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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试探不停 不如就此一


    整整一夜, 弗筠睁着眼睛,靠在床头,未曾合眼。


    除了冥思苦想之外, 内心深处更有一根弦始终紧绷着,她总担心章舜顷可能会突然出现, 撕下伪装,冲她露出獠牙, 再拼命咬噬她的血肉。


    她得睁着眼睛, 以备不测。


    次日,天色未明,她已起身,对镜梳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容, 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她仔细扑上薄粉, 勉强遮掩住自己的异常。


    收拾停当, 她像往常一样, 走向章府后门那辆接送她上值的马车。


    车夫已候在旁,见她出来, 恭敬地掀起车帘。


    然而, 帘子挑开的刹那, 弗筠的目光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冷淡无波的眼睛里。


    章舜顷已端坐车内。


    他与昨日风尘仆仆的形容已经判若两人, 身着绯色云纹团领常服, 那鲜艳的色泽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如玉,却也平添了几分官场中人的威仪。


    最为醒目的还是胸前那块四四方方的补子,以五彩丝线密密匝匝地绣着御史专用的獬豸图案。


    独角向天,怒目圆睁,不愧是掌管人间公正、铁面无私的神兽, 端的是威风凛凛。


    弗筠不由看了眼自己的青色圆领袍,身前是两只展翅的小黄鹂,单看亦是灵巧飞逸,与之相形却不免显得温良无害,甚至有些憨态可掬了。


    想当初,她在衙署里领到这身青色常服后,何等意气风发。


    她万分珍重地将它捧回,细细熨平每一道褶皱,熏上淡淡的香,而后才郑重地穿戴整齐。


    青袍乌纱,素银束腰,有如青竹挺秀,还带着几分初入官场的清皎与锐气,连夏嬷嬷见了都连声赞叹,笑称是戏文里的“女驸马”走出来了。


    可跟眼前这正四品的补服比起来,还是差了些事儿。


    弗筠心中涌动之时,章舜顷目光只在她身上落了落,便移开,解释道,“夏嬷嬷叮嘱,要我们一同上值。都察院跟钦天监挨得近,正好一道。”


    弗筠低低“哦”了一声,便动作利落地提起衣袍下摆,钻进马车,在他身侧的空位坐下。


    因着章舜顷失忆,曾经多数时间无话不谈的两人,此刻跟陌生人无异。


    空气像是冷凝在粥上的那层膜,黏黏糊糊,流淌不动。


    尚未摸清章舜顷的盘算前,弗筠选择按兵不动,她侧过身,挑起另一侧的车窗帘子,托着腮,假装欣赏窗外街景。


    另一只手却在无意识地来回捋着腰间那枚藕荷色锦囊的穗子,像是早已刻在骨子里熟稔无比的习惯。


    “这是大隆善寺的护身符?”


    身旁的人突然开口,声音听着没什么波澜,像是纯粹的闲聊。


    弗筠心中暗暗一笑,便放下帘子,扭头看他,莞尔道,“对啊,这是住在隔壁的徐公子给我求的护身符,说是要贴身带着,能保平安。”


    她语气平淡得像是闲话家常,停了片刻,似是刚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我也给徐公子求了一个,就在他腰上挂着呢。”


    章舜顷面无表情道,“你跟徐鸣珂关系倒是亲厚。”


    “嗐,这本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往,可我也不能因着一己之私便隐瞒大人。徐公子原是我……”话说到一半,弗筠突然仓促地截断了话头,“算了,大人还是不知道的为好,有些事忘了便忘了吧。如今徐公子不计前嫌,跟大人重归于好,我自然也是开心的。”


    这一番话故意说得半吞半吐,欲言又止,若是让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必然要追问一通,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弗筠用余光暗暗留意章舜顷,且看他如何反应。


    谁知章舜顷眸中满是纯粹的困惑,“你这话是何意?”


    还真是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任她如何用诱饵勾之,都毫不理会。


    接二连三地在章舜顷这里碰灰受挫,弗筠心里不由生出些气馁,便冷言道,“大人如此明察秋毫,难道还猜不出个前因后果来么?”


    章舜顷困惑愈重,噫声道,“可夏嬷嬷怎么跟我说,徐鸣珂是你我二人的月老呢?”


    “咳——”弗筠被自己口水呛了一声。


    不用猜也知道,这番说辞必然是徐鸣珂讲给夏嬷嬷的,她委实没想到,看上去清风朗月般的徐鸣珂,竟也会说出这般含讽带刺的话来。


    可偏偏这个被讽刺的人却浑然不觉,一脸无辜天真,仿佛事不关己一般,还问她,“怎么?这话不对?”


    “月老这话倒也不假,只不过却是为了成全他人姻缘,反倒把自己姻缘搭进去了。”弗筠一脸羞惭,“总之,你我都对不住徐公子。”


    这话没有半点儿矫饰遮掩,章舜顷脸上瞬间五色交织,抬手按揉自己的额角,似乎在拼命回忆一些事。


    许久,他才看着弗筠,不敢置信道,“我竟能干出如此混账的事么?”


    该说不说,他眼下的神色,实在让人挑不出一丝破绽来,弗筠心情颇感复杂,再度动摇不定。


    正想着,章舜顷忽而抬头,定定看她道,“如今我已因故忘记了这一切,许是上天在给我挽回过错的机会。不如就此一别两宽,于你于我,或许都是解脱。”


    “你毕竟因我失了清白,我会尽可能用钱财补偿你,你若想另置宅院安身,或是需要其他助力安排,我亦可代为打点,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段话带给弗筠的震撼不亚于昨夜看见他突然出现的那刻,往昔的灵巧、机敏、善变,在此时尽数失效,让她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他应该是真的失忆了吧。


    一个念头迅速划过她的心头。


    但她没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心神,反而认真思忖起离开章府和留在章府的利害孰轻孰重。


    当初来京,之所以选择利用章舜顷枕边人身份进入章府,她确实做着两手准备。


    毕竟一介低阶的钦天监官员,若无特殊机缘,终其一生也难以接触到真正的枢密要事,遑论面见天子和首辅。


    可进了章府后,她跟问兰夜里除了探访安阳大长公主故居有所发现外,其余时间压根儿接近不了章守约犹如铁桶般的书房重地。


    本想走明路,章守约对她这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儿媳辈,却生怕沾上些什么不干不净的传闻似的,避之不及。


    她的棋盘确实有些乱了。


    问兰不见了,便没了跟朱绍檀联络的眼目喉舌,也没了替她监视别院的眼睛。


    章舜顷却又凭空出现了,更像一道不知何时就会轰然劈下的天雷,悬在她头顶,让她寝食难安,时刻提防。


    她像是一匹孤狼,在群狮环伺的险境中,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留在章府确实危险重重……


    可是,向来富贵都是险中求的。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碰撞,弹指间便有了计较,弗筠遂面露黯然道,“大人这样说倒是让人心寒了,我跟着大人,难道就是贪图这些身外之物么?”


    章舜顷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正在弗筠疑心是否自己露了破绽时,却见他忽而绽开一笑,“夏嬷嬷所言不差,你果真对我一片痴心。”


    他刚说完,弗筠余光便瞅见她跟章舜顷原本的半臂之距,立刻被一块绯色衣角占据,他的身体整个儿贴了上来。


    弗筠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在他动作刚有起势时,便不可自抑地抬起手,往胸襟探入了半截手指。


    那里藏着她防身的利器。


    然而,章舜顷除了靠近她,并无其他动作。


    青色衣角和绯色衣角也只是若即若离地挨着,像是坐久了,换了个位置而已。


    没办法,那些噩梦在她心中留下太重的阴影,总觉章舜顷会突然毫无预兆地捅她一刀。


    她虽然已经做好随时赴死的准备,但绝不是这种猝不及防且不明不白的死法。


    弗筠强压下自己的本能反应,默默抽出了手,蜷曲成拳,放回膝上。


    然而,她快到几乎出现残影的速度,还是勾起了章舜顷的疑窦,他望着弗筠,目光有些锐利,“你方才是想做什么?”


    弗筠干咽了一口唾沫,挤出一丝羞涩道,“我是挠痒呢。”


    章舜顷扬起唇角,“是么?哪里痒?可要我帮你?”


    弗筠只当他是开玩笑,正想含糊过去,却见他话音刚落,就冲自己胸前伸手而来,她惊慌之下往后一缩,双臂交叉环在身前,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车厢壁上,连头顶的乌纱帽也被撞歪了,只好单手狼狈地扶正回去,另一手依旧护在身前。


    章舜顷抬起的手就那么停到半空,他不觉眯起眼睛,逸出一线冷光,“你怎么好像很怕我的样子?”


    弗筠暗暗咬舌,懊悔自己反应过大,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坐直了身子,又从嗓子眼挤出蚊呐一般的声响,像是极难为情道,“大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对人家动手动脚呢,这于礼不合。”


    章舜顷目光一直落在她有意无意挡在胸襟前的纤手上,语含轻佻,“这里又没有旁人,你怕什么?”


    听到这话,弗筠方才装出来的羞涩立刻褪了干净,死死地盯着他,“大人方才说要跟我一别两宽,眼下又如此随心所欲,我实在糊涂,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章舜顷面色不改,依旧含笑道,“我先前是错估了你对我的真心,如今见你对我如此情深意切,自然也得予以同等的回馈才是,怎好让你一片痴心错付呢?”


    说完,他便伸出手臂,不容拒绝地将弗筠揽在怀中。


    弗筠浑身僵硬不已,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迟迟都放松不下,甚至暗暗较劲儿跟他抗衡。


    那只箍在她肩头的手掌丝毫不卸力,你挣扎三分,我进攻三分,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却恰到好处地让她进退不得。


    这场默默的角力持续了许久,弗筠终是意识到,若是再这样继续下去,愈发受制的只有她一人。


    她便深吸一口气,绷着身子,板着脸道,“大人,我们不算正经夫妻,无媒无聘已是不妥,若是因闺房画眉之事遭人议论,反倒连累大人的官声,不如在外还是以礼相待吧。”


    一道低沉的声音,迟了半晌,从头顶传来,语气难辨:“原来大人不光擅天文相术,能考得榜首,上得厅堂,亦有贤助之心,能得大人佐助规劝,章某可真是三生有幸。”


    也不知是他有意,还是弗筠多心,她总觉得这番话有些许阴阳怪气之意,轻扯嘴角道,“大人过誉了。”


    章舜顷笑而不语,终是缓缓松开了手臂,弗筠立刻坐直了身体,挪到角落里去。


    二人再不多言,马车终于行至钦天监衙署门前,弗筠便迫不及待起身,“先行告辞。”


    章舜顷在身后启声,“下值时,我们亦一道回去。”


    弗筠已挪至车门边,转头微笑,“好。”


    再转身,面色已是冷若冰霜。


    她今日本想择机去趟客栈,搞清楚各方截杀章舜顷这一劫,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纰漏呢。


    还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解语之花 “若是我不


    弗筠还是决定利用衙门晌午堂食的空档, 去一趟城南客栈,为此推拒了跟齐欣和甄嘉的用膳,让她们帮着打马虎眼。


    一身补服未免惹人注目, 弗筠走出衙门,经过棋盘街时, 进入一家成衣铺子,换了身女装, 而后马不停蹄地去往城南客栈。


    进入客栈后, 她跟掌柜交换了下眼神,便径直走进后院。掌柜将手头上的账本交于店里伙计后,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后院四四方方一间院,是供客栈伙计的歇脚之处。


    他们前后脚进入西厢房, 掌柜便反手带上门, 请弗筠坐在桌边, 率先开口道, “姑娘上次交代的事情, 已经办妥了。”


    弗筠立刻正了神色,坐直身子, 等待他的下音。


    “我们日前暗探过安阳大长公主的陵园, 里面确实有一具年久腐烂的尸首, 一位仵作当场勘验过, 说其死因不似急症, 倒像是……”他说到一半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倒像是因气息不畅而憋死的……”


    “憋……憋死?”弗筠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她此前虽一直疑心大长公主的死因,但只当是中毒等死于非命的手段,谁承想竟是活活憋死!


    这得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能选择如此让人绝望的死法。


    弗筠闭了闭眼,只觉得浑身发冷, 像是自己也沉入了那口棺材里,喘不上气来。


    望着弗筠瞬间刷白的脸色,掌柜凝重地紧了紧下颌,颔首道,“棺椁上方有不少指甲抓痕,应当是大长公主醒来后因奋力挣扎留下的,尸首指甲处也有不少木屑。”


    弗筠不由攥紧了拳,眉宇渐渐冷凝成霜。


    大长公主之死必然与章守约逃不了干系,她对此深信不疑。


    既然让她窥探到如此隐秘的要事,那她倒是有跟章舜顷谈判的筹码了,只消将此消息告知于他,说不准会能谋到一线生机。


    她不是非死不可。


    有了这个意外的收获,自昨夜起便一直心神不宁的弗筠此刻心里稍稍平静了些。


    她又问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想要麻烦掌柜。上次我留下消息,说定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章舜顷回京,不知是出了什么纰漏?”


    掌柜听出话外音,愕然道,“姑娘是说,章舜顷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弗筠点头,“嗯。不过他好像失忆了。”


    掌柜瞬间拧起眉来,“我只能跟姑娘保证,消息定然是传到了青州府至京城一带,至于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此事还需仔细核查,静待其他分堂的回信。”


    “有劳掌柜。”弗筠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道,“我每次来客栈都要躲开耳目,往来总是不便,不知掌柜能否在章府或钦天监安插些涅槃堂的人手,日后传递消息也方便些。”


    “是我思虑不周了,我即刻安排下去。”


    “多谢。”


    此处离钦天监衙门有段不远的脚程,交代完毕后,弗筠便不再耽搁,起身告辞,从客栈一处不起眼的后门离开。


    她一路专挑狭窄的胡同巷道走,又来至人声熙攘的棋盘街,寻了间清净无人的茶馆雅间换下衣裳,复回了钦天监衙门。


    幸在时间拿捏得恰好,回钦天监时,余人尚歪七竖八地靠在书案上休憩,弗筠略略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书案上坐定。


    刚坐下,身旁的吴防突然从摞成小山的案牍中抬起头来,冲她噫声道,“呦,张大人这是去哪儿了?”


    弗筠眉眼闪过一丝烦躁,很想问一句干你何事。


    她压下满腹浊气,打算像往常一样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将手臂搁在案上就要午睡休憩。


    好不容易揪到她错处的吴防岂能善罢甘休,他不依不挠道,“张大人竟然趁着午休时分离开衙门,去逛棋盘街,这可是擅离职守!”


    弗筠猝然睁开眼睛,腾地坐直了身子,“你跟踪我?”


    吴防哼了一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弗筠冷笑一声,“那吴大人又是在哪里瞧见我去的棋盘街?总不能是在钦天监衙门里透过层层高墙看见的吧?说我擅离职守,那吴大人你呢?”


    吴防被呛得满脸通红,“你……我……我自是瞧见你鬼鬼祟祟地离开了衙门,无故离岗,这才跟去的。”


    “我还说,我是跟着你去的呢!”


    吴防怒道,“你这是颠倒黑白!”


    一旁的贺平早已被二人吵醒,他素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便添油加醋地偷笑道,“吴大人整日不干正事,却天天盯着人家小姑娘去哪儿干什么,这像什么话。”


    这话真是其心可诛,吴防听后窘得满脸通红,弗筠却立刻冷了脸,呵斥道,“什么小姑娘小姑娘的,我是你的上司,你该称呼我一声张大人。”


    “哎呦,瞧我这张嘴,张大人。”贺平假作扇嘴的动作,语气却尽是嬉笑调侃的意味,显然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弗筠气得牙根儿直痒痒,吐纳几息后,忽而勾唇一笑,“吴大人,哎呦不对,瞧我这记性,卜筮正是个不入流的官,无品无级,还担不上我这句‘大人’呢,我该称呼您什么好呢?”


    贺平被她戳到痛处,顿时脸红脖子粗,方才吃了瘪的吴防也暂时忘记先前跟弗筠的恩怨,立刻同仇敌忾起来,嘲讽大笑。


    贺平喘息颇粗,瞪向弗筠,又瞪着吴防,“你们二位大人空占官衔,倒是尸位素餐,玩忽职守,我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说不过你们,只好请司正大人来评评理了。”说完他突然起身,又补了一句,“说来,这也是跟张大人您学的呢,上行下效!”


    吴防听后慌得不行,急急忙忙站起来,立刻小跑着跟了出去,弗筠却坐在原地一动未动,摊开一本典籍,继续若无其事地研读。


    这时,值房里余人都已转醒,纷纷将目光落在弗筠身上,眼睛里尽是看热闹的兴致。


    不多时,贺平屁颠屁颠地跟在冷肃着脸的沈安身后进了值房,吴防则慢吞吞地缀在其后,垂头耷拉脑袋。


    弗筠只抬眸一瞥,便知晓了此局的胜负。


    果不其然,沈安走至她的书案前,用食指关节咚咚敲击两下桌面,冷声宣判道,“上值期间擅离职守,罚俸两个月以儆效尤,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自知有错在先,弗筠只能垂眉耷脸地领下这番责罚,“是,下官知错了。”


    扬眉吐气的贺平一下午的时间都把下颌翘到天上去,不时哼着悠扬的小调。


    本就养家吃紧的吴防这下子更是雪上加霜,再不敢轻易当出头鸟,只默默在心里积攒着对弗筠和贺平两人的怨气。


    弗筠却被前所未有的低落和烦闷笼罩起来,头顶周围像是被笼罩起一层阴云。


    为官之难,难在做事,难在人际,难在自处……处处皆是她难以化解的难题。


    如今她也尝到进退维谷的滋味了。


    她是忍气吞声不行,主动出击也不行,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直至下值时分,弗筠脸色的阴霾仍未消散。


    章府的马车已经停靠在衙门外,墨色已重,车里小桌上亮起一盏油灯,被她不算轻的衣风,带得摇摇晃晃、颤颤巍巍。


    章舜顷不由瞥了她一眼,却被她周身的冷意差点儿冻住,惊奇道,“大人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弗筠抿嘴不言。


    章舜顷轻笑,“是因为我白日的唐突还在生气?”


