦住了她的去路,弗筠看着车夫那张脸,不由得一惊,脱口道:“你是……”
她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车帘从内掀起,修长的手指撩起帘角,随即探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来,徐鸣珂朝她微微一笑,“上来吧。”
弗筠仍站在原地,有些踟蹰,“我要去钦天监,不知顺不顺路?”
“这辆车是专门为你而来的,上来吧。”
他这样一说,弗筠反倒更不知所措了,徐鸣珂没了法子,只得放弃卖关子,压低了几分声音,“他不便过来,特让我来的。”
“啊?哦。”弗筠点了点头,便走上前去,扶着车辕登上了马车。
徐鸣珂见她虽行动无碍,略略放宽了心,待她坐定后,便问道,“你的伤可好全了?”
“好全了。”
“嗯,那便好。”
徐鸣珂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向弗筠,“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弗筠接过来那封信,将信笺展开,看见了章舜顷那熟悉的遒劲挺拔的字迹,上面写着简单的几行手书,“自别以来,心神俱往。为全大局,已遵父命与上谕,与卿割断往来。然形骸可束,方寸难羁,皈心之处,仍在卿侧。此后相见无由,唯祈顺时自爱,眠食珍重。”
弗筠目光在那字里行间来回逡巡,看了许久,直至余光瞥见徐鸣珂一直看向外侧,像是故意避视一样,她才回过神来,将信笺折好,塞回了信封里。
这时,徐鸣珂将视线转移到了前方,开口道,“舜顷帮你在东江米巷找好了新的宅子,与钦天监衙门离得很近,上下值都颇为便宜,咱们先去宅子瞧瞧,省得你下值后找不到家门。”
弗筠不料他想得这般周到,心头一片温热,轻声应道,“好。”
章舜顷选定的宅子正在东江米巷主街上,往西走不远就是钦天监衙门,上下值甚至用不上马车。
马车停在一扇不甚起眼的黑漆木门前,门前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枝叶蓊蓊郁郁地探出墙头。
这是一间二进的四合院,第一进正厅是待客的厅堂,桌椅几案一应俱全,窗明几净。穿过垂花门,第二进正房便是起居的卧房,内外都打扫一新,连窗棂上的灰尘都不见一丝。院里甚至还采买了两个婆子丫鬟,一个管洒扫,一个司做饭,都是老实本分的模样。
徐鸣珂带她将里里外外转了一遍,将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便告辞而去。
弗筠目送他离开后,独自回了后院。此处三间房的格局布置,跟当初晓花苑时差不多,甚至连多宝阁上的摆件、窗台下的小几、床头的那盏纱灯,都是依照她的习惯和爱好布置的。
当然么,也多了些新的玩意。像是章舜顷从自己那间藏书阁里搬来的藏书,还有多宝阁上密密麻麻的木雕摆件。每一件都精巧得很,有振翅欲飞的仙鹤,有回首望月的梅花鹿,有趴在荷叶上鼓着腮帮子的青蛙。
其中一只木雕兔子尤其灵巧,那只兔子半蹲着,两只前爪捧着一根胡萝卜,正龇着大牙嚼得正欢,憨态可掬。
弗筠从多宝阁上取下它,握在掌心饶有兴致地把玩着,那木雕触手温润,显然是被摩挲过许多遍的,面上不自觉笑意渐深。
正傻笑着,余光瞥见一团黑影从天而降。
弗筠忍不住惊叫出声,手里的木雕兔子滴溜溜滚出去老远,她一边后退,一边下意识往近处搜寻趁手的武器,摸了一通全是中看不中用的木雕,丝毫杀伤力也没有。
那一身黑的刺客不急不慢地上前,冷幽幽地开口,“就你这警惕性,只怕早已被杀了八百回了。”
弗筠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总算停住了动作,她定了定神,细细打量此人。来人身材颀长,通身着黑,面巾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十分熟悉的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凌厉的英气。她不由惊讶道,“你是问兰?你没死?”
问兰抬手拉下面巾,朝弗筠走了过来,半道上碰见那只挡路的木雕兔子,蹙着眉伸出脚尖将它踢到了一边,语气不悦道,“难道章舜顷进宫那几趟都没跟你提过我?”
弗筠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问兰脸色旋即耷拉了下来。
弗筠解释道,“西苑人多眼杂,许多话都说不得,他每次来也只说些无关痛痒的事。”
问兰这才稍微缓和了下脸色,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弗筠好奇地凑上前来问道,“你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兰便将她落入章守约之手,又被章舜顷搭救的事三言两语告知了弗筠,弗筠听后一脸忧色道,“那你留在京城岂不是危险得很?”
