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雩祀变局 “皇……皇
今日雩祀大典上出了好些岔子。
先是燔柴迎帝神时, 松枝也不知是受潮了还是怎的,怎么也燃不起来,好容易点着了, 烧到一半竟冒起滚滚的黑烟来,被圜丘坛上的高风吹得四散开来, 群臣被呛得狂咳不止,朱绍检也被熏了一身烟味。
因知此次雩祀兹事体大, 他将怒意强忍了下来, 硬着头皮继续仪式,孰料到了献礼的环节,演奏中和韶乐九曲时,乐班中突然传来几声突兀的断弦之音, 紧接着, 连编钟和编磬也有哑了声的, 他忍无可忍, 不等赞礼官唱完下一道仪程, 便拂袖转身,不打招呼地从圜丘坛上径直走了下来。
候在圜丘坛下的四品以上官员都面面相觑着, 不知所措, 负责典仪的太常寺卿和光禄寺卿已腿脚发软, 扑通跪在地上, 一句“臣罪该万死”还没说完, 朱绍检已从他身旁大步走了过去,看也没看他一眼,跨出棂星门,直走回具服台的帷帐里。
百官噤若寒蝉,惶惶不安地立在原地, 同样难辞其咎的礼部尚书在章阁老手下干事多年,早已习惯了凡事请教,眼下慌了神,更是忍不住低声向章守约拿主意,章守约却乜了他一眼,“你这个礼部尚书是头一天当?”
礼部尚书一脸窘然,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讪讪地退开,亲自上马将太常寺卿和光禄寺卿唤到跟前,吩咐底下人着将该换的乐器都换了,后面还有好些礼仪,要用的人、用的物都该核查的核查了。比起立刻论罪处置,眼下更要紧的还是将烂摊子收拾齐了,不能耽误了雩祀的大事。
这头,朱绍检闷坐在帷帐里,面色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不光是因为雩祀上这些接二连三的岔子,真正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他迟迟没有等到那个本该传来的好消息,便冲吉祥喝道,“朕是养了一帮子饭桶么!都干什么吃的!抓个人都这么掉链子!”
吉祥也瑟瑟跪在一旁,不敢辩解,不敢抬头,只颤声道,“是奴婢没用。”
“这种人尽皆知的话就不用再说了!既然没用,朕还留着你的脑袋做什么!”朱绍检素来凌厉的眼睛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戾。也是,好不容易搭台唱戏,结果戏台子自己就要塌了,角儿也迟迟不来,这叫什么事啊。
朱绍检想要人,抓不来人,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惘然,因而吉祥也不说话了,像一团死肉般蜷在地上,生怕哪一个喘息惹得陛下更加烦躁。
雩祀便这样诡异地中止了。
礼部尚书亲率众官自查自检,忙得脚不沾地,按理,身为内阁首辅,章守约应该亲自前去陛下的帷帐中请罪,顺便给朱绍检递一个台阶下,让仪式能体面地继续下去,可不知为着什么缘故,他倒十分沉得住气,还在圜丘坛那里四处巡视着,没有丝毫要到陛下跟前的意思。
余下品级比他更低的官员,就更不好越过上峰,到陛下那里卖脸,这种情形下招来的大有可能是灾殃,而不是富贵险中求的机会,还不如随大溜,毕竟法不责众,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朱绍检虽是那个主动甩手离开的人,可眼下独自坐在这帷帐里,竟有种自己被群臣孤立晾在一旁的感觉,更疑心章守约是在用这种方式在向他挑衅,向他无声地宣示自己的影响力,这样想着,他胸中的怒火不由更盛了几分。
“好啊,好啊。”朱绍检忽然笑了起来,“朕这个皇位也该让给他坐了。”
帷帐内的宦官已是跪了满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吉祥跪在地上亦不敢出声,心里只祈祷着在帷帐门口侍奉的小太监们能有点儿眼力见儿,赶紧去给章阁老通个风,别再火上浇油了。这位爷的脾气他是知道的,真要是彻底炸了,谁也兜不住。
似乎有人听见了他的心声,外间果真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同时,有太监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太后驾到。”
朱绍检阴沉的脸色在看见太后赵吟秋出现的那刻陡然转为惊讶,他顿时从座位上站起,几步迎了上去,“母后,您怎的来了?”
赵吟秋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朱绍检的胳膊,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全须全尾的,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没事,没事,没事就好。”
朱绍检又惊又疑,忍不住看向她身旁的弗筠,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弗筠道,“太后担心陛下的安危,说要亲眼来看一看。”
朱绍检顿觉太后有些大惊小怪,“朕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是一场祭祀,能出什么事?这么烈的日头,母后就不怕被晒着了。”他忙扶着她的胳膊,将她引到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赵吟秋面色还有些未消的紧张,仰着头看着他,“雩祀可是结束了?陛下早些摆驾回宫吧。”
不说还好,朱绍检方才强抑下的怒火又腾地燃了起来,他转过身去,几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怨愤,“母后您是不知,章阁老正领着群臣造反呢。朕这个皇帝,在这里说话还不如他放个屁管用。”
赵吟秋愣了半晌,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朱绍检闭了闭眼,将头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不想说话了。
赵吟秋只得下意识去寻吉祥,目光在帷帐中扫了一圈,却见吉祥像团烂泥似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便道,“吉祥,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吉祥跪在地上,依旧不敢抬头,声音闷闷地传来,“回太后,此次雩祀大典,底下人准备不周,以至错漏频出,先是燔柴冒了黑烟,接着乐班的琴弦又断了,钟磬也哑了声。陛下停了祭祀,百官在外候着,已搁置了快两刻钟了。”
赵吟秋虽精神有些恍惚,却是听明白了他这番话里的文章,雩祀出了纰漏,可章守约和百官并未出现在此处请罪,这是在做什么?不禁也动了气,“这些老臣真是反了天了!”
朱绍检见母后也这样说,母子二人终于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心里便渐渐有了主意,“传朕旨意,有人非要跟天意对着干,阻挠雩祀大事,奸恶不除,朕心不宁,也无颜与上天祷告,即刻摆驾回宫。”
一个把柄没握住,不防另一个把柄即刻递了上来,吉祥听出他是要借题发挥了,一想到这句话后面可能引发的一连串风波,吉祥不仅有些愕然了。
“怎么?还要朕再跟你重复一遍。”
吉祥扑通磕了个响头,惶恐道,“奴婢即刻去传旨。”说罢他连滚带爬地起了身,弓着腰匆匆退了出去,一出帷帐,他便提起袍角,一溜烟地跑向圜丘坛。
弗筠看着他仓皇远去的身影,眉心不禁微微蹙了起来。
“发什么呆?还不来搀着太后回去?”朱绍检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弗筠略略回神,见朱绍检盯着她看,便也定了定神,低眉应道,“是。”
她走到赵吟秋身旁,伸出自己的手臂,赵吟秋将手搭在弗筠的手臂上,借力站了起来,朱绍检也亲身扶着她另一侧,三人走出了帷帐。
刚出帷帐,便见方才还晴好的天又暗了一度,东南方涌来了大片大片的乌云,那些云层沉甸甸地堆积在天际,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竟是要落雨的征兆了。
朱绍检面露一丝惊讶,隔着赵吟秋看向另一侧的弗筠,“你还真有几把刷子。这雨,竟真让你算准了。”
弗筠淡淡地笑了笑,“多谢陛下盛赞。此乃微臣分内之事。”
赵吟秋面色却倏然有些沉了,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弗筠手臂上拿开了。
朱绍检未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微妙,一瞬的惊喜过后,他随即又为被搅黄的雩祀大典而愤然,倘若一切顺利,眼下雩祀已结束,恰有甘霖而至,这是多好的证明自己的机会!
可是他金口玉言已经落了地,旨意已经让吉祥传了下去,再没有收回去的道理。说来说去还是那帮老臣的过错,还是章守约的过错。他狠狠地在心里给章守约又记了一笔,脸色更黑了。
从具服台到昭亨门这条路行不得车驾,即使是天子也得步行。走至御道半途,原本候在圜丘坛的百官也陆陆续续小跑着赶到此处,绕至朱绍检面前,哗啦啦跪了一地。而候在昭亨门外的低阶官员从洞开的大门里远远看见了这一幕,亦随之跪了下来。
为首的章守约跪在最前头,“雩祀之误,是太常寺和鸿胪寺的过失,是礼部的过失,更是臣失察的过错,等雩祀结束,臣甘愿领罚,眼下要紧的还是将仪式走完,臣已亲眼盯过,诸事皆已齐备,还请陛下移步圜丘坛。”
这台阶属实来得太晚了,更何况朱绍检立刻铁了心要跟他打擂台,非但没有顺着台阶下来,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你们一个两个,是越来越不把朕方才眼里了,竟然如此糊弄朕!治罪当然要治!得从上到下好好治一治!朕确实是被闭目塞听太久了,再不治就尽成了糊涂虫了,治好之前朕是没有颜面来见老天爷的。”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又起了,打在众人的衣袍上猎猎作响,他冷笑道,“瞧瞧,老天爷的脸都变了。”
章守约是头一遭被他如此不留情面地批驳,还是当着如此多下属的面,面上难免不虞,心中的翻腾更胜于面上,他身后的那些大臣更是不敢说话。
颐指气使惯了的人,受不得这种当面的羞辱,章守约沉默了许久,心中的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慢慢直起了上身,目光一一落在面前三人身上,于朱绍检只是一带而过,却用阴沉沉的目光看了赵吟秋几瞬,赵吟秋仍是那般装聋作哑的模样,躲躲闪闪着也不看他,最后他便将视线定定落在了张宁儿身上。
论起来,这不过是两人第二次见面,可他们对彼此底细的了解已经比很多人都要深了,知道对方是何等狠厉危险的角色。
眼下章守约跪着,她却因着朱绍检和赵吟秋的缘故还站着,看向他的眼神便有了些居高临下的意味,让章守约心中极不痛快。
不过,章守约转念一想,心中反倒多了几分胜算,毕竟今日的好戏还没结束呢。
朱绍检在一旁觉察出这两人之间的眼神官司,不由想起那些章守约暗中给弗筠使的绊子和给他添的堵,连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走。”
章守约他们挡在朱绍检等人的前路上,此刻见陛下铁了心要离开,也没有再做无畏的挣扎。他带头让开了路,将身子往侧边挪开,群臣也跟着膝行着分出那道御道来。
三人走出那群大臣不远,朱绍检脚步却倏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扇昭亨门的方向,面上的阴霾忽然一层层褪去,浮出一抹深深的笑意。
昭亨门外,忽然出现了四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个在章守约别院里搜查的亲卫领队,他出师不利,原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来此复命的,来的路上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写好了悼词,可谁承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半路竟让他逮住了这个女人。
他来不及思索上天为何如此眷顾他,毕竟于一个只会听命令行事的亲卫而言,抓住此人,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性命就算保住了,这是头等大事,旁的事就算怪也怪不到他头上来。
他身后是另两名官兵,用手臂夹带着中间那位丰腴艳丽的妇人,她因逃命奔波,发髻有些松散,脸上亦沾着些灰尘,可那张脸活脱脱就是画像中的容嫔。
另外两人也几乎同时间都认出了那妇人的身份,弗筠面色缓了缓,赵吟秋脸色却近乎惊恐,声音都因恐惧有些变了调子,“容……容嫔?”
那群大臣依旧跪在原地,这时骤闻变故,也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将头转了过去。
章守约却是立刻侧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容嫔,脸色顿时变了,却只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下意识望向她身后那扇洞开的昭亨门,门外依旧只跪着那些低阶官员,并没有见到第二个人。
他心中只一松,却又吊了起来。既然容嫔被抓到了,那她呢?
容嫔浑身都抖得厉害,两条腿几乎站不稳,两个官兵手臂一抽,她立刻瘫坐在了地上,又慌里慌张地跪好了,将头低低地垂下去,不敢看任何人。
“怎么回事?”朱绍检开了口,声音虽竭力维持着平静,却还是按捺不住雀跃。
为首那个领队跪着,故意抬高了声音。他在禁中当差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大声,什么时候该缄默。这道声音不光是说给陛下听的,也是为了说给昭亨门外那些低阶官员听,说给满朝文武听,让这件事再无遮掩推诿的余地:“回陛下,此人是先帝嫔妃容嫔,六年前先帝殡天时,她本该一杯鸩酒随驾而去,却被章阁老私自保了下来。这六年间金屋藏娇,养于教忠坊别院之内。”
百官突闻如此惊闻,不由都瞪大了眼睛,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章守约。
朱绍检将手从太后肘间取了出来,用眼神示意弗筠将太后扶到一边,转而将袖子往后一挥,背着手,转过身去,目光越过那群看好戏的官员,沉沉地落在了章守约的身上,“违逆祖宗规制,私藏先帝嫔妃,章阁老,你可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方才一见容嫔现身,吉祥已经极有眼力见儿地吩咐人去搬椅子了,眼下太监已经搬着两把椅子过来了,一把放到朱绍检那里,一把放到太后那里。朱绍检撩起袍角,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见这架势,章守约便明白过来,这是专门为他设计好的一局。他嘴角往下沉着,唇边因用力被压出了些褶皱,可他到底是章守约,是那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内阁首辅,面上不见明显惊慌,“陛下,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可否容臣稍作辩驳?”