    “不是。”


    “那是为何?”


    弗筠确实有满肚子的话想要倾倒出来,本想跟齐欣和甄嘉发发牢骚,然而一下午都被沈安紧紧盯着,根本抽不出忙里偷闲的时机,结果满肚子废料积攒至今,能说话的却只剩下了眼前之人。


    若说在二人没挑明那层仇恨之前,大多数心平气和的时候,章舜顷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他又喜欢时不时地插科打诨几句,弗筠倒是挺乐于跟他扯一些有的没的。


    可现在……他忘却前尘往事,对她表现得一无所知,二人之间又隔着太多攀不过去的崇山峻岭。


    实在不合适,哪儿哪儿都不合适。


    弗筠继续保持缄默,摇曳的烛光在她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章舜顷目光便随着她莹白面孔上的光影而流动,开口问道,“可是同僚之间不好相与?”


    弗筠倏地抬眼,“你怎么知道?”


    章舜顷莫测一笑,“都在你脸上写着呢。”


    弗筠竟真顺着他的话摸了摸脸,见他含着笑意的眸光下,又讪讪放下手去。


    她细细凝视着章舜顷,见他春风满面,非但没有上值一日后灰头土脸的模样,反倒更加容光焕发,不由心中暗叹,不愧是少年登科又每年政绩名列前茅的人,委实不同吾等凡类。


    然而,都察院堪称硬茬刺头聚集之地,他又是那般目高于顶、口不饶人之人,难道就没有跟她一样的烦恼么。


    弗筠心中想着,便将疑问脱口而出。


    章舜顷听后,倒十分认真地回答她,“我的运气比你稍好些,也就待过翰林院和都察院两地。翰林院都是能蹲冷板凳的老学究,浑身精力皆在论辩学理文章上,没有其他杂的心思,大家都是论本事排辈,彼此基本心服口服,就算有些矛盾也是文人相轻的,无伤大雅。”


    “至于都察院,虽都是御史言官,能言善辩,但性情大多耿介直言,就算彼此看不顺眼,酣畅淋漓地吵一架也就是了,不会因此而记恨彼此。再者,我是男子,又……又占据着‘小阁老’的名号,谁也不会主动到我面前讨晦气。”


    “可你就不一样了。钦天监有召无类,难免有些野性未驯的刁蛮之人,你年纪轻轻却事事压在他们头上,男子骨子里的劣根便冒了出来,强求其改变是很难的。你只能走到更高处,直至让他们的声音再也为你所不闻,或使他们受于权势所迫再也不能发出一言。”


    章舜顷在说这一长串话时,弗筠被烛光映得星亮的眸子一直静静地落在他面上,直至话音落定也未移开,他被看得有些微不自在,问道,“怎么?你认为我这话没道理?”


    弗筠微微摇头,“我只是在想,世间难题的解法,是否只有强权压倒强权这一条路……”


    章舜顷认真蹙眉,沉吟片刻道,“世道如一盘棋,规则自有定数,自是得想方设法在这套成败体系中成为胜者,将来才有操控棋盘的能力。”


    “若是我不想理会这套规则呢?”


    章舜顷哑然失笑了一瞬,而后道,“掀翻棋盘倒也是一种选择,可黑白子散落满地,留下一团烂摊子,反倒还不如勉强维持现在局面呢,不是么?”


    弗筠心头一动,细细打量着他,烛光摇曳,照不亮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仍是晦暗不明。


    她问道,“大人说这话是何意?”


    “你以为是何意,便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正妻之位 “我想要正


    弗筠几番掀起车帘, 打量周围情形。


    马车停靠在一条僻静巷弄里,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


    约莫一刻钟前,章舜顷吩咐车夫在此停下, 称要寻访故人,告知他平安归来的消息, 只让她在车内等候。


    两扇黑门自他进入后开了片刻,露出一座汉白玉浮雕照壁, 又牢牢关严。


    时下已经暮色沉沉, 弗筠看了许久,再也看不清,便垂下车帘。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吱呀开启, 随后一阵趋近的脚步声, 车帘被再度掀开。


    章舜顷钻进马车, 甫一靠过来, 便有一股清苦的药味拂来, 弗筠鼻尖微微皱了皱,不由深嗅了一口。


    她内心疑惑如云海翻腾, 默默记下了这处宅邸的方位。


    回到章府后, 两人便各回各院。


    弗筠进入正房, 却见往日此时早已摆满热菜饭食的圆桌上空空如也, 正欲询问院中专门负责传唤膳食的丫鬟绿萼, 她已笑呵呵迎上来,“姑娘回来了。夏嬷嬷方才特意吩咐了,说公子既已回府,往后晚膳便请姑娘移步前院正房,一同用饭, 也热闹些。”


    弗筠不可自抑地叹了口气。


    绿萼满头雾水,“姑娘怎么了?”


    弗筠自觉失态,忙强整面色,笑道,“没事。我这就过去。”


    她拖着万分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向前院。


    终于来到正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挑开了门帘。


    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一张黑漆嵌螺钿的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各式菜式,章舜顷已浣手入座,夏嬷嬷侍立在侧,见她进来,“姑娘来得正好,菜刚上齐,快入座吧,忙碌了一日,定是饿了。”


    弗筠微微颔首,目光随意扫视一圈,却被西侧房间吸引,不由顿住步子。


    昨夜仓促,未曾细看,她这才发现西面两间房的别有洞天。


    她见过收藏字画的,收藏古董的,收藏典籍的,还是头一遭见有人专门辟出房间用来网罗世间奇技淫巧之物的。


    若是不知内情,倒像误入了木匠的手工作坊。


    弗筠不免想起他在雾螺岛上领着罗放他们打造的那批桌椅床榻,以及夜探大长公主故居时那随处可见的木雕玩意。


    果真是自幼的手艺。


    弗筠目光依次落在那些精巧的玩意上,夏嬷嬷见她看得入神,笑道,“这是公子幼时自己辟的玩物坊,姑娘若是喜欢,可去把玩一番。”


    弗筠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笑着轻轻摇头,“还是先用饭吧”。


    被言语谈及的章舜顷本人,抬眸看了眼她们,倒是没说什么。


    弗筠捡了个离他最远的绣墩坐定,两人之间隔着大半张桌子的距离,仿佛隔着楚河汉界。


    用餐时,除了碗筷偶尔轻碰的声响,再无其他声音。


    夏嬷嬷瞅出两人气场不对,只得自己寻话头来调和气氛道,“姑娘和公子现在两下住着,吃饭,看书倒是有些不便了,不若隔日奴婢便让人收拾收拾,搬到一起来,往后起居上值都便宜些。”


    弗筠和章舜顷几乎是同时顿住筷箸,看了眼彼此,又飞快移开目光。


    章舜顷淡淡道,“孙御医要时常上门看诊,总归有些不便,还是过些时日吧。”


    夏嬷嬷恍然道,“瞧奴婢这脑子,倒是忘了这茬,还是公子考虑得周到。”


    过了会儿,见无人说话,夏嬷嬷又道,“先前公子不在府上,诸事不便,如今公子也该择日领着姑娘去见见老爷了。”


    听到这话,弗筠咀嚼的动作缓缓停住。


    “我知道。”章舜顷几乎是立刻接着夏嬷嬷的话口,头也不抬地应声道,而后便没了下音。


    饭毕上茶,章舜顷饮过一口茶,抬眼看向对面的弗筠,不经意开口道,“夏嬷嬷说,你从水匪手中获救,是多亏了一位女侠出手相救,她人呢?可还在府上做客?”


    弗筠喉里正含着一口热茶,听到他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囫囵咽了下去,一股滚烫之感流遍喉管,灼得她腹中如火烧。


    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不由细细分辨着章舜顷的语气神色,确定没有任何绵里藏针的意味,才道,“她行走江湖,走南闯北,居无定所,不日前已跟我作别,不知去何处游历了。”


    “原来如此。”章舜顷道。


    弗筠不露声色地盯着眼前此人,无数个念头走马灯般闪过,却理不出思绪,纷乱如麻。


    她缓缓起身,“大人,时候不早,先告辞了。”她走至一半,突然又回头道,“今日还需借大人书房一用,有些编校之事要收尾。”


    “去吧。”


    弗筠回自己院子里取了那摞草稿,便又来至章舜顷院里的东厢房。


    这晚,没有徐鸣珂在旁,只有她自己。


    她的心却迟迟静不下来。


    弗筠毫不怀疑,依照问兰的脾性,但凡她此刻能留着一口气,就算爬,也会爬回她身边,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仿佛人间蒸发。


    问兰必然是凶多吉少了。


    弗筠心神分成两半,一半控制不住为问兰忧心,一边强迫自己专注,投入到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中。


    直至一抹身影突然覆住了纸上的文字,弗筠抬起头,见章舜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他手中握了本书,路过她,走到她对面那张空置的官帽椅前,拂衣坐下。


    那抹暗影随之消失,来至了他脚下。


    见弗筠停笔,目光随着他身形移动,章舜顷挑眉道,“我妨碍着你了?”


    “没有。”弗筠垂下头,移目到方才寻到的那页上,继续比对文字有无疏漏之处。


    然而,两个人跟一个人总是不同,对面每次翻页之声,都清晰地落在她耳膜上。


    弗筠心中莫名有些烦躁,将纸张翻得哗哗作响,借此盖住他弄出的动静。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对面翻页的声响越来越大,薄脆的纸页啪得相合。


    一时间静谧的书房,响起此起彼伏的撼人异响,仿佛两人在互扇对方耳光一般。


    终是对面先消下声来,随着一人的败阵,另一人也偃旗息鼓了。


    仿佛方才的暗流涌动不曾存在过。


    一瞬又归于沉寂。


    连那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也变得分量十足。


    弗筠错愕抬头,却见章舜顷十分专注地落目在书页上,眉心还微微蹙起,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复又低下头去。


    没了打擂台的彼此较劲儿,她终于得以再次聚拢心思,紧赶慢赶完成手下的活儿。


    夜色愈发浓重,期间章舜顷还起身剪了剪灯芯,添了些灯油。


    弗筠终于长舒一口气,按揉着有些酸疼的脖颈抬起头来,却见对面那人已不请自拿地捡起一张纸页,饶有兴致地品读着,甚至还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女官之制,自汉世肇端,至李唐而粲然大备……天地生材,本无分于男女;宫府设职,当有裨于家国。”


    弗筠脸上迅速染上一抹红霞,将余下纸页收拢起来,便起身弯腰去劈手夺那张纸。


    章舜顷灵巧闪身避过,仍在念着,“使后世女子观之,方知‘立身’二字,原可书于典册,刻于印绶,不必尽托于婚姻一途……”


    他念到此处停了下来,看着弗筠因羞怒而涨红的脸,“张大人有此志向,真是令我深感佩服。”


    弗筠起身绕过书案,生恐撕烂,不敢强去夺,只冲他伸出手,嘴上分毫不让,“章大人如此无礼,真是令我深感意外。”


    章舜顷将那页纸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上,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丝微热的触感,意味不明道,“原来我在你面前,一向是彬彬有礼的么?”


    弗筠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大人还挺有自知之明的。”说完她便要抱着那摞草稿离开。


    章舜顷突然在身后开口,“虽说张大人志存高远,无心囿于婚姻俗事。可你我如此不明不白地在一起,毕竟也不是长久之计。”


    弗筠脚步不由顿住,回身看他,“那依章大人高见,何为长久之计?”


    章舜顷坐姿有些慵懒随意,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略显幽深难测,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你就甘心这样无名无分地跟着我么?”


    弗筠拥紧了怀中的册页,静默了几息,而后深吸一口气道,“自是不甘心。”


    她顿了顿,正色道,“我想要正妻之位,不知你给不给的了?”


    话音落定后,书房里静默了几瞬。


    章舜顷目光自始至终未从弗筠面上移开,眸子里的幽光如同月光下的湖面,闪着粼粼碎亮,却让人看不清深浅。


    弗筠见他久不应答,再次转身离开,就在她一半身形都隐没在门框后时,突然有一道清晰的声音响起,“不过是正妻之位,有什么不能给的?”


    弗筠顿住步伐,扭头探向门内,静静地看着他,“我要你三书六聘、八抬大轿迎我进门,我要你把我的名字写入章家族谱,此生夫妻一体,荣耀共享,罪责同担,你可愿意?”


    “这有何难?”章舜顷倏然起身,一步步向弗筠走来,脚步虽是无声,却步步踏在她的心口上,胸膛咚咚作响。


    转眼,章舜顷走至她面前,他微微俯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道,“夫妻一体,同生共死,生同衾死同穴。谁敢背弃誓言,此生不得好死。”


    “好。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我要成亲 “那女人把


    静谧的暖阁里, 檀香幽幽。


    今年倒春寒来得格外凶猛,太后赵吟秋前几日微感风寒,至今仍未大安。她身上披着稍厚的石青色刻丝冬袄, 肩颈处还搭着一条灰鼠皮围脖,却仍不时掩着丝帕, 低低咳嗽两声。


    身侧宫女捧着润喉的温茶欲上前,她却只抬手轻轻一止, 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手中捧着的厚厚一摞底稿。


    一声声翻页的脆响, 在静室中格外分明。


    弗筠、甄嘉和齐欣三人则屏气凝神,默默坐在下首,目光以视,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忐忑。


    也不知是太后的习惯如此, 还是当下心情所致, 她眉心一直微微蹙着, 终于翻至最末一页, 她将底稿缓缓阖上, 搁在手边的紫檀小几上,看着诸人道, “果真是未嫁之女的手笔, 独一份的锐气, 看久了后宫嫔妃所作的陈辞, 倒也颇觉新鲜。”


    三人闻言, 不由暗暗松了口气,拘谨的面容上漾开姣好的笑意。


    然而,太后接下来的话,让那笑意瞬间凝在了脸上。


    “修纂女教书之旨,本意是为教化天下女子, 使之知书达礼,而非有违世道礼法,教唆她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这其中诸多措辞论述,未免过于偏激,锋芒太露,终究不妥,还是重新斟酌一番吧。”


    甄嘉和齐欣脸色瞬间黯淡下去,像是霜打的茄子。弗筠微露不解,索性开口询问,“微臣斗胆,敢问太后不知有哪些不妥之处,还请您明示。”


    太后抬眸望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耐心,“像编修《女论语》的宋若昭,便可大书特书,至于那些有牝鸡司晨之嫌的女官,篇幅可适当删减,不必着墨过多。如今这般详略失当,详者不德,略者不彰,岂不是教导女子行事出格,勉励女官越权,又何谈有裨家国?”


    弗筠垂眸静听,待太后说完,她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身来,躬身道,“微臣倒有些其他想法。”


    “哦?不妨直言。”


    弗筠深吸一口气,“微臣以为,这世间训诫女子温良恭俭让的女教书本已有许多,太后此番编修新的女教书,自该与过往那些有多不同,当发新声、抒新意,因而也不必遵循旧例。”


    太后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又道,“哀家明白你的意思,可这步子迈得过大,反倒适得其反。”


    弗筠眉间积云未散,仍杵在原地站着。


    太后瞥她一眼,放柔了声音,道,“坐着吧。”


    弗筠缓缓坐下,旁侧的甄嘉和齐欣都因此番回炉重造一事,苦色难掩,嘴角不由耷拉下来。


    坐在上首的太后将诸人神色收入眼中,缓缓放下茶盏,又拿起底稿,翻到让她驻目最久的那页,眸底隐光浮现,“此处援引的安阳大长公主一言,亦删去吧。”


    弗筠面上惑色愈浓,再度如初生牛犊般野莽起身,“微臣愚钝,不知此话有何偏颇?”


    太后并未看她,只是静静看着那行字,似乎要用目光穿透纸背,低声道,“安阳大长公主毕竟非史家学者,闺阁之言如何能以为信据?”


    弗筠解释,“微臣以为,既是女教书,女子所编,自该引用女子所言。再者,大长公主殿下曾经写过不少笔记闲篇,其中不少妙语金句,倒是比那些老学究讲的有趣些。”


    “殿下曾说这世间女子本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委实辛苦非常。即便如此,还有一套又一套《女则》、《女训》和《女论语》压在头上,没享受到半点儿好处,却要套上诸多枷锁,果真天底下所有的苦处都让女子吃了。”


    弗筠兀自说着,太后脸色却渐渐冷凝下来,目光落在虚空处,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的意蕴。


    她恍若不觉,仍在徐徐说着,“还有殿下就典范二字的独到见识。说典范本就值得深究,典范究竟是谁定的,怀着何种心思定的,说不准背后都是私心。表面上是典范,实际上却是约束,若无典范,各花生各样,反倒千姿百态,都照着一个模子来,倒是规整了,却也无趣……”


    一阵急厉的咳嗽截断了她的长篇大论,太后喉中突然爆发长久难息的咳声,直咳得面色泛起绯红,眼尾氤氲起水雾。


    身侧宫女忙上前抚背递茶,还目光冷厉地扫了罪魁祸首弗筠一眼。


    齐欣和甄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频频用目光暗示弗筠,心里为她捏了把汗,更暗暗疑惑。


    难道她是今日出门着急,把察言观色的本事忘家里了?


    弗筠目光仍是静静落在太后身上。


    太后咳嗽稍宁,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而后眸光微冷,看着她道,“所以,依你之见,女教书本不必有是么?”


    弗筠脊背挺得笔直,垂眸道,“微臣并无此意。”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幽深难测,仿佛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看似恭顺实则暗藏锋芒的年轻女官。


    良久,她缓缓靠回椅背,掩着丝帕又轻咳了一声,而后撂下一句话,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果真是年轻。”


    随即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走出太后宫中,踏出那片朱红色的高墙,甄嘉已迫不及待拉住弗筠的袖子,冲她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没瞧见太后脸色不好么?怎么犟脾气上来了不管不顾了?得亏太后脾气好,没跟你深究,否则我们都得吃挂落呢。”


    齐欣亦满面愁云,附和道,“是啊,你那样说,岂不是在否定太后编修女教书一事么?”


