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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夜遇变故 “我家大人


    五里地, 于身虚体弱的灾民而言,或许要蹒跚走上半个多时辰,于车马而言不过一刻钟的距离。


    冬日树木萧索, 衬得那座坐落于官道旁的驿站也显得孤零衰败,夯土矮墙覆着稀疏茅草, 在寒风中东倒西歪,门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驿灯, 随风吹得晃荡不止。


    马厩里拴着十来匹驿马, 正低头无聊地嚼着干草,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


    出示勘合后,驿丞便依照正六品官员的待遇,为他们一行人安排了一间次等的上房兼左右两间偏房。


    待要为他们安排餐食时, 章舜顷却发话道, “荤菜素菜都不要, 只要一大锅热粥, 越稠越好, 越满越好。”


    驿丞一愣,忍不住“啊”了一声, 脸上写满困惑。


    弗筠抄着胳膊, 下巴微扬, 摆出一副不容置疑的神气, “我家大人就爱喝粥, 一人能喝两大锅,你有意见?”


    饭量被迫膨胀的章舜顷不由挑了挑眉,但他的舌尖来回品味着“我家大人”这个称呼,只觉口中清甜留香,唇角飞扬道, “是,两大锅,可不能少了。”


    驿丞迎来送往这么多年,也接待过不少脾气古怪的官员。


    相比起那些动不动就超标索要全牛全羊宴的老饕而言,爱喝粥这点喜好便显得不足为奇了。


    米总归比肉便宜,他心里算了算,这餐还能匀下点儿油水来中饱私囊,遂按下心头疑惑照办。


    两大锅热气腾腾的白粥熬好后,驿丞却发了愁。


    他总不能原模原样将两个大铁锅端到上房去吧?可是一碗一碗地舀,这得舀到猴年马月去?


    只能再去请示那位饭量奇大的通判主意。


    章舜顷沉思片刻道,“我们自去后厨享用便可,不劳你费心了。天色不早,你们歇息便是。”


    对方既是位省心的主儿,驿丞自是求之不得,能得空偷懒谁又会主动找活儿干呢?


    目下已夜色如墨,他便乐呵呵回了值房。


    因方便接待官员,驿丞所住的青瓦小屋,就在紧邻驿门院落的西厢房,是出入驿站的必经之地,连官道上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正准备上榻休息时,忽听见门外有人声传来,混杂熙攘,似乎数量颇众。


    定是那帮苍蝇般挥也挥不散的流民。


    他愤然起床,草草穿上衣裳,吆喝一众驿卒,提刀准备赶人。


    驿门一开,他却被眼前景象惊呆了。


    那两口好端端地放在灶台上的大铁锅被搬到了驿站前,橱柜上的碗筷齐整整地摞在铁锅两侧。


    跟通判随行的两位姑娘正握着长柄勺舀粥,一帮破衣烂衫的流民排成两列整整齐齐的队伍,个个伸长脖颈,眼巴巴地望着那两口锅,不时咽着唾沫。


    而那位通判和另外两位男子不断在队伍中巡视,时不时以剑鞘轻点地面,威慑着任何蠢蠢欲动想插队的人。


    “张大人,您这是干什么呢?”驿丞只觉得脑袋“嗡”地一下大了。


    章舜顷回过身来,神色如常道,“你们熬的粥不合我胃口,扔了也是浪费,不如散出去,也算物尽其用。”


    驿丞上前将他拉到一侧,为难道,“张大人,您是不知这帮流民认主得很,施舍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您明日就离开此地了,可我们不得接下这烂摊子么?他们要是天天赖在这里,那官驿还开不开了?您也体恤体恤我们……”


    “你放心,他们明日就去投奔截云寨的山大王了。”


    驿丞挠了挠头,“那不是一帮起义的红莲教匪徒么?”


    章舜顷唇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是啊,谁能想到如今这世道,走投无路的百姓,竟沦落到要跟匪徒求一□□命粮的地步了。”


    驿丞仍是不松口,“可是……谁知道他们说话算不算数……”


    章舜顷瞄了眼驿门前十来号手持短刀的驿卒,冷笑道,“你们兵强马壮的,难道还怕一帮手无寸铁、饥寒交迫的流民?”


    “这……”


    驿丞仍要说话,被章舜顷截断道,“粥已经散完了,你再多说也是无用。他们究竟走不走,明日就见分晓了。”


    驿丞回头,便见两口白粥满溢的铁锅,现下已空空如也,连边缘凝结的薄如蝉翼的锅巴,也被手快的流民小心揭下,珍重地塞入口中细细咀嚼。


    瓷碗被舔得干干净净,像是未曾使用过一般。


    流民们千恩万谢后,便互相依偎着,蜷缩在背风的墙根下,裹紧身上褴褛单薄的衣裳,准备就此歇下。


    人只要肚子里有了点暖食,似乎连凛冽的寒风都不那么难熬了。


    他们一排排坐着,像是墙根下生长出的一溜顽草,任凭风吹雨打,根系依然倔强地扎进砖石缝隙里。只需一点微不足道的日光雨露滋润,便能挣扎着冒出点翠绿的生气来。


    如练月光柔和洒落,在一张张面黄肌瘦、沟壑纵横的脸上,映出些许罕见的、静谧安详的光晕,让人觉得好梦可盼、明日可期。


    章舜顷静静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翻涌。


    他不过是依仗官身施舍了一点小恩小惠,竟也能带来雪中送炭般的暖意。


    夜色中,他不免思索起自己为官的初心来。


    往昔,他操持权柄,大刀阔斧,行事往往追求斩草除根,雷厉风行之下,杀伤无数。


    其中究竟有几成是为了一己的政绩与官场声望,又有几成是真的为民请命、解民倒悬?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后者,可北上这一路走来,见证底层辛酸不易,那原本坚定不移的念头开始轻轻动摇,颤颤巍巍,至今几乎要山崩地裂。


    因怕弗筠介意,他故意藏起自己的嫌弃、不悦、不满甚至怨怼,换上一层处变不惊的皮。


    他伪装得很像,骗过了弗筠,可骗不过他自己。


    毕竟那些阴暗的念头,确确实实存在过他的心中。


    他一度不解为何有人会把自己的日子活得那般糟糕,认为十有八九必是奸懒馋滑所致,甚至有时想他们活该如此。


    说是为民请命,他心里其实连真正的“民”都看不起。


    他是天之骄子,与民之间隔着万丈深的鸿沟,偶尔一时兴起施舍些嗟来之食,享受众人拥趸,好似那时“民”才重要。


    或许正如金陵百姓所议论得那般,他跟父亲章守约是一样的,权术之欲大过治世之心。


    对自我的认知被颠覆后,他竟生出些无措之感。


    仿佛忙碌了大半辈子精心铸造的华丽宫舍突然崩塌坍圮,眼前只剩一片废墟,他不知该如何重建,充盈胸腔的尽是无从下手的茫然。


    “大人?”


    突然,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眸稍微动了动。


    弗筠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正歪着头探看他,“发什么呆呢?他们都去刷碗了,大人难不成要偷懒?”


    章舜顷如遭当头棒喝,灵台清明。


    是了,何必空对着废墟惘然?路总是在脚下,一步步走出来的。


    他兴奋地抚掌道,“对,先从刷碗开始。”


    弗筠满脸疑惑,“啊?”


    章舜顷并不解释,只深深看她一眼,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头,回了驿馆。


    厨房院子里,陆洲和卫骁已刷洗完两口沉甸甸的铁锅,正埋头对付那两摞半人高的碗碟。木桶里的井水冒着寒气,凌仙蹲在一旁,将刷好的碗一只只沥干余水。


    弗筠自然加入凌仙的行列,余光瞥见章舜顷挽起袖子,略一迟疑,便学着陆洲的样子拿起碗和抹布,起初动作有些生疏僵硬,很快便找到了窍门。


    冬日的井水寒凉刺骨,不多时,他原本修长白皙的双手也已冻得通红,骨节分明。


    但他不再如往日那般紧抿着唇强作从容,反倒真有些乐在其中的意味。


    弗筠忍不住浅浅弯了弯唇角。


    还不算冥顽不灵,无药可救。


    等他们将铁锅和碗筷都洗净归位后,月已升到高空,悬在驿馆上空,屋瓦和地上都被洒落一层白霜。


    几人搓着冻僵的手,呵着白气,准备回驿舍歇息,寂静的深夜里,旁边马厩突然响起马匹响鼻。


    弗筠便往旁边马厩处扫了一眼,眸光一一掠过驿马,突然轻声开口道,“是不是少了一匹马?”


    闻言,几人纷纷望向马厩,心中默数,发现却如弗筠所言。


    谁会趁着夜色赶路呢?


    他们面面相视,皆面沉如水。


    “情况不对,我们要不要夤夜离开?”卫骁开口道。


    章舜顷看向陆洲和卫骁,问道,“你们熟悉这里的路么?”