朱绍检见他神色虽然有些紧绷,说话的调子倒是平静,不禁坐直了身子,“有什么要辩驳的,上前说。朕洗耳恭听。”
章守约便从地上起身,缓缓朝这边走来,容嫔见他走过来,仍然按捺不住自己的恐惧,将头垂得更低了。
章守约在朱绍检面前跪下,举动倒是颇为从容,他看向那位领头,这是皇帝亲卫中有些名号的人物,名唤叶九的,“叶指挥使方才说,此人是在臣的别院里发现的,不知是哪里的别院?可有任何证据证明是臣的别院?”
叶九有些懵了,如实道,“是教忠坊柳条巷从西往东数第一家,多日前兵马司的官兵因缉捕盗贼还进去搜捕过,亲眼在那里见到章舜顷大人和阁老您,不是您的别院又是谁的?”
章守约愈发气定神闲了,唇角甚至微微弯了弯,“谁在那里待过,便就是谁家的宅子么?那这样看来,那宅子还可能是兵马司指挥使的,也可能是叶指挥使你的?叶指挥使不如去查查那宅子是谁的产业,再说话吧。”
朱绍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冷冷扫了叶九一眼,又瞥向一旁的容嫔,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向容嫔,“你自己说说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空气静默了许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容嫔开口。可她就那样跪在那里,浑身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说。
朱绍检面色愈发阴沉了,叶九忍不住了忙用力推了一把容嫔,差点儿让她面朝地摔个趔趄,“陛下问你话呢!聋了不成?”
容嫔似乎刚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撑起半个身子,瑟瑟看着朱绍检,“陛下……想让臣妾说……说什么……”
朱绍检原本以为这是必胜之局,孰料一个两个都这么烂泥扶不上墙,还得他亲自出马,浑身按捺不住戾气了,说话的声音都重了些,“依照我朝惯例,后宫嫔妃无所出,先帝殡天时便要随之一同下葬,你是如何躲过了殉葬?可是章阁老帮了你?”
容嫔点了点头,“是。”
“那这六年来,也是章阁老一直庇护着你?将你藏在那间别院里?”
容嫔犹豫了会儿,又道,“……是。”
朱绍检将身子靠了回去,已是成竹在胸的模样,“章阁老,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章守约依旧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陛下是如何断定此人是容嫔的?”他问完朱绍检,又用利剑一般的眼神看向容嫔,“你又如何证明你是容嫔?你如何证明你说的话不是诬告而是真言?现在随便什么人都能站出来说自己是容嫔,随便什么人都能编一套说辞来诬告臣么?”
这下,容嫔和弗筠的面色有些僵硬了,朱绍检却是直接愣住,“母后分明见她第一眼就认出她是容嫔,她不是容嫔又是谁?”
“臣不才,也在刑部待过几年,这人证,乃是所有证据中最容易捏造的一环。世间模样相仿的人何其多,找个跟容嫔模样相似的人,再给她编出这套话来诬告臣,并非难事。臣倒是想知道,究竟是谁给臣编织了如此大的罪名?此人离间君臣,居心叵测,恳请陛下明察。”
说罢,章守约便将眼神定定望向朱绍检身后,那个方向是赵吟秋和弗筠所在之处,至于他在看谁,便只有被视者才知道了。
朱绍检顺着他的目光也转过身去,看向身后的两人,他知道太后一定会站在这边,问道,“母后可能确认此人是容嫔?”
出乎他意料的是,方才一口笃定叫出对方名号的赵吟秋,此刻面色却透着些犹疑,“过了这么年哀家也有些记不得了。”
朱绍检眼底立刻流淌出些失望和气愤来,猛地将头转了回去,再也不看她。
叶九在一旁听完了章守约这番绝地反击的辩词,惊讶之余,也忍不住在心里对这位阁老生出了几分佩服。
他费劲儿思索着从兵马司那里打听来的细节,那夜官兵进去搜查时,基本都是远远隔着屏风看见了一个女子的身影,脸都看不真切,唯有一个人亲眼看到了此人的面容,不禁提醒道,“章舜顷大人曾亲眼见过此女相貌,究竟是真是假,或可等章大人归京后问个仔细。”
到头来还是得靠儿子控告老子,只是连母亲都不站在自己这边,朱绍检对章舜顷是否愿意大义灭亲并没多少胜算,更何况章舜顷今日压根儿就没来,说是公干,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故意避开的?
眼见精心准备的这场局,竟被他三言两语化作雷声大雨点小的架势,朱绍检面色更沉了。
这时,风声渐渐起了,御道两旁的柏树发出了沙沙的响声,众人的祭服也被风吹得鼓鼓的,章守约便道,“此处毕竟是祭天之地,不是审问之地。陛下还是龙体为重,早些移驾回宫,勿要为着这些琐事忧心。这些事,都可以容后彻查,臣愿意配合一切。”
他话音刚落,便有些雨丝稀稀拉拉落了下来,脸上迅速转换成喜色,像是一点儿也没受这出意外的影响,“天已落雨,可见陛下心诚则灵,今日雩祀竟是好事多磨,有这场甘霖降世,必能纾民之困,彰显君臣同心,臣恭贺陛下。”
他深深拜了下去,便有将近一半的人亦高声喊道“臣恭贺陛下”,那声音从御道边响起,又从昭亨门外滚滚而来,巨大的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如同潮水般朝朱绍检耳边压了过去,显示着这位阁老在朝臣中深不可测的影响力。
即使是在被当面对质的此刻,他依旧能让一半的大臣心甘情愿地附和。
就像是自己搭了台子,辛辛苦苦唱了半天,到头来风头却被另一个人抢了过去。
朱绍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已如同头顶愈积愈重的阴云,他仍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也没有回应那些恭贺的声音。
那些声音响了许久,才渐渐地消歇了下去,朱绍检耳边仍是嗡嗡的,以至于容嫔那十分微弱细小的声音响起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捕捉到。
“臣妾……有其他人证,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朱绍检缓缓地转过头看她,心里那团已经快要燃成灰烬的死火,因着这句轻飘飘的话,忽然又有了些复燃的迹象。他盯着容嫔,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什么?”
容嫔这时不再向先前那样怯懦了,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分勇气,挺直了身子,抬起头来,直视着朱绍检的眼睛,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臣妾有其他人证,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朱绍检几乎是立刻就问,“谁?”
容嫔没有马上回答,她跪在地上,将身子原地调转了个方向,面朝着那扇洞开的昭亨门,眼神忽然变得坚定起来。
众人都顺着她的目光也将视线投向那个方位,不由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那些跪在后排的官员甚至侧了侧身子,从同僚的肩膀之间探出头来,想要看个究竟。
风声呼啸了起来,将御道两侧的柏树吹得东倒西歪,有耳朵尖些的,却从那呼啸的风声中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像是铁链子拖在地上发出的声响,锒铛,锒铛,那声音渐行渐近了,众人心中不禁愈发好奇。
而后,那些跪在昭亨门外的官员,一个个竟惨白了脸,特别是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历经了两朝风雨的老臣,面上的恐怖之色尤甚,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景象。
平日能言善辩的他们竟有好些都结巴了起来,“鬼……鬼”“大大……大”,还有些人扛不住这剧烈的冲击,直接白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至于那些年轻官员,虽脸上亦带着惊讶与好奇,但更多的是茫然无措,左右张望着,不明白这些老前辈们为何如此失态。
昭亨门内的百官望见这等不寻常的反应,不禁更惊更疑了,唯有章守约,方才还不动如山的脸上,此刻彻底失了所有血色,垂在两侧的手已经不受控地抖动起来。
朱绍检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倒是要看看是什么人证,能让这帮老臣吓成这样。
门框里先是现出了章舜顷,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路上,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手臂明显还搀着另外一个人,一袭鹅黄色的衣摆露了出来,随之是纤手却高挑的身量,那人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声微弱的锒铛声响,而那张脸,也终于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中,缓缓显露了出来。
面若银盘,肌骨莹润,丰姿冶丽,艳若桃李,明丽中含着英气,端庄又不失清冷,任谁看之一眼都不会忘怀的一张脸。
若说朱绍检方才见到容嫔还觉得不甚真切,毕竟中间隔了六年,他作为皇子也只有家宴时才能跟父皇那些嫔妃见上一两面,而且顾忌着男女大防的规矩并不会细看,可大长公主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不会认错,而她那张脸简直跟记忆中可谓一模一样,他也不可能认错。
见多识广如朱绍检,此时也忍不住开始结巴了,“皇……皇姑母?”
他话音还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赵吟秋的身体在椅子上猛地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生生翻了下来,重重地滚到了地上。
跪在更远些的百官也已石化成了一片,个个儿张口结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血雨腥风 有人要设计
安阳大长公主是何许人也?
这话若是问起朝中稍有年资的老臣, 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本名朱善霄,景佑帝膝下排行第六, 也是皇帝头一个女儿,生母乃当年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因她生得与贵妃极为肖似, 容色昳丽绝尘,自幼便被景佑帝视若珍宝。
朱善霄五岁那年, 贵妃难产而薨, 一尸两命,景佑帝悲痛欲绝,自此便将满腔爱意加倍倾注在这个女儿身上。他破例让她随皇子们一同进学,出入禁中百无禁忌。安阳公主倒也担得起这份厚望, 经史子集过目成诵, 朝堂论辩辞锋锐利, 从不输于任何一位皇子。
景佑帝曾不止一次对着近臣感慨, 可惜安阳不是男儿身, 否则他也不必为着皇储之事忧心甚重。他一度对齐王寄予众望,意欲让他将来继承大统, 难说没有几分存着爱屋及乌的意思, 可惜, 齐王性子浮躁, 终非社稷之器,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因此,朝中为官稍有些年头的大臣,亲眼见过这位大长公主真容的,大有人在,更叫人惊异的是, 她的容貌竟与当年别无二致。要说眼前这个也是假冒的,那可当真是说不过去了。
可问题是,一个人死了十六七年,怎会又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这天底下当真有死而复生的怪事?
群臣内心尚在经受天崩地裂之时,另一处已经乱作一团。
太后晕厥了过去,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朱绍检只得抢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匆匆往帷帐那边赶去。弗筠本应紧随其后,脚下却踌躇着迈不开步子,目光始终落在安阳大长公主身上。
朱善霄环顾了一圈,也注意到了弗筠的存在,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章舜顷,见他一双眼珠子不错地盯着人家姑娘,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不由也认真端详起弗筠来,面上浮现出一抹慈爱温煦的笑意。
弗筠被她用那样一副慈母般的目光打量着,竟是难得露出几分羞赧,远远地冲她颔首致意,又深深望了章舜顷一眼,方才转过身,小跑着往帷帐方向去了。
“你小子眼光倒是不错,”朱善霄望着弗筠的背影,微微侧过头,与章舜顷耳语道,“比母亲当年可强上太多了。”
母亲就是有这种泰山崩于前亦能谈笑风生的本事,章舜顷心头的凝重也被她这番话稍稍冲淡了些,亦不客气道,“那是。”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章守约身上,面上的笑意霎时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冰冷。
章守约自朱善霄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如同遭了雷击一般,整张脸褪尽了血色,灰败得近乎枯槁,谁也不知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但都好奇他在想什么。
群臣也纷纷将目光转向了他,只见他突然自己站了起来,拂了拂膝上的灰尘,而后走至两人跟前,先看了眼章舜顷,最后将目光落在朱善霄身上,冷冷质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朱善霄闻言,只斜斜乜了他一眼,唇边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章阁老手眼通天,神通广大,怎会不知我来做什么?你当初有胆子留下我这条性命,就该料到会有今日。”
“你怎么还是跟从前一样天真?”