    弗筠面上没有半分悔改之意,她看着她们,目光坦荡道:“难道你们就没有微词么?”


    甄嘉和齐欣有些噎住,她们仨确实私底下暗暗吐槽过不少,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不应该是她们默认的处世法则么。


    齐欣道,“像咱们仨这样的,适龄不成家,自立女户,还在外抛头露面,为官任职的,全天下也挑不出几个来,这已经是世道的特例了,咱们存在本身便已经够特立独行了。你要跟这世道斗是斗不过的,平日还是得装得像些吧。”


    弗筠静静听着,目光落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不置可否。


    忽然,她转过头来,看着二人,笑道,“你说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事来,还未来得及告知你们呢。”


    “什么?”甄嘉搭话道。


    “我要成亲了。”弗筠十分平静地开口。


    “啊?你要成亲?”甄嘉口里简直能塞进八个鸡蛋,齐欣也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啊?你要成亲?”卫骁垂死病中惊坐起,“嘶——”


    他起身太猛,不妨扯动肩背腰腹上的伤口,痛得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凉气,只能哎呦着再度躺回去。


    站在床边一侧的章舜顷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缓缓躺平。


    卫骁面上大骇未消,气息虚弱道,“那女人把你害成这般,你还要跟她成亲?”


    他家大人何时这般糊涂了!


    章舜顷就势坐在床边,面色淡然,“这叫将计就计,你懂什么。”


    “可是……大人能否别再以身犯险了……”


    卫骁面露难色,心里却在嘀咕:大人您倒是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可遍体鳞伤的都是我啊,这一回回教训还不够么?再这样折腾下去他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他兀自腹诽着,忽听章舜顷开口道,“你觉得,那伙突然出现、挡了朱绍檀人手、又间接救了我们的人,会是何方神圣?”


    卫骁一愣,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揣测道,“许是一帮路见不平的侠义之士吧。”


    “你不是说,那伙人一开始是冲着我们来的么?”


    卫骁叹息一声,只能继续帮他回忆当时的细节,“是冲着我们来的不假,但他们出手分明有所保留,不像是要我们的命,更像是要活捉我们。后来朱绍檀的追兵来了,见他们杀心毕露,这才帮着我们对付。”


    当然,后来这三帮人马混战,他们还是没有避免掉落山崖的宿命。


    幸在山崖不高,崖下又有一汪深湖,这才保全了他们的性命。


    他因在底下垫背,受了颇重的伤,肩背四肢多处骨折,至今还躺在这床上动弹不得。章舜顷只磕到了脑袋,除了丢失些近期的记忆,倒无大碍。


    也是老天爷爱捉弄人,偏偏让他只记得跟弗筠一起恩恩爱爱的过往,浑忘了她是如何一次次出卖他又欲杀他的事情,起初昏迷时里口中还一直念叨着“弗筠”的名字,一醒来,便问他,“弗筠去哪儿了?”


    要不是他还幸存且清醒,牢记着弗筠出卖他家大人的事,现下他家大人指不定还稀里糊涂地中着美人计呢。


    他可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想到这里,卫骁便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享受着救命恩人独有的待遇。


    章舜顷拧着眉沉思,却总觉得脑袋像是被淤沙堵塞的河道,不得畅通,想久了额角又泛起微疼,他叹了口气终是作罢。


    “你歇着吧。”他起身走了出去。


    外间,墨色如染,估摸已是二更天。


    章舜顷绕过曲折回廊,来至一间未掌灯的房间。


    他轻车熟路,摸着黑来到贴墙的书架,拧动多宝阁上的罗盘。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书架一分为二,露出其后一条幽深的隧道。


    隧道尽头,隐约有火光跃动,将人的影子拉得颤颤巍巍。


    尽头是一间石室。


    绞架上挂着一具面目模糊的血人。


    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有些是鞭伤,有些是热铁烙的,鲜红的血肉翻出,曝露在空气里,总也愈合不了。


    衣裳被血污得看不清颜色,血污糊满脸,浑身上下一处好皮也不见。


    那双在睡觉时也习惯睁开的眼睛,眼下却阖得紧紧的,上下眼睑像是被缝合到了一起。


    突然,一盆冰水突然浇在脸上,她眼睑微微一颤,极其缓慢地挪开眼帘,迟钝地看清了眼前之人。


    身体无处不在的痛感,提醒她,这不是梦。


    当初在都指挥使府围剿时,她跟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


    当然,是她单方面的一面之缘,章舜顷自是没办法从那么多人中辨认出蒙面的她。


    章舜顷没有错过她那一瞬的真情流露,勾起唇角,开口问道,“你是朱绍檀手下的侍卫吧?”


    问兰面色已恢复如常,紧抿着唇,封口不言。


    章舜顷轻笑了一声,“你以为不说话就能万事大吉么?”


    问兰表情依旧没有丝毫波动。


    “听说你是在章府附近的巷道里被擒住的,你是想伺机溜进章府……”章舜顷拖着长调子说完了前半句后,而后语调猝然转向冷硬,“还是原本就是从章府里溜出来的?”


    问兰表情如冰封住了一般,连眨眼的动作都没有。


    章舜顷沉得住气,微微摇头道,“这样审,确实审不出什么来……这样吧,我请个人进来,你见了她,想必就能开口了。”


    问兰猝然掀开眼帘,藏在其内的瞳仁颤了颤,目光下意识盯向唯一的出口。


    可迟了许久,也未见那扇门有被打开的迹象。


    见状,章舜顷面上笑意渐浓,“看来我没猜错。”


    问兰意识到自己着了他的道,含恨地闭上眼睛,拼尽剩余的力气,一字一顿道,“要杀要剐随你便。”


    “干嘛动不动就要死呢?”章舜顷语气略含惋惜道,“给我讲讲你这些时日的发现吧,要是你说得好,我兴许可以留你一命呢。”


    问兰目光里盛满错愕-


    趋近子夜时分,前头那间内书房再度亮起温和烛光,窗纸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正一一脱去外衫和内衬,准备上榻安歇。


    后稍角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抹身影,直至衣衫褪去,露出健体肌理的轮廓,那道微不可察的缝隙终于缓缓关闭。


    一抹纤细的暗影,踏着月光一步步无声无息地进入主院。


    房间仍是黑洞洞的,她也不掌灯,坐在堂屋桌旁,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折了几折的纸张,借着姣好的月光用肉眼又看了一遍,其上简述了三帮人马在山路上相遇厮杀的经过,以及卫骁和章舜顷前后脚坠崖的事实。


    是啊,卫骁!


    若是他已殒命,章舜顷归来怎会绝口不提。


    就算章舜顷真的失忆,也不会巧到两人都失忆了。


    她竟然忽略了如此重要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仇人相见 “我看你是


    这段时日, 弗筠和章舜顷白日各自上值,傍晚一同归来,在同一张桌上默默用膳。


    饭后不久, 孙御医便上门来为他施针诊治。


    每当这时,章舜顷总是明里暗里摆出送客姿势, 仿佛弗筠多停留一刻,便会耽误他什么要紧事似的。


    直至子夜之前, 他那间正房里, 总有一段时间是空无一人的。


    一来二去,弗筠便也识了趣,不等他眼神递过来,便主动起身告辞。


    这日晚膳后, 茶水刚端上来, 弗筠已自觉放下茶盏, 准备起身。


    章舜顷却搁下茶盏, 看着她道, “你跟我去见父亲吧。”


    弗筠等这一日也有许久,心里早有准备, 面上并无甚波动, “好。”


    便紧跟着他身后, 一步步来至前院, 低眉敛目恭顺地跟在章舜顷身后, 进入章守约的外书房。


    章守约坐在西侧书案,听到脚步声已然抬起头来。


    这还是弗筠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


    年过半百,面上已染了岁月的风霜,可那张脸的轮廓依旧凌厉如刀裁,凤目微微内敛, 眸光深沉难测,嘴唇周围蓄着修剪得整齐的胡须。


    即便面无表情,已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弗筠不由侧目,看了眼身旁的章舜顷。


    他俩的眉眼轮廓简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任谁看来,这两人都是如假包换的父子。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恍惚,总觉得章舜顷老了之后,样貌兴许就跟眼下的章守约一般大差不差。


    说来也奇,她费尽心思接近章舜顷,与他逢场作戏、虚与委蛇,等的便是今日。


    可此刻,她心中竟没有想象中的震颤与波动。


    过去的六年里,那些怨天尤人、求告无门的哀怨,浓稠的苦涩,滔天的恨意,每日每夜地吞噬着她的骨肉,让她夜不能寐,让她变得扭曲丑恶,精明算计,活成另一副模样。


    她原以为,当自己堂堂正正出现在他面前的这日,兴许会浑身颤抖,会眼睛猩红,会胸膛起伏,会恨不能已……


    也许是她更善于伪装自己的情绪了,也许是她的神经早已被痛苦麻痹,以至于再也生不出浓烈的爱恨,她现在心中只有平静。


    奇异的平静。


    弗筠敛下所有翻涌的思绪,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仪态端方地走上前,盈盈行礼,“见过章阁老。”


    章守约就坐在书案后头,一动不动。那双深沉的凤目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神色看不出喜怒,也辨不出好恶,甚至连颔首领受的动作都没有。


    弗筠神色如常,唇畔始终拘着浅淡适宜的笑意。


    章舜顷眉头一蹙,开口道,“父亲,这便是弗筠。我跟弗筠在金陵相识,彼此钟情,此番带她来见父亲,便是想求得父亲首肯,择一吉日,三书六礼迎娶她进门。”


    这话说完,房间里静了一息。


    章守约嘴角微微下垂,本就威严的面容愈发显得摄人。“三书六礼?”他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把脑袋摔糊涂了,连娶妻纳妾的规矩都记混了。”


    章舜顷语调冷硬,寸步不让,“娶妻自是要三书六礼,我当不至于将此搞混。”


    “公侯家的贵女你相不中,公主你也不放在眼里。”章守约声色渐厉,“如今,却要娶一个无父无母的平民孤女?”


    章舜顷似笑非笑道,“咱们也不是鸣珂他家那等勋贵门第,往上数两代,祖父便是种地的农户,如今也不过是靠着会读书挣了些官位,又因母亲的缘故沾了些皇亲,怎么也摆起公侯家的谱来了?”


    他说这话时,章守约脸色肉眼可见地寒霜渐浓,透着风雨欲来的架势,弗筠都替他心中一紧,可章舜顷丝毫不惧,依旧道,“再说了,弗筠如今是钦天监正八品官员,跟我是一样的身份,怎么不算门当户对了?”


    章守约怒意已经渐渐积蓄,将要喷薄而出,听到他这话却微微一凝,审视的目光二度落在弗筠身上,“你就是张宁儿?”


    章舜顷不由扭头去看弗筠,见她神色平静道,“是。下官便是张宁儿。”


    章守约将后背靠到椅背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聚拢在弗筠身上,语气不明道,“你倒是有好些名字。又是陈弗筠,又是张宁儿,到底哪个才是你的真名?”


    “回阁老,张宁儿乃下官本名,陈弗筠则是收养我的人家帮忙取的名字,亲友习惯称呼我为弗筠,在外自是以本名相称。”


    上首的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压在她身上,似乎要将她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弗筠静默地承受着他的打量,面色不改,倒是章舜顷被那目光殃及,顿觉周身微冷,他再度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怎么?父亲如此可答应了?”


    章守约略略移开目光,“难得你有成家之心,该日便让夏嬷嬷帮你物色些京城适龄贵女。”


    说着,他复看向弗筠,“至于张宁儿,你既因救舜顷终身难孕,我可帮你另置宅院,另派去奴仆伺候,每月按时拨付银两,不至让你老无所依。毕竟章家尚需传宗接代,婚事,还是作罢吧。”


    弗筠面色微凝,身旁的章舜顷陡然笑了一声,“传宗接代?也不知是咱家是有什么皇位要继承?”


    “章舜顷!”章守约霍然起身,怒而拍案,厉声呵斥,惊雷的声音震得弗筠双耳轰鸣。


    章舜顷稍稍收敛锋芒,沉了声继续道,“若无弗筠当日挺身相救,我此刻早是一具白骨,如今却要因她无孕便要另娶他人,这同那些有了功名便弃了糟糠妻的负心汉有何分别?父亲这般做,岂不是陷我于不义?倘若我真这般行事,那真是忝居御史之位了,如此忘恩负义,我只怕都要参自己一本了。”


    弗筠不免凝眸看向章舜顷,他说这话时脸色极为认真,一点儿做戏的神色都看不出,一股复杂的情绪蔓延到心口,却品不出甘苦来。


    章守约已然脸色如铁,额角青筋隐现,“章舜顷!我顾忌你有伤在身,已经对你一而再、再而三容忍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父亲此言差矣,我分明颇识好歹,至少分得清正邪,辨得情恩怨。”


    章舜顷那淡定如常的神色,让本就隐忍怒意的章守约愈发冲冠,他大步流星走至章舜顷跟前,声调坚凿急厉,“章舜顷,你竟长成这般蛮性不驯的模样,我真是无颜见你母亲。”


    章舜顷面上的淡然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冷笑道,“是啊,母亲若是还在,我当不至于长成这般模样。”


    空气突然陷入死寂的沉静,而后“啪”的一声脆响,让在场之人心口都为之一颤。


    弗筠呆愣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章守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紧咬着牙关,眼眶布满血丝。那一巴掌的力道之大,让他的手掌此刻仍在发麻。


    章舜顷被扇得偏过脸去,半边脸颊瞬间泛起红肿,一股火辣的疼经由脸颊席卷而来,口中一股铁锈味渐渐弥散开来。


    他舔了舔嘴角,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却微微一笑,“父亲就这么听不得真心话么……”俨然要继续口出狂言的架势。


    章守约的手再度抬起,弗筠也不知是何处来的勇气,竟一把将章舜顷拉开,护在他面前。


    章守约已经扬起的手顺势而下,眼看就要落到弗筠脸上——


    章舜顷眼疾手快将她向后一揽,带入怀中,掌风擦空而过,扑了个空,倒是章守约被自己的力道带得微微趔趄。


    弗筠硬着头皮迎上章守约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语速飞快道,“阁老,章大人今日心情不睦,出言无忌,多有得罪,望阁老谅解,我这便带大人回去冷静,改日再跟您请罪。”


    说完,她顺势牵住那只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急匆匆地逃离了书房。


    她步子迈得极快,章舜顷任由她苍白的手指紧抓着袖口,有些跌撞地跟随着,嘴上仍不休,“我方才还没说痛快呢,你怎的如此心急?”


    弗筠止住步伐,回身看他,眸中竟有些愠色,“我竟不知大人是这般自讨苦吃的性子。”


    章舜顷一怔,嘴上却不以为然,“哪里苦了?我分明痛快得很。”


    “嘴上痛快了便有用么?”


    “怎么没用了?”


    弗筠不再跟他说话,却脚步更快地拽着他回到内书房。


    夏嬷嬷一直候在章舜顷房里等候消息,见二人进来已急忙迎了上来,而后脚步突兀顿住。


    饶是她有所准备,章守约不会轻易松口,可见到章舜顷红肿了半边的脸颊还是唬了一跳,委实心疼得厉害,颤抖着声音道,“老爷怎么下这样重的手。”


    弗筠静静地站在一侧,章舜顷沉默地坐在堂屋圆桌旁,红肿的脸颊在烛光下愈发触目惊心,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


    可眉眼间的冷傲之意分毫不减,如同盔甲覆体,无懈可击。


    那抹伤也像是胜者的加冕,而非败绩。


    他压根儿不需要怜悯。


    然而,对着这样一位不需要怜悯的人,她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丝难得的恻隐之心。


    在她肆无忌惮玩弄他的真心、一而再再而三伤害他的时候,都不曾露头的恻隐之心,竟然在眼前,枯木逢春般小荷露出角来。


    夏嬷嬷取来消肿祛瘀的药膏,自觉递向她,弗筠稍作迟疑,便接了过来,拧开盒盖,“我帮大人上药吧。”


    章舜顷迟缓地点了点头。


    夏嬷嬷立刻悄无声息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弗筠在他身旁站着,微微俯身,微凉的手指轻轻托起他的下颌,迫使他微微仰起脸,另一只手蘸了药膏,指腹轻柔地在肿胀的脸颊上打着圈儿。


    药膏行过之处,带起一阵清凉,那凉意轻而易举地抚慰了滚烫灼痛的伤口,仿佛真的能药到病除。


    她神色极其虔诚认真,竟让人生出些如视珍宝的错觉。


    章舜顷突然伸手,止住她游走的手指,冷声道,“我自己来吧。”


    弗筠面上微滞,试图对上他的眸子,章舜顷却错开目光,没有看她。


    “……好吧。”


    弗筠松开手,将药盒放在他面前,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指尖沾上的药膏。


    章舜顷拈着药膏在脸颊上胡乱地涂抹一通,便算是上药完毕。


    面前突然伸来一只手,递来那方素白的绢帕,章舜顷抬眼看她。


    “嘴角有血,擦擦吧。”


    章舜顷伸手接过来,手帕上残留着的清凉药膏气息,夹杂着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兰香,一并裹挟着来到他的唇畔,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便在素白绢帕上留下一抹甚是扎眼的血痕。


    他眸光一暗,将那方柔软的帕子狠狠揉进手掌,对着弗筠道,“你回去歇着吧。”


    弗筠没有动。


    章舜顷以为她是因婚事悬而未决而发愁,便给她吃定心丸,“你放心。婚事不会因此作罢的。”


    弗筠依旧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沉静如岿然不动的远山明月,却无端让他生出些躲闪之意。


    他故意迎上去,挑眉道,“你是不相信我的手段?”