    陆洲和卫骁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他们此行,所见沿路之景,几乎都是一望无垠的平原,冬日草木稀疏,连遮挡之物都没有,更何况今夜月色如此之好,若是莽头逃亡,简直就是自曝行踪。


    弗筠沉吟道,“我们或许可以问问那帮流民。”


    章舜顷点了点头,“好。”


    生恐打草惊蛇,他们特意从后门绕至驿馆门前。


    那帮流民仍靠墙睡着,但毕竟露宿街头,又是寒意瑟瑟,睡得并不安稳,听到脚步声趋近,便有人睁开了眼,见来人是那帮施舍白粥的年青人,眸中的警惕之意瞬间消散。


    听明他们的来意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干瘦老汉挣扎着坐起身,热心地指着西北方向,“往那边,约莫二十里地,有一片低矮的山地,山坳子多,能藏身……”


    几人道谢后,不再耽搁,立刻返回住处,简单收拾紧要行囊。弗筠和凌仙正欲爬上那辆马车,章舜顷便对卫骁说,“别用马车了,骑马快一些。”


    弗筠下意识回道,“可是我们不会骑马。”


    “又没说让你骑,上来。”章舜顷跨在马背上,冲她伸手。


    弗筠稍作犹豫,便将手心递给了他,身子骤然腾空,后背贴上温热紧实的胸膛,马鞍却有些硌得慌,她挪了几下都没找到舒服的坐姿。


    “老实点。”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她便不再动。


    凌仙也红着脸,被陆洲半扶半抱地弄上了马背,卫骁索性直接挑了匹驿站里的快马。


    一行人不再迟疑,沿着驿馆后门的偏僻小路,冲入沉沉的夜色,直往西北方向而去。


    月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荒野照得一片惨白。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钻进衣领袖口,带走身上仅存的热气。


    弗筠紧紧靠在章舜顷怀中,心随着马匹的奔腾而狂跳。


    终于,一片黑魆魆的山影在前方浮现。靠近了才看清,两侧山脉虽不高,却陡峭,岩石裸露,草木稀疏。


    两山相距极近,中间只裂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便是入口。在月光下像一张巨兽咧开的黑口,仿佛要将人吞没。


    弗筠心里有股莫名的不安,忍不住向后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章舜顷环在她身前的手臂。


    “别怕,有我在呢。”章舜顷贴着她耳边低语道。


    山坳不宽,三匹马只能一线排开,卫骁在前面打头阵,章舜顷和弗筠居中,陆洲和凌仙殿后。


    寂静深夜,只能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兼有风声呼啸着卷过山坳,近乎人的哀嚎,狭道风劲颇足,吹得人面目生寒,如同被刀剌了一般。


    几人不自觉眯起眼来,马蹄也渐渐放缓。


    不知行过多久,突然,一声突兀的吼叫炸响,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吼叫从前后同时爆发,被两侧的山来回荡击,形成一波波的回声。


    他们被前后夹击围堵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戏瘾上身 “我当初就


    来人约莫几十号, 将狭窄的山坳堵得水泄不通,站不开的便攀上两侧陡峭的山坡,将山道中央的五人牢牢围困其中。


    这群人皆穿着粗布麻衣, 手持利器五花八门,刀剑棍棒中混有狼牙棒、板斧、鞭子等武器。


    怎么看也不像是朱绍檀麾下那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刺客, 反倒更像是一帮绿林好汉。


    章舜顷、陆洲和卫骁已下意识按住剑柄,然而对方并没有强攻, 反而同样带着疑惑, 上下打量着他们。


    这一行五人皆是容貌过人的年轻男女,装束朴素不起眼,马背上还驮着些包袱行囊,瞧着不似官兵派来的探子, 更像是结队出行的夫妻。


    “你们是什么人?”双方几乎是同时问出了这句话。


    重叠的话在山谷里激荡出回声, 然而谁都没有回答。


    为首的方脸大汉浓眉倒竖, 又喝了一声, “问你们话呢?”


    章舜顷沉了沉声道, “我们是过路的行人。”


    “什么行人大半夜的赶路?”


    章舜顷尚在斟酌言辞,就听弗筠突然带着哭腔道, “家里老爷子突然没了, 我们急着回家发丧呢, 各位好汉行行好, 放我们过去吧。”


    方脸大汉扫过五人面貌, 眉头一皱,问道,“你们是一家子?”


    弗筠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用手指着给他介绍了一圈,“嗯。这是我夫君, 前头那位高个儿是我兄弟,后头那俩是我妹子和妹婿。”


    被点到的几人面上不得不配合地露出悲戚之色,凌仙甚至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方脸大汉眯着眼,似是忖度这番话的真假。


    见状,弗筠突然握拳捶打起章舜顷的胸膛,“都怪你,非要听信那些狐朋狗友的撺掇,做什么劳什子油纸伞的买卖,这年头都要旱死了,谁来买你的破伞。欠了一屁股债不说,还没赶上老爷子最后一面,如今又要死在这荒郊野岭……我当初就不该嫁给你,还连累了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说完她便开始嚎啕大哭。


    卫骁和陆洲都见识过弗筠的本事,也是能沉得住气的性子,强行绷住脸,作沉重状。凌仙险些破功,赶紧把脸埋进陆洲怀里,肩膀不住抖动,看上去倒像是在悲痛啜泣。


    章舜顷被她捶得肩头一颤,嘴角微微抽搐,伸手将她搂紧,声音沙哑地配合道,“都是我不好。”


    弗筠伏在他肩头剧烈颤抖,凄厉哭声响彻山谷,宛如女鬼哀嚎。


    方脸大汉耳膜嗡嗡作响,烦躁地掏了掏耳朵,又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嚎了!赶紧走吧,别耽误了你们尽孝!”


    挡在前方的人立刻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仅容一马通过的窄道。


    弗筠抬起头来,脸上泪痕交错,哽咽道谢,“多谢好汉,好人有好报。”


    五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强压住劫后余生的狂喜,垂眸避开两侧窥探的目光。


    可偏偏天有不测风云。


    是夜月光异常皎洁,清辉如水银泻地。就在卫骁驱马经过一名瘦高土匪身旁时,那月光不偏不倚照亮了他身下那匹驿马臀部,一个清晰规整的“东原驿”火印。


    瘦高个突然扯着嗓子尖叫起来,“这是驿马,他们是当官的!”


    五人浑身剧震,立刻猛夹马腹,然而他们仍处于两侧人马夹击的狭道中,距离出口尚有数步之遥。


    立在马匹两侧的土匪反应极快,听到呼喊,想也不想便挥起手中大刀,狠狠朝马腿砍去。


    受伤的马轰然跪倒,马上的人也往前俯冲。


    眼看弗筠就要滑脱滚落下来,章舜顷顾不上拔剑反击,只能伸出手臂将她死死抱在怀里,两人一同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山石地上。


    刚滚了两圈,尚未稳住身形,明晃晃的刀尖已从四面八方抵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陆洲那边情况稍好,他反应迅捷,在马匹受创的瞬间已揽着凌仙飞身下马,但落地未稳,便有数人扑上,刀棍齐下,他既要护着凌仙,又要格挡,顿时左支右绌。


    卫骁孤身一人,倒是勉强支撑,不料转头一看自家主子和弗筠都被擒了起来,心神一慌,露出破绽,佩剑脱手,几把冰冷的刀刃架上了他的脖颈。


    不过片刻,五人皆被粗粝的麻绳反剪双臂,捆得结结实实,如同待宰的羔羊。


    方脸大汉来至弗筠跟前,怒目瞪眼,“臭婆娘竟敢骗我。”他啐了一口,厉声吩咐,“把他们的眼睛蒙上,带回寨里去。”


    黑布条立刻紧紧勒住双眼,人被粗暴地拎起,横搭在马背上。


    听到大汉所言,弗筠心头一动,便扬声道,“好汉,你们是截云寨的人么?”


    “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方脸大汉声音里透着警惕。


    “如果好汉真的是截云寨的人,那你怕是抓错人了。我们一行人中也有红莲教徒,都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大家追根溯源都是一家人,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


    方脸大汉粗暴地截断了她的话:“放屁!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鬼话么?”