“还好,比你安全一些。”问兰噎了弗筠一嘴,又正色道,“不过,往后我确实只能以暗卫的面目示人了。章守约的人见过我的脸,若是被认出来,不光我有麻烦,连带着你也会受牵连。喏。”
她重新拉上了面巾,随即身轻如燕,几下轻点,便巧妙地隐身于房梁死角之中。整个人与阴影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那里藏着一个人。
难怪她跟徐鸣珂方才没有半点儿察觉,弗筠惊叹于问兰的功夫,仰起头来,冲着房梁的方向由衷赞叹道,“有你在的话,我确实安心不少。”
“我也只能护你在宫外的安危,进了宫我可就管不着了。”问兰的声音从墙角飘下来。
弗筠浅笑道,“进了宫就靠我自己挣命了。”
问兰果真安安稳稳当起了暗卫,一整天下来都窝在房梁上不肯下来,只有吃饭时被弗筠软磨硬泡着下来快速塞了几口吃食,那位婆子和丫鬟迄今仍不知道自家房梁上还住着一人。弗筠暗暗觉得好笑,也不再管她。
明日是她作为监副上任第一日,必然还有些预料不到的风波在等着她,为了养精蓄锐,她早早盥洗好便准备安歇。
吹熄了灯,满室沉入一片温柔的黑暗。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银白。睡意还没彻底袭来,弗筠却突然听见了房门被推开的声响,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扎耳。
弗筠睡意在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她悄悄起身,轻轻地掀开床幔一条缝隙,见房中突然出现了一抹极其高大的身影,分明不是问兰的,正踮着脚一步步朝她走来。
弗筠不敢发出声响,只得悄悄放下床幔,又不声不响地缩到了床角最深处,拿出预先准备在枕头下的匕首,紧紧地捏在手中,刀尖冲外,对准了床幔的方向。
脚步声渐渐近了,只见床幔微微一动,漏进来一线月光,一只手臂随之伸了进来。
弗筠仍屏息未动,直至那人将上半身探了进来,整个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显形,她立刻毫不犹豫地冲着他的胸膛刺过去。
一阵疾风袭来,那人身形极快,险之又险地将将闪避过去,忍不住出声,“你这是要谋杀亲夫?”
正处于恐惧极点的弗筠听到他的声音和语调,整个人先是僵了一瞬,随即一种被耍弄的感觉涌上心头。如释重负之余更多的还是生气,便将匕首直接朝他扔了过去,那匕首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不悦道,“谁说你是我亲夫了?”
章舜顷弯腰将那把匕首从地上捡起来,再度撩开床幔,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弗筠坐在床上,却只给他留了一个后背,便知道她又生气了。章舜顷无奈地笑了笑,从背后轻轻拥住她,弗筠轻轻挣扎着,嗔道,“你出去!”
章舜顷只得牢牢箍着她,任她在自己怀中扑腾,手臂却纹丝不动,“你方才刺的地方十分准,正中胸口,要是出手再果决一些就很好了。但是丢了匕首可是大忌,若是有人模仿我的声音呢?你现在岂不是小命不保了。还有,将后背留给敌人也是大忌之一,懂了么?”
弗筠渐渐安静了下来,仍有些不忿,“你是拿我练兵呢?”
“警惕心强些,总不是坏事。”
弗筠总算转过身来,借着月光将他好好打量了一番,章舜顷也除去衣履上了床,揽过她的腰肢,拥着她躺下,弗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笑着打趣道,“你不是说相见无由吗?怎的眼下就有‘由’了?”
章舜顷轻声一笑,“见自己心爱的人还需要什么理由?”
“油嘴滑舌。”弗筠嗔了句,一双眸子弯弯的,在暗处竟也显得十分晶莹。
章舜顷十分认真地看着弗筠,伸出手指细细摩挲着她的脸颊,没人能比此刻的他更加体会到失而复得四字的含义。
他忍不住重重地将弗筠嵌在怀中,下巴深深抵着她的颈窝,心中竟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他俩能拆了骨,将血肉塑成一体,那该有多好。
弗筠却被他箍得有些难受,只觉呼吸都有些不畅,忍不住挣扎了下,章舜顷觉察出来,忙松开了她,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我是不是弄疼你了?可是伤口又疼了?”
“早就不疼了。”弗筠摇了摇头,又道,“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留下了许多疤,院使说过什么灵丹妙药都不济事,可吓人了呢。”弗筠煞有介事道。
章舜顷浑不自意,“是么。有多吓人?让我瞧瞧。”
他说着,便翻身坐起,伸手往床头摸寻火折子,一点橘黄的烛光顷刻间盈满了东边的卧房,他借着床头灯光,便伸手要撩开她的寝衣。弗筠忙握住他的手,往房梁看了一眼,“问兰还在这里呢。”
“她早就走了。”
“难怪你能大摇大摆进来。”弗筠后知后觉悟过来,“你俩又是何时通的气?她现在怎么成了你的侍卫?就听你调拨呢?”