    “你究竟是为何要娶我?”


    跟章舜顷成亲,她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毕竟成为夫妻,便意味着二人命运休戚与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获罪全家株连。


    就算是让她舍弃性命,拖着章守约一起下地狱,这笔买卖也不算亏。


    若是章舜顷失忆,因着责任,稀里糊涂地应下,倒也说得过去。可他现在记得那些过往,弗筠实在想不到,此举对他而言的半点儿好处。


    毕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他现在不光答应要娶她,还为此跟章守约争执至此,究竟是为何?


    她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弗筠那双黑白分明的剪水杏眸里此刻盛满了清晰的困惑和坦荡无遗的认真。


    跟她一贯云山雾罩般的眼神截然不同,如雨后青山,涤荡了一切尘土,褪去了所有矫饰,清晰,澄澈,不染纤尘。


    像是执着地渴求个答案,不管好坏,一句真心话就够了。


    章舜顷乍见她如此目光,不由微微一愣,“我们既有夫妻之实,又有夫妻情意,娶你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情意你不是早就忘干净了么?”


    “忘干净了,又不代表没有发生过。再说了,你不是还记着么?”


    一层黯淡覆过青山,云雾复归,澄澈的目光一瞬即逝。


    弗筠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她转身,身影很快消失于两扇紧闭的门扉后。


    章舜顷收回目光,摊开手心那方被他攥出了褶皱的绢帕,看着它一点点在掌心复原,仿佛不曾遭过蹂躏。


    可那道扎眼的血痕,依旧落在绢帕上,像是雪地里流淌出的一条血河。


    大抵是土地的血管迸裂开来,留下的一道伤口。


    而伤痕一旦留下,任凭多少名贵药材,也是难以恢复如初。


    他看了许久,而后拎起绢帕一角,来至烛台上方。


    火舌窜起,很快吞噬了绢帕的一角,烛火遇上绢帕,犹如烈火遇上干柴,愈燃愈烈。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道猛地窜入肺腑,手掌亦被灼得生疼,他却恍若不觉。


    直到火舌越来越高,将要舔上手指,他像是被那股烈焰烧醒了些什么,突然十分匆促地将绢帕从烛火上移开,手忙脚乱地,不顾灼烧刺痛,徒手捻熄了残余在绢帕上的火苗。


    可绢帕已然留下一道卷曲的焦边,边角微微翘起。


    丑陋且刺目。


    他突然牵起苦涩的唇角。


    为他的愚蠢、心软和自欺,而苦笑不已。


    作者有话说:


    春节期间一字未写,存稿耗尽,花了很久时间复健,最近手感有点儿回来了,接下来几天更新字数会多一些,每章字数在4-6k……另,发现一个留了好多条段评的小天使,文字细腻温柔,虽然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这条,但还是比心感谢,库库码字的作者此刻热泪盈眶


    第96章 千秋之宴 那双浅淡的


    是日上巳节, 恰逢太后千秋。皇帝推崇以仁孝治国,太后千秋节的仪制与万寿节等同,朝野同庆。官员皆得休沐一日, 于晚间入宫参加宫宴,共贺太后千秋。


    乾清宫中, 君臣对坐,一番政务应答后, 朱绍检便关切起他的身体, “你的失忆之症可有所缓解?若是孙御医久治不见效,不妨再让院使帮忙瞧瞧。”


    “多谢陛下厚爱。”章舜顷微微欠身,神色从容,“孙御医医术过人, 头疼之疾已有所缓解。不过失忆之症本就是怪疾, 如今也只得慢慢将养着, 急不得。”


    朱绍检颔首, “你此番代朕祭皇陵, 大刀阔斧荡清金陵官场,立功颇伟, 还因此公事受了伤。朕本就有褒奖之意, 加官升职自是不消说, 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来。”


    章舜顷听后, 微微一笑, “多谢陛下恩典,臣心中确有一件悬心之事,求助无门,唯有陛下能解臣之困。”


    “哦?说来听听。”


    章舜顷抬眸,坦然迎上皇帝的目光:“臣属意一女子已久, 欲求娶其入家门。奈何她出身不显,家父不甚满意。臣斗胆想求陛下赐婚。”


    朱绍检不掩面上讶色,愣了一愣,随即失笑:“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从来未见你对谁家姑娘有过意,如今竟也动了成家之念?”


    章舜顷轻笑,“缘分如同天意,人心不可琢磨,谁也预料不准。”


    朱绍检不免想起几日前上朝时,他那张突兀地红肿了半边的脸,现下会意,笑着打趣,“你那日脸上挂的彩,莫不是就因着此事?”


    章舜顷赧然承认,“陛下圣明。”


    “也算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美事了。”朱绍检摇头笑道,眼中兴味更浓,“我倒是好奇,是哪家姑娘能入了你的眼?竟让你不惜冒着忤逆阁老的主意行事?”


    “不过是平头百姓而已。”章舜顷语气平静,他顿了顿,又补充,“亦是前不久应召钦天监的女官之一。”


    “钦天监的女官?”朱绍检眉心一挑,露出些许意外之色,“难怪朕先前让你尚公主,你还一味推脱不受,原来是从未放眼内宅之中,如今你们同立朝堂,倒也算是眷属一双。”


    章舜顷笑道,“陛下说笑了,臣资质粗浅,不堪尚公主。”


    朱绍检一抬手,“嗳,你这话可就是自谦了,左都御史常在朕面前夸赞,说你青出于蓝,雏凤清于老凤声。章阁老尚得大长公主,怎么你便尚不得了?”


    章舜顷但笑不语。


    “如今加官进爵和赐婚两旨并提,也算是恭贺你双喜临门。”


    听出皇帝话中已有允意,章舜顷当即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仔细展开,双手呈递上前,“关于赐婚诰书,臣已备好一份草案,供陛下参详。”


    朱绍检不由微怔,“你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他伸手接过来,目光落在其上措辞典雅切当、清省干净的文字上,露出赞赏之色,感叹道,“果真翰林院那三年没白待。”


    “今日恰逢母后千秋,朕便在晚间宫宴上宣布此喜讯,也算喜上加喜,如此你便可安心抱得美人归,可好?”


    章舜顷勾唇,“臣谢过陛下。”-


    仁寿宫中,一派锦绣。


    后宫嫔妃、内外诰命女眷云集于此,依例,她们须依照身份尊卑,先后入殿拜见太后,余者便在左右配殿等候传召。


    因料峭春寒而迟迟未至的春意,仿佛一并集中到了此处。放眼望去,绮罗粉黛,衣香鬓影,入目皆是盛装华服的女子,恍如百花竞放。


    弗筠、甄嘉和齐欣三人亦在其中,今日因得休沐,三人皆未着官服,俱是一派女儿家的装扮。不过甄嘉和齐欣家世平平,装束不显,弗筠也有意低调行事,穿着颇为素净,在一众珠环翠绕的贵妇小姐中,三人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诸人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这三位生面孔,但多数都是好奇望望,便将目光移开,并未深究。


    唯有一位贵小姐有些不同。


    她生得圆圆的脸,圆圆的眼,一团孩气,瞧着不过及笄之年。身上一件鹅黄色竖领长袄,外罩兔毛镶边的月白比甲,底下露出浅绿马面裙的一角,整个人鲜嫩得像是刚抽芽的柳枝。


    自打三人进殿,就见她挨个儿与人寒暄招呼,甚是自来熟的模样。


    旁人尚在矜持观望时,她已主动凑上前来,笑着看了三人一圈,问道,“姐姐们瞧着面生,是刚来京城么?”


    三人对视一眼,弗筠便代为答道,“我们三人是钦天监官员。”


    话音一落,不少目光往此处投来,各色皆有,多到让人来不及一一分辨其中意蕴。


    贵小姐水光粼粼的眸子里只闪烁着好奇,“钦天监官员?女子竟也能在外做官?”


    “蒙朝廷恩典,不拘一格应召人才,我们才等到如此机会。”


    “好厉害!”贵小姐惊呼一声,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钦羡。


    三人见她娇憨灵动,不似作伪,不由会心一笑。


    甄嘉忍不住问,“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沈娴溪。”她答得爽快,圆圆的脸上笑意盈盈。


    京城中姓沈的勋贵人家也有不少,一时倒对不上号来。但见她能出入太后千秋宴,又这般落落大方,出身必定不凡。


    沈娴溪又缠着她们问了许多钦天监的日常差事,神色极其恳切认真,问得事无巨细,让人忍不住想帮她细细解惑。


    正说到兴头上,太后身旁的贴身宫女来传召。


    沈娴溪冲她们眨了眨眼,悄声道,“我先走啦,待会儿见。”


    没了沈娴溪在旁攀谈,三人照旧自己闲聊,待到她们入殿后,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大多已移步赴宴之处。


    仁寿宫正殿,暖意融融。


    太后赵吟秋端坐主位,身上穿着石青色刻丝吉服,大病初愈,面上虽有脂粉遮掩,仍难掩几分倦色。身后靠着引枕,坐姿也比平日松散些。


    皇后沈娴儒坐在太后身侧,腰板却挺得笔直,不见半分疲态。她生就一张容长鹅蛋脸,眉眼如画,面容却透着几分微冷的疏离,与妹妹沈娴溪的娇憨活泼大不相同。


    沈娴溪此刻正挨着皇后坐着,方才在配殿的自在劲儿已收敛了大半,坐姿端正,比之先前拘谨了许多。见三人前来,暗暗冲她们眨巴了下眼睛。


    弗筠三人微惊,浅笑回应。


    她们仨已私下商量好,依照年纪一一上前,说几句祝寿漂亮话。


    弗筠有意站在最后,等候齐欣和甄嘉拜寿完毕再上前,便垂眸静立一侧,静静听着二人的拜寿辞,心里默默琢磨着自己的贺词,有些出神。


    忽然,她觉着一道目光落在自己面上,停了许久,抬眼望去,正对上皇后沈娴儒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皇后见她望来,已迅速别开目光,面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无意一瞥。弗筠便也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


    轮到弗筠,她从容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越,“恭贺太后千秋之寿,愿太后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四时和顺,百福具臻。”


    太后闻言,不由笑道,“果真是从钦天监出来的,你们仨的贺词真是跟别人不同,倒像是串好的一般——不是日月就是星辰。”


    弗筠浅笑道,“微臣日日夜夜跟日月星辰打交道,满脑子尽是这些词,实在也是想不出其他来了。”


    太后指着她,看向皇后,笑道,“你听听她的话,可不是个妙人么?分明伶俐,却要装憨,还让人挑不出错来。”


    皇后唇角微微牵动,那笑意却比旁人浅淡几分,“张大人,这是心有锋芒,却懂藏拙,是大智若愚的本事。”顿了顿,又道,“本宫看过你们草拟的女教书底稿,确实让人耳目一新,受益匪浅。”


    弗筠等人连忙垂首,齐声,“皇后谬赞。”


    太后闻言,不免又想起先前那番不愉快的争执。原以为她们在朝为官,想法自是跟闺阁女子不同,谁知皇后本人跟她们竟也是一般的看法,站到一处来反倒劝说起她来。


    这会儿听皇后提起,她只觉隐隐的头疼又泛了上来,忙摆手道,“大喜的日子,可别让哀家再想这桩事了。”


    皇后浅笑,“是臣妾的不是。”


    眼下已近暮色,太后便请她们一道坐下吃茶,等会儿一同移步宫宴。三人在下首落座,陪着太后闲话家常。


    沈娴溪嘴甜话密,逗得太后心生欢喜,二人有来有回,颇为热络。皇后则话不多,只例行过问了三人籍贯年龄等,便没有再开口。


    两下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宦官扯着嗓子的尖利唱报,“陛下到。”


    满屋子的人,除了太后,立时起身行礼。


    方才还有些喧嚷的屋子登时安静下来。


    随侍宦官打帘,一道颀长的身影阔步走了进来。


    弗筠不动声色地微微抬眼,目光徐徐上移。


    入目先是一双皂色朝靴,玄色常服裹着匀称结实的躯体,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下颌线条凌厉,鼻梁挺直,眼角微扬,眸色浅淡而沉凝。


    曾经的杀伐之气,经多年养尊处优,已敛去了大半,眉眼间竟有几分宽和之意,瞧着倒有些许仁君之相。


    他行走间不疾不徐,步履稳健,来至太后身前,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面无表情地起身让开座位,沈娴溪连忙将位置让给长姐,余人便自觉顺移下来。


    朱绍检落座之前,绕屋随意地环视一圈,望见那几张有些陌生面孔,只粗略笼统地看了一眼,只当是她们是外命妇,连相貌未看清,便很快移开目光。


    “都坐着吧,别拘束。”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太后目光柔和,声音透着慈母特有的软意,“等会儿便要赴宴了,怎的还特意来跑一趟?”


    朱绍检道,“今日看了一天折子,便出来随意逛逛,歇歇眼睛。恰好逛到这仁寿宫,进来看看母后,等会儿宫宴正好一路过去。”


    “人也不是钢铁铸成的,平日也该劳逸结合才是。”


    朱绍检笑道,“旁的都可劳逸结合,今日却是为舜顷起草赐婚诰书,自是得紧着来,可不能误了他的人生四喜之一。”


    “哦?赐婚?果真?是哪家姑娘?”太后惊讶得合不拢嘴。


    “是位钦天监的女官。”


    一时间,弗筠三人便吸引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


    余人起初还好奇是这三人中的哪一位,但见甄嘉和齐欣二人,也齐齐看向弗筠,便顿时分晓过来。


    朱绍检亦顺着太后的目光看去,那位垂眸静坐的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天青色竖领长袄,乌发间只簪着两朵绒绢花,她低垂着眼,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神情。


    他的目光却倏然凝住。


    太后又是惊、又是叹,“天下真有这样的巧事!张宁儿,你的嘴倒是严得很呢,竟如此沉得住气。”


    弗筠垂眸浅笑道,“原本是等待诸事完毕,再对外告知的。”


    震撼一拨接着一拨,排浪而来,太后心中存着颇多疑惑,好奇弗筠和章舜顷的相识经过,弗筠便一一答来。


    她听后感慨道,“倒也是缘分一桩……舜顷那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既然好事将近,哀家自是要添上一份厚礼的。”


    弗筠起身,垂首行礼:“谢过太后。”


    她适才抬眼,瞥见太后旁侧的朱绍检,他的目光如钩子般,直直地钉在自己身上,不知早已落了多久。


    那双浅淡的眸子里,云涌般翻腾着某些深沉炽烈的情绪。


    弗筠心头猛地一跳。


    然而只是一瞬,他便敛去了所有情绪,移开目光,面色如常地端起茶盏,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


    宫宴设在皇宫西苑无逸殿。


    五间大殿,皆被席面占据,东男西女,坐满了皇亲国戚、勋贵之后、文武要员、诰命贵女。


    尚未到开宴时分,大多三两相聚,热切攀谈。


    唯有一处略显死寂。


    向来无话不说的一对挚友,此刻静默对坐,周围的气息都冷了不少。


    刚从贡院出来的徐鸣珂,已然瘦了一圈,两颊微陷进去,面色如霜雪打过一般,由内而外透着苍白。


    当然,他的苍白并非名落孙山,毕竟杏榜还未放呢。


    他深吸几口气,看向挚友,仍是不敢置信,“你果真要跟弗筠成亲?”


    “这话你已经问了我第三回了。”章舜顷目视前方,语气平静道。


    徐鸣珂眉宇却依旧凝着,他仍记得弗筠那夜过于离奇的反应,问道,“你跟弗筠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章舜顷挑眉,“你问我?我哪儿知道?”


    徐鸣珂一怔,是啊,他失忆了,记不得那些过往。他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可是……你要不要再慎重考虑一下?”


    章舜顷侧头看他,“考虑什么?”


    徐鸣珂蹙眉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要不再等等,等你回忆起来什么,再商议婚事的事情。”


    章舜顷仍是不以为意,“你徐大公子不是向来不插手旁人家务事么?怎的如今也管起我的姻缘了?”


    徐鸣珂被他噎住,半晌,阴阳怪气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罢了。”


    章舜顷只作不懂,“什么桃?又是什么李?”


    徐鸣珂无奈叹气,半晌,他报复似地盯着他,挑明道,“你别装傻了行么?难道你真不知道我和弗筠的过往?”


    章舜顷嘴角微微一抽,迅疾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继续目视前方,细看之下,他的眼神却有些飘忽。


    “弗筠确实跟我说过。”过了半晌,他才有些底气不足道,“那你现在还愿意好声好气地跟我说话?”


    徐鸣珂冷哼着别过头去,迟了半晌,他又转回来,声音里的锋芒褪去,只剩下黯然,“弗筠那颗心只系在你身上,她自始至终就没对我动过心,我又能如何呢?”


    章舜顷眉心轻蹙,“那你方才又是为何劝我慎重呢?”


    徐鸣珂思忖了许久,坦言道,“……我也说不清楚,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章舜顷看着他这副纠结的模样,忽然伸手从果盘中取出一枚榛果,在手心抛上抛下,浑不在意道,“想不明白就别想了,难得糊涂,吃亏是福。”


    徐鸣珂呆愣地看着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这话可不像是从你嘴里能说出来的?”他话不留情,“难道摔个脑袋还能让性子也转了?”