    “我这次真的没骗你……”弗筠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团破布塞住了口。她呜呜咽咽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省下力气静观其变。


    余下诸人倒是比她安静许多,不声不响的,或许是审时度势谋定后动,也或许单纯被塞住了口。


    目不视物,只能靠感觉和听觉辨识方向和路线。


    一路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和身下的马蹄声,再就是这帮土匪杂沓沉重的脚步声。


    不知在黑暗中颠簸了多久,马身向左偏转,估摸着是转向了西行方向。


    风声不再如在山坳中那般尖利迅疾,变得开阔而平缓,料想是已走出了那段险峻的夹道。


    又行了许久,地势似乎开始起伏,身下马匹的速度明显放缓,脚步变得沉重,像是在爬坡。


    这一路走走停停,似乎经过了许多关卡,隐约能听到简单的盘问与应答声。


    终于,在一次长久的停顿后,弗筠被人从马背上拽了下来,踩到实地上,随即被人推搡着向前。


    忽听见一声吱呀门响,后背被人猛地一推,身体便摔在了冷硬的泥土地上。


    耳边传来同样的重物落地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离去,一声关门落锁的“咔嚓”声。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弗筠眼前骤然一亮,便看见章舜顷那张放大的脸近在咫尺,他已自行解开了腕上的绳索,正小心翼翼地帮她取出塞口的布团。


    她迅速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四壁空空的土坯屋,地面铺着些干枯凌乱的茅草。


    陆洲和卫骁也已自行脱困,正在帮凌仙解开绳索。


    惨淡的月光从没有窗纸的空荡窗棂斜斜洒入,看位置,已向西倾斜了不少,估摸着已是下半夜。


    五人相继解脱束缚,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挪到唯一的窗户下向外窥探。


    入目是许多屋舍,还有些茅草、树枝和破布搭就的简易窝棚,密密匝匝地安营,依稀可见窝棚里躺着些衣衫褴褛的流民,身上盖着茅草沉沉睡去。


    这应当就是截云寨的老巢了。


    窥探清楚环境,五人无声地退回屋内,背靠着冰冷的土墙。


    气氛有些诡异的凝滞。


    这一夜的走向实在太过神奇,原以为要遭朱绍檀人马截杀,却稀里糊涂落入截云寨手中,如今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命数。


    眼下,他们满打满算五个人头,只有三人会武功,另外两人还得捆在裤腰带上小心呵护着,连那几十号人头都应付不来,更别提从守卫森严的老巢脱身了。


    强攻肯定是不行了。


    好消息是,对方既然没有着急解决他们,估计是看今日夜色已深,等待明日决断呢。


    再者,他们中间毕竟有两个货真价实的红莲教徒,等明日跟那位方脸大汉出示下信物,说不定就皆大欢喜了呢。


    弗筠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丝,“先歇会儿吧,养足精神,等天亮再说。”


    闻言,章舜顷扭头冲她挑了挑眉,他虽没说话,可弗筠已从他脸上读出一行字:“果然红莲教就是有恃无恐”。


    弗筠哼笑了下,便靠着墙阖上双眼,不再理他。


    他这一路能活到现在,还不知沾了多少红莲教的光呢,有什么资格叽叽歪歪。


    然而没睡多久,她的脑袋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扳了过去。可他肩头有块凸起的骨头,枕在头下有些硌得慌,弗筠便又靠回冰冷的土墙。


    “怎么?这就不认你的夫君了?”


    弗筠不由睁开眼,便见他唇角深深勾起,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一旁的凌仙想起她的满口胡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真是张口就来。”


    弗筠翻了个白眼,“又有什么用?还不是马失前蹄,不,是马失屁股。”


    卫骁脸色涨红,“我是图省事,谁知道……”


    章舜顷打断他,出言相宽道,“这谁也没料到,怪不上你。不过我们阴差阳错到了这截云寨,也算是躲过一劫。”他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看向弗筠和陆洲,打趣道,“明日就看你妹妹和另一位妹婿的面子了。”


    陆洲黑脸透红,凌仙抿嘴一笑,卫骁微微摇头,唯有弗筠瞪他,“你快歇歇吧,嘴皮子不累么。”


    “好好好,睡吧。”


    章舜顷将她揽到怀里,弗筠却不耐地挣了挣,“不得劲。”


    章舜顷松开她,又拍拍自己的大腿,“睡这儿。”


    弗筠立刻从善如流地躺了下去,他的大腿坚实有力,是个不错的枕头。


    凌仙在一旁瞧着两人之间自然而亲昵的互动,眼底不禁流露出一丝羡慕。


    正有些出神,身旁的陆洲默默脱下了自己的外衫,仔细叠成方正的一块,无声地递到了她面前,“枕着这个睡吧。”


    她也不客气,便接过来枕在头下。


    卫骁独自靠在另一面墙角,看着这两对,默默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反复横跳 他梗着脖子


    次日, 天光尚未大亮,他们尚在睡梦中,就被一阵踹门声惊醒。


    方脸大汉带着几个汉子闯入, 瞅见五人身上捆绑的绳索竟已悉数解开,散落在地, 顿时大惊失色。


    他立刻挥手,“快拿下!给我捆结实了!”


    “且慢!”弗筠不敢有任何耽搁, 立刻冲陆洲使了个眼色, 二人立刻从地上轱辘爬起来,冲到方脸大汉跟前。


    弗筠飞快从贴身内袋摸出那枚莲花玉坠,摊开掌心,陆洲则撸起袖子, 露出手臂上的莲花花纹。


    “你瞧, 我没骗你, 昨晚的事情是个误会。”


    方脸大汉以他们要袭击自己, 慌地后退几步, 然而打眼瞅见她掌心之物,突然定住, 便将头凑过来看, 揉了揉眼睛, 不敢置信地看看信物, 看看花纹, 又看看他俩,迟了半晌,才道,“你们还真是红莲教徒?”


    一旁的章舜顷见方脸大汉脸色瞬间和缓,不由好奇地凑过来看, 弗筠余光瞥见,便侧身避开他的视线,迅疾收了回去,“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方脸大汉摸着下巴,一一扫过五人,昨夜被蒙骗的教训依然新鲜,他不敢全然放心,沉吟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做不了主,须得寨主亲自定夺。”


    他朝着身后一抬手,“把他们带到聚义厅去,听候寨主发落!”于是他们又被押解了起来。


    走出屋舍,清晨的山间景象豁然开朗。


    原来这片屋舍,是建于山顶的宽阔台地上,放眼望去,四周还有数座陡峭山峰,巍然耸立,如巨人环抱。


    昨夜隐没在夜色中,不甚分明。白日里一瞧,才见其余山上的平坦台地上亦有成群屋舍,山峰与山峰之间以悬梯相连,而他们所在的这座山,位置最高,显然是主峰。


    聚义厅是居中最轩敞的一座建筑,进入正门,便是大厅,两侧摆着些粗糙的木椅,正前方三级石阶之上,设着一张铺着兽皮的宽大主座。


    主座上坐着一位面容约莫三四十岁的男子,皮肤微黄,眼尾狭长,蓄着一把山羊胡,长相不似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反倒有些文质彬彬的书生气。


    方脸大汉拱手上前,将从他们随身包裹里搜来的那份勘合呈上,“寨主,这就是昨夜巡风时擒到的那一行人。”说完他又上前去,附在寨主耳边,低语了几声。


    寨主的目光随之落在弗筠身上,带着微微的审视之意,启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弗筠见他直直地看着自己,思忖片刻,心念电转,便道,“我们是红莲教徒,此番本是结伴出门行商,不想时运不济,不仅赔光了本钱,连回家的盘缠都所剩无几。仗着有些功夫傍身,便动了歪念头,想搜刮些钱财当路资。”


    她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寨主的表情,见其并无打断之意,才继续道,“谁知出门没看黄历,竟然劫持了一名进京述职的通判,这才抢了他的勘合和些许银钱。”


    “路上,我们遇见一帮从汶上县逃荒来的流民,因觉得他们实在可怜,便用了那狗官的勘合,冒充他的身份,到东原驿哄骗驿丞,用官仓的存粮熬了粥分给他们,又顺手牵了匹驿马,没成想酿成这般误会。”


    “那帮受粥的流民亲口说,是要来投奔截云寨寻条活路的。寨主若是不信,大可等他们上山之后仔细查问,他们定然可以帮我们作证。”


    弗筠全程面色不改,眼神坦荡,言辞恳切,若是不知其中内情,任谁听了都会信上七八分。


    章舜顷在一旁垂首听着,心中滋味难辨。


    他自然也见识过她临危不乱、编造故事的本事,当初她包庇陆洲时,便如眼下这般,镇定自若,毫无破绽,可他心中突然萌生出一些异样的思绪。


    她如此擅长说谎,那她曾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究竟有几成是真,几成是假?


    方脸大汉听了她这番说辞,竟寻不出漏洞来,且有红莲教信物为证,心头疑窦渐渐打消,便看向寨主拿主意。


    寨主的目光一一扫过诸人,平静如常,最后久久地停驻在章舜顷身上,语调微扬,“你也是经商的?”


    弗筠不由瞥向身旁之人,他们一行反剪双手,其余人都垂头耷脑,唯有他虽然腰背挺拔,不卑不亢,眉眼之间藏不住久居上位者的傲气。


    仿佛他不是阶下囚,而是掌握生杀予夺的君主。


    之前不是挺会装的么,怎么又开始不合时宜地摆谱了?


    此刻他还不怵地望着寨主,弗筠拼命朝他使眼色,暗示他别拖后腿,他却目不斜视,缓缓开口道,“原来家境也算殷实,家父还有些官衔,后来卷进官司,被抄了家,幸得夫人不弃,入赘其家,这才学着经营买卖。”


    这么一说,他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模样,倒真有些自命清高、软饭硬吃的赘婿之态。


    弗筠压制着自己的唇角,缓缓点头。


    方脸大汉却嫌恶地啐了一口,“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吃软饭的货色!败光了岳家的家底,还如此不知羞耻,真是男子中的败类。”


    章舜顷面色一僵,似被戳中痛处,瞥他一眼,就咬着牙别过头去,装出敢怒不敢言的窝囊相。


    眼见寨主脸色稍缓,弗筠立刻面露焦急,“我们这一趟出门太久了,真是赶着回家,还望寨主通融通融,放我们下山吧。”


    寨主沉思片刻道,“你们既说有流民可以作证,那便等人证上山了。若是此言不虚,便即刻放你们走。”


    弗筠一脸感激,笑中带泪地应下,“多谢明主隆恩。”


    这话一说,那位名唤杨集的方脸大汉更觉她是同路人了。


    他们便被带回了那间空荡荡的裸屋。


    一路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喘的凌仙终于长舒一口气,歪在弗筠身上,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其余三人的神色也明显松快了些。


    门外仍有两人看守,但已不再严防死守,晌午还管了一顿白粥青菜。


    至黄昏时分,又有一帮流民经过一路盘问,抵达截云寨,杨集便来问,“看看是不是你们昨日接济的那批?”