“天真的是你!”朱善霄厉声道。
章守约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只有母子二人能听见,“你们现在回去,还能全身而退。”
“谁要全身而退了?”朱善霄道。
群臣早已陆陆续续跟着站了起来,还有人不着痕迹地挪了挪步子,只为能看得更清楚些,这会儿一个个都把耳朵竖得高高的,听见这般不寻常的对答,心头惊骇之余,又添了几分好奇。
朱绍检安顿好太后后,记挂着这件骇人之事,也急匆匆赶了回来,他尚未从方才的惊愕中彻底回过神来,走近了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位皇姑母,见她虽然容貌未衰,气色却不甚好,连忙吩咐吉祥将方才太后坐的那把椅子搬过来,请她坐下。
朱善霄挪动脚步,又是一阵刺耳的金属拖曳之声。
众人这才看清楚,她脚边竟拖着一枚沉甸甸的铁环,由一根极短的铁链连着,另一头牢牢箍在她的右脚踝上,那铁环足有手腕粗细,黑沉沉的泛着冷光。
章舜顷使劲浑身解数,终是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撬开了其中一个铁环的锁扣,另一个却无论如何也解不开,只能那样拖在地上。
众人见到这一幕,神色皆是骤变。朱绍检眸光也微微一颤,复又坐回自己的椅子,看向朱善霄,面上满是关切,“皇姑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有人要害你性命?还是有人囚禁皇亲?朕都可以为皇姑母讨个公道。”说完,他便意有所指地望向章守约。
朱善霄端坐在椅子上,左右扫了一眼两侧静候的群臣,微微抬高了声量,以便自己的声音能被在场每个人都听到,“不瞒陛下,我十七年前确实是死于非命,原以为再次睁开眼,看到的该是阎罗殿,孰料却活了过来,这十七年来,一直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就如眼下这般,脚镣在身,行动受限,一举一动都有旁人监视,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她猛地扭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寒剑一般,直直刺向站在一旁的章守约。
朱绍检闻言,心中不觉大快。他眼下是一门心思要治章守约的罪,便又看了一眼跪在朱善霄脚边的容嫔,趁热打铁问道,“那章阁老私藏先帝嫔妃,也是确有其事了?”
“是。”
朱绍检脸上的得色已经藏不住了,扬声道,“有皇姑母亲口证实,违逆殉葬祖制,私藏先帝嫔妃,囚禁皇亲发妻,数罪并举,铁证如山,来人,即刻拿了他下诏狱!”
叶九和另两名亲卫已应声上前,正要擒住章守约的胳膊,章守约却并不挣扎辩解,只是静静地望着朱善霄。下一刻,朱善霄果真再度开口了,“等等。我还没说完。”
朱绍检只当她要说出更多罪证,便摆了摆手示意亲卫暂且退下,温和地看向朱善霄,“皇姑母还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便是。”
朱善霄望着他,面上却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像是在斟酌言辞,一时沉默下来,章舜顷在身后不动声色地将手搁在母亲肩头,朱善霄侧头看了看,心里便有了决断。
她忽然站起身来,先是朝着昭亨门内的群臣深深一拜,又转身朝昭亨门外的群臣拜了一拜,群臣惊得连忙惶恐回礼。
朱善霄郑重地开口,“我知诸位中有不少是父皇朝和皇兄朝的老臣,安阳昔日也曾受教诸位,眼见诸位仍在为我朝殚精竭虑,心中感怀不已,不禁想起父皇昔日教诲,为君为臣为人,至上之理无非三字,一个真字,一个公字,一个忠字,想来我朝延续数代,秘诀便在于此。”
听她提起景佑帝,好些老臣的眼底便开始泛红了,遥想景佑帝当年励精图治、革除积弊,那是何等的气象恢宏。而后历经两朝,气象渐衰,一代不如一代,这是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宣之于口的事。至于那“真、公、忠”三个字,如今竟是连一个也寻不着了。
“今日置身天坛,我朱善霄对天起誓,接下来说的话若有半句虚言,教我不得好死。若是我所言属实,请天降雷,立除奸恶!”
群臣已严阵以待,洗耳恭听了。
朱善霄死死盯着章守约,双眸中压抑了十七年的恨意几乎要将她的眼瞳烧成赤红,“章守约当初为何要杀我灭口,为何要私藏容嫔,又为何要将我囚禁十七年,这一切,都是为着同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当今圣上乃是他和太后私通所育之子。他为了扶持自己骨肉上位,蒙蔽圣听,欺上瞒下,斩杀鞑靼使团,以至宣府百姓血流成河,诬陷先太子朱绍桢、前任内阁首辅郑嗣宗、钦天监监正杨延甫等数十条人命,残害忠良,擅权专政,将天下视为他章守约一人的家业,为官数十载,所犯之罪罄竹难书,属实祸乱朝纲,罪不容诛。不真,不公,不忠至斯!”
此话一出,百官哗然。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在章守约与朱绍检二人的脸上来回扫视,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如同沸水一般翻涌开来。
章守约在这当口却表现得超乎寻常的冷静,甚至露出了一抹颇为诡异的羞惭之色。他忽然朝群臣拱了拱手,语气不疾不徐,“让诸位见笑了,不瞒各位,安阳十七年前便有了这个症状,总是疑神疑鬼的,据大夫说是失心疯的前兆,外表瞧着跟常人无异,其实早已神志不清了。十七年前,她竟发了狂症,要杀一个下人,我也是为了顾忌她的体面,才想出了假死的下策。这些年来一直悉心料理她的身体,戴上脚镣也是怕她做出什么伤人的事来,今日诸位也看见了,她的病症十分重了,竟连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都说了出口,我这就带她回去,以免她再忤逆犯上。”
朱善霄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双颊涨得通红,胸口更是被气得一阵阵闷痛,只得用手紧紧按在心口上。容嫔见状回过神来,慌忙要从怀中取出药来给她服下,朱善霄却抬手止住了她,微微摇了摇头。若是在这当口当着众人的面服药,岂不正给了章守约攻讦的由头?
她兀自调匀着呼吸,章守约已急不可待地伸手要去拉她的胳膊,章舜顷一步上前,狠狠格开他的手臂,冷声道,“章阁老还真有一套颠倒黑白的本事!章阁老说自己在刑部待过,难道当初审案时都是这般?只要听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实话,便一律将对方打成疯子。诸位人人都有眼睛,谁在恳切直言,谁在装疯卖傻,相信已然看得分明了吧!”
章守约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你也要陪着你母亲继续胡闹吗?”他又走上前去,用仅能二人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在跟齐王做什么勾当,别逼我。”
章舜顷冷冷地嗤了一声,面上满是不屑一顾的神情。
这一边,朱绍检自从听见“他与太后私通所育之子”那几个字之后,双耳便开始嗡嗡作响。他一动不动地僵坐在椅子上,只有面颊上的肌肉在不住地抽搐。他在心中疯狂地否定着,他怎么可能是章守约的儿子?这是什么荒唐至极的事情?一定是他听错了,一定是!
凡是朱绍检不愿相信的,那就是假的,眼下他只能顺着章守约的话说下去,他勉强松了松脸上僵硬的肌肉,摆出一副关怀病人的模样,“皇姑母,朕知道你受了些惊吓,必定会派宫里最好的御医为你诊治,舜顷,带着你母亲回去歇息吧。”
章舜顷却冷冷地看着朱绍检,没有接茬,朱绍检蓦地回想起当日在西苑校场他盯着自己看时那十分诡异的神色,心中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往昔,宫里也有好些娘娘说他俩有些相像,可毕竟章舜顷的母亲是他的姑母,两人也算有些亲缘,有些相像又能说明什么呢?
余光察觉到许多目光都在他跟章舜顷脸上来回对比,朱绍检当即沉了脸,不管真的假的,无论如何都不能由着他们再这里发挥了。他霍然起身,厉声道,“摆驾回宫!”
群臣被他那么虎视狼顾看了一眼,只得将心中疑云强压了下去。若只是事关章阁老的罪状,他们拼死也能附和一两句,可这事牵扯到了圣上,还是血统这种兹事体大的事,谁也不敢贸然表态,众人都只是默然立在那里,窃窃私语声渐渐消了下去。
只有吏部的一位侍郎站了出来。此人当年曾与朱善霄有过师生之谊,将她方才那一番慷慨陈词看在眼里,心中深觉此事有异。见朱绍检要起身离去,忙从人群中跨步而出,拱手上前,向朱善霄问道,“不知殿下方才所言,可有证据?”
朱绍检闻言顿住步子,猝然回头,狠狠剜向那位吏部侍郎,眼神中不掩杀意。
吏部侍郎也知自己此言有犯上之嫌,慌忙跪倒在地,陈辞道:“陛下,今日在京七品以上官员皆在于此,又有无数军卫环伺,都亲耳听见了大长公主殿下的话。此事难保不会有人多嘴多舌传扬出去,玷污陛下圣名。臣有此一问,也是让清者自清之意。”
朱绍检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只选择性地听了侍郎半句话,“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出去半个字,格杀勿论!”
方才好不容易站起的众人慌地又跪了下去,齐声道,“是。”
群臣之中,唯有章舜顷突兀地立在那里,神色桀骜不驯。朱绍检气得面色铁青,厉声喝道,“章舜顷,你是不服么?”
章舜顷淡淡地看着他,“若是放在先前,臣自是要跪的,可是臣这里,有一份证据,可以让臣不用跪,也不必跪。”
朱绍检和章守约脸色同时变了,便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有些泛黄的纸笺,展开,对着那张纸笺徐徐念道,“宣和五年十月初九,唐王朱绍检坠马为狼伤及后背,取其血也,并章舜顷臂之血,见融于水。宣和五年十月十二,取唐王朱绍检之血,并章守约之血,见融于水。证朱绍检、章守约为父子,御医院何襄。”
念罢,他将有字的一面翻转过来,举示众人,“这是御医院医案专用的纸,宫中有规矩,为防御医篡改医案,纸上都印有当时的年号。诸位请看,墨迹已有年头了,笔迹出自何襄之手,还有他按的血手印。当年母亲让何襄用滴血认亲的法子验出了此事,随即安阳大长公主便突然暴毙身亡,何襄一家也巧合地遭了贼人屠戮,这件事诸位也是知道的。可章阁老没料到的是,何襄之女逃命途中得人出手相助活了下来,也将这个要命的证据留了下来。”
“章阁老说母亲疯了,我总归没疯吧?”他的声音愈发冷冽,“就算我也疯了,这些事总不是我自己编出来的吧?章阁老若果真有心自证清白,不如眼下便割破手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来一回滴血认亲。那才叫真正的清者自清。”
群臣闻言愈发言论沸腾,一些平日里便与章守约颇有龃龉的大臣已忍不住开始出言拱火:“连自己的儿子都出来告老子了,这还能有假?”“章阁老既然喊冤,不妨就依章御史所言,我等也好做个明证。”
章守约听出些味来了,这帮人是看出朱绍检有意倒他,便趁势落井下石。可即便如此,他们的矛头也只敢对准他一个人,却没人敢将锋芒指向那个更该被拉下马的人。
这便是皇位的至高权威。
哪怕证据就摆在眼前,哪怕人人都怀疑那龙椅上的人血统不正,也没有人敢跳出来当那第一个冲锋陷阵的人。生杀予夺的大权只要还握在手里一日,便足以吓退满朝文武。
一帮子乌合之众。
章守约望着那个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的儿子,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你这是从哪里找来的证据?可经刑部核验过了?何襄已死,死无对证,谁能证明这出自他手?又有谁能证明他的确验过你我三人的血?宣和五年十月十二,我并未受过任何伤,他又从何处取了我的血?何襄一家确系惨死不假,你却偏要将两件事编排到一处,焉能证明二者必然有关?”
章舜顷听他句句诡辩,不禁怒极反笑,“证据自有来处。御医院应当还存有何襄的手稿与手印,自可佐证此医案之真。只是这些须得经过审理,眼下自是不能一一给你掰开揉碎了说。”
“所以你是要把陛下和父亲都下了诏狱,由你来审?”章守约骤然抬高了声音,近乎怒吼,“你这般目无君父、不忠不孝之人,故意编排这一出大戏,存的究竟是什么居心!”
“君父?”章舜顷冷笑一声,“那也得当得起‘君父’二字吧。”
“放肆!”朱绍检厉声喝道,“来人!章舜顷妖言惑众、忤逆犯上,把他押下去!”
叶九等三人被眼前的局面也弄得有些糊涂了,但在他们的职责之内,只要坐在龙椅上的人还在位一日,他们便只能听命行事,三人对视一眼,稍稍犹豫了片刻,便上前去押章舜顷。
朱善霄霍然站起,护在章舜顷身前,目光凛然如霜,“你们奉的是皇命,而不是白白占了这个位子的人的命令。就这样不分黑白吗?”