    那枚飞舞空中的榛果从他掌心悄然滑落,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章舜顷摸了摸眉心,“这话也不像是能从口中说出来的。”


    徐鸣珂自嘲道,“我只是吃一堑长一智罢了。”


    二人说话间,殿内席面已陆陆续续坐满,二人放眼一望,轻而易举就越过幢幢人影看见了弗筠。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立领长袄,那样素净的颜色,衬得人白皙出尘,远远瞧着像是一枚瘦长的青花瓷瓶,静静立在灯火阑珊处。


    她身边形影不离跟着两位女子,看样子应当是钦天监新来的另两位女官,章舜顷已打听清楚,一人叫甄嘉,一人叫齐欣,三人被安排在了西侧殿的末尾一席。


    章舜顷将目光远远投过去的同时,甄嘉和齐欣亦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看,跟凌仙当初看他的目光如出一辙,满含审视之意,如同掂量屠户家猪肉的成色一般。


    只见一人撇了撇嘴,直摇头,面上掩饰不住嫌弃,另一位瞥他一眼,就飞速移开目光,表情也无甚波动,瞧不出喜恶来。


    反倒是弗筠,自始至终都不看他一眼,不知为何,还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就这么拿不出手?章舜顷不由冷笑一声。


    过不多时,宴席丝竹奏乐声起,皇帝携太后、皇后而来,众人起身行礼。


    歌舞乐声,数十年换汤不换药,他自小见惯了,只觉无聊絮烦。


    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菜,再在皇帝提议举杯时,饮几杯酒聊表心意。


    至于那些恭维太后的贺词,他一个字也没往耳朵里去,这些都跟他无关,他只需要等待那道专属他的旨意便是。


    酒过三巡,众人面上都有些酡红醉意,他仍是没等到那道旨意。


    章舜顷有些坐立难安,不时瞥向上首那抹玄色身影。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今夜朱绍检的目光一直避着他,反倒不时往西殿女眷席面看去,也不知是在寻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置之死地 “只可惜你


    甄嘉悄悄凑到弗筠耳边, 目光尽是玩味,“你可真行!”


    弗筠疑惑地偏过头看她。


    她神秘兮兮地一笑,朝对面那两位目光灼灼的俊朗男子抬了抬下巴, “那两位都是你的裙下臣吧?果真是左右逢源,后院安宁啊。”


    弗筠差点儿被自己口水呛到, 脸颊微微发热,“你想哪里去了!”


    甄嘉坏笑更深, “我虽然不想嫁人, 可在男女之情上也不是傻子,别当我不知道那个什么徐公子对你的心思。”


    她顿了顿,又朝章舜顷的方向努了努嘴,“这位章大人更不必说了, 都求到陛下跟前赐婚了。啧啧, 那两位瞧着跟亲兄弟似的, 还真是……看不出来啊, 你还挺有一套的, 御夫之道炉火纯青。”


    “他俩本就是兄弟。”


    甄嘉“啊”了一声,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来, 想不清楚, 索性置之不理, 又转移话题道, “不过, 我瞧着,那位章御史,除了长得人模狗样的,家世又好些外,也没什么过人之处, 看那倨傲的样子,简直把眼睛长在了头顶上,恨不得用鼻孔看人。委实讨厌。”


    齐欣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插话道,“家世好,模样又好,难道不已经很好了么?”


    甄嘉讶然地看向她,“看不出来啊,齐姐姐竟也是只看相貌家世的人。”


    齐欣轻轻摇头,语气淡淡的,“我只是陈辞事实而已,又没说我就是这般想的。”


    “这还差不多。”甄嘉又看向弗筠,目光炯炯,“那你是怎么想的?”


    “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瞧他什么都好。”弗筠毫无波澜地说出了这句话。


    甄嘉正想反驳一句“糊弄鬼呢”,一道甜甜的声音截断了她的话音,“宁儿姐姐可要慎重啊!”


    三人循声,便见沈娴溪端着杯酒,硬生生挤到了甄嘉和弗筠中间坐下,她看向弗筠,圆圆的小脸上满是凝重,“婚事大事不是儿戏,不能随随便便就将终身许出去啊。”


    弗筠看她这副模样,便知其中必有内情,“怎么?你也觉得章大人不好?”


    沈娴溪郑重点头,故意卖关子道,“你可知,他为何看起来样样好,却一直孤身至今么?”


    弗筠认真起来,“为何?”


    “他啊——”沈娴溪拖长了调子,“乃京城闺秀避之不及第一人。”


    她刚开了个头,弗筠已经噗嗤笑出声来。


    沈娴溪顿了顿,小脸愈发严肃,“姐姐可别不信,我从来不说谎的。”


    “我没有不信。”弗筠稍稍压抑了笑意,正色道,“是因为他花天酒地?朝三暮四?”


    沈娴溪摇了摇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常言道祸从口出。他啊,就败在那张嘴上了——忒毒了些。”


    她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就是……哎呀我不说名字了,你便知道有位贵小姐见他仪表堂堂,仰慕他已久,便给了他写了首情诗,暗中传情,你猜他怎么着?”


    “怎么着?”甄嘉抢先问道。


    沈娴溪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夸张,“他足足写了三页回信呢!”


    甄嘉不懂,“那不恰恰说明他对那贵小姐有意么?”


    弗筠面色如常,问沈娴溪,“他写的什么?”


    沈娴溪看向她,眼中竟带着几分同情,“他啊,挨个儿字给人挑错,说韵脚选得不好,又说这个字选的不好,一首诗被他贬得一无是处,还说让她好好锤炼作诗本事,又附上自己五六岁时写的诗,供她参详学习呢。”


    甄嘉听得咬牙切齿,“真是过分。”


    “谁说不是!”沈娴溪同样愤愤不平,“偏偏这位贵小姐自诩文采飞扬,以写诗见长,文人自傲,哪里忍得下去?她便联合一帮闺中密友,写了一长串含讽带刺的诗篇驳斥回去。”


    弗筠又问,“他又是如何回击的?”


    “他给这些小姐下了拜帖,称于京郊外曲水流觞设宴,以所见之景即兴赋诗,对方一篇,他一篇,直比到深思枯竭为止。谁料,他以一敌百,舌战群儒,直说得这帮小姐,面色灰白,口干舌燥,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新的诗来,这才作罢。自那之后,京城闺秀都知他惹不得,任他再如何青云直上,也不敢再凑上前去。”


    沈娴溪说到最后,定论道,“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绝非良人。”


    弗筠眸底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娴溪见状,趁热打铁道,“这就是他的真面目,你可勿要被他糊弄蒙骗了去。”


    弗筠唇角牵起一抹苦笑,“其实,我倒是也领教过一些。”


    沈娴溪微愣,她想了一会儿,继续罗列章舜顷的罪状,“不光如此,他还连累了国公府徐公子的名声。人家徐公子性情温和,谦逊有礼,家世又好,不知是多少人的春闺梦里人,也有不少闺秀暗中属意。他倒好,总是觉得每个试图接近的徐公子的姑娘都居心不良,每每说话都不留情面,吓得人家也不敢对徐公子有什么心思。”


    弗筠面色一顿,“这个么……我倒是也领教过。”


    沈娴溪越说越起劲儿,“还有呢!他还是个不肖子,听说三天两头就把阁老气得不行,父子俩见面就跟斗鸡似的。这种目无父母的人,骨子里就不行。”


    “这个……我也见识过……”


    “那你还要嫁给他?”沈娴溪大惊失色,她细细打量着弗筠的神色,眸光一闪,有了新的猜测,“他是不是用权势要挟你?你别怕,实在不行,我让长姐劝劝陛下,帮你推辞了去。”


    弗筠听她越说越歪,忙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沈娴溪满脸怀疑,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果真心甘情愿?”


    弗筠颔首,“心甘情愿。”


    沈娴溪没了法子,叹气道,“好吧,总归我已仁至义尽了。旁人的姻缘,插手太多是会遭报应的。”


    弗筠会心一笑,“没想到沈小姐小小年纪竟这般通透。”


    沈娴溪板着小脸,有些不服气,“通透还是糊涂,可跟年纪无关。再说了,你又没比我大几岁,怎么说话跟我长姐似的?”


    “正是应了你这句话,暮气和朝气也跟年纪无关。”


    沈娴溪听之微微蹙眉,不知她为何年纪轻轻,竟说出这番话来,又跟弗筠三人闲话一会儿,她便回了自己的座位。


    先前一直默默听着不置一词的齐欣,眼下眉眼覆上愁云,作为她们仨中唯一嫁过人的,她忍不住现身说法,再劝一句,“这女子一旦嫁人,便是将命运交付到了旁人手上,这辈子要想脱身,除了一纸休书,便是一具棺材。什么和离,那都是才子佳人话本中的桥段。说句老生常谈的话,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你可得好好想想,勿要一时情热,做出让自己悔恨终身的事情。”


    弗筠敛眸,片刻后抬起头,目光清亮,“多谢姐姐这番剖心之言,我晓得。”


    宴席将近尾声,贵妇小姐们大多已面色如霞,醺然欲醉。三三两两出门去散酒的,也有不少提前离席的,殿内席面瞬间空了不少。


    甄嘉和齐欣亦有些头昏脑涨,便结伴溜了出去,吹吹风散散酒意。


    弗筠独自闲坐席间。


    她本就酒量过人,一壶酒下肚,神色依旧清明如许,眸光清凉如水,面庞如玉,不见半分绯红,更无任何微醺之态。


    她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殿内,神色有些百无聊赖。


    这时,一位面白无须的年轻宦官悄然上前,躬身低声道,“张大人。宴后还请留步,陛下有事召见您。”


    弗筠抬眼,认出这是皇帝朱绍检身边的贴身内侍吉祥,上次她随程文山进宫时,于殿外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她压下心中的动荡,含笑应下,“有劳内官。”


    吉祥点了点头,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而后,她便坐在那里,自斟自饮,杯中清酒满了又空,空了复满。


    散酒归来的甄嘉和齐欣见状,实在看不下去,生生将她紧攥在掌心的酒盏夺了去,“酒量好也不是这样喝呀,明日还上不上值了?”


    弗筠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喝这些薄酒,就跟喝水一样,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甄嘉和齐欣细细看她,果见她不见半分醉意,这才悄悄放下心来。


    千秋宴终于在趋近亥时结束。


    于甄嘉和齐欣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寻常不过的宫宴。


    除了见到不少先前只闻其名的大人物,终于得见天颜外,又打听了些弗筠那位未婚夫的陈年旧事,其余的也无甚新鲜。


    明日一早要去衙门,她俩便急匆匆跟随人流,出宫回家,至于弗筠,她说要去找她的未婚夫婿,并未跟她们一同出来。


    趋近宫门时,二人一打眼,便看见那位章御史,孤身一人,困兽般来回踱步,眉宇间不掩忧烦,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二人不禁对视一眼,面露疑惑。


    而那位章御史乍然瞥见她俩,忽而提步上前,凉凉的眸子在二人身上略微停驻,问道,“弗筠去哪儿?没跟你们一起出来?”


    甄嘉和齐欣一头雾水,“她不是跟你走么?”


    章舜顷眉心骤然一紧,竟不再言语,转身便朝宫门方向折返回去,步子又阔又急,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二人隐觉大事不妙,小跑着跟了上去,“可是出事了?”


    章舜顷步子没有丝毫停顿,只微微偏头,留下一个冷硬的侧脸,“回去。没你们的事。”


    “怎么就没我们事了?”甄嘉腾挪着步子,跟着他,不忿道。


    “回去。”章舜顷倏然顿步,冷厉的眼风一扫,竟让甄嘉和齐欣不禁顿住了步伐。


    他头也不回朝宫殿走去,逆着出宫的人流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


    *


    西苑銮正殿内。


    烛火幽幽,将偌大的殿宇照得通明,却也投下层层叠叠的暗影。


    朱绍检端坐在御案后,手捧着吏部呈上的档案,目光随着一行行墨迹缓缓移动,“张宁儿,钦天监阴阳司正八品五官监侯,年十六,籍贯北直隶宣府镇……经都察院佥都御史章舜顷举荐应召入选钦天监为官……”


    他眉心紧蹙,薄唇抿成一线,看了许久,仿佛要将那张薄薄的纸看穿一个洞来。


    直至一道清泠的声音突然响起,“微臣参见陛下。”


    他抬起头。


    那抹天青色的身影低垂着头,盈盈拜倒。烛火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清丽的轮廓。她微微敛着那双圆润明澈的杏眼,仍是白日所见那般温和恭顺的模样。


    可那样清润秀丽的相貌,兼之那样的柔顺之态,落在他眼中,却让他心头窜涌些许难言的浊气。


    朱绍检压制着心中异样,放下那卷档案,靠向椅背,轻缓启声,“你们这批新吏赴任已有月余,诸般公务可还适应?”


    弗筠微微一怔,脑海飞速旋转,寻找得体的言辞,须臾间便有了计较,便垂首答道,“谢陛下关切,钦天监有监正领衔,又有司正表率,诸事按部就班,还算得心应手。朝廷唯才是任,同批新吏出身不显,却得入朝为官,微臣与同僚皆感念于陛下恩情。”


    朱绍检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嗤,他稳着声色,仿佛例行关怀下属般,继续问道,“你是阴阳司的官员,先前太后寿藏堪舆一事,可参与过?”


    “微臣曾帮忙起草奏疏底稿。”弗筠如实回答。


    “那封奏疏是你草拟的?”朱绍检语调有一丝惊讶。


    “是。”


    “你倒是会揣测人心。”


    这话语气不明,让人听不出是褒奖还是暗讽,弗筠只作不懂,答非所问,“微臣初出茅庐,不知根底,胜在程监正开明……”


    “那些漂亮话就省省吧。”朱绍检不耐地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冷意。


    弗筠面上闪过一丝窘然,立刻抿住唇,不再多言。


    也不知是不是弗筠的错觉,总觉得朱绍检声音变得更冷,“听说你是此次应召的榜首,四科成绩皆名列前茅,即便是在任钦天监官员,也少如此通晓四科之才呢。宣府镇穷乡僻壤,竟也能生出这般天文地理全才?”


    “你今年才十六岁,这通身的本事究竟是从何处习得的啊?”


    那声线仿佛冬日的凛风,经由耳蜗钻入,方才饮的一壶暖身酒竟瞬间失了效力,弗筠只觉遍体生寒,努力稳着声道,“不瞒陛下,微臣的占卜之术,乃家传世袭。观天象的本事,却是经一位致仕后四方云游的钦天监官员传授而来。”


    “世上还有如此巧的事情。”


    弗筠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应道,“是。”


    上首那道冰冷的目光却未离她的面孔分毫。


    “过来。”


    弗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至朱绍检三步开外停下。


    “上前来。”


    弗筠又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两步。


    “跪下。”


    弗筠迟疑了片刻,便依照吩咐撩开裙摆,径直跪下。


    她身形未稳,一只有些粗糙的手掌突然朝她身来,重重地捏着她的下颌,力道之大,让她几乎要痛呼出声。


    弗筠几乎是用尽毕生定力才没能做出应激的反抗,就那么被他捏着下颌生生拖到跟前。


    骤然失了重心,弗筠下意识想寻抓手,却扶住了朱绍检的膝头,烫手般立刻地撤回。


    她被迫仰起头来,颤抖着瞳眸,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


    朱绍检死死地盯着她,眼眸如淬了寒潭的冰刃,冷得能杀人,“那你这张脸呢?又是承袭自谁?”


    弗筠忍着下颌的剧痛,“自是承袭自父母。”


    “你父母又是谁?”


    “家父张成志,家母名为周珍,皆为宣府镇人氏。”


    朱绍检突然笑出声来。


    “宣府镇?”他咀嚼着这三个字,眸光幽深难测,“你还挺会挑地方出生的。”


    弗筠只作不解其意。


    朱绍检仍钳着她的下颌,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一一划过她的眉眼、轮廓、鼻梁、唇瓣,最后,那手指停在了她眉心那颗殷红的朱砂痣上。


    他用劲儿揉了揉。


    嫩白的肌肤立刻被搓得通红,像是那朱砂痣晕染开来了一般。


    他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意,目光如刀忙,“只可惜你这张脸太像你姐姐了。”


    寒意从脊背攀至全身,弗筠只觉浑身冰凉,但她仍睁着惶恐的眸子,“陛下在说什么?微臣不明白。”


    朱绍检猝然伸手掐住她那截脆弱纤细的脖颈,手下力道慢慢加重,眼神愈发冷厉,“朕可以随时杀了你,你懂么?不管是杀错了,还是杀对了,你的命在朕这里都不值钱。少给朕耍那些无用的心思!”


    弗筠脸色渐渐红涨,胸腔里的气息被一点点挤走,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替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微臣明白,微臣是生是死,都在陛下一念之间,但若是就这般死了,跟死了一只小猫小狗也无甚分别,不过是徒占地方而已……”


    “可若让微臣在死之前,用微臣仅存之力,襄助陛下铲除心腹大患,也算是全微臣之夙愿,那微臣便死而无憾了。”


    “微臣可以成为……陛下的刀。”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朱绍检眉眼间的阴鸷之色依旧不减,捏着她脖颈的力道却渐渐松懈了些,弗筠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她,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焉知这把刀,会否倒转刀锋,刺向朕呢?”


    “微臣的命由陛下决断。”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暗暗咬了咬牙,心中有了决断,便道,“但求陛下……看在姐姐的份儿上,留我一具全尸。”


    朱绍检目光洞然,冷笑一声,“你姐姐当年用自己的命,换那个废物的命,如今你又用你姐姐来要挟我?”


    “微臣命如草芥,担不起要挟二字。”


    朱绍检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终于,他彻底松了力道。


    弗筠脖颈通红一片,柔嫩的下颌亦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指印。


    他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指印,“你瞧着是比你姐姐识时务一些。”


    他话锋一转,“不过得让朕看看你的本事才行,试试这把刀有多快。”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两人隐约的交谈声。


    一人是宦官吉祥,另一人便是章舜顷。


    弗筠下意识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朱绍检的眸光一暗,捏着她下颌的手指,骤然加重了力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春夜悠悠 春夜悠悠,


    章舜顷见到弗筠的那刻, 萦绕他心头整晚的困惑,霎时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发髻上簪着的绢花无端少了一朵,有那么几缕鬓发松松地垂落下来, 在夜风中微微飘荡,显得狼狈而凌乱。


    莹白的肌肤, 从纤细的脖颈蔓延到脸颊,都布满了诡异的红痕, 尤其是下颌, 通红一片,指印隐约可辨,触目惊心。


    双唇微胀,透着不自然的赤红, 如同被什么反复碾磨过。


    章舜顷整个人紧紧绷着, 垂在身侧的双手, 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淬了寒霜的目光, 仿佛要将那墙穿透,将墙后的人生吞活剥。


    他有那么一瞬间, 很想杀人。


    “大人, 我们回去吧。”一道轻柔的声音, 将他从沸腾的杀意中拉了回来。


    章舜顷略略收回那道直愣愣望向大殿的目光, 低下头。


    弗筠正挽着他的胳膊, 有些怯怯地抬头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此刻涌动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疲惫, 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不忍的东西。


    是他的错觉么?