    他们立刻从地上爬起,整了整衣衫,跟随杨集来至一处空闲场地。


    那帮衣衫褴褛的流民,局促地站在一起等候分配。


    已有人用树枝茅草搭建窝棚,便是供他们遮风避雨的暂居所。


    弗筠从人群中一眼认出那对母女,忙上前拉着妇人的手臂,指着杨集道,“他们把我们当成别有用心之人了,劳烦姐姐帮我们作证,我们昨夜确是东原驿散过粥,可不是坏人。”


    妇人闻言惊讶不已,忙点头,“我们昨日多亏遇见这帮好心人,才一路走到此处呢。”


    其余流民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证实弗筠所言非虚。


    两相互证,杨集彻底打消了疑虑,预备等夜色深了,便送他们下山。


    等深沉的夜色再度笼罩群山,银白覆上枝杈,一行人早已整装待发,可等了许久,也没等来杨集。


    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呼喝声,杂乱的跑动声,像是出了什么乱子。


    他们心中一悚,便起身来至门外,门外把守的人不知何时已撤离走。


    原本平静的山寨,亮起了比往常更多的火把,到处都是快速跑动的人影,他们手持棍棒刀剑等武器,像是在临时集结人马。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而肃杀。


    弗筠忙拉住一位匆匆路过的人询问,“这位大哥,发生何事了?”


    那人满头大汗,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山下来了好多官兵!把几个山口都堵了!”


    五人皆面面相觑。


    他们只好退至一旁,给山匪留出畅通的道路,一路避开人荒马乱,终于在窝棚聚集的地带,瞥见了站在高处的杨集。


    他正在指挥着老弱妇孺,撤退进入后山山洞里避难,瞅见似乎不知所措的几人,便大声喊道,“先跟着他们避难吧。”


    官兵围山,他们若贸然出现,只怕会被当作山匪格杀勿论,混入流民中躲避,是眼前唯一的生机,他们便缀在队伍后,涌向后山一条隐蔽的小径。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巨兽张开的大口,阴冷潮湿的气息从里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天然溶洞。


    人群拥挤着涌入洞穴,引路的土匪点燃了几处火把,插在岩缝中,照亮了洞穴内的情景。


    洞顶垂挂下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水滴“滴答”作响,洞穴深处则是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方。


    几百来号人聚集在此,洞口附近拥挤不堪,压抑的哭声和惊慌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本就不畅的气息更有些凝滞。


    然而,洞外的喊杀声、兵刃相接声隐约传来,并且越来越近。


    杨集带着十来号人守在洞口,刀尖冲外,严阵以待。


    章舜顷和弗筠互看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不安,几乎齐声问道,“这里可有退路?”


    杨集回头,叹气道,“有是有,只是里面空气稀薄,这么多人,只怕没走到出口就憋死了。”


    几人皆是面色凝重。


    章舜顷深深叹了口气,伸手往自己怀中探去。


    弗筠似有所察地看了眼他的动作,便默默将陆洲和卫骁拉到他身边,自己和凌仙则混入流民队伍里。


    山下的防线没能抵抗多久,一阵齐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是熊熊燃起的火光,映亮了不大的洞口。


    一队披甲执锐的官兵将洞口团团围住,锋利的枪戟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敌众我寡,败局已定,杨集号令剩余十来号人,扬起手中大刀,努着劲儿准备拼个你死我活。


    这时,忽听身后传来声音,“陛下御笔敕书在此,都放下武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东窗事发 “你能不认


    一时间, 洞里的流民、洞外的卫兵和洞门口的土匪,都齐齐望向章舜顷。


    他扬手拿着一物,晃动的火光照亮了那经折的明黄色素绫封皮, 隐见亮闪闪的金线刺绣,虽辨不清晰上书何字, 但那抹天家才能用的明黄色,已足够摄人。


    杨集经过一番番横跳, 已搞不明白他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确有其事了, 只能愣在原地静观其变。


    流民也通通噤了声。


    为首的千户先是一愣,而后便断定他是虚张声势,喝道,“竟敢矫诏皇命, 真是胆大包天!给我拿下!”


    身后卫兵正欲群起而上, 这时, 明黄经折径直往空中劈来, 千户躲闪不及, 鼻梁被坚硬的封脊硬生生砍了一刀。


    与此同时,一道怒吼传来, “瞪大你的狗眼, 好好给我看清楚!”


    那经折封皮上用金线刺绣而成的“敕命”二字, 在扬空时恰好落入了他眼中, 千户眉眼一凝, 捡起了掉落在地的经折,徐徐展开,在看清其中内容时瞳孔渐渐放大,最后直直地停在末尾那方三寸见方的 “皇帝之宝” 玉玺上。


    朱砂暗沉,字口深峻, 正是大内独有的印泥。


    “佥……佥都御史?”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杨集脸色僵硬,愣愣地转头看向章舜顷。


    眼下,他眉眼间皆是矜倨傲慢,分明就是居高临下惯了的人上人模样,哪还有白日里身为赘婿的窝囊气和清高样儿。


    竟然又在骗他!跟他的臭婆娘一起骗他!


    难不成这帮天降神兵也是他引来的?


    杨集面色冷凝,眼中杀机迸发,正欲从两尊将他左右夹住的门神中寻缝给他来上一刀,却听他吩咐道,“把人都给我撤走。”


    千户一脸为难,“下官是奉都指挥使的命令平乱剿匪。”


    都指挥使统领山东全省卫所军,是正二品的地方大员,抬出他的名号,自然能压过他这个区区正四品的佥都御史。


    章舜顷冷笑一声,“这里面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你们想剿匪剿错地方了吧?”


    “这帮红莲教匪徒聚众起义,劫掠官仓,抢劫富户,连月里犯下数桩祸事,搅弄得东昌府鸡犬不宁,下官也是在其位谋其政,还望大人不要为难。”


    “好一个在其位谋其政!地里闹了旱灾,灾民吃不上饭的时候,不说在其位谋其政,如今哀鸿遍野,被迫逼上梁山落草为寇了,才跟我说在其位谋其政?只会挥舞刀尖滥杀无辜,却不知拯救苍生,这叫什么在其位谋其政!”


    千户被他噼里啪啦的一通话说得语结喉咙,辩论他自是辩不过,只能跟身旁人耳语几句,准备搬出更大的佛来。


    且让神仙斗法,他这个凡人便去一边躲清闲吧。


    不多时,一名长脸冷面、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在一众将领簇拥下大步踏入洞中。


    先前那千户连忙躬身让开道路,将那份敕书呈上,并抬手指向已被众人隐隐护在中间的章舜顷,“指挥使,这便是章大人。”


    指挥使看了看敕书内容,眉头突然深结起来。


    他又抬眼看向章舜顷,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呦,原来是小阁老啊,不是在陪都雷厉风行肃清了一波贪官么,怎么又来到土匪窝里当山大王了?”


    一听这充满揶揄意味的称呼,章舜顷便顿悟了,此人只怕是他父亲的政敌。


    他细细端详着此人面目,突然觉得有些面熟,似乎在何处见过,却一时对不上号。


    心里仍在想着,嘴上已本能反唇相讥,“在下路过这山东地界,本想投宿官驿,沿途遇见一帮流民,却听他们说如今的官府衙门就在这截云寨,毕竟开粮仓赈济灾民的事,全是一帮土匪在管着。既然官不像官,匪不像匪,便只好弃暗投明来了此处。”


    指挥使被他说得脸色阴沉。


    他目光缓缓扫向洞口,洞边十来个土匪目露凶光地将洞里的流民护在其中。而流民大多都瑟缩地藏起来,偶有几半个胆大的,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一触到他的目光,又受惊般地缩了回去。


    自古官匪不两立,官民本是一体,可眼前民和匪站在一处,他这个为官者究竟该如何做决断,竟有些左右为难。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经折敕书上的金线刺绣,道,“章大人是奉陛下之命祭祀,可这剿匪平乱也是圣命,大人想管闲事不妨回京先问问陛下和章阁老的意思,还是勿要为难我等执行军务了。”说完也不待章舜顷说话,便挥手而上。


    这帮兵强马壮的卫所士兵,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十来个土匪尽数拿下。


    可要如何处置这帮流民,却是件更棘手的差事。


    全部当作匪类格杀,显然不成;放任不管,又恐再生事端。


    章舜顷、陆洲和卫骁已拦臂将流民护在身后,俨然呈对峙之势。


    章舜顷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指挥使,双方相距一步之遥时,他突然记起了此人身份。


    东昌卫指挥使,名为左成文,曾担兵部侍郎,在他父亲手下任职,后因政见不合,被排挤出中枢,而后来了这东昌卫守冷灶。


    章舜顷看着他满含皱纹却依然清亮的眼睛,缓缓开口道,“章某犹记得,当年鞑靼议和时,曾有一位兵部侍郎在御前为宣府镇黎民百姓恸哭,不惜违逆上命直言劝谏,为此遭了黜落来到这东昌卫,难道一别经年,指挥使这么快就和光同尘了么?”