朱绍检原本心中还存着几分对这位皇姑母的怜惜,此刻也荡然无存了,正要发令将二人一并拖下去——
“善霄。”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后赵吟秋独自站在那扇棂星门旁,艰难地扶着门框,整个人仿佛一瞬之间苍老了十岁。她双眼空洞洞地望着朱善霄,一步步走了过来。
“当初那杯毒酒,是我亲手递给你的。你要报复,冲着我来,不要殃及我的孩子。”
朱绍检一怔,见她身旁连个随侍的宫女都没有,不由怒上心来,连忙迎上前去,赵吟秋却径直无视了朱绍检,她的眼睛里只有朱善霄一人,仍在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朱善霄静静地望着她,面上看不出喜怒,“我何曾报复你了?我不过是将真相说出来罢了。”
赵吟秋走到朱善霄跟前,伸手寻着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仰头望着她,目光里盛满了乞怜与哀求,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仰慕与憧憬。
那样的神色,出现在一位养尊处优的太后面上,委实有些奇怪。可朱善霄却是心中一动,她曾在更加年轻的赵吟秋眼中,数度见过这样的目光。只不过那时,赵吟秋只会偷偷地这样看她,一旦被她发觉便慌忙敛去,恢复那不冷不热的模样。
如今,她又这样看她了,还是这般不加掩饰的。
朱善霄心中浮起一丝淡淡的异样。
章守约望着二人,面上也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
赵吟秋却旁若无人,只定定地望着朱善霄,眼中渐渐沁出热泪来,“我一直寻不着机会跟你坦白,当年的事我也是不得已。我若是想从教坊司里脱身,便只能牢牢攀住了陛下,可是他今日来,明日不来,我也不知他何时会来,可有孩子就不一样了,我只能……”
“哪里来的陛下!”章守约猝然出声打断她,“又疯了一个!”
他不知道,赵吟秋陷入谵妄,在她的世界里,压根儿看不见旁人,听不见旁人,她眼前只有朱善霄,而她的相貌依旧是三十左右的模样,赵吟秋的记忆自然也是那时的。
她的话并未因章守约的呵斥而中断,仍在继续,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积压了半生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只能设计利用了章守约,有了身孕才彻底摆脱了教坊司。我也是在报复他,报复我自己。那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别看他现在对你情真意切,等到你什么都没了,没了家世、没了财富、没了地位、没了美貌,他就会对你弃之如敝屣。那些都是假的,你别被他骗了,我便是血淋淋的教训!”
章守约已怒不可遏,一把抓住赵吟秋的肩膀,赵吟秋却死死攥着朱善霄的手,纹丝不动。
“砰!”
章守约的胳膊猛然遭了猛烈一击,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那一脚是朱绍检踹的,他的脸色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五官扭曲狰狞,活像是上元节摊子上售卖的傩面具。他高声嘶吼道,“来人!把他下狱!”
“来人!把他下狱!”
他一连喝了好几声,竟没有人应他。远处的侍卫没有动,近处的叶九等人也踟蹰着立在原地,望向他的目光里,满是复杂至极的神色。
朱绍检不由咆哮起来,声音几乎变了调,“你们要造反吗?啊?”
恰在此时,天际传来阵阵闷雷,隆隆之声滚滚而至,将他歇斯底里的咆哮生生压了下去。那雷声裹挟着摧枯拉朽的威势,震得人心头发颤,让在场所有人都想到了四个字——大难临头。
也想起了朱善霄方才那句铮铮誓言。
“若是我说的话属实,请天降雷,立除奸恶。”
只是这“奸”与“恶”,恰恰是场中权柄最盛的两个人。谁又来给他们主持公道呢?
章守约望着赵吟秋的恍惚之态,对她听到雷声竟毫无反应这点起了疑心,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定是有人给她施了什么龌龊阴毒的手段,她才这般失了理智,不管不顾地说出那些话来。
他抓到了错漏,便故技重施道,“太后瞧着神志不太清醒,说出的话恐怕还有待商榷。今日这出,是彻头彻尾的阴谋。陛下莫要被奸人蛊惑了。”
已然濒临崩溃边缘的朱绍检听到这话,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终于勉强恢复了些许理智。他于绝望之中认清了一件事,他若想稳住局面,便只能暂且压下那些将章守约踩在脚底的念头,与他站在一处,死死地将这件事按下去。
他别无选择。
他才是真命天子。是有人要设计他,有人觊觎他的皇位,有人要造反。
“是,是有人设计了太后和大长公主,演了这出戏,是谁在装神弄鬼?给朕查!查清楚了!”
章守约眸底一暗,接言道,“臣知道是谁在密谋。”
“是谁?”
“钦天监监副,张宁儿。”
此言一出,章舜顷和朱善霄面色都微微一变,朱绍检亦是面色一凝。
她方才分明是跟太后在一起的,如今,太后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立在这里,她却不见了踪影。
章守约沉声道:“陛下可知她为何如此?因为她是齐王的人。齐王早有不臣之心,暗中集结势力,图谋造反。今日这一切,便是他们精心编排的一出大戏,意在攀诬陛下血统,好名正言顺地起兵。眼下齐王世子朱绍檀,就藏身在天坛某处角落,静待时机,准备率众而上呢。”
朱绍检的脸色愈发阴沉,然而他旋即听出不对,冷声道,“你早知有异动,为何不报?”
章守约万万没料到,在这个当口,他的第一反应竟还是质疑自己的用心,感到了一股绝望。
这边两人一唱一和着,群臣除了那些章守约的忠实拥趸,余人早已看穿了两人的计谋,无非是转嫁矛盾和嫌疑,可世间最令人无能为力的事莫过于此,明知此二人居心叵测,却偏偏打不倒他们。
就在这时,朱绍檀登场了。
又是一道闷雷滚过天际,浓重的乌云终于兜不住那蓄了半日的雨水,化作雨点,淅淅沥沥地洒落下来。可众人早已无心遮雨,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棂星门,望着那位从天而降的齐王世子。
也许是今日遭受的刺激太多,众人已经不再如先前那般惊骇了,只是木然地望着他大步走来。
“藩王无诏进京,可是死罪!”群臣中到底有人率先怒喝了一声。
朱绍檀从容不迫,朗声道,“祖宗定下规矩,若皇位有旁落异姓之险,各地藩王皆可无诏进京。本世子是奉祖宗之命行事。”说到一半,他忽然换了一副痞赖模样,冲着朱绍检扬了扬下巴,挑衅道,“是不是啊,章绍检?啊,不对,你还够不上‘绍’字辈,我该叫你一声……章舜检?”
朱绍检被他气得脸色铁青。
朱绍檀不再理会他,转身面向群臣,高声号令道,“章氏父子互相勾结,窃国窃权,致使朱家皇位旁落异姓已四载有余。有劳诸位大人今日做个见证,本世子是奉天命与祖宗成法,来铲除奸恶的!”
他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哨音未落,棂星门后便涌出大批披坚执锐的甲士,如天降神兵一般,将昭亨门内四品以上的官员团团围住。群臣顿时面露惊惶,一阵骚动。
朱绍檀朗声道,“诸位大人不必惊慌,本世子只擒章守约父子二人。”
“世子可过足瘾了?”章守约倏然冷笑,声音里透着一股阴寒,“既然幕后主使自己跳出来了,这场戏也该收场了。世子左一句父子、右一句父子地叫着——我今日便教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父子!”
他猛然转头,目光如刀地盯向章舜顷,一字一顿道,“章舜顷暗中勾结齐王,一并论罪!”
“杀!”
御道两侧茂密的柏树林中,早有暗卫蛰伏多时,只等他这一个字。霎时间,数十道黑影齐刷刷跃下,趁着朱绍檀的人手不备,已从背后抹了好几个甲士的脖子。
随即,一道更加尖锐的哨声破空而起。
原本在外围驻守的官兵潮水般涌了进来,朱绍檀的人马立刻转攻为守,与不断涌入的官兵厮杀作一团。
顷刻间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手无寸铁的群臣顿时陷入彻底的恐慌,惊叫声此起彼伏,四处抱头鼠窜,不少人被不长眼的刀剑误伤,哀嚎声不绝于耳。
有人以为章守约已打定主意要屠戮群臣了,那些方才还噤若寒蝉的大臣们终于豁了出去,想在死前替自己在史书上挣个好名声,便扯着嗓子高叫起来,“章狗贼,不得好死!”“逆贼上天必除之!”
那些吼叫声被一声紧过一声的雷声压着,但仍有好些在雷声的间隙里挣了几声。
天在咆哮,人也在怒吼。
雨点骤然密集,转瞬成瓢泼之势,噼噼啪啪地砸下来,渐渐地,刀剑交击的铿锵被雨声裹住,御道的石缝奔流起一条猩红的河。
作者有话说:
咱这里就假设,滴血认亲能证明直系亲属,是个科学的法子
第123章 生离死别 杀了我,你
雨水如线, 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在那口枯井的井口织起了一张张雨幕水帘,滴滴答答地浇在弗筠的脸上、发上, 她不得不退后一步,退回到尚且干燥的暗道里, 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她已经在此等待半个时辰了,而早在两刻钟前, 朱绍檀的人马从这里离开后, 她就应该走了。
可是她还在这里等着,蹲在地上,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那个被雨幕遮得模糊不清的洞口。
一道白惨惨的闪电当空劈下, 霎时间将井底照得通明。这是皇穹宇附近林子深处的一口枯井, 距离昭亨门隔着好些距离, 厮杀声传到这里已经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刀剑铮鸣, 被风雨裹挟着断断续续, 比起方才已弱下去不少。
弗筠的心也跟着那渐渐微弱的声响,一寸一寸地沉到了谷底。
就在她几近绝望, 忍不住要顺着那道绳子做的扶梯攀援而上, 爬到地面上去探个究竟时, 一道黑影倏然从井口落下, 弗筠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待看清来人,面上立时绽出欢喜之色。
来人是问兰,她背上还伏着一个人,那人头微微垂着,看不清形容, 弗筠却一眼从那件鹅黄色长衫辨认了出来,此人正是大长公主朱善霄,她像是没了意识,只软软地趴在问兰后背上,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弗筠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问兰草草回复了她一句,“只是被我打昏了,无妨的。”便背着大长公主急匆匆往暗道里走去了。
弗筠松了一口气,目光再次急切地望向井口。
雨幕依旧,洞口空空荡荡,静待了片刻,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下来。
问兰已经背着大长公主急匆匆地往暗道深处走去,弗筠心头顿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忙问道,“章舜顷呢?”
问兰脚步仍未停歇,“他来不了了,咱们快走!”