    章舜顷仍在原地未动,弗筠已经挽着他,强行拖着他转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出宫这条路,异常漫长,无人说话。


    春夜的风格外和煦,不似冬日那般刺骨,也不似夏夜那般黏腻,只是轻柔地拂过面颊,如同最上等的绸缎,柔滑地从肌肤上流淌而过。


    弗筠鬓间那几缕逸出的发丝,被风带得在章舜顷的颈侧轻舞。


    如同猫爪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挠着他的心。


    却没控制好力道,直挠得他鲜血淋漓,伤痕累累。


    宫门外,只剩下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二人沉默地上了马车,又沉默地坐在角落。


    从未有过的相对无言。


    沉默如潮,一波又一波涌上来,近乎将他们吞没,就在气息将被攫取殆尽之时,弗筠突然喘了一口气,看向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像是自言自语般,“我们……要不到此为止吧。”


    过了许久,她都没听到章舜顷的答话。


    她迟疑地侧头看他,却见他双眼通红,布满血丝,像是饮了血般,就那么沉沉地看着她,却一言不发。


    弗筠忽然不敢直视,狼狈地移开目光。


    “到此为止?”章舜顷重复了一遍,忽而轻笑一声,“你以为这段关系,是你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的么?你把我当什么了?”


    弗筠蹙眉,“可是现在结不结束,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


    “谁说由不得我了。”


    弗筠闭上眼睛,死死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你当真不知我嫁给你是为了什么?”


    章舜顷看着她,唇角竟勾起一个弧度,“当然是因为两情相悦了。”


    弗筠睁开眼,眼底闪烁着隐约的水意,她死死地盯着章舜顷那双微红的眼睛,字字如凿,“我知道你没有失忆。”


    章舜顷嗤笑,“你是大夫么?”


    “章舜顷!”弗筠大喊一声,“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实话……”


    “你又何时跟我说过实话了?”章舜顷仍是哂笑着反驳,然而他的笑意渐渐凝在了脸上。


    他看见弗筠的眼眶里突然噙满泪水,看着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吧嗒吧嗒,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来。


    那泪珠像是砸在了他心上,砸得他生疼。


    他紧紧攥着双拳,后背靠在车厢上,克制着身体的冲动,将身体重重向后压,语气依旧平缓,“你不是想拉着我下地狱么?那就名正言顺地一起下地狱呗。若是侥幸活着,便做一对神仙眷侣,若是株连获罪,便做一对罪人夫妻。”


    弗筠泪眼模糊,哽咽道,“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手段?你是傻子么?”


    章舜顷唇畔逸出自嘲,“我要不是傻子,怎么会被你耍得团团转。”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她热泪盈眶的模样,可耳畔抽抽噎噎的哭声反倒更清晰了些。


    他不是没见过弗筠哭过,可他竟是头一次觉得,弗筠的哭是真正发自内心的。


    是那种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靠眼泪来发泄的哭。


    像是被逼入绝境,孤注一掷的热泪。


    又像是要决绝地斩断什么,将要走上绝路的泪别。


    他的心口突然绞作一团。


    这次,他好像是要彻底失去什么了。


    章舜顷觉得自己像是沉入海底,浑身气息骤然抽走,一种窒息感涌了上来,压迫着他的胸腔,让他无法呼吸。


    他睁开眼睛。


    弗筠不知何时已滑坐下去,席地坐在车厢底。


    她面上满布泪痕,潮湿的干涸的纵横交错,如同被主人丢弃的小猫小狗,浑身透着可怜兮兮。


    望着这个令他爱之深、痛之切的人,他本该落井下石,狠狠地推她一把,让她坠入深渊,可现在他只想把她拉起来。


    章舜顷鬼使神差地向她伸出了手。


    弗筠迟钝看向他的掌心,片刻后,缓缓地将手心放在上面,任由他拉着自己从地上起身。


    下一刻,她跌入了他的怀中。


    章舜顷抬手,用温暖的指腹帮她揩去脸上的泪痕,轻轻摩挲着她依旧有些红的下颌,柔声问道,“疼么?”


    又一颗豆大的泪珠从她眼眶坠落下来,她无声摇头。


    他只能又抹去那道新鲜的泪痕,“再哭,明天可就见不了人了。”


    汹涌的泪珠,不断打湿着他的手指。


    章舜顷叹息一声,将唇贴上她的眼睛,感受着她在自己唇下颤抖不息。


    他像是久困于荒漠的垂死之人,拼命地汲取着最后的甘露,眼泪流入唇瓣,味道咸中带涩,他却甘之如饴,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琼浆。


    他轻柔地在她眼周辗转,像是索取,又像是赠予。


    “对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从她唇间逸出。


    章舜顷顿住,缓缓从她眼睛上移开,垂眸看她。


    弗筠掀开灼热的眼帘,向来黑白分明的眸子沾染红意,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她罕见,或者是说前所未有地,诚恳地看着他,颤抖着嘴唇,道,“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


    说着她露出一抹苦笑,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是何等无力苍白,何等不足以来弥补那些伤害。可她此时脑中纷乱如麻,能理清的,竟只有“对不起”三字而已。


    她低低地,无奈地,不停地,重复着三字。


    章舜顷没有打断她,他极有耐心地听着,任由她一遍遍地说着。


    直到她终于说完,面露颓然气馁之色,他才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晚了。”


    弗筠愣愣地看着他,眸色一点点黯淡下去。


    章舜顷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把我的真心踩在脚底下,一点点碾碎的时候,可曾想过这句‘对不起’?”


    “单单是因为我托生为章守约的儿子,就活该被你如此凌辱、践踏么?”


    弗筠无声流泪,不言不语。


    章舜顷仍旧自言自语般,徐徐说道,“那你如今对我的这些不忍,又是为了什么?”


    “是瞧着我跟他水火不容,所以大发善心才放了我一马?”


    章舜顷兀自嘲笑一声,“还是说你又找到了新的报复对象?乾清宫里那位?你准备像对待我那样,对待他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现在挡了你的路,所以你迫不及待地想踹开我这块绊脚石?再投入他的怀里?”


    他越说越激烈,突然大吼一声,“你做梦!”


    弗筠全身都抖了一下。


    下一刻,他狠狠欺了上来,压着她的唇,重重碾磨,动作带着不容辩驳的急切和压抑已久的愤怒。


    他紧紧地拥着她,高挺的鼻尖深深陷入她的脸颊,试图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跟自己揉成一团,揉成一个人。


    弗筠呼吸被他搅得错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双手紧紧地攀住他的脖颈,从他的身体里汲取着赖以生存的气息。


    她本能地回应着他,本能地流着泪。


    咸涩的泪水不停渡入二人的口中,又争先恐后地被舔舐了去。


    这是个又苦又咸的吻。


    她想,她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吻的滋味。


    他们像是没有明日一般,拥抱,狂吻,任凭天崩地陷,都与他们毫无干系。


    她的气息,她的触感,她的味道,终于跟章舜顷脑海那些残留的记忆交叠起来,依旧让他心神颤动,暖流涌遍全身。


    这段时日,他克制着不去触碰她,然而一旦沾上,他还是想靠近她。


    他想近一些,再近一些。


    辘辘的马车声终于消歇,停了下来。


    弗筠抵着他的胸口,撤开来些许,微启着唇,温热的气息拂在章舜顷唇畔。


    他低眸,见她朱唇饱胀,鲜红欲滴,如裹了晨露的蔷薇,显然是经了真切的滋润,跟方才殿前所见,截然不同。


    章舜顷心口稍缓,伸手来至她背后,一下又一下轻抚。


    忽然,一种羽毛般的触感,轻拂过他的喉结。


    章舜顷战栗了一瞬,他低垂眼睛,看见罪魁祸首仰着头,眸中不掩炽烈,直勾勾地看着他,面不改色地说着惊心动魄的话,“我想要你。”


    章舜顷轻拍她的后背顿住,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别后悔就行。”


    弗筠环上他的颈子,软软靠了上去,无声回应着他的警告。


    他眸光一暗,立刻将怀中之人打横抱起,走下马车。


    车外,夜色浓稠如墨,月隐云后,唯余满天星斗,碎琼乱玉般洒满天穹。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更让人觉得这天地间,唯余他们二人而已。


    章舜顷抱着她,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自己那间卧房。


    有眼力见儿的下人,已经自动退下。


    弗筠被他轻轻放入松软的衾褥之中,一躺下来,铺天盖地的全是他的气息。


    清淡,微凉,如同秋夜山谷里沾了夜露的杉木。


    她侧过头去,有些贪婪地呼吸着。


    双眼突然覆上一方浸了冷水的帕子,弗筠下意识想掀开,被他按住了手,“敷一会儿吧。”


    弗筠由他捞在怀中,两人就那么和衣躺着,十指相扣,紧紧相拥,空落落的心已然被填满了。


    章舜顷天人交战半天,终究说出了这句憋在他胸口、涨得他发疼的话,“他今晚让你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弗筠的眼睛被帕子遮住,只能看见因哭泣而微红的鼻尖,和染着艳红的双唇。


    现下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


    她想,她敢肯定,朱绍检对她绝无男女之情的心思,她虽然长着一张跟长姐相似的脸,但她俩的性情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再者,今日千秋宴所见后宫嫔妃,环肥燕瘦皆有,她没有发现一丝半点让她感到熟悉的痕迹,朱绍检也不像是那种会苦苦寻觅替身来聊以自慰的人。


    至于说他为何故意拔掉自己的簪子,在她脸上揉搓出暧昧的痕迹。


    若不是恶趣味作祟,故意想恶心章舜顷,那就是他想一不做二不休,以假乱真。


    凡是解释不清的事情,交给男女之情,便能轻易含混过去。


    弗筠兀自沉默,正斟酌着如何措辞,既能解释清楚这一切,又让章舜顷不起疑时,就听章舜顷在头顶叹了一口气,“算了,别想了。”


    弗筠沉默着,又听他突然硬了声音,“他若是敢君夺臣妻,我便……”


    “你便如何?”


    章舜顷破罐子破摔道,“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弗筠撩起眼前的帕子,坐直身子,看着他道,“答应我,别做傻事。你相信我,我可以护得了自己周全。”


    章舜顷有些半信半疑,“你如何护自身周全?”


    弗筠一笑,“大人不是说过么,我本事大着呢。”


    章舜顷欲言又止,眉宇间依旧笼着阴云。


    弗筠望了眼映在窗纸上愈发浓稠的夜色,笑道,“春宵已过一半了,大人确定要跟我继续商谈正事么?”


    章舜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还没见过哪个姑娘家像你这般的。”


    弗筠眉心一挑,“大人又见过几个姑娘家?嗯?”她将脸凑上来,微嘟着嘴,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含嗔带怒。


    见她难得露出如此娇憨的小女儿情态,章舜顷不觉笑意渐浓,故意慢悠悠道,“只见过一个满肚子坏水、满口谎话、满脑子花花肠的小色胚。”


    弗筠立时恼了,便张牙舞爪,去抓他挠他。


    章舜顷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她作乱的小手,顺势将她压在身下,看着她气鼓鼓的腮帮,忍不住凑上去,亲香了一口。


    弗筠余气未消,别过头去,微微挣扎着。


    章舜顷自食其果,只能服软道,“良宵一刻值千金,这会子,金灿灿的金子已经从指缝间溜走了呢。”


    “反正大人财大气粗,也不差这点儿阿堵物。”弗筠仍是绷着脸驳嘴。


    章舜顷在她耳畔轻轻叹气,“算我错了,行么?”


    弗筠被温热的呼吸痒得躲了躲,想起一事,不由笑开,“大人当年舌战群芳,不是威风八面得很么?怎的眼下倒语塞词穷了呢?”


    章舜顷埋首在她脖颈间,微微一愣,便悟过来她所言何事,微露赧然,“你是如何知晓的?”


    弗筠仍是笑,笑得眉眼弯弯,“我还知晓大人原是京城闺秀避之不及第一人。唉,原以为我接的是香饽饽,谁承想竟是烫手山芋。”


    “后悔了?”


    弗筠长吁短叹,“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笑间,弗筠已忘了方才那点儿微弱的挣扎,章舜顷便起身放开对她的束缚,帮二人宽衣解带。


    弗筠配合着他的动作,嘴上仍喋喋不休,“我还是头一遭知晓大人这般会作诗呢,你怎么不给我作一首呢?”


    章舜顷俯身下来,气息在她如玉的肌肤上流淌,用低沉的嗓音吟道,“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裳。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①”


    弗筠浑身酥痒,越听越不像,“你胡念什么呢?”


    章舜顷不理会,帮她卸掉钗环,青丝流泻而下,如瀑如绸。他揽着她悬坐于自己身上,又念,“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②”


    弗筠如立刀刃之上,难得地被艳词里的隐晦之意羞得面红耳赤。


    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章舜顷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更深,继续吟道,“携手揽腕入罗帷,含羞带笑把灯吹。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③”


    “别念了!”弗筠声音又窘又恼,生生捂住他那张仍在一张一合的嘴。


    那双掐在腰身的手,却由不得她反抗。


    弗筠咬住了唇,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女娲当初抟土捏成的泥人,此刻打碎成泥块,和进泥浆,重新捏成了一具完人。


    雌雄同体。


    他们仍是世间最默契无双的一对。


    然而,不知为何,那种要失去什么的恐慌,并未因此从章舜顷的心口消散。


    他手掌抚着弗筠后背凸起的蝴蝶骨,托着她的身子,不让她离开自己分毫,他迷恋地看向弗筠,她那张染着红霞的面孔,此刻美得惊心动魄,这种美世间只有他一人知晓,旁人难以窥视一眼。


    杏眸噙着水泽,含着毫不掩饰的浓情爱意。


    ——至少在他看来,那是再浓重不过的爱意。


    但他心里还有些空,他暗暗施力,又患得患失地问,“你不会再骗我吧?”


    弗筠身子往上一窜,有些失神的眸子稍稍定了定,双手轻抚着他的脸庞,笑道,“我不会再伤害你。”


    他还想问,骗和伤害是一回事么。


    弗筠却贴上来封住了他的唇。


    春夜悠悠,良宵珍重,他惟愿长夜不明。


    作者有话说:


    ①《子夜四时歌·秋歌十八首》


    ②《子夜歌四十二首 其三》


    ③冯梦龙《警世通言·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睡完男人后,弗筠明天要上战场了,血腥预警


    第99章 斗兽自证 她像是从地


    与紫禁城一墙之隔的西苑, 历来是帝王消闲的所在。


    在紫禁城,他们被奉为天下之主,享受万民顶礼膜拜。


    在这里, 他们褪下衣冠,袒露皮囊, 剥离身份的矫饰,还归肉体凡胎。


    有人在此炼丹修道, 妄图长生不老;有人痴迷奇技淫巧, 麻痹堕落的已心;有人耽于声色犬马,沉沦□□无法自拔……藏在冠冕下的欲望、贪念和丑恶,不光与凡人无异,甚至倍甚于此。


    弗筠此刻, 便站在西苑太液池边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前。


    她望着殿前那棵刚刚抽了新芽、冒着娇嫩的垂柳, 像是看入了迷。


    “张大人, 请吧。”


    吉祥的声音将她稍稍唤醒, 她最后留恋地看了眼尚好的春意, 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 踏了进去。


    这间大殿的格局甚是奇特, 踏入门槛后, 便有一座硕大无比的照壁屏风阻隔, 窗槅糊着厚厚的挡光窗纸, 将天光尽数阻隔在外,内里昏暗一片。


    弗筠被宦官指引着,穿过一条幽深昏暗的廊道,地面上亮着几盏微弱的烛火,勉强能够视路。


    阴冷的气息从四壁渗入, 她像是进了冰窟一般,遍体生寒。


    隐隐约约还听闻许多声高低交错的吼叫,此起彼伏,犹如缠缠绵绵的雷声,轰轰隆隆,黏成一片。


    终于,弯弯曲曲的廊道尽头,宦官打起一扇帘,眼前陡然明亮,弗筠被那亮光刺得眯起了眼。


    一股浓烈的膻气撞了过来,那是猛兽身上特有的腥臊气味,浓烈得几乎要令人作呕。


    那些声响,此刻清晰无遗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是猛兽的咆哮。


    低沉而浑厚。


    弗筠猝然睁开双眼,眼睛仍被亮光刺得有些疼,她却拼命睁着,一眨也不眨。


    四壁皆是由精钢打造的过人高的兽笼,一间间隔开,关着猛虎、黑熊、猎豹、野牛,甚至还有西域进贡的雄狮、犀牛、巨蟒等。


    一双双兽眼中,齐亮着警惕威慑的冷芒,如同地狱里的鬼火,令人不敢直视。


    梁顶悬着若干盏琉璃宫灯,如同炎夏正午最烈的那抹太阳,闪烁着过于灼热刺目的光芒,照亮了居中那方开阔场地。


    场地用夯实黄土铺就,四周挖有深壕沟,沟内插木刺,外侧加立鎏金铁栏,栏高丈余,以防野兽越出。


    一头满身漂亮花纹的金钱豹,正慢悠悠地踱步。


    它的皮毛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黑色的斑点如同铜钱般均匀散布,油光水滑,显然是精心饲养的。


    最高处的御观台,朱绍检微微歪着身子,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


    他看着那个穿着一身青色常服、浑身失了血色的女子,一步步,麻木地向他走来。


    青色官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衬得她愈发纤弱,像是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嫩竹。


    “微臣参见陛下。”弗筠躬身行礼,艰难从喉间挤出的声音都带着颤意。


    朱绍检满意地欣赏着她的恐惧,声音懒洋洋的,“张大人,你瞧着朕这间兽苑如何?”