    左成文面色陡然一僵,望着眼前这帮同样流离失所的流民,目光似乎陷入遥远的回忆,然而想着想着,他却自嘲地轻笑了几声,又看向眼前之人。


    他的眉眼跟那位章阁老有五六分相似,连神色也有些许随父之意,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他语气不免带了些恨意,“宣府镇、宣府镇、宣府镇百姓究竟是为何遭了屠城祸事,章大人作为阁老之子,想必比谁都更清楚吧!若非他权欲蒙眼,宣府镇何至于血流成河?!”


    章舜顷周身一震,原本从容的脸色瞬间褪成苍白,竟萌生出堵塞其口的冲动。


    然而他还存着几分理智,只是慌乱地往身后找寻那抹熟悉的身影,目之所及却遍寻不见,心里突然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只觉胸前呼呼漏气。


    左成文见状哂笑道,“看来章大人并非全然不知啊,你们父子两人,如今一个在朝中稳坐钓鱼台,一个在地方‘体察民情’,这是打算红脸白脸轮流唱,好把名声和权势分别收入左右囊中么?”


    若放在平时,听了这番诛心之言,章舜顷只会不遗余力地驳斥回去,可他现在双耳嗡嗡乱响,根本听不见他说的半个字,像是丢了魂一般。


    一种失控的感觉将他淹没其中。


    左成文只当他是色厉内荏一戳即破的纸老虎,冷哼一声,不再跟他白费工夫,心里一番计较,便朝身后卫兵吩咐道,“把这帮流民带回卫所安置。”


    他这一发话,有卫兵疏导,几百号流民缓慢地走出山洞,章舜顷则逆着人流,去寻找那抹身影。


    幢幢人影中,她沉默地坐在山洞最内侧,距离洞口大约有二十步之外的距离,周围连火把也没有,整个人隐没在暗处。


    章舜顷心中甚至生出一丝侥幸,或许她没听见方才那句话呢。


    可当他渐渐趋近时,那点儿侥幸就像狂风中的小火苗,顷刻吹熄,只留下一缕一飘即散的青烟。


    章舜顷仍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隐约辨认出她似乎坐在了一块潮湿的乳石上,可周围的流民都已经朝洞口这边走来,她却纹丝未动。


    他迈着重若千钧的双腿,艰难地走上前去,喉咙里发出艰涩的呼唤,“弗筠。”


    仿佛坐定的她,闻声终于抬了抬头,借着微不可察的光线,章舜顷看清了那双冰凉的眼睛。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震惊与痛苦,只有一片空洞。


    她的目光不像是看仇人,而像是在看陌生人。


    他突然不敢上前了。


    近在咫尺的几步距离,此刻如同无法逾越的天堑。


    守在弗筠身边的凌仙,早已恨得眼眶通红,提步上前,拦在他面前,“大人,你还是高抬贵手放过弗筠吧,她已经被令尊害得够惨了,我们惹不起还躲得起。”


    她又冲着洞口的陆洲大喊道,“哥,你别去当什么劳什子侍卫了,咱们就回济南府吧。”


    说完,她便去拉起麻木不觉的弗筠,拽着她往外走。


    意识回笼之前,章舜顷的身子已经挡在她们面前,颤着眸子看向弗筠,“弗筠,你听我说。”


    弗筠抬起眼帘看他,眸子仍空泛无神,“你想说什么?”


    章舜顷看着那双眼,就像是看着无底洞一般,因未知而忐忑恐惧,不由心口一缩,语无伦次道,“那件事我也是事后知情,我,我是我,他是他,我们不能混为一谈。”


    弗筠面无表情,“然后呢?”


    章舜顷愣怔,似是不解其问。


    弗筠替他回答道,“然后,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毫无芥蒂,继续跟你卿卿我我,恩恩爱爱,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我不……”章舜顷本能想否认,然而话冲到嘴边,却发现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他确实存着这样自私的念头。


    他无法反驳。


    “你顶着‘小阁老’的名号,享受着章阁老荫庇带来的所有便利,一路青云直上。如今却说你是你,他是他,你真的能跟章阁老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么?”


    章舜顷张口就要辩驳,弗筠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直言道,“你能不认你的父亲么?”


    章舜顷哑口无言。


    弗筠冷笑道,“我也不能不认我的家人。我的亲朋好友、父老乡亲,那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我放不下骨肉羁绊,你也放不下血脉亲缘,那就只有我们俩放下彼此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侧身就从他身边绕开。


    章舜顷立刻伸出手,攥住了弗筠的手腕。


    两人背对背,被他握住的手腕悬在两人身体之间,像一条突然绷紧的绳索,打上了一个结扣。


    “放开我。”弗筠的声音没有一点儿温度。


    “别走行么?”


    “放开我。”她并不挣扎,只是重复着那句话,章舜顷跟她僵持着,却也不撒手。


    一旁的凌仙早已怒不可遏,右手并掌如刀,回忆着陆洲教她的防身招式,一记手刀劈下去。


    章舜顷本也没用多少力气,她这一出手,宛若快刀斩乱麻,轻易就斩断了结扣。


    解脱了束缚,凌仙立刻拥着弗筠小跑离开,生恐后面的人再追上来。


    可章舜顷仍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背对洞口的姿势。


    头顶倒悬的乳石滴落下水珠,落在他的眼睫上,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他久久未动,水珠不断浇在他面上、头上,像是一尊新生的钟乳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另谋生计 男子的亏欠


    凌仙、陆洲和弗筠三人在沉沉夜色中下了山。


    月光惨淡, 照亮了横七竖八倒在路旁的尸体,有土匪,也有官兵, 到处都横陈着新鲜的尸首,血腥味被凛冽夜风弥散得到处都是。


    三人心情各有各的低沉, 一路沉默无言。


    她们无车无马,又对周围环境不甚熟悉, 只能暂时混入流民队伍中, 跟随大部队前往东昌卫,再做下一步打算。


    流民被安置在卫所营地边缘几顶空闲帐篷,夜色已深,经历了一晚跌宕起伏的流民, 早已身心俱疲, 便互相倚靠着进入梦乡, 发出此起彼伏的沉重鼾声。


    一路担忧弗筠的凌仙, 劝慰了她几句后, 终是扛不住身体的疲累,枕在她腿上, 慢慢阖上眼皮, 蜷缩着身体睡着了。


    帐外北风呼啸, 如同无数怨鬼在旷野中哭号。


    弗筠没有丝毫睡意, 她的思绪被拉回了许多年前, 那个同样寒冷彻骨、风声凄厉的夜晚。


    张宁儿去世的那夜,天气就像现在这般。


    张宁儿是她逃亡路上遇见的第一位同伴,比凌仙还要早,凌仙甚至都没来得及认识她。


    她们一个叫凝章,一个叫张宁儿, 名字恰好颠倒过来,像是天造地设的缘分。


    可这缘分竟是在同一个人牙子手里求生。


    张宁儿遭了屠村之祸,家亲皆丧,她因躲在草垛中侥幸逃生,后来被远亲收留。当年地里收成不好,亲戚以养不起为由,将她卖给了人牙子。


    她却是为了躲避追杀,主动落入人牙子手中。


    当时心想,不管是卖给大户人家为奴为婢,还是沦为童养媳,抑或是最不堪的秦楼楚馆,都好过曝尸荒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活下来就有翻盘的底气。


    两个年纪相仿、境遇凄惨的女孩,彼此依偎取暖,甚至约定,如果运气好,能被卖到同一户人家,一定要互相照应,做一辈子的姐妹。


    偏偏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总缠苦命人。


    南下的路漫长而艰辛,本就身体虚弱的张宁儿,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染上了风寒,随即高烧不退。


    人牙子起先还买了几服便宜的汤药,但宁儿喝完毫无起色。他算了算账,眼瞅着买卖要折本,不舍得再花钱给她治病,只说,能抗得过去就万事大吉,抗不过去就算他触了霉头。


    她只能将浑身滚烫的宁儿搂在怀里,脱下贴身衣物,沾了冷水,循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帮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擦拭躯体。


    可宁儿的身体仍然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热度怎么也不肯退去。后来她彻底烧糊涂了,开始断断续续地梦呓,口齿不清地叫着爹娘,吵扰得牙子睡不着,便将她们锁在了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


    寒意从四处席卷而至,肆虐的北风,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偏偏那夜宁儿突然抽搐起来,手脚僵直,口角溢出白沫。


    她那时不过十二岁,心里害怕得很,忍不住尖叫着喊人,气得人牙子劈头盖脸给了她几个响亮的耳光。


    她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将宁儿搂在怀里安抚,心中充满了无助的恐惧。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朦胧中,她感到怀里的宁儿似乎不再那么烫了,身体甚至有些发凉。


    她心中一松,以为高热终于退了,然而,没过多久,她又被冻醒了。


    却不是被寒风吹醒的,而是被怀里的人冻醒的。


    宁儿白皙的脸变成铁青,嘴唇乌紫,眼睛半阖着,瞳孔早已涣散,浑身冰凉得像块铁,僵硬得无法动弹,任凭她如何摩擦,再也不可能暖和过来了。


    张宁儿死了。


    后来,她成了张宁儿。


    用张宁儿的身份活着,当然也要替她背上同样的仇恨。


    虽然这仇恨的真相,她五年前就已经知晓了。


    但能让章舜顷为此生出亏欠之心,何乐而不为呢?