章舜顷笑了笑,“那还不是我有威望,得人心。”
弗筠嘁了一声,将头偏到一边去。章舜顷伸出手指捏住了她寝衣的系带,弗筠却又攥住了他的手,借着烛光深深看到他眼底。章舜顷不禁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弗筠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松开了手,由着他轻轻地褪去她轻薄的衣衫。
他手心端着的那盏油灯,将床幔里面照得暖暖的,也一寸一寸地照亮了弗筠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最骇人处莫过于她那条伤势最重的小腿和手臂,被五花八门的伤疤占据,有烙印一般深深凹陷进去的齿痕,有交错的缝合印记,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还有一片诡异的塌陷处,像是被生生刨去了一块肉。
章舜顷能看出哪里是被豹齿深深嵌入的地方,哪些是被撕扯的地方,哪些是被咬碎的地方。
烛台的灯光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章舜顷捏住了自己掌灯的手腕,可那灯芯仍是颤颤巍巍的。
一道极轻的笑声响起来,章舜顷方才回过神来,迟缓地抬眼看向弗筠,她面上一点儿异色都没有,还拘着笑,“我听西苑的宫人,你见到我受伤时径直晕了过去,我还当她们是开玩笑,没想到你胆子果真这么小。”
章舜顷也想挤出个笑来,缓和下气氛,可他脸上的肌肉僵僵的,笑起来竟比哭起来还难看。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弗筠却看得清清楚楚,她敛了笑,低下了头,自顾自地将他方才卷起的裤管一圈圈放了下去。
她刚曲了曲膝,章舜顷的手掌却突然伸了过来,捉住了她的脚踝,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那温度让她微微一颤,便停下了动作。接着,就见他突然俯下身来,低下头,将嘴唇贴上了那片狰狞的伤疤。
其实那片肌肤的知觉已不似先前灵敏,被撕裂过的皮肉终究无法恢复如初。可弗筠仍觉他的唇驻足之处,似有一阵阵酥酥麻麻的电流流淌过来。那片沉睡的死肉仿佛又被唤醒了,生出无数细小的触角,交缠在一起,无声地飞舞。
弗筠双颊染绯,颤着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章舜顷缓缓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微红地看向她,“对不起。”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这又关你什么事?”弗筠一开口,语调竟透着哽咽,因不想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只得一把将他推开,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章舜顷将烛台吹熄了,也紧随其后钻入被窝,两人枕着一个枕头,紧紧贴靠在一起,章舜顷从身后寻着她的手,穿过她的指缝,与她紧紧地十指相扣着。
过了一会儿,弗筠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不回去了么?”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章舜顷埋在她颈窝,细嗅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兰香味道,弗筠却被他扑在颈侧的微热气息惹得发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喃喃道,“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明早是你新官上任首日,不宜劳累。”章舜顷低声道。
弗筠手指暗暗用力,狠狠箍了他手指一通,“你整日在想些什么!”
章舜顷在她耳畔低沉地笑了几声。反正已经没了睡意,弗筠便索性转过身来,与他面对着面,问起他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尤其是他离奇受伤的缘故。
章舜顷如实跟弗筠告知了他们探访陵园和别院一事,当然略去了跟朱绍桢见面的事情,而将一切都归功于问兰的发现和指引。
大长公主之死是悬在弗筠心口的事情,她一直笃信大长公主之死是章守约下的毒手,听到章舜顷说尸首另有其人倒是有些惊愕难言。她想了一会儿,十分笃定道,“我有预感,大长公主殿下可能就在那处别院里。”
“为何?”
“上元节时,我跟问兰曾经远远看见,章阁老从别院中出来后面色不甚愉快,像是跟什么人吵了一架,面上还挂了彩,可是照你所说,那位容嫔似乎很害怕章阁老,怎会做出打他的事呢?”
章舜顷呼吸停顿了一瞬,“可是我上次去已然惊动了父亲,想必眼下人已不在那里了。”
“不管人在哪里,章阁老总归还会再去看她的,不是么?”
“你说得对。”
弗筠又暗自沉思了一会儿,又道,“那幅容嫔的画像,你能否让我看一看?”
“现下不在我身上,我明日让问兰给你取来。”
“好。”弗筠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摩着他衣襟口的刺绣,心里浮浮沉沉,正有些出神,章舜顷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其拿开了。
弗筠愣住了,抬眼看向他,却见他突然紧皱着眉头,一只手攥紧了胸口,像是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他几乎是立刻翻身坐起,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动作仓皇而狼狈。
“你……你怎么了?”弗筠道。
章舜顷看也不看她,喘息着道,“我身子有些不适……先走了,你歇着吧。”
他急匆匆地撂下这句话,便脚步踉跄地往外走,走出两步突然意识到什么,又折返回来,取走了他方才脱下的那件外袍,而后脚步匆匆地推门而出,弗筠呆呆地坐在床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神色不定。
不多时,她再度听见推门声,接着问兰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弗筠在暗中死死盯着她,“问兰,我不在的这些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问兰身影有轻微的一顿,开口仍是浑不在意的语调,“他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么。”
“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问兰不理她,几下轻点,又当起了梁上君子。
“问兰!”弗筠仍在地下喊她。
问兰顿了顿,幽幽道,“想知道么?”
“当然想了。”
“想知道……就自己琢磨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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