“什么叫来不了了?”弗筠整个人钉在原地。
问兰叹了口气,顿住脚步,回过头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再不过来,追兵就要到了,到时候咱们仨都要死在这里,你自己掂量掂量是要跟谁一起死。”她说完再也不看弗筠一眼,转身便走。
弗筠心里如同擂鼓一般狂跳着,可即便是这样的时候,她心底仍残存着一丝理智。果然,问兰的话音落下没多久,身后便有一阵急似一阵的脚步声渐渐迫近了。弗筠咬了咬牙,拔腿便追了上去。
天坛已趋近城墙边缘,这条暗道距离城外的出口只剩最后一处关卡。弗筠早先便将那道石门打开了,此刻三人鱼贯通过,她立刻反身合上石门,石门刚刚合拢,门那头便响起了一阵隆隆的撞门声。
三人下脚步不敢有丝毫暂停,奔命而逃,往唯一的生路而去。
城郊那座破败的城隍庙,枯井旁,一辆马车、两匹快马,三个撑着伞的魁梧汉子,自晨明时便等候在此了,心中早已焦躁如乱麻。
远远望见弗筠的身影从井口探出,那车夫便忙不迭地抢步上前,将伞稳稳地撑在弗筠头顶,“姑娘可算来了,我们差点儿就要等不及下去了。”
另两人也识相地撑起伞,一左一右护着问兰将朱善霄送上了马车。
弗筠脸上忧急之色不减,回头望了一眼那黑黢黢的井口,“后头有追兵,咱们还是快些走。”
“姑娘不用担心,我们备好了家伙事。”
车夫说着,抬手招呼了那两名魁梧汉子。两人刚将问兰和朱善霄安顿好,便从马车柜中捧出一包沉甸甸的火药来。车夫连忙招呼弗筠走远些,又将马车和两匹马牵到安全处。那两人见人已撤远,便引燃了火线,将那火药包奋力投入井口,随即箭也似地跑开。
只听一阵轰隆隆的炸响,大地都跟着颤了几颤。方才三人站着的地方已然塌陷下去,碎石土块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扬起一阵呛人的烟尘。
弗筠回身钻进了马车,另两个汉子各自翻身上马,一行人扬鞭催马,往北疾驰而去。
马车里,朱善霄躺在角落里昏睡着,身上不见任何外伤,呼吸也倒平稳。倒是问兰放下朱善霄后,露出了后背好一道骇人的伤口,像是被刀锋生生劈开的,足有手臂长短,翻出鲜红的血肉来,触目惊心。
弗筠见此情景,登时唬了一跳。她知道车夫早已备好了出行的包裹,便自行打开车厢里的柜子,从包裹中翻出金创药和干净的白布来,替问兰脱去那件早已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外衣,手忙脚乱地帮她处理伤口。
可她心里还悬着另一件事,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说章舜顷来不了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来不了了的意思。”
弗筠动作一顿,定了定神,却仍逼问道,“我听不明白。你说清楚了。”
问兰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他把刀架在章守约脖子上,让我们拼死逃了出来……所以我说,他来不了了。”
“啪嗒”一声,那个装着金创药的白瓷瓶从弗筠手中滑落,滴溜溜地滚到了车厢地板上。
问兰不由微微侧过头,去看弗筠,弗筠却在这时仓皇地低下头去,弯腰去捡那个掉落的药瓶,她的声音闷闷的,“抱歉。”
问兰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什么,便又转过头去,默然不语。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车外哗哗的雨声,那雨声越来越大,将车厢里细微的声音都生生掩了下去。
身后的弗筠犹在继续帮问兰上药,可她也不知是因为生疏还是别的缘故,动作极慢,忙活了半天,才终于帮问兰缠好布带,问兰本欲将上衣再穿好,触手到湿漉漉的衣裳却停住了。
她抬眼看向歪靠在马车角落里仍昏睡着的朱善霄,也是一身湿衣紧贴着身子,而且因她一路伏在自己背上,衣裳湿得更加厉害些。
弗筠似乎同时意识到这茬,又慌乱地说了句,“抱歉。”
问兰终于忍不住了,霍然转过身来,看着弗筠道,“你到底在跟谁抱歉呢……”
她说到一半,话音倏然中断,只因她看见弗筠脸色苍白如纸,清亮的眼眸透着近乎可怖的空洞,像是精气神儿骤然被抽走了一般。
问兰从未见过弗筠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恸,临到嘴角的话便又生生咽了回去,转为柔和的语气,“他把自己老娘都托付给你了……你振作些。”
“嗯,我知道。”弗筠声音还有些发虚,却立刻打开柜子,取出车夫备好的包裹,从里面挑了件干净的衣裳递给问兰。
问兰平日里穿的要么是利落的短打,要么是束袖的劲装,此刻看着弗筠丢给她的那件女式裙裾,不禁蹙了蹙眉,“就没稍微利落些的?”
弗筠摇了摇头,将包裹里的衣裳都摊开给她看。问兰扫了一眼,叹了口气,只得作罢。可她拎起那件衣裳比了比袖长,又不满了,“这也忒短了吧。”
“这都是按我的身量准备的,你穿着自然短些。暂且将就些吧。”
问兰脸色极臭,不情不愿地换上了那身衣裳。她故意吹毛求疵的刁难,倒让弗筠面上的阴云终于稍稍消散了些许。
弗筠也闷着头,仔仔细细地替朱善霄换好了干爽的衣裳。待一切妥当,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朱善霄脚踝上那枚碍眼的铁环上。她从发髻间取下一枚细长的银簪,半跪在地上,试着将簪尖探入锁孔撬锁。
突然,朱善霄的脚剧烈抖了一下,弗筠和问兰慌忙抬头,便见她已醒来,目光还有些茫然,看了一圈,却只看见了她们二人,便问,“舜顷呢?容嫔呢?”
问兰悄然错开她的目光,有些难以启齿,“……我……是我没本事。”
朱善霄仍是紧紧盯着问兰,“他们都已经……死了?”
问兰低着头,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她原本是想带着朱善霄和容嫔一道离开的,可朱善霄伏在她背上,天然是攻击的目标,刀剑无眼,关键时刻,容嫔主动替朱善霄挡了一刀,便如实道,“容嫔死于乱军刀下,章大人还留在那里,我也不知是生是死。”
朱善霄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热泪立刻流了出来,“……还是我没护好她。”胸口一阵接一阵的窒疼,她又抬手捂起了自己的胸口,见状,问兰慌忙从怀中取出容嫔临死前交付给她的那枚药瓶,取出两颗药丸,让她服下。
而后她便无精打采地躺在那里,默默垂泪。
要不是因为十七年前的那件事,依照她和容嫔的脾性,二人是不会有太多交集的。
是容嫔无意间目睹章守约和赵吟秋相交甚密,才提醒她留意到朱绍检血统一事,容嫔或许起初心存着对赵吟秋的嫉恨,才有此一举,却莫名种下了两人的缘分。
她告密后不久,朱善霄就因病暴毙,容嫔愈发觉得事有蹊跷,可朱善霄前车之鉴在先,她不敢再轻举妄动了,直至六年前,无后嫔妃要随先帝殉葬,左右都是死路,容嫔决定殊死一搏,找上章守约,称九年前的秘密,她早已托付旁人知晓,若是她死了,立时会有人将其捅出去,以此要挟章守约送她出京。
章守约岂是那种任人拿捏之人,用一具假尸体将她从殉葬之流中保了下来,然后将她软禁别院中,暗中调查她所谓的托付之人,怀疑她是在虚张声势,便欲除之而后快。
命悬一线之际,是朱善霄拼死将她保了下来,如今,又是容嫔拼死给了她一条生路。
后来的六年里,要不是容嫔时常陪着她说说话,她未必能坚持到现在,重见天日的这一刻。
……
这头,问兰频频冲弗筠递眼色,让她去劝劝大长公主,弗筠心中滋味复杂,尤其是一想到她俩中间还横亘着一个生死不知的章舜顷,便觉得身体愈发重若千钧,无法,深吸一口气,她慢慢移到朱善霄身前,“殿下,还是要珍重自己的身子……”
朱善霄抬眼看了看她,抬手抹了抹眼泪,稍稍平复了心绪,便坐直身子,“好孩子,坐得近些来。”
弗筠便依言稍稍挪得近了些。
朱善霄见她动作透着拘谨,只得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坐这里来。”
弗筠只得靠了过去,朱善霄抬起手来,轻柔地抚上她的面颊,细细打量着,“果真是个让人爱怜的好孩子,难为还要让你来安慰我……我该唤你什么?宁儿?弗筠?还是凝章?”
“什么都好。”
“舜顷叫你弗筠,那我便也叫你弗筠吧。”
弗筠点了点头。
“说起来,我跟你父亲也是认识的,那是个老实过分的人,一门心思扑在天文上,泼天富贵来了都会躲着不受,谁能想到那样的人也会沦落到如此下场,真是人不找事,事也会来找人,章家是亏欠你太多了……眼下只怕没人跟你说一声抱歉了,那便只有我跟你说一声了……”
弗筠忙打断她,“殿下,这并不干你的事。”
朱善霄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舜顷怎么选,也不干你的事,”
弗筠不禁一怔,没想到自己隐晦的心思,竟全被她看穿了,她垂下头,一脸黯然道,“总归是我把他牵扯进来的,一次又一次让他身陷险境……”
“不,他若是不想牵扯进来,有一百种作壁上观的法子,他若是不愿,就算有人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听从的。这是他自己选的,跟你没有干系,你明白么?”
“可是……可是……章阁老和朱绍检会对他痛下杀手吗?”
朱善霄这时踟蹰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被逼到绝境的人,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遑论那人还是章守约-
四月末五月初,北直隶乃至畿辅数省,酣畅淋漓地下了三天三夜的雨,尘土尽去,万物如洗,仿佛什么都可以被这场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然而风过留声,雁过留痕,该留下的,又怎么可能被冲刷干净。
京城全城戒严,家家闭门塞户,城门大关,城墙上巡视的人马比从前多了数倍,人人都对三日前雩祀大典上发生的事情讳莫如深却又心照不宣。
当今圣上并非皇家血脉,而是当朝首辅与太后私通所育之子,这个消息连同当年之事的首尾,以及那份滴血认亲的医案,都被摹写成了数以千计万计的小报。雩祀那日,借着老天爷的一阵东风,纷纷扬扬地洒落到了京城家家户户的庭院里。
大长公主死而复生、大义灭亲指认其夫,齐王世子带兵入京,圣上屠杀群臣以缄其口……天坛里发生的桩桩件件,更是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京城的每一处角落。
凡有人烟处,便有低声议论者。
对此,那癫狂的君王下了一道格杀勿论的命令。
敢有异心之臣,杀。街头巷尾议论者,杀。
街道上横陈着来不及收殓的尸首,血水混着雨水渗入井中,煮沸了还是能闻到一股子似有若无的腥甜气,后来,连从天而降的雨水都仿佛沾染了这股味道。
城里的百姓再不敢出门,而那些奉命杀人的亲卫,手也渐渐麻了,眼也渐渐木了,心更是渐渐空了,不免去想,他们到底是在为谁杀人?
雨声湮没了整座城池。人人面上都是惊惶,人人心中都是茫然。
与此同时,齐王打着“除奸恶、靖国难”的旗号,在山东起兵北上。山东都指挥使阵前倒戈,五万大军在齐鲁大地上如入无人之境,兵锋直指京师。
内阁不得不聚集在值房商议应对之策。连同阁老本人在内,内阁共有六位阁臣,然而此刻到场的只有三人。
另外三位,一位在雩祀大乱当日不知被哪一方的乱兵捅穿了胸口,当场毙命;一位身负重伤卧病在床,据说能不能保住性命还在两可之间;还有一位,据说是惊吓过度染了重病,闭门不出。
眼下,只剩下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和章守约这位身兼兵部尚书的阁老了。
好在,钱袋子在,兵马也在,这场仗便能打下去。
章守约神色如常,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让另外两人由衷感到敬佩。他将作战部署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身上,重点只问了一句,后方补给能否跟上。
户部尚书一脸愁苦,“去年北边大旱,南边又涝,粮食就没收上来多少。今年地里的庄稼还没到收成时候,各地仓储都见底了……”
章守约听他开始诉苦,径直打断了他,“我只问你,能交出多少粮草?能供八万人打多久的仗?”
户部尚书被他那双眼睛盯着,嘴唇嗫嚅着,挤出几个字来,“大概……大概一个月吧。”
章守约脸瞬间冷了下来。
户部尚书忙解释道,“这也是把能算的不该算的、能挪的不该挪的,全都算进去了。再多的,实在是没有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阁老。”
章守约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两人。户部尚书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去看案上的公文;礼部尚书则如同入了定一般,眼观鼻鼻观心,从方才到现在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那便速战速决。一个月之内,平息叛乱。”
此言一出,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那抹荒唐之意。
就算现在即刻动身,八万人马昼夜不停地行军,光路上也要走十日,要在二十日内平息叛乱,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可这天时地利人和,眼下却是三不沾。
上至满朝文武,下至贩夫走卒,人人自危,心思浮动。那些即将出征的士兵,难道就不存着观望的姿态?这样一群心气儿都散了的兵,如何能势如破竹?
反观齐王那边,既有“靖国难”的大义名分,又有世子被擒的家仇,士气不可谓不盛。虽然眼下兵力少了些,可谁说就没有胜算?
户部尚书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阁老……想派哪位大将领兵?”
“平息藩王叛乱,自然是圣上御驾亲征。天子亲临前线,方能一呼百应,三军用命。”
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又都沉默了。
这是想重演当初圣上借鞑靼之乱一战立威的旧事。那一仗打赢了,不仅平息了边患,也彻底立住了圣上的储君之位。
可今时不同往日,当年毕竟有国仇家恨当前,举国上下同仇敌忾,更有战无不胜的沈家军为先锋。如今呢?他们可是听说,连沈皇后自己都已弃后位而逃了。
这能行么?