    “微臣……大开眼界。”


    朱绍检轻笑一声,“斗兽斗兽,还未斗起来,便就大开眼界了?张大人说这话,心可不诚。”


    弗筠木着脸,“微臣孤陋寡闻,见识浅陋。”


    “既然孤陋寡闻,那便坐下一起瞧瞧。”朱绍检说着,拍了拍身侧御座的空位。


    弗筠面露惶恐,“微臣不敢。”


    朱绍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半晌,点了点脚下,语气平缓道,“那便坐这里吧。”


    弗筠略作迟疑,拂了拂衣袍,坐在御座前的脚踏上。


    她双手置膝,脖颈僵直挺着,纤细脆弱,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断。


    朱绍检晦暗的目光在其上稍停了停,便移开,懒懒地抬了抬手,“开始吧。”


    话音落下,一道不起眼的暗门打开,两名侍卫挟带着一名身穿囚衣的囚犯走了出来。


    那囚犯已面无人色,双腿颤颤,像是假腿一般吊在身上,脚不沾地,若无侍卫搀扶,恐怕早已瘫倒。


    他口中不住喊着“饶命”,绝望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殿宇里回荡,惊得那些兽笼里的猛兽纷纷骚动起来。


    那头原本还在闲庭信步的金钱豹,突然停住了脚步,隔着鎏金铁栏,琥珀色眼睛突然精光四射,死死锁定了猎物。


    它的前爪缓缓匍匐下去,肩胛骨像两座小山丘般高高隆起,在光滑的皮毛下滚动,尾巴不再慵懒地摇晃,而是绷得笔直,如同一根钢鞭,后腿微微弯曲,蓄满了力量。


    弗筠心中一沉,便见侍卫突然从铁栏打开一扇小门,将那囚犯粗暴地推了进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金钱豹一跃而起!


    她猝然转身,面色发白,呼吸急促地看向神色透着漫不经心的朱绍检。


    他正微微眯着眼睛,欣赏着兽场里的厮杀,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坐直身子,抬起双手,将她的头强行转了回去。


    他的手指按在她两侧的太阳穴上,迫使她面朝兽场,阴冷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专心些。别走神。”


    不过一个转身的工夫,那囚犯的脖颈已成了金钱豹的口中物,它将利齿深深嵌入囚犯的喉管中,鲜血像是漏了的筛子般喷溅而出。


    囚犯犹在奋力挣扎,手臂胡乱挥舞,双腿无力地踢蹬,却因要害被控,失血过多,那点儿挣扎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无力,最后只是抽搐般地颤抖。


    金钱豹紧紧咬住不放,头颅猛地一甩,一块血肉被撕扯下来,在空中扬出一圈血。


    弗筠不忍地闭上眼睛,可那嗜肉的撕扯声、齿尖咬断白骨的脆响,如同钝刀子一般,重重划在她的心口上,留下一阵阵不锐利却沉重的疼痛。


    朱绍检双手仍扶在她耳侧,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如同恶魔低语,“你确定不睁开眼睛看看么?”


    “毕竟下一个可就是你了。”


    弗筠像是被沉到了冰封的湖底,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暖的。


    她像是死了一般,浑身透着尸体的冰冷,感觉自己魂魄脱离躯壳,飘到了半空。


    缓缓睁开眼睛,突然看见,那名被金钱豹撕扯肉身的死囚,变成了她的模样。


    颈侧血柱喷涌,胸前突兀地破了个大洞,可以看见里面森白的肋骨。双目因惊恐而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呼喊。


    她旁观着自己的死亡。


    “如何?可还精彩?”


    朱绍检重复了两遍,都没听到她的回答,当她是被吓傻了,便双手用力,将她的头掰过来,却对上了一双空前冷静的眼睛。


    无悲无喜,无忧无惧,空无一物,却又复杂难辨。


    他不禁一怔,但很快又恢复了胜券在握的淡然。


    他松开手,靠回椅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转冷,“张宁儿,哦不,你的名字,该是叫杨凝章吧。”


    “你早该在六年前就死了,既然侥幸活了下来,就该一直苟且偷生下去,找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老老实实过完这辈子。可惜,你贼心不死,贪心不足,竟隐姓埋名考入钦天监,又攀上了跟章舜顷的裙带。”


    他微微前倾,“别以为我不知你打什么主意。是想给你爹翻案?还是想血债血偿?”


    他冷笑一声,不掩轻蔑,“就凭你?”


    弗筠全程像戴了张面具一样,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朱绍检低声而笑,颇感遗憾地开口,“怪就怪你那位老爹眼光太差,没选好女婿。这就是站错队、选错人的下场,世道成王败寇,你却想蚍蜉撼大树,可不可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戏谑,“还想当我的刀?先看看你有没有本事,能活着走出来再说吧。”


    说完,他闲适地靠回椅背。


    弗筠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被谄臣奉为明君圣主的帝王,是何等视人命为草芥的畜生。


    穿上衣服成了人,脱下衣服便成了兽。


    其实,人和兽也没什么分别。


    与人斗,跟与兽斗,也没什么分别。


    她无权无势,无兵无将,眼下只有这一副血肉之躯,不拼着性命争取一线生机又能如何呢?


    “倘若我能活着走出来呢?”她突然开口。


    朱绍检微微一哂。


    弗筠自顾自继续说,“倘若微臣能从猛兽口中活着出来,陛下当知我这把刀是好用的。微臣确实想报家世之仇,想看到章阁老众叛亲离倒台那日,陛下若怀疑微臣的用心,待到那日不妨也赐我一死,以平陛下后顾之忧。”


    朱绍检面色倏然冷了下来,“朕最厌恶的,就是自作聪明,妄自揣测朕意之人。”


    弗筠面无惧色,“微臣并非揣测圣意,而是陈情微臣的心意。”


    朱绍检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半晌,道,“先让朕看看你的本事再说。”他抬手,指向那一圈兽笼,“去挑你的对手吧。”


    弗筠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多谢陛下好意,微臣便要那头金钱豹。”


    朱绍检不甚在意,“你随意。”


    弗筠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胸口,似在确认什么,而后,她便将过长且碍事的常服衣摆掖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素白中裤。


    乌纱帽被她取下,轻轻放在脚踏上,露出一头简单绾起的青丝,轻装上阵。


    朱绍检望着那抹徐徐步下台阶的纤弱身影,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许是已经饱餐,那头金钱豹前爪交叠,下颌贴地,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难得地收敛起锋芒,半眯着,透露出些许餍足后的困倦之态,腹部微微起伏,呼吸平稳而绵长,甚至开始打盹。


    就连打开铁栏的动静,也没能激起它的嗜杀之性。


    弗筠几不可察地心口轻缓,她庆幸自己挑对了对手。


    刚饱餐一顿的猛兽,远比饥饿的猛兽要好对付得多。


    然而,就在铁栏关闭时,一道短促尖利的哨声突然响起,惊得那些兽笼里的猛兽再度骚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咆哮。


    弗筠猛地看向声音来处,她看见观台上的朱绍检,口中衔着一枚金哨,正耀武扬威地冲着她讥讽一笑。


    她来不及做出过多反应,耳边一道呜呜的闷吼已让她绷紧浑身神经。


    那头金钱豹,醒了。


    它突然从地上弹起,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锁定了场中那个纤细的身影。


    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弯弓似的弧线,直直地向她扑来!


    那速度太快,快到弗筠根本看不清它的动作,只看见一道金色的影子裹挟着风声呼啸而至。


    她本能地矮下身子,侧身翻滚,拼尽全力朝旁边滚去。


    豹子扑了个空,前爪扎进黄土细沙中,溅起一片尘雾。


    它极快地调转身形,几乎没有停顿,后腿一蹬,再度扑向那个蜷缩着躺在一旁的女子。


    弗筠方才已瞅准兽场天然的地利,便是那一圈深壕沟,她只需以肉身为饵,将豹子想法设法引到附近,落入壕沟的木刺中,便能至少大挫其元气。


    可她错估了想象和现实之间的距离。


    方才那敏捷的闪避,已然是她超常的极限反应,此处距离壕沟尚有一段距离,当她刚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豹子已再度朝她腾空而起。


    她根本没有时间。


    弗筠故技重施,准备再度侧滚闪避过去,翻身之时,却遭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


    她回身,看见自己掖在腰间的衣摆,不知何时已垂落下来,被豹子用嘴死死扯住。


    那双瞳孔缩成一线的豹眼就近在咫尺,琥珀色的虹膜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瞳孔中倒映着她惊恐的面容。


    它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涎水从齿间垂落,滴在她的衣摆上。


    弗筠心口扑扑直跳,源于骨髓深处的恐惧让她顿时浑身发软。


    可她根本来不及恐惧!


    她随手抓起一把地上的细沙,狠狠地往那双凶恶的豹眼上掷去。


    黄沙落入豹眼中,它顿时狂躁地低吼,疯狂甩头,不自觉松开了嘴,抬起前爪去扒拉自己的眼睛。


    得了解脱,弗筠立刻不管不顾,连滚带爬地往兽场边缘跑。


    她的双腿发软,几次差点跌倒,却一次又一次爬起来。


    身后传来豹子愈发狂躁的咆哮,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壕沟足有半丈之宽,其内木刺密布,一根根削尖的木桩直立着。


    她将步子迈开到最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一跃。


    前脚将将触到壕沟另一侧,重心摇摇晃晃,整个人向后仰去。


    眼看就要掉入壕沟深处,她拼命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抓住了对面的栏杆。


    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沿着栏杆向上攀爬。


    她本来是不会爬树的,可在那生死关头,竟无师自通地,一骨碌爬到了栏杆顶上。


    栏杆顶上亦有不少锐利的尖刺,抵在她背上有些刺痛,可比起落入豹腹中的结局,这些痛已算不得什么。


    隔着半丈宽的壕沟,那头被迷了眼的豹子正疯狂地在原地打转,它愈发狂躁,前爪不住刨地。


    弗筠不敢发出一点儿动静,只能用力抓住唯一可攀附的栏杆。


    然而,随着僵持的时间越来越久,她的境况也算不上好。


    她徒手后抓栏杆,双脚并无可以着力的地方,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靠双臂勉力撑着。


    一个纤弱的女子,本就没有多大力气,力泄气消——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在渐渐往下滑落。


    与此同时,朱绍检远远看着那个狼狈求生的身影,不满地皱了皱眉,“朕是来看斗兽的,可不是看你如何逃命的。”


    得了陛下授意的侍卫立刻上前,硬生生地去掰她的手指。


    “别!”


    弗筠喊出声,却无济于事,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的那一瞬间,她陡然往下滑落,脚下便是木刺遍布的壕沟。


    她眼疾手快地再度抓上栏杆,身子以极大的幅度来回晃了晃,但双脚总算扒住了栏杆距离壕沟之间那块半个脚掌宽的空地上,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掉下去。


    来不及生出劫后余生的欣喜,侍卫又欲对她下手,跃跃欲试着将她逼入战场。


    而重新听到动静的豹子也跟了上来,弗筠只能沿着那窄窄的边沿,贴着栏杆碎步疾走。


    堪称腹背受敌。


    她不是落入豹口,就是掉入木刺密布的壕沟里。


    当然,如果有的选,她肯定选后者。


    但她毫不怀疑,就算她掉入壕沟,朱绍检也会派人将她捞出来,再送到豹子口中。


    跟豹斗出个死活来,是朱绍检唯一想要的结果。


    她倘若想真正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那就只有豹口脱险这一条路,别无他法。


    想到这里,弗筠突然顿住了步子,后背靠在栏杆上,吸了一口气,仰着下颌喊道,“过来啊。”


    豹子听不懂她的话,但是能听到她的声音,似乎也感受到了她话音里的挑衅。


    它前爪探出,后腿猛地蹬地,似乎想一跃而上。


    弗筠继续曲起手指,不断叩击铁栏杆,发出“铛铛铛”的敲击声,给它指引方向。


    豹子虽然视力模糊,对兽场的熟悉,却无出其右。


    何处有荆棘险丛,何处是平坦大道,无人比它更清楚。


    它保持着伏击的姿势,却一直不上钩。


    又一声急促的哨音后,一股重力从身后推来,弗筠猝不及防,直挺挺往前栽去。


    这会儿她来不及反应,双腿已经掉入壕沟深处,尖锐的木刺顿时刺破中裤,带来万箭齐发般尖锐的疼痛。


    然而,手臂的疼痛更甚百倍。


    弗筠抬眼,看见那张豹脸近在眼前,竟用利齿咬着她的手臂,生生将她拖出了深渊!


    她清晰地感受到一排尖利的牙齿刺破了她的肌肤,切断了手臂的筋脉,粗暴地搅动着血肉的肌理,利齿甚至刮到骨头,发出类似铁勺刮瓷碗般的声音。


    疼痛像潮水般一轮一轮地来,每当她以为要消歇下去,却是一排排愈发变本加厉的巨浪,直拍得她没了知觉。


    她几乎要昏死过去。


    她此刻终于知晓,为何那名死囚看起来毫无招架之力。


    猎物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只能像块毫无知觉的死肉任由它拖拽,任由它撕扯。


    淋漓的鲜血染红了豹子的獠牙,顺着下颌流淌下来,黏腻而淅淅沥沥,血迹边缘裹起泥土,形成一粒粒暗红色的血球。


    她看着那些从豹口中流出的,自己的,猩红的鲜血,眼前竟泛起奇异的白光。


    像是一种濒死的感觉。


    白光越来越亮,几乎要吞噬她所有的意识……


    不!她不能死!


    她不畏死,但死的要有价值,要拉个垫背的,同归于尽!


    要拔出那枚刺入自己胸口的利刃,狠狠地捅入对方的胸膛!


    那些沾了她血的利刃,她要用它,斩杀对方于刀下!


    而不是这样,窝囊地死在野兽嘴中,只剩下一具残缺的骨架,然后被拆了骨头,分食到那些野兽口中,死无全尸。


    哪怕还有一口气,她也得活着!


    无望的身体内部,蹿起一股小火苗,愈燃愈烈,眼前的白光倏然退去,复归清明。


    她不再去看那具残破的手臂,也不去理会那些铺天盖地的疼痛。


    她眼中只有这头豹子,兽头兽面,却化作无数张脸,那些让她痛恶仇恨的脸。


    她扬起另外一只虽然完好但也已麻痹的手臂,颤抖着伸手探入胸中,掏出那枚打磨得异常锋利的簪子,毫不迟疑地,捅入豹眼中,像钻子一般深深钻进去。


    那豹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松开了嘴,在原地打着圈乱转。


    弗筠立刻拖着残破的手臂,连滚带爬地向后挪动,她俯趴在壕沟旁边,伸手探入,用尽全身力气去拔那根合腿粗的木刺。


    手臂失血过多,耗尽了她的力气,她咬着牙、努着劲儿,将浑身残余的力气汇集到手臂上来。


    突然,腿上又传来一股剧痛,那熟悉的感觉让她无需回身也能猜到自己所处之境。


    弗筠手劲儿不松,爆出青筋的手,像是焊在了那根木刺上。


    豹子咬着她,在身后拖拽着她,反而无形中给她助了力,在力竭之时,那根木刺被拔了出来,沾着泥土,用力之大带得她往后趔趄了一下,她很快爬起来,仰手便冲着豹子的鼻梁而去。


    一下没击中,擦着豹脸而过。


    似是察觉到她的攻势,獠牙继续往她腿里钻。


    “啊——”弗筠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尖锐叫声,瞬间后仰在地。


    她似乎失去了知觉一般,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刚刚饱腹的豹子,此刻食欲不佳,更享受嗜血征服的快意,见到对方已昏倒,它突然松开了嘴,准备咬碎她的脖颈。


    等彻底放干净了血,再好好享用一番。


    它踱着步子,凭借被糊了的独眼,缓慢朝她凑近。


    突然,一阵疾风袭来!