    男子的亏欠之心或许廉价,或许善变,但说不定某个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


    弗筠从记忆里回过神来,突然瞥见一道长长的影子将她笼罩了起来,像是被帐篷外的灯火映出来的,显得颀长而虚弱。


    像是原本就生在那里的一棵树,牢牢地长在地上,只有衣摆发丝被狂风吹得摇摇晃晃,树干却岿然不动。


    她愣愣看了许久,慢慢阖上了双眼-


    次日醒来,流民仍在卫所等待安置,


    她们一行人却没理由滞留,便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银钱雇了辆简陋的驴车,踏上了去济南府的路。


    陆洲驱车,弗筠和凌仙则倒坐在木架子上,看着一路风景慢悠悠地倒驰而过。


    弗筠不似寻常那般话多,凌仙有意要宽解她,只好一人说着两人的话,一路嘴皮子都不带歇,搅扰得陆洲耳朵嗡嗡生鸣。


    他忍不住道,“你不渴么?”


    凌仙愣了一下,下意识摸摸腰间的水囊,“我刚才喝过水了,不渴啊。”


    陆洲淡淡道,“说这么多话,嘴不干么?”


    凌仙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嫌自己话多,顿时羞恼地瞪大眼,“你说话怎么跟那个章……”她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口,慌忙去瞄弗筠的脸色。


    弗筠依旧望着远处,侧脸平静。


    倒是陆洲语气不掩烦躁道,“别提他了。晦气。”


    弗筠少见陆洲这般真情流露的孩子气一面,不由失笑。


    凌仙见她脸上阴霾终于荡清,神色也松缓了些。


    她往弗筠身边凑了凑,挽住她的胳膊,“弗筠,你要不就跟我们在济南府待着吧,咱们仨就赁间小屋一起住着,别去那个什么钦天监了,那些当官的心眼子一个赛一个的多,天天给他们打交道那不得累死,一个不小心就掉了脑袋,还不如安安生生过平头百姓的日子呢。”


    弗筠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坚定道,“我是一定要去钦天监的。”


    凌仙失望地“啊”了一声,重重叹了口气。


    弗筠有意要敲打她,便瞥她问道,“陆大哥日后要去镖局谋生,你可想好自己要做什么了?”


    凌仙面上一片茫然,显然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前头陆洲听了这话,忙插话道,“你倒是也不用去外头做活计,我还能养得起你。”


    弗筠语调轻扬道,“这怎么能行?要是陆大哥日后娶了妻,摊上性子刁钻的嫂嫂,未必能容得下吃白食的小姑子呢,凌仙当然要早早为自己打算才是。”


    陆洲不说话了。


    凌仙娇嗔地瞪了弗筠一眼,心里却在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


    她不似弗筠这般有一技之长,在晓花苑时倒是学了些歌舞乐器,可那都是娱人的本事。


    如今好不容易逃离风月之地,总不能再去勾栏瓦舍里摆摊献艺吧,保不准隔三差五地就被地痞流氓骚扰欺凌。


    世间可供女子立足的正当营生本就不多,她挑挑拣拣一番竟找不到自己的用武之地,不由气馁道,“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弗筠沉思片刻,目光落在她一丝不苟的发髻上,笑道,“你平时不是最好梳妆打扮么,不如去当个梳头娘?”


    凌仙原本是懒懒地半倚在麻袋上,听了弗筠的话,立刻兴奋地坐起身来,连驴车木架都被她带得晃了晃。


    她雀跃不已,“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呢!”


    仿佛迷途之人一下子找到了方向,她顿时充满干劲儿。


    从东昌府到济南府有两三日的路程,这一路上,她都在捯饬弗筠的头发练手,拆了又梳,梳了又拆。


    弗筠不是披头散发如女鬼,就是顶着五花八门过于华丽的发髻,惹得过路人频频回首,指指点点。


    一路有说有笑,日子转瞬即逝,终抵济南府。


    高耸的城门楼在冬日的晴空下显得巍峨,青灰色的城墙绵延开去。进城的主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自有一种粗犷热闹的烟火气。


    她们一伙暂住客栈,约定等陆洲和凌仙各自安顿好后,再一路护送弗筠上京。


    在陆洲去致远镖局见故友的同时,弗筠和凌仙则出门逛妆造铺子,准备为凌仙谋一份生计。


    出门前,凌仙特意为弗筠梳了个江南地区时兴的牡丹头,发髻高耸,鬓发如牡丹层叠的花瓣,连那片尚未留长的额发也被凌仙抹上梳头油强行梳了上去,露出眉心一颗朱砂,宛若牡丹花心,娇艳动人。


    弗筠嫌太过招摇,寻了个覆纱的帷帽稍作遮挡,便由凌仙携着去推介自己的手艺。


    她身上只穿粗布衣裳,也无华丽首饰点缀,但只需那张脸,便已足够为牡丹头增光添彩,俨然一块活招牌。


    每当弗筠取下帷帽,露出全貌,店中的掌柜或梳头娘无不眼睛一亮,啧啧称奇,感慨凌仙手艺过人。逛了十余家铺子,已有近乎一半有意招揽她当妆娘,二人信心倍增,便想货比三家,优中择优。


    转眼来至一家门面颇为雅致的妆造铺子,黑漆门面,悬着一块梨木描金的匾额,上书三字:“凝香阁”。


    门首悬着珠帘,尚未走入,便有一股清润淡雅的香气漫过来,两侧立着梨花木博古架,摆着各式妆奁,有西域螺子黛、细碎东珠等稀罕物,瓷瓶里装着桃花胭脂、杏仁香粉,皆是每日现调的鲜货。


    店内客人不多,但皆是衣着体面的妇人小姐。


    二人道明来意后,便有一位面容秀雅、约莫三十许人的掌柜娘子从后堂过来,她目光径直看向弗筠的发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微微点头,“这发髻样式倒是新鲜,手法也颇见功底。”


    弗筠指着凌仙道,“我这位妹子会的梳头花样可多着呢,古书上的髻式,她都能琢磨着梳出来,保证跟别家不同。”


    掌柜娘子目光在凌仙身上落了落,沉吟片刻,开口道,“我们凝香阁做的,多是城中官宦人家、富绅内眷的生意,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这月钱么,自然比寻常铺子丰厚数倍,但对妆娘的手艺,要求也颇高。”


    凌仙听出她话外音,忙道,“掌柜若是不信我的本事,大可现场考校,我不怕的。”


    掌柜娘子微微一笑,“这么着,今日正好刚来了笔大单子,都指挥家有位贵妾要摆生辰宴。阁里的妆娘正在斟酌样式,你若有心,不妨也试一试。若是你梳的头能比得过去,我便聘你做凝香阁的妆娘,如何?”


    凌仙听闻此话,便知机会难得,立刻认真道,“不知这位贵妾是何模样,有何喜好,又有何要求呢?”


    掌柜娘子见她所问都在点子上,露出些微赞赏之意,招呼了一位店里的伙计,询问几句,便道,“你来得正巧,她的贴身丫鬟还没走呢。随我来吧。”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喜,连忙道谢,便跟着她来至后堂的一处陈设清雅的房间。


    尚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我家夫人不爱鲜亮的颜色,但也不能千篇一律都用玉簪,太过素净,失了喜气。不要太繁复的花样,简简单单,雅致清爽,又不失贵气,还要飘逸出尘,这才配得上夫人的气质……”


    凌仙听得眉头都蹙了起来,这也忒刁钻了,上哪儿去梳这样的头啊。


    弗筠听到丫鬟的声音,心中却微微一动,进入房中后,她悄悄探头上前,待看清丫鬟的面容时,突然愣在原地。


    这不是那日带她上了朱绍檀楼船的那位丫鬟么?