章守约在内阁议事完毕后,独自撑着伞,冒着倾盆大雨往西苑紫宸殿走去。
外间大雨如注,吉祥却搬了个绣墩坐在殿外廊下,殿门紧闭着。见章守约来了,他倏地站起身来,动作僵硬,神色也不大自然。
章守约像是察觉不到这一切,仍如往常一般从容,“臣有平乱之事奏报,公公进去通报一声吧。”
“陛下发了话,说谁来都不见。”吉祥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随即伸出了三根手指,压低声音道,“已经三日了……”
章守约冷笑了一声,“好啊,等齐王的兵马踏平了京城,便不见也得见了。”
吉祥张口结舌地看向章守约,好嘛,这是连演都不演了,真就开始老子训儿子的架势了。
“进来!”殿内猛然传来了朱绍检的吼声。
吉祥连忙推开殿门,侧身让章守约走了进去。
殿内未掌灯,阴沉沉的,章守约目光习惯性望向右侧书房,却没望见朱绍检的人影,四顾了一圈,终于在东侧寝殿里看见了他。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床上,身上还穿着雩祀那日的祭服,大片大片的血污凝固在上面,结成一块块暗黑色的硬痂,显得污脏不堪,他的发髻也蓬乱着,遮住了半张脸,使人看不清他的脸色,可那股子死沉沉的阴鸷之气,不必看清便能感受得到。
章守约缓步走上前来,陈辞道,“齐王在山东起兵,集结叛军五万北上。如今三大营兵力共约十一万,兵部拟定以八万兵力平息山东叛乱,另三万留守京畿城防,以备其余变故。臣请陛下御驾亲征,三军必能感泣圣德,誓死效力,所向披靡。”
话音落定许久,朱绍检都没有接言。章守约不由抬眼看向了他,只见他没有被散发遮住的那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混杂着恐惧、怨恨等情绪,让人见之毛骨悚然。
“你见了朕,为何不下跪?”朱绍检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低沉而阴冷。
章守约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看着看着,唇角渐渐勾了起来,那笑容在朱绍检看来,分明就是嘲讽之意。
朱绍检的面颊又开始抽搐了,“你笑什么?”
章守约的笑意未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自欺欺人么?”
“谁在自欺欺人?谁在自欺欺人!”朱绍检猛地提高了声量,“朕是先帝第三子,乃天潢贵胄,身上流的是朱家的血!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东西?见了朕,为何不跪?”
章守约平静地望着他,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漠然,“先帝育有七子,除去已故的太子和夭折了的七皇子,剩下的五位皇子身上都流着朱家的血,都比你高贵,可他们并未坐上这个皇位,当年德才兼备如太子,也没能坐得上,你又是凭什么坐在这里?凭什么对我大呼小叫?”
朱绍检蹭地从床沿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章守约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尖上,“放肆!你信不信,朕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杀了我?杀了我,你就是弑父;杀了我,你的皇位也坐不了几天了。”
朱绍检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你是朕的臣。朕的奴!”
章守约依旧面容冷静到可怖,他环顾四周,忽然将目光落在了旁边一张桌子上的几盏茶碗,便旁若无人地走过去,将手指举到唇边,用力咬破了指腹。
鲜血立时涌了出来,殷红的血珠滚落,滴入茶碗的清水中,洇开一缕缕淡红色的丝絮。
他端着那碗淡红色的血水走回朱绍检面前,将茶碗递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但那意思不言自明。
朱绍检死死地盯着那碗水,眼眸微微颤动着,却迟迟未动。
“连直面真相的本事都没有么?”
朱绍检猛地抬手,一把打翻了那只茶碗,碎瓷片和淡红的血水溅了一地。
章守约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嗤笑了一声,然后他缓缓蹲了下去,从地上的水洼中捡起一片碎瓷,站起身来。
下一刻,他毫无预兆地一把攥住了朱绍检的手腕。朱绍检想要挣开,却被他钳得死死的,那枯瘦的手指像铁箍一样勒进他的皮肉里。
章守约翻转瓷片,在他掌心狠狠划了一道,鲜血立时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那滩水洼中。
朱绍检怒不可遏,便见章守约又从自己指腹上挤出几滴血,与他的血一同落入水中。
两缕鲜红在水中各自洇开,那本被水冲散成丝状的血,忽然在水中奇异地游动起来,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缓缓靠近,终于汇聚到一起,凝成一粒浑圆艳丽的血珠。
朱绍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狼狈地跌坐在那片狼藉之中,面上的血色尽数褪去,如同一条被遗弃在泥水中的丧家之犬。
章守约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不认我是你的父亲,我也宁愿自己从没有过你这个儿子,可这些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要怪就怪赵吟秋吧,是她一时起了歹意非要设计我,拉我下水,是她毁了你!”
章守约的声音如同恶魔一般在朱绍检耳畔盘桓不去,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章守约却蹲了下来,强行掰开了他的手。
“要是没有我,你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你怎么可能赢过太子?你有什么本事赢过太子?你如今拥有的一切,全是我给你的。”
朱绍检一把甩开他的手,嘶吼道,“不是!这一切,是我自己挣来的!”
“你挣了什么?”章守约冷笑道,“当初为了扳倒太子,桩桩件件都是我帮你做的,那场仗也是沈昌望给你打的,你做了什么?就连前几日天坛那一场乱,也是我安排的人马平定下来的,你做了什么?你现在发号施令都没人愿意听了,你知不知道?没有我,你就是个傀儡,一个废物罢了。”
“你闭嘴!”
“我闭嘴容易,可你能让天下人都闭嘴么?”章守约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三日躲在这紫宸殿里,还不知道吧,皇位不正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天下,不只是京城这一亩三分地。齐王反了,也不过是个先头兵罢了。接下来,各地藩王会不会一个个打着‘靖国难’的旗号起兵,你猜呢?”
朱绍检面上的怒意渐渐淡了,最后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他的皇位要不保了?
他不自觉将求助的眼光递向了章守约。
章守约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声音也缓了下来,“杀鸡才能儆猴。这场仗,不但要打,还必须大获全胜。要让那些藩王看看,让满朝文武看看,也让天下百姓看看,你是不可战胜的。只有仗打赢了,那些流言才能彻底被压下去。明白么?”
朱绍检望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诏狱,最近来了好些人。
那些在天坛怒斥章守约和朱绍检窃国的直臣,被皇帝的亲卫们没日没夜地提审拷打,这其中,只有两人受到了特别的优待。
一位是齐王世子朱绍檀,另一位就是章舜顷,上面并没有明确下令如何处置他们,底下的狱卒自然也不敢贸然动刑。
这日,终于等来口信,称上面要提审章舜顷。
章舜顷被关押在一间地牢里,三面是石壁,一面是铁栅栏,里面潮湿不堪,没有窗,也不见天光,若不掌灯,便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这是只有罪大恶极的死囚才会被关押的地方。这一批被关进来的人里,也只有章舜顷和朱绍檀两人,受到了这般待遇。
地牢共有十间,一字排开。章舜顷和朱绍檀,被特意安排在了一头一尾两间牢房里。
这几日值守的狱卒,常常听见那位齐王世子扯着嗓子大骂圣上和阁老,“老杂种”“小杂种”地叫着,用尽了各种不堪入耳的词汇。骂累了,又隔空喊章舜顷的名字,问他死了没有,没死就应一声。
狱卒不得不隔段时间就上前喝骂两声,或者拿着鞭子隔着栅栏象征性地抽几下。
朱绍檀起初还缩一缩,后来见那狱卒每回都是装模作样,并不真打,于是骂得更起劲了。可到底嗓子是肉长的,骂了大半日,喉咙便肿得说不出话来,这才渐渐消停了。
另一位却截然不同,自从被关进来,就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任凭朱绍檀怎么叫骂也不应。狱卒不得不隔三差五地凑到栅栏前看看他,确认人还活着,别是出了什么人命。
眼见章阁老亲自来了,狱卒连忙在前头带路,打开了那扇通往地牢的铁门,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掌灯。”章守约吩咐道。
狱卒连忙吩咐下去,很快便有人将地牢甬道两侧的油灯一盏盏点了起来。
朱绍檀的牢房在进门第一间,他被乍起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睛,看清来人是章守约,便咧了咧嘴,用那副沙哑得几不成声的嗓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朝甬道尽头喊了一声,“章舜顷,你亲爹来了。”
跟往常一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甬道深处一片死寂。
章守约没有理会朱绍檀,他径直走到最里面,在章舜顷的牢房前站定。
章舜顷盘腿坐在潮湿的地面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庙里的石佛。
狱卒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栅栏外面,章守约拂衣坐下,摆了摆手屏退左右,看着自己的儿子,问道,“你为什么要反?”
章舜顷闭着眼,没有回应。
“你为什么要反?”章守约又重复了一遍。
仍旧是沉默。
章守约换了个路子,“你是为了你母亲?”
沉默。
“还是为了那个张宁儿?”
沉默如旧。
章守约的声音终于染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气,“章舜顷,你说话!你是哑巴了还是聋了?”
章舜顷还是闭着眼,唇畔却淡淡掬起了一抹笑。
章守约却被这笑容彻底激怒了,声音里透着气急败坏,“你不说话,就能掩盖你一败涂地的事实么?”
“自小无数人追捧你、阿谀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神童了?你那个第一进士禁得起掂量么?那是我!是我帮你延请师傅,是我帮你打点考官,帮你关照上司,否则你以为你一个区区二品进士如何能进翰林院?如何一进都察院便有数不清的要案找上门来?你却将这一切都当成了自己的本事!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妄想颠覆江山,你没这个本事!睁开眼睛看看自己这副模样,阶下囚罢了!”
身为其父,章守约自以为还是了解这个儿子的,而他说的这些话也的的确确曾经是章舜顷的软肋,若是放在一年前,有人这样说,章舜顷必然会暴跳如雷,逐条反驳,可他眼下却无这样的心境了。
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笑了笑,“这里一下子太亮堂,果真是眼睛受不住,这会儿好了些。”
章守约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非但没受伤,反倒把自己晃了个趔趄,脸色更难看了。
章舜顷仍是从容,“我确实是沾了你的光,这点儿不假,我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但我想问一句,你又是沾了谁的光,从一个穷到要仰仗赵家接济的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当朝首辅的?”
章守约脸色渐渐凛然了。
“我来替你数一数吧。这第一位恩人,自然当属赵家了。人家给了你安身之所,束脩之资,助你进京赶考,你才有机会高中进士。只可惜,赵家后来卷入了河坝贪墨案,你怕殃及自己的大好前程,连忙切割了关系,冷眼旁观着自己曾经的未婚妻、那位赵家小姐,被没入教坊司。你不闻,也不问。”
“第二个恩人么,自然要属我母亲了,你早有攀附之心,便在殿试上投其所好,引她注目,又花言巧语哄骗她,这才借着她的势铺平了仕途。可你不忠于她,跟旁人珠胎暗结,后来又为了隐瞒自己的秘密,杀她灭口。”
“第三个恩人么,应该是钦天监监正杨延甫。那年的秋猎,有人埋伏欲行刺先帝。是杨延甫率先察觉了异常,而后挺身而出以身挡箭。可你却抢了人家的功劳,揽下护驾之功,自此得了先帝重用,一路青云直上。后来呢?你捏造证据,攀诬杨延甫牵扯先太子案。又为了搜出先帝给他的那道密旨,杀了杨延甫全家。”
“还有多少恩人,我数也数不清了。”
“你方才质问我,我处处沾你的光才有今日,却又为何背叛你?”他顿了顿,定定地看着章守约,一字一顿道,“我是跟你学的。”
章守约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后渐渐转成青紫,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溅在铁栅栏上。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你……来人!来人!”