    那枚木刺突然腾空,准确无疑地击中了豹子的鼻梁。


    它的软肋所在。


    一声震耳的狂吼在耳边轰鸣,弗筠立刻拔出木刺,乘胜追击,一下又一下,凶狠而又不留余力地刺向它的眼睛、咽喉、鼻梁、腰腹。


    豹子像个陀螺般兀自狂怒,让她的进攻十有八错,可她兀自不停,狠狠地刺向它,并瞅准时机,手脚并用,推着、踢着,使那豹子,往那处荆棘遍布的壕沟,一点点靠近。


    豹子起初还是乱撞乱吼,甚至又来撕扯着她的肉,她也发了疯地握着拳,狠劲儿地捶着它的眉心鼻梁,腰身腰脊。


    终于,在失守之际,只听轰然一声,那豹子彻底坠入深渊。


    尖锐的木刺,瞬间贯穿了它的身体,鲜血喷溅。


    弗筠却像入了魔一般,仍俯趴在壕沟旁,就那么张着口撕咬豹子的皮肉,像豹子咬她那般,茹毛饮血。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朱绍检已从御座上站起,俯视着这一幕,触目惊心的画面。


    她浑身是血,身下是一汪血泊,她的手臂、双腿,都是大大小小的咬伤,最深的一处,已经露出森森白骨,身上的青色官袍已被撕成碎片。


    他也曾上战杀敌,知晓,若是留这样多的血,非死即昏。


    可她状若癫狂,却依然清醒。


    通红的双眼,满含蚀骨的恨意,糊了一嘴的毛,一嘴的血。


    她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连眉心那颗朱砂,也像是被溅上的血。


    那头他爱之如命的金钱豹,此刻烂泥一般躺在壕沟里。


    溜光水滑的皮毛被她撕咬成一块一块的斑驳,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血窟窿,鼻子被咬烂,耳朵缺了一块,喉咙上有一个深深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冒着血泡。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金钱豹的魂魄仿佛附到了她的身上。


    她成了个没有感情的兽。


    这样的对手,可怖得很。


    这样的同伴,留在身边,会养虎为患。


    可他豢养了奇珍异兽,知晓再烈的猛兽,也会被驯服。


    愈难驯化的兽,反倒愈让他生出想要征服的欲念。


    一旦彻底征服,涌上心口的,会是成倍的快感。


    他立在身侧的双手,竟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动,声音亦难掩颤意,“传朕旨意,朕在西苑观看斗兽,险些被兽所伤,钦天监张宁儿护驾有功,升任为钦天监监副,以示褒奖,着御医好好诊治,待伤好后即可上任。”


    作者有话说:


    写得力竭气消……


    第100章 君臣之间 “臣与张宁


    章舜顷在回城的路上一路疾驰, 胯.下的骏马已跑得口吐白沫,他却仍嫌慢。


    身后两个下属亲随,拼了命地挥着马鞭, 却被他越甩越远。


    这位刚升了新官的上司,今日一早便兴冲冲带他们去城郊巡视京营, 雷厉风行地揪出了一批吃空饷的蠹虫。


    那时他眉宇间还带着畅快的笑意,说办完正事带他们去好好吃一顿。


    可就在方才, 他们正准备下馆子歇息时, 这位大人突然捂住心口,额头呜呜冒汗。


    他们正忧心上司是不是犯了急症,要去找大夫时,就见他猛地站起身来, 一言不发, 撂下筷子, 挺身上马, 拼命往城里赶。


    好容易进了城, 行到御道上,他竟马不停蹄地往东走, 下属忙在身后吆喝, “大人, 都察院在西边呢, 您去哪儿啊?”


    章舜顷头也不回, “我去趟钦天监,你们先回。”


    他一路不停,在钦天监衙门前翻身下马,动作仓促得险些踉跄,而后急匆匆地冲了进去。


    刚进正院, 便见一位钦天监官员迎面而来。


    那人一看见他胸前那块獬豸补子,又是绯色官服,眼睛提溜一转,瞬间堆起警惕,做了贼似地转身就走。


    “请留步。”章舜顷叫住他。


    那人只好停住,转过身来,面露难色,“御史大人,如今钦天监上下齐心,再无争执口角是非……”


    章舜顷微微一愣,便打断他,“我并非为审查风纪而来,有劳兄台,能否知会阴阳司的张宁儿大人一声,说都察院章舜顷有事相见。”


    那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稍候,我去问问。”


    章舜顷心急如焚,拱手道,“多谢。”


    过不多时,那人回来,“听说一早便进了宫,这会儿尚未归来呢。”


    章舜顷抬眼看了头顶已西移的日头,时分已经过午,何事需要如此之久?


    心头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了些,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多谢告知。”


    他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急,迈出门槛时,却跟一人险些撞上。


    来人扶住他,稳身后,章舜顷认出此人是吏部负责文书的官员,就在今日早些时候,跟他在都察院打过照面,带来他升官的札付。


    现下他手里拿着另一份札付,卷成筒状,上面还系着红绳,显然是来恭贺钦天监某位官员升任之喜的。


    那官员满脸惊喜,“呦,章大人,真巧!”


    “嗯,好巧。”章舜顷敷衍地应声,便要错身而过。


    刚走出两步,他突然转回身来,一把掣住那官员的胳膊,“不知大人是来恭贺哪位官员升任之喜的?”


    那官员恭敬答道,“回章大人,是一位钦天监的正八品五官监侯,名叫张宁儿。此番因护驾有功,竟直接升到正六品监副。”他顿了顿,捋着山羊胡,感慨道,“这就叫富贵险中求啊。”


    章舜顷脸色瞬间大变,“你说什么?”


    那官员被他那模样吓了一跳,只好再度重复了一遍,“从正八品升了正六品。”


    章舜顷紧攥着那官员的胳膊,“护驾?护的什么驾?”


    那官员被他捏得有些疼,脸微微皱起来,却还是答道,“听说是在西苑兽苑里,替陛下挡了扑上来的金钱豹。”


    他说完这句话,便见这位素日冷面的御史大人突然失态,失魂似地撒开了手,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脚下绊到及膝的门槛,整个人往后仰去,险些倒栽过去,幸亏扶住门框,堪堪稳住身子。


    官员大惊,忙上前去搀扶,“章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章舜顷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便翻过门槛,像是喝醉了酒一般,东一脚,西一脚,跌跌撞撞地走着。


    他走向自己的马,扬腿跨了几下,竟都没爬上去。


    望着那抹狼狈的身影,吏部官员心生感慨,不愧是简在帝心的肱骨之臣,竟对陛下忧心至此。


    唉,活该人家平步青云呢-


    西苑一间宫殿,宫人端着水盆进进出出,个个儿皆面色如纸,脚步仓皇。


    从脸上褪去的血色,皆落入铜盆中的血水中,艳色的水面映照出一张张心有余悸的脸。


    章舜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仍觉胸口发窒,窒闷得生疼,他提步,僵硬地往殿中踏进去。


    候在檐下的吉祥,抱着拂尘,上前相拦,“院使正在帮张大人处理伤口呢,那场面……不太好看,大人要不还是回避下吧。”


    章舜顷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却无端让人不敢直视,“她是我未婚的妻子,我为何要回避?”


    吉祥被他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错开眼,“是……真不好看。”


    章舜顷不再跟他废话,一把将其推搡开来,大步迈入殿内。


    这是一间面阔五间的大殿,最东侧立着一架硕大的紫檀木屏风,屏风后有人影晃动。


    南窗下的榻上,朱绍检斜靠着引枕,正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朝章舜顷望来。


    章舜顷走到他面前,心不在焉地匆匆行礼,“见过陛下,臣来探视张大人伤情。”


    朱绍检微微颔首。


    章舜顷便向屏风那侧走去,然而,刚走到屏风后头,他整个人突然定住了,瞬间石化在原地。


    他昨夜还捧在心尖上珍之重之的那个人,此刻像是一具破烂的布偶,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


    外层棉布被撕扯成碎片,露出里面被搅乱的棉絮。还有几处伤口因伤势太重,不能立刻缝合,仍然裸露在空气里。


    那一身白玉无瑕的肌肤,此刻翻出鲜红的血肉,刺得他眼睛干涩生疼。


    那血肉,是她的。


    那白骨,是她的。


    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都是她的。


    他像是被大卸八块了一般,从头顶到脚尖,从皮肉到骨髓,没有一处不在疼,腹部更是一阵阵收缩痉挛,疼得他浑身发冷,剧烈地打着寒战。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黑点,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离他很远,连弗筠的脸也渐渐隐没在那些黑点后,额角一阵阵地抽痛,他感到天地都在旋转……


    “章大人!”


    屏风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宫人们乱成一团。


    朱绍检不由一惊,沉声问道,“怎么了?”


    一位宫人颤抖着出来回话,“回陛下,章大人突然晕倒了。”


    朱绍检嗤笑一声,“给他也找个御医来瞧瞧。”


    章舜顷被安置在外间的矮榻上。


    御医很快赶来,诊过脉后,确诊他是因惊惧忧伤过度而晕倒,施了几针后,他很快苏醒过来。


    他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双目望天。


    那眼神仿佛失焦,又仿佛定神沉思着什么。


    朱绍检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仿佛从那陌生的神色中看到了另外的人,但这点儿异样没在他心上留下太多痕迹,他坐到榻边,理应慰问一番他的近臣,“现下如何了?”


    章舜顷眼睛终于眨动了一瞬,他缓缓支身坐起,目光平静地看着朱绍检,“多谢陛下关怀,臣已经好多了。不过,今日之事,臣心中存着诸多疑惑,还望陛下解惑。”


    朱绍检看着他,没有说话。


    章舜顷继续道,“弗筠她……为何会出现在兽苑?”


    朱绍检不慌不忙地开口,“朕邀张大人一同于兽苑中观赏斗兽,一头金钱豹突然冲出来,张大人护在朕前面,这才被猛兽所伤。朕知你忧心甚重,朕已令太医院上下不遗余力救治张大人,她如今已无性命之忧。”


    “原来如此。”章舜顷语气没有起伏,而后话锋一转,“臣斗胆进言,自有兽苑以来,伤人之事频发,因猛兽而殒命致残的兽官内侍不知凡几。今日有张大人挺身而出,倘若哪日不甚误伤陛下,后果不堪设想,臣恳请陛下,早日关停兽苑,放兽归山。”


    朱绍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刚醒来,理应好好歇息休养,不该为这些事分神。”


    章舜顷却仿佛没有听见,仍在继续,“臣得知,为供此兽苑,每年需从川、广、滇、贵押运猛兽数十头,沿途资费、每日豢养,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一兽之费,往往抵得上百户小民一年之粮。如今国库吃紧,陛下身为万民表率,自该用之有道。”


    朱绍检蹙眉,不耐之色溢于言表,“舜顷,你怎么也跟那些絮烦的老臣一般了?不过豢养几个畜生,还能把国库吃穷了不成?国库吃紧,症结在于底下这帮人尸位素餐,因循守旧,不知开源,只知节流,节流节流,又能节出几个钱来?”


    “开源需久久为功,节流却可立竿见影。陛下以身作则,上行下效,才成良风。”章舜顷仍是寸步不让。


    朱绍检眉眼不掩烦躁,叹了口气,“你可是在怪朕,昨日没有答应你当众赐婚?”


    “公归公,私归私,一码归一码。”


    朱绍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倘若今日受伤的另有他人,你亦会这般直言劝谏朕么?”


    章舜顷没有任何犹豫,“会。”


    朱绍检微微一惊,盯着章舜顷看了片刻,忽然道,“朕怎么觉得,你去了金陵一趟,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是么。”


    朱绍检忽然伸出手,按在他的肩上,意味深长道,“朕仰赖你,要远胜于章阁老,你可明白?”


    章舜顷看着那双浅淡的眸子,似乎隐隐觉得他要说什么,却只是沉默不语。


    “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是君臣,亦是表兄弟,情同手足,朕不希望你为了旁的事情,使你我之间生出嫌隙。朕知你对张宁儿有意,可你们并非良配。不久后正是三年选秀,朕可在秀女中为你亲自择一佳偶,再赏赐你们一座府邸作为新婚之贺,如何?”


    章舜顷静静地听着,迎着朱绍检微滞的神色,开口,“臣与张宁儿已山盟海誓,此生心如磐石,若有违誓言不得好死,臣不敢做背誓之人。”


    闻言,朱绍检突然背过身去,双手不自觉攥起。


    章舜顷看着他僵直的背影,片刻后,缓缓挪着身子下榻,站到他面前,躬身道,“望陛下容臣带张宁儿回去养伤。”


    朱绍检冷声道,“张宁儿伤势颇重,不便移动,此处有御医昼夜当值,养伤最是方便。”


    “那恳请陛下,赐臣每日出入西苑之权。”


    朱绍检抬眼,见章舜顷面色淡然,眼神却是跟他一般无二的强硬。


    他们沉默对视良久,末了,朱绍检终是松口,“好。”


    “多谢陛下。”


    说完,章舜顷朝屏风后的寝殿走去,宫人已散了不少。


    只有头发花白的院使仍守在旁边,不时俯身处理着伤口上的脓水,小心翼翼地清洗换药。


    他的动作很轻,可每一次触碰,都让榻上昏迷的人微微蹙眉。


    再次看见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章舜顷还是控制不住眼前再度发黑,他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柱子,才能勉强站稳。


    没想到,他竟会有一日,懦弱至此,胆怯至此。


    而切身经历着那些疼痛的弗筠,又是怎么挺过来的呢?


    他不敢想,不敢想她是如何被投入兽场,被迫从兽口中寻找那一线生机的。


    也不敢想她是如何凭借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身躯,徒手斗过那凶悍勇猛的豹子,活着从地狱里爬出来。


    他还是不够了解她。


    他甚至连她是谁,都一直没有想明白。


    她不是张宁儿。


    朱绍检不至于对张宁儿如此狠心,也不会给她任何死里逃生的机会。


    他只会干脆利落地赐她一死。


    她是谁呢?


    钦天监,朱绍检,章守约……答案或许已经呼之欲出了。


    加之那个他在晕倒、头颅坠地的那刻,让他瞬间回忆起来的,被他真正遗忘的事。


    章舜顷从迷雾中稍稍摸索出了一条路,眼神转为坚定。


    他走到床边,缓缓俯身,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弗筠苍白的脸颊。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留下了深深的一吻。


    “等我。”


    然后,他直起身,迅疾地转身,阔步往外走去。


    那步伐坚实沉稳,与来时判若两人-


    城东一座不起眼的民居里。


    暮色渐沉,屋内光线昏暗。


    卫骁坐在床上,看着那个抱着臂,冷漠地坐在桌边的女子。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卫骁犹豫了片刻,缓缓起身,朝她走来。


    他摸过她身前的杯盏,茶水已冷,触手冰凉,便将冷茶倒到另一盏空闲的杯盏中,又拎起茶壶,往空杯里注入温热不烫的茶水,轻轻推到问兰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喝口水吧,你已经一整日没喝过水了。”


    问兰仍是一动未动,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开口,“章舜顷呢?”


    卫骁听她直呼大人其名,不由微微蹙眉,“大人自是去衙门上值了。”


    问兰冷眼一横,“他说要放我走,却让你来监视我?”


    卫骁坐下来,“你身上的伤还没尽好呢,大人是留你在此养伤呢。”


    问兰觑着他,一字一顿道,“睁眼说瞎话。”


    卫骁搓了搓鼻子,端起那盏凉茶,可茶水还未送入口中,突然,一阵袖风扫来,他本能闪避开来,那凌厉的掌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


    问兰一击不中,立刻欺身而上,她的招式又快又狠,招招直冲他致命处而来。


    卫骁立刻反应过来,隔着圆桌跟她周旋起来,但心中有所顾忌她伤势未愈,出手有所保留,问兰依旧攻势凌厉,逼得他连连后退。


    一时间,桌椅歪斜,茶水倾倒,碎瓷遍地。


    隔着满地的狼藉,问兰一跃而起,脚尖在墙面上一点,整个人横在空中,双腿连环踢出。


    卫骁侧身闪避,顺势抓住她的脚踝,想要将她甩出去,问兰却就势一扭,另一只脚狠狠踹向他胸口,卫骁松手后退。


    此时,吱呀门响,章舜顷立在门外,看着这一切,眼前再度一黑,大吼一声,“住手!”


    问兰瞥见他的身影,眼中寒光一闪,身形一转,朝章舜顷扑去。卫骁看出她的用意,脚下一蹬,立刻跟了上去。


    问兰的速度极快,那伸出的手掌直取章舜顷咽喉——


    章舜顷看着那只手,却不闪不避,“弗筠出事了。”


    问兰的手生生顿在半空,招式戛然而止。身后紧紧跟随着的卫骁不期她这一停身,收势不及,胸膛撞上了她的后背,下意识伸手贴上了她腰侧。


    问兰身体一僵,立刻不客气地曲起手肘,狠狠向后一击,“滚开!”


    卫骁吃了痛,立刻满脸通红地退开。


    问兰不再看他,死死盯着章舜顷,问道,“出了什么事?”


    章舜顷脸色有些灰白,“她的真实身份,应该是被陛下发现了,你可知她究竟是什么人?”


    “章大人神通广大,竟连这个也猜不出来?”


    章舜顷难得没有恼羞成怒,语气异常平静,“五年前,钦天监监正杨延甫因卷入先太子朱绍桢之案被满门抄斩,他育有两女,长女杨凝舒为太子侧妃,死于宗人府大火,次女杨凝章当时年仅十二岁,不知所踪。”


    问兰一怔,挑了挑眉,“你明知故问?”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章舜顷又问,“你监视她的这段时日,可还有什么别的发现?”


    问兰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我已将别院的事情告知于你,按照约定,你应该放我走人,其他的恕不奉告。”


    “放你走?你去哪儿?回青州找朱绍檀?你办事如此不利,他不杀了你,我名字倒着写。”


    问兰讪讪放下胳膊,气势弱了几分,却仍硬声道,“天地之大,总有我的去处。”


    “那行,在你走之前,把弗筠的所有秘密都告诉我。”


    问兰用眼尾扫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做梦。”


    章舜顷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浊气,努力跟她好声好气地解释,“你若是担心我会对弗筠有所不利,那你大可放心,我是为了帮她,不是为了害她。”


    “我凭什么信你?”


    章舜顷无奈至极,便和盘托出:“弗筠被迫斗兽,豹口求生……眼下还昏迷不醒,我得知道她的图谋,才能决定,是帮她,还是带她走。”


    问兰顿时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卫骁亦骇然地变了脸色。


    渐渐地,章舜顷和卫骁都将目光落了在问兰身上。


    她有些扛不住那眼神里的恳求之意,别过头去,沉默良久,终是慢慢开口,“我知道城南有家客栈,应当是她跟自己同伴联络的地方,那个掌柜就是接头人,我偷听过她们接头的暗号。”


    章舜顷微微颔首,又问,“这事朱绍檀知道么?”


    “不知道。我没说。”


    章舜顷目含审视,显然并不彻底相信她的说辞,“你是朱绍檀的侍卫,为何要帮她?”


    问兰自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便反唇相讥道,“你还是章守约的儿子呢,又为何要帮她?”


    章舜顷直视着她,眸光定如清潭,“我无法决定我的出身,但我可以决定我的立场。”


    “我也是。”


    章舜顷扯了扯嘴角,释然一笑。


    “我瞧你们俩方才的身手,应当是恢复得差不多了。事不宜迟,咱们今夜就去探探那家客栈。”


    问兰和卫骁互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好。”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成就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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