    文锦怎么成了都指挥使的贵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姐妹齐心 我们得想办


    弗筠眼下的打扮跟当日灰头土脸的模样已经判若两人, 丫鬟随意瞥了她一眼,目光里只有对陌生貌美女子的惊诧,再无其他意蕴。


    掌柜娘子亲自带她们二人进来, 便只当她们是阁里的学徒,继续对着原先那位妆娘交代诸般细节, 末了特意叮嘱道,“夫人的生辰宴就在十日后, 我们家少爷颇为看重, 你们可得拿出看家的手艺来,尽心尽力才是。”


    掌柜娘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姑娘放心。凝香阁能在济南府立足,靠的便是这份手艺和口碑。”


    说着, 她话锋一转, “不过, 妆饰之事, 各花入各眼。夫人心中所想, 与妆娘手中所做,有时难免有些细微偏差。为求万全, 若是夫人近日得空, 不妨提前移步小店, 先行试妆。若有不满, 也好及时调整, 总比宴席当日匆忙修改要妥帖得多。”


    在旁听得一头雾水的凌仙和另一位妆娘深以为然,忙点头称是。


    丫鬟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我家夫人身子不大爽利,也不轻易出门。”


    “那也无妨, 可让妆娘亲自登府为夫人试妆。”


    丫鬟稍作迟疑,思忖片刻才道,“我得回去请示少爷的意思。”


    又将一些事宜交代妥当后,掌柜娘子便送丫鬟出门。


    弗筠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十日后是冬月十五,那可不就是文锦的生辰么。


    坐镇一方的山东都指挥使,堂堂正二品封疆大吏,年纪资历摆在那里,无论如何都跟“少爷”二字搭不上边。


    丫鬟口中的“少爷”,究竟是都指挥使家的某位公子,还是根本就是朱绍檀假托的名号?


    疑窦如藤蔓般在心中滋生缠绕,但弗筠强行按捺住了想问个明白的冲动。


    毕竟,文锦当日搭救她的事情被朱绍檀知晓,定是从她贴身丫鬟嘴里撬出来的。


    她究竟是完全忠于文锦,还是已被朱绍檀威逼利诱,甚至本就是朱绍檀安插的眼线,弗筠并没有万全的把握。


    况且,方才她话里话外,隐隐透露出文锦不得自由的状态。


    文锦现在境况到底如何,恐怕只能仰仗上门试妆的机会才能一探究竟了。


    弗筠心下计议已定,便将正在皱着眉低头挑拣发钗的凌仙拉到一旁,低声耳语道,“别管那些虚头巴脑的要求了,你照着文锦平素喜欢的样子打扮便是。”


    凌仙起先一脸困惑,但细细回忆,那丫鬟形容的夫人气质喜好,可不就跟文锦一般无二么,不由眼睛一亮,惊喜道,“你还真聪明!”


    弗筠不动声色地领受着她的赞誉,心中却暗自苦笑。


    她决定暂时将文锦的事压下来,省得凌仙知晓后心神大乱,影响了眼下这场至关重要的比试。


    掌柜娘子送客归来后,便限时一个时辰,让凌仙和另一位妆娘同台较量,还专门挑了两位跟丫鬟所言长相气质相仿的学徒,供她们梳妆打扮。


    这间房到处都是铜镜妆台,凌仙和妆娘便一南一北相对而立,为学徒梳头理妆。


    弗筠心里着急,忍不住在旁指点一二,却遭了对面妆娘几个隐晦的白眼。她意识到两对一确实有胜之不武之嫌,只好讪讪退开,袖手噤声,然心中的焦急如滚水沸腾,只能在房里来回踱步。


    凌仙原本专心致志地理着头发,被她纷乱的脚步扰得有些烦躁,不由道,“我的好姐姐,你能别这么紧张么?比不过的话,大不了就返回先前有意向的铺子,她们开的月钱也能够我吃喝不愁了。”


    弗筠只得顿住步子,“我不扰你了,我出去透口气。”


    她在院子里来回兜圈,不时长吁短叹,只觉得一个时辰漫长得如同被拉长的胶糖,每一息都难熬得很,真正是度时如年。


    掌柜娘子偶尔在前厅和后堂间走动,见她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不由驻足轻笑道,“你那位妹子的手艺还用得着担心么?”


    “掌柜有所不知,我这妹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气儿高,好胜心忒强。每回跟人比试都抱着非赢不可的念头,若是落了下风就气得几天吃不下饭,我是担心她又跟自己闹脾气过不去呢。”


    弗筠一边说一边留心着掌柜娘子的神色,见她眸中赞许之色愈重,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的心思。


    这招揽帮手,手艺固然重要,可更要紧的还是对方脾性是否跟自己相投,否则任凭对方有再天大的本事,也恐难相携走远。


    掌柜娘子果然颔首道,“凝香阁要的就是这样有心气的人。若她真有本事,凝香阁自不会埋没了她。”


    听她这样说,弗筠心头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


    约定的时辰终于到了,弗筠和掌柜娘子便前后脚进入房间验收成果。


    两位已然妆扮完毕的学徒端坐在妆台前。


    凌仙这边,梳的是朝云近香髻,多股盘拧,交叠于顶,斜插一支羊脂玉簪,点缀素着两三朵同色系的素绢茶花,耳后别了一圈叶形绒花,如同幽谷山涧悄然绽放的山茶花。


    妆容亦清透淡雅,薄施粉黛,更巧妙的是,以银箔剪作米粒大小,贴于眼下,泛着极淡的银光,远看如霜花凝于颊边。


    掌柜娘子笑意颇深,“倒是有不少巧思。”


    妆娘那边,梳的是素心螺髻,发丝梳得光润紧致,无一丝散乱,白瓷粉妆,远山含黛细眉,桃花一点的朱唇,雅致清淡,素净内敛。


    掌柜娘子微微点头,“稳稳当当也不出错。”


    两句判语一出,孰高孰低便已分明。


    掌柜娘子看向凌仙道,“这桩差事可就交给你了。”


    凌仙喜不自胜,“多谢掌柜赏识。”


    掌柜娘子含笑提醒道,“可别高兴早了,得那位贵妾夫人点头满意才行。你明日便来凝香阁坐堂吧,辰时开门,酉时歇店,若是这几日有试妆的信儿,正好由你登府上门,也好提前与夫人熟悉。”


    弗筠见缝插针搭话道,“掌柜,我有个不情之请,我能否也跟妹子一起来阁里打下手?不要工钱,单纯想在旁多看多学,若是能学到些手艺,便是我的造化了。”


    掌柜娘子莞尔一笑,“这有何妨,你来就是。”


    “多谢掌柜。”弗筠连声道谢。


    凌仙心头泛起狐疑,等她们出了凝香阁后,忍不住开口道,“你想偷师学艺,我教你不就好了,还用来这凝香阁耗着,你到底打什么主意呢?”


    弗筠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低声道,“那位贵妾就是文锦。”


    “什么?!”凌仙这一声非同小可,如平地惊雷,引得附近几个行人吓了一跳,纷纷侧目来看。


    弗筠只得捂住她的嘴,匆匆将她拉入小巷,本想说话,结果一扭头却瞥见她们身后一抹因仓皇未来得及藏好的身影,只能将满腹言语咽了下去,牵着她一路走曲折小道,回了客栈。


    那道身影依旧像尾巴一样紧紧缀在身后。


    弗筠将房门紧紧关好,便将来龙去脉跟她交代清楚。


    凌仙听完,气得连连跺脚,眼神迸出火星,“混账!畜生!他怎么敢这样对文锦!我们得想办法把文锦救出来!”


    弗筠早有此意,“救肯定是要救的。”


    不过,救文锦可比救凌仙那次要难许多。她若是一簪子捅死朱绍檀,那她的小命只怕也要就此交代了。


    文锦如果贸然失踪,只怕会殃及许多无辜之人,后患亦是无穷。


    绝对不能撂下烂摊子一走了之。


    她蹙眉苦思,突然又开口道,“若是救文锦的话,你和陆大哥刚谋好的差事可能就要告吹了,甚至还要离开济南府,你可愿意?”


    凌仙不待她说完便满口答应,“这有什么,我的本事又丢不掉,届时再寻下家便是。”


    “既如此,那我便好好想想。”


    在她冥思苦想的两日里,终于等来了都指挥使府邸传来的消息,称次日会有车马来接,邀请妆娘过府试妆。


    因怕被人认出,弗筠只好将长及眼睛的额发垂下,又让凌仙帮她稍作易容,加深肤色,在鼻翼两侧点上几粒浅淡的雀斑,瞧着平淡无奇。


    她扮作凌仙身边的学徒,背着妆奁箱子,登上了都指挥使府派来的青帷小轿,行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停在一座气派庄严的府邸侧门。


    府邸深广,庭院重重,她们被引至后院一处位置颇为偏僻的独立小院前。


    文锦的贴身丫鬟见她们来了,便让她们在正房门外稍候,隐约能听见她隔着门帘向内通禀的声音,“夫人,凝香阁的妆娘已至。”


    “让她们进来吧。”


    是文锦的声音无疑,可听上去有些游丝般的虚弱,弗筠和凌仙不由对视一眼,眉心深深凝结起来。


    过不多时,丫鬟掀开厚厚的棉布门帘,将她们让了进去。


    外间是寻常的起居布置,转过一道紫檀木雕花的落地罩,便进了内室卧房。


    房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甚至有些闷热。


    文锦面朝南坐在窗下黄花梨木妆台前。


    她的侧脸苍白,毫无血色,那身衣裳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仿佛只是挂在了一副消瘦的骨架上,更衬得她形销骨立,弱不胜衣。


    有人走至跟前,她也一动未动。


    凌仙脸色变得甚是难看,眼中迅速蓄起了水光,弗筠暗暗握紧了她的手,示意她镇定,而后上前半步,施礼道,“凝香阁妆娘见过夫人。”


    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文锦如在梦中,眼睫微颤了一下,而后才迟缓地抬起眼来,从泛黄铜镜中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时,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她克制住周身的颤抖,稳着声音道,“宝珠,你先下去吧。”


    那位名唤宝珠的丫鬟一脸为难,“可世子吩咐过,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您。”


    文锦抬手揉了揉额头,不悦道,“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我有些闷,你去隔间守着就是。”


    宝珠看了看文锦苍白脆弱的脸色,只能依言退了出去,可视线透过雕花的空格,一直落在文锦身上。


    弗筠借着放妆奁箱的动作,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凌仙上前开始为文锦拆卸发髻,目光却紧张地留意着弗筠和文锦的动静。


    文锦神色立刻变得忧急万分,趁着发丝的遮挡,无声做口型道,“你们怎么来了这里?”