脚步声纷沓而至,甬道里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人,狱卒们见到栅栏上触目惊心的殷红,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章守约指着牢房里的章舜顷,面容狠戾道,“给我严刑拷打,不必留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红莲之秘 “我想知道
八万大军从京城开拔那日, 三百里外,驻守宣府城外的沈家军大营也已整肃完毕。
这五万精兵,本是为震慑北边异族而常年驻屯于此, 如今,他们要挥师南下了, 却不是为了勤王平乱,而是剑指京师。
朱绍桢早在月余前, 便只身来了此处, 带来了鹿鸣书院无数请流派的手书,以及弗筠当初从观星台上找到的那封宣和帝密诏,说动成国公沈昌望待京城生变,便挥师南下。
沈昌望二话不说, 将他以冒充先太子之名将关押了起来, 夜里, 却不停地看着那些他带来的手书。
诚然, 沈昌望早已为着宣府一战与章守约和朱绍检闹翻了脸, 也早已对那位猜忌功臣、刻薄寡恩的年轻天子心灰意冷,也早已从那些手书得知眼前人就是如假包换的先太子。
可他职责所在, 是北防鞑靼、护卫边塞, 五万大军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一着不慎, 便要扣上“谋逆”的罪名, 他沈家数代忠烈之名便将毁于一旦。
他担不起这个罪名,更不能拿边境安危去赌,宁愿维持眼下的局面,将错就错。
可是,后来, 事情竟一步步朝着朱绍桢所说的方向演变了。
章守约与朱绍检父子窃国的真相,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从京城一路荡到宣府,百姓哗然了。
京城百官百姓都遭了血腥屠戮,京城处处风声鹤唳。
齐王反了,朱绍检要亲率大军出京镇压。
长女沈娴儒来了,大长公主朱善霄也来了,每个人都说服他靖国难、除奸恶,沈昌望终于真正下定了主意,留下一半人马留守宣府,以防鞑靼趁虚而入,另一半人马则随他昼夜兼程,直指京师。
大雨过后,路上泥泞不堪,马蹄踏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泥窝,辎重车辆更是艰难,生生拖住了行军的步伐。
沈昌望不得不吩咐下去,让虞候部队先行一步,砍来路旁树枝、灌木、长草,铺在泥泞路面上,让运输粮草的辎重车辆能勉强通行。
可原本预计的五日抵达京城,看来是不能了。
这日行到土木堡附近,辎重车辆又陷进去好几辆,随行的骑兵也纷纷翻身下马,喊着号子合力往外推。
众人看着头顶的烈日,只恨日光不能再烈些,将这些泥水即刻烘烤干净了。
朱绍桢骑着马,缓缓踱到沈昌望面前,“沈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稍离大军片刻,看看这附近有无村子,能让村民出来帮帮忙的。”
他们这次出兵,并未大张旗鼓,图的就是攻其不备,这会子去叨扰什么村民?沈昌望心里有些犹豫,但见朱绍检神色笃定,便问道,“太子殿下有何主意?”
“算不上什么主意,权当一试。”朱绍检回头看了眼队伍后方,目光落在一个身材瘦弱的骑兵身上,扬声喊道,“凝章,随我来。”
那骑兵正是弗筠,她身侧那个身量高挑些的,却是问兰,她们二人是此次随行沈家军中唯二两个娘子军。
沈娴儒身为沈昌望长女,当仁不让选择留守在宣府,跟她的兄弟姐妹们一道坐镇,稳定沈家军的军心,以防鞑靼贼心不死,趁机侵犯。
大长公主朱善霄的身子本就虚弱,先前昼夜兼程赶路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她强撑着精神说服沈昌望出兵之后,便再也撑不住,病倒了,这几日都是芸娘在旁悉心照护,更是走不得。
弗筠临走前将大长公主托付给芸娘,便决意要随朱绍桢一同南下,此刻见朱绍桢忽然唤她,她微微一怔,旋即夹了夹马腹,乖乖跟了上去。
朱绍桢骑得不快,以便弗筠能够从容跟上,行了大约几里地,远远望见炊烟袅袅,二人忙快催马步,果行至一处村庄。
村子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村口有三个庄稼汉,正肩扛锄头往村子里走。三人都穿着短褐粗布衫,裤腿高高挽到膝盖,小腿沾满湿泥,看样子,是刚从地里回来。
“三位留步。”朱绍桢在身后叫住三人,那三人闻声回头,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疲惫,然而当他们看清马上二人那身士兵打扮时,脸色骤变,像是见了鬼一样,不管不顾地拔腿就往村子里窜。
朱绍桢和弗筠只得策马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纵马绕过惊慌失措的村民,横起马身,堪堪将那三人围在中间。
那三人背靠背挤在一起,浑身绷得紧紧的。
官府的兵在百姓眼中,怕是比土匪还可怕三分,朱绍桢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转向村民时面上已换了和气,“你们放心,我们不是来催税的,也不是来抓人的,我只问你,这村里可有土地庙,供奉红莲花的?”
三人面面相觑,眼神里仍满是戒备,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个身形壮硕些的汉子才硬邦邦地挤出三个字来,“不知道。”
朱绍桢见三人依旧一脸警惕,便不再绕弯子,他将手探入怀中,缓缓取出一枚颇为袖珍的铜制莲花,那莲花不过巴掌大小,片片花瓣皆是黄铜打造,呈盛放之姿,栩栩如生。
“我是受明主所托,来寻访此地坛主的。”
三人见到那枚铜莲花的瞬间,齐齐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什么了不得的圣物。再听他说出“明主”二字,三人再也站不住了,锄头搁在地上,扑通一声齐刷刷跪了下来。
朱绍桢连忙上前,一手一个去搀扶他们,“快快请起。”弗筠也随之跳下了马。
“真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诸位是红莲同宗,不必客气。”
那三人站起身来,态度却已转了个彻底,另两人抢着上前,主动替朱绍桢和弗筠牵马,那壮硕汉子则在前头引路,弗筠一脸好奇地跟在朱绍桢身后。
七拐八拐,穿过几条泥泞的村巷,一行人走到了村尾。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建筑,外围的夯土墙坍圮了大半,隔着矮墙便能望见里面的光景。
这里的确是座土地庙,庙中供奉着一尊色彩已大半剥落的土地神像。檐下,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歪靠在一把粗陋粗糙的木椅上,胸前搁着一把蒲扇,扇面缺了好几个口子,他闭着眼睛,在午后的日光里打盹。
那壮硕汉子轻手轻脚地走到老者身边,弯下腰,凑在老人耳畔嘀咕了几句。
老者猛地睁开眼睛,他的目光相当锐利,不见一丝老态,在朱绍桢和弗筠身上都打量了好久,不过,当他看见朱绍桢又掏出那枚黄铜莲花时,目光即刻柔和了,转为一抹奇异的光彩。
他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啊?”
“不才,红莲教杨慕真。”
老者腾地从椅子上站起,因起身太猛,眼前一黑,整个人在原地晃了好几晃。那壮硕汉子慌忙伸手搀住他,老者却一把甩开他的手,颤声喊道,“搀什么搀!还不快跪下!”
“不必跪。”朱绍桢抢步上前,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老者要弯下去的膝盖,温声道,“我此次前来,还得央求各位相助。讨伐奸恶的大军已动身,只是路途泥泞,不便行军,还望沿途红莲教众能施以援手,助大军早已兵临城下。”
老者忙招呼身旁的壮硕汉子,“快去!快去!骑上老李家的驴车,往南边的村子传信去。让他们再派人,一个一个村子地接力往下传,都抱出家里的柴火茅草,越快越好!”
那壮硕汉子应了一声,招呼上另外两人,小跑着传信去了。
朱绍桢扶着老者重新坐下,老者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老天有眼,明主终于要复位了,我红莲教众终于要脱离苦海了。”
朱绍桢和老者又说了好些话,问清了方圆几十里内红莲教坛的分布情况,终因行军紧要,不得不与老者告别。二人重新骑上庙前的马,沿着来路去追赶大部队。
朱绍桢侧头看了看已是按捺不住心口困惑的弗筠,开口道,“你知道,前一任红莲教教主是谁么?”
弗筠摇了摇头。
“父亲的师傅,钦天监的孙监正。”
“什么?”弗筠惊愕不已,身下的马都被她勒得不得不停了下来。
“你不是一直好奇,这六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么?今日,我可以告诉你了。”
六年前,在朱绍检和章守约密谋宗人府刺杀前,杨延甫确实来过一回宗人府,他将自己新近勘破的地道秘密告诉了朱绍桢,让他和凝舒在必要时可以借此逃生。可惜,当夜大火冲天,凝舒为了掩护他,没有跟他一起走。
此后,追杀的人马一直没断过,朱绍桢几经辗转,在一次狼狈至极的逃亡中,落入红莲教的一处巢穴,他原本好好藏着身份,打算伺机离开。偏偏,那位对外宣称致仕云游四海、实则四处联络红莲教分支的孙监正,恰好巡到了此处,一眼就认出了他。
红莲教的人疑心他是朝廷派来的卧底,当场就要将他处决,还有人提议,不如拿他当人质,跟朝廷谈条件。
孙监正拦住了所有人,他并不想杀了朱绍桢,也不想草率地放走他,没人比他更清醒地知道,他们是没有资格跟朝廷谈条件的,他心里琢磨的是,如何利用朱绍桢,让红莲教的利益最大化。
他接手红莲教时,教中已是一片乌烟瘴气。各路乱七八糟的分支流派都打着红莲教的旗号行事,彼此互不统属,矛盾重重。当初的左护法流亡鞑靼,又被章守约的人设计杀害,教中已无什么得用之人。
于是孙监正将目光放在了朱绍桢身上。这位太子受过鸿儒教导,文韬武略样样皆通,虽然在权术上还有些稚嫩,但打理好一个红莲教,已是绰绰有余。
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流着朱家的血脉,孙监正亦能看出他心中那份对皇位尚未断绝的念想。假以时日,若他真能寻到机会重归大统。一个从红莲教里长出来的帝王,总好过那些将红莲教视为邪教异端的帝王。
因此朱绍桢必须得“死”。他必须彻底失去正统地位,才能死心塌地留在红莲教为我所用,孙监正伪造了一具与朱绍桢身形相貌极为相似的尸体,让朝廷确认了太子的死讯。
当然,代价也是巨大的,孙监正的爱徒杨延甫因出没过宗人府,被宣和帝怀疑知晓什么内情,因而下了那道莫名其妙的密诏,又因这道密诏被扣上了助太子奔逃的罪名,一家丧命。等他们得知这个消息后,已是无力挽回了。
彼时的朱绍桢,一无所有。他需要红莲教的助力,便兢兢业业地做起了红莲教的左护法,渐渐将那个松如散沙的教派重新组织起来,建立彼此沟通联络的网络,又从红莲教中选拔可用之才,收编入涅槃堂,分布各地收集情报,动员舆论,为将来谋划。
两年前,孙监正病重,临死前,他将教主之位传给了朱绍桢,并借助天命之说,向全天下的红莲教众散布了一个消息,下一任教主是先太子托生,是天降明主,是真龙在世,他必能复原乾坤,彰明红莲。
那些遍布全天下的红莲教徒,都如方才那位老者一般,在黑暗中等待着明主归位的那一天。而当今圣上鸠占鹊巢窃国窃权消息的传扬,无疑就是那个等待已久的信号。
弗筠听到这里,全然明白了,可她也前所未有地生出一种深沉的惘然来。
她知道,父亲当初冒着杀头的风险将地道的秘密告诉朱绍桢,更多的还是为了姐姐的安危着想,可是最后却是姐姐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当然,她可能是为了朱绍桢,也可能是早有死志。
可是她父亲究竟错在哪里?错在不该关心女儿的性命?错在君王的猜忌?错在师傅一心为红莲教?还是错在朱绍桢的无能为力……
这个棋局中,人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执念。孙监正有他的红莲教,朱绍桢有他的皇位,章守约有他的权柄,朱绍检有他的贪婪。可唯独她们一家,她们的欲念不过是好好地活着,仅此而已,偏偏得不到满足。
她原本把复仇的矛对准了朱绍检和章守约,以为只要刺死了那两个罪魁祸首,一切就有了交代。却觉得自己好像是瞎忙活了一通,反而把自己搞得晕头转向。
她抬起头,茫然四顾,天地间仿佛什么也没有,只有茫茫一片白雪,不见来路,不辨东西。
朱绍桢觉察出弗筠神色不对,策马靠近了些,关切地问道,“你还好么?”
弗筠稍稍回过神来,定定地望着朱绍桢,“我想知道,等你登上皇位那日,你会如何处置红莲教?”
“处置?”朱绍桢眉心一凛,有些不敢置信,“你觉得我会忘恩负义,赶尽杀绝?”
弗筠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等你成了君,他们还是民,你的臣子也会继续骑着马、拿着刀来村里催收粮税,你到时该如何?万一又遇上灾年,庄稼颗粒无收,哀鸿遍野,灾民揭竿而起,你又该如何呢?”
朱绍桢沉默了,良久才再次开口,“如果什么都不做,一切都会跟眼前这般,民畏官甚于虎。能改变这世道的,只有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我不说能做多好,但尽其力罢了。”
弗筠看了看他,又望着前方,“我们走快些吧,路还很长呢。”-
诚如朱绍桢所言,朱绍检这边八万大军,也陷入了泥潭,字面意义上的泥潭。
连日大雨将北直隶的官道泡成了一锅粥,人马辎重步步维艰,行军速度远远不及平日。
好在老天爷是公平的,大雨造成的泥泞同样拖住了齐王的脚步,等到两军终于对垒在河间府城下时,已是十五日之后了。
齐王是在济南府集结的五万大军,北上第一城是德州,德州卫指挥使率卫所官兵象征性地稍作抵抗,便丢盔弃甲、大开城门,齐王几乎兵不血刃便拿下了第一座城池。
拿下德州后,齐王特令麾下幕僚写了篇慷慨激昂的檄文,洋洋洒洒地陈数章守约与朱绍检父子之恶,字字如刀,句句见血,他在德州收编了五六千卫所兵,稍作整饬便继续北上。
此后的几座城池,要么望风而降,要么稍作抵抗便溃不成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硬仗,竟直到河间府才打响,而这场仗,也极可能是最后一场。
两边都心知肚明,全天下都盯着这一仗,他们想看看那个占据道德高地的齐王,是不是当真如他檄文里说的那样势如破竹,也要看看那个身陷血统漩涡的年轻天子,能不能用武力证明自己地位的不可撼动。
因此,双方都不得不严阵以待。
对齐王而言,这场仗更加艰难。
一则,攻城之仗向来是硬碰硬的消耗战,攻方天然吃亏;二则,眼下这座河间府城里,是有“帝王”亲自坐镇的。那份天子仪仗往城头上一摆,与当日德州卫的萎靡懈怠便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了,那个帝王毕竟是个鸠占鹊巢的假皇帝,但他毕竟拥有八万军队啊,还有河间卫五六千人,就算是假皇帝,没人不敢给他几分面子。
远远望去,城墙上巡视的士卒盔明甲亮,队列整齐,步伐划一,竟隐隐透出一股凛然之气。
齐王没有急着攻城。他在城外选了一处坡地安营扎寨,安顿妥当之后,便使出了攻城战的第一招——骂阵。
他派遣了数百名嗓门洪亮的士兵,轮番到城墙外念那些讨伐朱绍检和章守约的檄文。檄文是幕僚们精心炮制的,篇篇不重样,从窃国窃权骂到残害忠良,从滴血认亲骂到屠杀群臣,引经据典,骂得酣畅淋漓。
城里的守军得了命令放箭射人,可那伙骂阵的士卒个个滑溜得像泥鳅,箭来了就用盾牌挡,挡不住就拨马往回跑,等箭雨停了又催马上前接着骂。每日在城下来来去去,耍猴一般,好不快活。
齐王毕竟为这场谋反已筹备数年,粮草囤积充足,后方的运粮队仍在络绎不绝地往大营里送,他在城外耗得起。
可河间府城里,却是另一副光景,粮草一日少过一日,每多陪齐王在这里虚耗一日,朱绍检心中就焦灼一分。
这日,骂阵的士兵刚要换班次,便远远便看见城门正上方的城墙上,有什么东西被缓缓放了下来。
众士兵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个人,双手被绳索捆得死死的,身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转圈,正是齐王世子,朱绍檀。
“父王救我!父王救我!”他费尽力气凄厉地叫喊着。
报信的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中军大帐时,齐王正对着地图与幕僚们商议军情。听完禀报,气得他一脚踢翻了案几,困兽似地来回踱着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同行的山东都指挥使忙劝,“殿下勿要忧心,这几年国库被那小儿造得厉害,只怕他们这一战并无多少粮草傍身,如今以世子为人质,更说明他们急了,咱们却更要静下来,等他们饿得头昏眼花不得不出城了,那时便处处都是漏洞。”
一位参将附和道,“都指挥使所言有理,殿下还是顾大局为好,他们连世子这步棋都走出来了,更说明再无棋可走了。”
帐内随行的幕僚中,不知是谁在角落低声嘀咕了一句,“就算往最坏处想……殿下毕竟还有其他儿子。”
齐王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谁他娘的在那里发屁!本王连自己的世子都不顾了,那跟章守约那畜生有何分别。”
众人心里都明白,齐王这位主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有两个毛病。一是性子急躁,二是过分看重亲情。他对章舜顷都能网开一面,遑论自己的亲儿子?况且这一路北上,朱绍檀出谋划策、冲锋陷阵,出了多少力,众人也是有目共睹的。
“挑一千精兵!随本王冲锋,解救世子!攻城的家伙事都给本王备齐了。围城的人手再加一倍,本王倒要看看,那对狗贼父子有多大的本事!”
城墙上,章守约和朱绍检一左一右地站着,两人都披着甲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守城将士。在他们下方,朱绍檀被吊了大半日,已经昏了过去。
城下,上万盔甲列阵成棋,数十台投石机错落排列,粗大投臂蓄势待发,为首者齐王朱启元身披明光铠,胯下一匹乌骓马,威风凛凛地立在阵前。
“呦,缩头乌龟终于肯出来了!”城墙上,一个嗓门极大的传令兵率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如闷雷一般,轰隆隆地滚了很远。
齐王仰天放声大笑,笑声像是从丹田深处发出的,自带一种山谷回响般的浑厚效果,“呦,你们这对龟父子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瞧瞧这模样,多像一对爷俩啊!”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一千精兵便像是事先演练好了一般,齐刷刷地轰然大笑,上千条汉子的笑声汇成一股声浪,震得城墙似乎都抖了三抖。
城墙上,那两个人的身影明显僵住了。
那场笑声的回声持续了很久才稍稍隐去,城墙上即刻又响起了传令兵的喊声,“反贼朱绍檀污蔑真龙圣主,这就是下场,反贼朱启元竟执迷不悟至此,还不束手就擒……”
“有本事就自己开口说话!”齐王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让别人替你喊算什么本事?是这个做儿子的年纪轻轻就中气不足了,还是你章阁老身子骨不济事了?”
齐王不过是阵前随口一骂,却无意间正戳中了章守约最要命的痛处。
自那日诏狱中被章舜顷气得当场呕血之后,章守约便肝火大动种下病因,连日行军马上颠簸,他高烧不退,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可唯恐动摇军心,白天他只能强撑着骑马行军,只有到了深夜,才能偷偷躲进帐中服药。
病情积重难返,此刻站在城墙上,他已是强弩之末,不得不死死抓着女墙的垛口才勉强站稳。齐王方才那几句话又激得他胸口一阵翻涌,说话都费劲,遑论与人对骂了。
朱绍检担忧地看了脸色铁青的章守约,不得不抬高了声音喝骂道,“逆贼朱启元,若不缴械投降,今日便白发送黑发,给你儿子收尸吧!”
齐王咬了咬牙,却又哈哈笑了几声,“一口一个逆贼、反贼,你们快撒泡尿照照自己吧!两个姓章的,凭什么惦记我朱家的江山?底裤都被扒得干干净净了,还在那儿装体面呢!你们自己找死也就罢了,还要拖着八万好男儿跟你们一起陪葬!”
他突然扬高了声调,对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喊道,“城上的好儿郎们,早早认清现实、弃暗投明吧!本王在此立誓,但凡阵前倒戈者,绝不追究,给足盘缠放你们回家!至于你——”他看向章守约,冷笑一声,“章阁老,你现在降了,本王倒可以勉为其难,看在舜顷那孩子的份儿上,给你留个全尸。”
城墙上,章守约的身影剧烈地颤了一颤,脚步突然一阵踉跄,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朱绍检慌忙伸手搀住了他。
战场毕竟不是朝堂,不是凭嘴皮子就能取胜的,可骂阵的妙处在于,能让己方痛快,能让士气大涨,也能让对方在盛怒之下露出破绽。齐王等了整整一日,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他猛地一抬手,两骑轻骑应声窜出,如同两支离弦之箭,直奔城墙下方而去。与此同时,齐王手中已多了一把沉甸甸的弯弓。他眯着眼睛搭弓射箭,一枚羽箭破空而至,不偏不倚地射中了吊着朱绍檀手腕的那段麻绳。
方才骂阵都没能唤醒的朱绍檀,此刻在失重的恐惧中猛然睁开了眼。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三丈高的城墙往下坠,耳畔风声呼啸,脑子里只来得及蹦出四个字:我命休矣。
然后他感觉自己似乎落在了什么东西上。那东西软中带韧,将他弹了一弹,卸去了大半坠力。原来是齐王派出的那两骑轻骑,早已在城下张好了一张厚实的布帐,稳稳接住了世子。
然而下落时毕竟震力太大,布帐也不能完全济事,朱绍檀的下半身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再度失去了意识。
见世子已经获救,而城墙上章守约的身影似乎摇摇欲坠,齐王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当即拔出佩刀,向前一指,“攻城!”
霎时间,天地变色。羽箭齐发,如同从地面升起一片黑压压的蝗云,紧接着,数十台投石机同时发出沉闷的巨响,巨大的石弹拖着弧线划过天空,喝杀声山呼海啸。
城墙下,数百士卒抬着巨大的攻城槌,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向城门逼近。城墙上箭如雨下,抬槌的士卒不时有人中箭倒下,立刻便有后面的人补上空位,踏着袍泽的血迹继续前行。
……
这场攻城战从白天一直打到深夜,又从深夜打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进攻一轮接着一轮,如同潮水般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防守的士卒也换了一拨又一拨,被替换下来的人瘫坐在城根下,连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靠着垛口便昏睡过去。
双方各损失了一万多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城下的泥土被鲜血浸透,护城河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暗红,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淌去。
从数字上看,朱绍检一方似乎略占上风,可若是考虑到攻守之势的根本差异,结论便截然不同了。
攻方可以承受更大的伤亡,因为他们的士气是往上走的,而守城方的损失不只在人头上,更在士气上。因为他们亲眼看见所谓叛军是如何不要命,也亲眼看见章阁老竟病倒了,如今连出来撑门面的力气也没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在三大营士兵心中,这位阁老兼兵部尚书的号召力甚至比陛下本人还要高,主心骨都倒了,他们能不慌么。
朱绍检心里也是同样的慌,章守约病倒后,他临危受命,成了那个必须独自拍板决策的人,这在他还是从未有过的经历。当年鞑靼之战,有沈昌望坐镇中军,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如今他身前身后都没人了,他必须自己站出来。
如今,满打满算只有不足十日的余粮了,朱绍检思来想去,想出了两个办法。
其一,派遣一支精锐小队趁齐王战后休整之际,突破重围,星夜赶往真定府求援;其二,他评估了如今两方的剩余兵力,七万对四万,虽说不上碾压,但正面交锋总不至于吃亏,他决定放弃龟缩防守的战术,主动出击。
两日后的深夜,天空无月,层云蔽星,天地间一片漆黑,正是偷袭的好时机。
子时刚过,河间府城东门和南门同时洞开,东门涌出两万兵马,南门涌出两万兵马,两路大军在黑暗中分进合击,呈钳形包抄之势,直扑城东南方向的齐王军营。
与此同时,西门也悄然打开,一万精兵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城墙根绕了一个大圈子,准备迂回到齐王军营后方,截断其退路。
城中尚余两万兵马,分守四处城门,严阵以待。
起初,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朱绍检的计划进行。东、南两路大军趁着夜色摸到了齐王军营附近,随着一声号响响彻夜空,四万朝廷军齐声呐喊,从两个方向同时杀入了齐军大营。
齐军显然没有料到龟缩了这么久的朝廷军竟敢主动出击,一时阵脚大乱,然而,齐王身边幕僚还是有些得用之人,迅速做出了应对。
齐王大营虽然看上去是一座连营,实则分作了前后三寨,朱绍检的东、南两路兵马冲进去的,不过是前寨而已。
齐王决定,前寨且战且退,诱敌深入;中寨紧闭寨门,以弓弩压住阵脚;后寨精锐全部上马,随他绕出大营,抄敌后路。
西门外那一万负责截断退路的朝廷军绕了大半个圈子,刚摸到齐军大营后方,还没来得及展开阵型,黑暗中忽然火光大作。齐王亲率五千精骑从斜刺里杀出,一万朝廷军猝然遭遇骑兵冲击,顿时阵脚大乱,被杀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而东、南两路明军在前寨杀得正酣,忽然发现前方的抵抗越来越微弱,齐军似乎在不断后撤。他们乘胜追击,一路杀进了中寨的范围,然后便迎面撞上了齐军早已布好的弓弩阵。
紧接着,溃散的西门朝廷军残兵逃回主战场,带来了后路被截的消息。东、南两路军的后阵开始动摇。而齐王亲率的精骑在击溃西门朝廷军之后,马不停蹄地绕到了南路军的身后,与中寨的守军前后夹击。
……
天亮时分,硝烟散去,战场上一片狼藉。折断的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死去的战马四蹄朝天,血水汇聚在车辙印里。
这一战,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齐王除去老弱病残,尚能一战的兵力只剩两万出头;而朱绍检这边,手脚俱全的也不足四万人了。
齐王不得不后撤三十里,一面休整残兵,一面派出快马,从山东境内各处卫所抽调兵力,补充损失。
朱绍检见他撤退,自以为这便是打怕了叛军,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然而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在他脸上多停留几日,一匹浑身是汗的快马便冲进了河间府城。
“陛下,京城失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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