    弗筠拿起妆奁中一盒香膏,用指尖剜出一点,语气平静无波,“夫人,试妆前先润润手吧。这是阁里用杏仁油和桂花新调的香膏,最是滋润不过。”


    文锦依言将手交给了她,感受着她用食指指尖在掌心摩画出两个字:“救你。”


    文锦反手轻轻握住弗筠的手指,回写道:“别冒……”


    弗筠不等她写完,已反覆其手,飞速比划道,“我知道你自杀。”


    文锦错愕望她,面露一丝难堪,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弗筠紧紧握住,继续在她掌心疾书:“跟我们走。”


    文锦微微摇头,无奈写满了脸:“怎么走?”


    “生辰宴。”


    文锦眉心深蹙,快速写道:“幌子。”


    弗筠眉眼闪过一丝疑惑,脑海却在飞速旋转,齐王有谋逆之心,而都指挥使手握重兵,朱绍檀现身济南府,住到都指挥使的府邸上,假借为贵妾庆贺生辰的名义大宴宾客,其实是为了策反地方官员、集结起兵力量么?


    她试探地在文锦手心写下两字:“谋逆?”


    文锦沉重且缓慢地点了点头。


    弗筠眉心往两边松了松,若是如此,那生辰宴那日,朱绍檀忙着跟官员斡旋,必然会无暇他顾。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她又简略问询了些文锦事关生辰宴那日的安排,心中渐渐有了计量。


    凌仙也帮文锦梳妆打扮完毕,正要出言告辞,忽听外头传来宝珠的声音:“奴婢见过世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深入敌穴 谁能想到,


    朱绍檀见到眼前之人, 脚步不由一顿。


    薄施粉黛,唇染胭脂,便已够清丽绝伦, 仿佛一株不染纤尘的山谷幽兰。


    这才是他初见文锦时的模样。


    在金陵秦淮河的画舫上,隔着朦胧纱帘, 琴音淙淙中惊鸿一瞥的脸。


    他唇角不自觉微扬,声音也缓和了些许, “这样打扮打扮, 气色确实好了些。”


    然而,文锦只是轻轻扯动嘴角,算是回应,眼底仍是一片沉寂的死水, 毫无波澜。


    仿佛, 方才那刹那鲜嫩欲滴的幽兰倩影, 只是他的一瞬幻觉, 兰花还是那株兰花, 不过已经从根茎处彻底枯萎干瘪,再难焕发真正的生机。


    朱绍檀眉眼覆上一层阴霾, “你到底要跟我赌气到什么时候?”


    文锦眼神流露出一丝真切的茫然, “妾身从未跟世子赌气, 也不敢跟世子赌气。”


    “你有什么不敢的?”朱绍檀冷笑道, “我没跟你计较你骗我的事情, 你反倒跟我甩了一路脸子,整日里摆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不就仗着你会弹几个破琴么?”


    文锦冷冰冰道,“妾身不敢妄自尊大,论起乐艺,胜过妾身者不胜枚举, 世子可另择高明,妾身自甘退位让贤。”


    朱绍檀内心涌起狂怒,俊朗的面容瞬间扭曲,开口就残忍碾碎了她的盼头,“你做梦吧!这辈子,就算死也得死在我身边。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谁让你沦为妓女,只能供人挑拣、予取予求呢。”


    文锦脸色瞬间变得灰白,死水无波的眸子终于隐隐泛起水光。


    朱绍檀得了趣,继续变本加厉,“要不是我看中了你,你只怕还在妓院里张腿承欢呢。不懂得感恩戴德,还在这里跟我得寸进尺,看来是我平时太给你脸了。”


    文锦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住下唇,闭上眼睛强自隐忍胸腔的勃然怒意,无声地承受着他的恶言恶语。


    朱绍檀心中郁结终于稍稍纾解了些,正打算再说几句软硬兼施的话,却忽闻“咣当”一声脆响,一片碎瓷片随之溅上了他的膝盖。


    他循声瞥向角落,只见两个穿着粗布暗色棉袄的女子低垂着头瑟缩站着,像是两只受惊的鹌鹑。


    其中个子略高的那个,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抖得分外厉害,连带着她身旁一个半人高的花几都在微微晃动。


    花几上原本摆放着的一个青釉瓷瓶,此刻倾倒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清水和里面插着的几支梅花洒了一地,狼藉不堪。


    另一个个子矮些的,慌忙将她拉着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请世子赎罪,民女妹妹胆子小,没见过别人吵架……方才被吓着了,这才失态……请世子赎罪……民女会赔…赔钱的。”


    朱绍檀脸色早已铁青,然而眼下见到她胆小如鼠之态,却生出一丝好笑,“赔钱?你赔得起么?”


    “需…需要多少钱?”那女子的声音越来越没气。


    朱绍檀嗤笑一声,面露毫不掩饰的鄙夷。


    文锦心提到了嗓子眼,忙出声道,“世子,不过是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妆娘,无心之失,勿要跟她们计较了。”


    朱绍檀烦躁喝道,“还不快滚。”


    “多谢…多谢世子。”


    两人狼狈地从一地碎瓷片里爬起身来,又低头绕过他来到妆台边儿,手忙脚乱地将摊开的胭脂粉盒一股脑收回妆奁箱里,几乎要将头缩进脖子里。


    蠢笨,粗鄙,胆怯,活该被踩在脚底下、永世不得翻身的贱民。


    朱绍檀目光冷冷地扫过她们卑微的背影,眼中尽是嫌恶。


    放眼这间屋里,不是惹人生厌之人,就是满地狼藉的碎瓷污水,竟无可落眼之处,无一处不让他心头火起,便愤而挥袖离去。


    几乎在他脚步声彻底消失的同一瞬间,三道呼吸重重吁出。


    凌仙身子仍在发抖,双眼气得通红,趁着外间暂无视线旁伺,悄悄捏紧了文锦的手,哽咽道,“文锦,你受苦了。”


    文锦强忍着的泪,此刻终于夺眶而出,瘪着嘴摇头,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弗筠已将妆奁箱收拾齐整,背到肩上,脸上再无丝毫怯懦,只剩下一片异常的沉静,“再等几日,我们肯定会带你离开的。”


    虽不知弗筠单枪匹马究竟有何胜算,但她眼中坚定不移的锐利光芒,有一种让人无法不信服的力量。


    “那我等你们。”


    两人原路出了府,仍回了凝香阁。


    凌仙平日的活计,不是琢磨新鲜发髻样式和妆容样式,就是给夫人小姐梳妆打扮,弗筠美其名曰学徒,做的也不过是递递钗环、胭脂盒之类的杂活,作用聊胜于无。


    趁着凌仙醉心于研究发簪样式时,弗筠便悄声出了凝香阁,走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行至一半时,她突然驻足,开口道,“出来吧。”


    静寂了片刻,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弗筠转过身去,看见卫骁有些赧然的面容。


    “你家大人呢?”


    原以为弗筠打定主意要跟自家主子老死不相往来了,谁承想她第一句话问的竟还是章舜顷,卫骁不免有些惊喜,忙将早就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大人现下在东昌卫帮左指挥使安置流民呢。大人勤政爱民,以民为天,宅心仁厚……”


    弗筠径直打断了他的吹擂,冷冷道,“七日后,朱绍檀要在都指挥使府摆宴聚义,不知道他这位治世能臣感不感兴趣?”


    卫骁脸色立刻严肃,“多谢姑娘告知,属下即刻知会大人。”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巷口。


    弗筠又在狭风肆虐的巷口站了许久才提步离开。


    七日紧张而沉重地过去。


    这日是都指挥使老母的寿宴,兼着府中一位贵妾的生辰宴,双喜临门同庆,都指挥使府门前的车马络绎不绝,冠盖云集。


    济南府有头有脸的军政大员,几乎系数露面。连平日甚少参与应酬的东昌卫指挥使左成文,也罕见地现身宾客之中。


    只是他素来以孤臣自居,不结党,亦不合群,并无人跟他攀谈寒暄,将礼盒呈上后,就面色沉肃地坐在角落,只有身后一位个头儿高挑其貌不扬的副将,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旁,与周遭喧嚷格格不入。


    左成文目光落在那些谈笑风生的面孔上,面沉如水。


    “指挥使,您可是来赴宴贺喜的,多少得装得像些吧。”身后的副将轻声开口提醒。


    左成文横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有言语。


    要不是这人以性命发誓会保他周全,他岂会来这龙潭虎穴犯险!


    今日这场聚会,明为寿宴,暗地里勾连的是什么,左成文心知肚明。一旦事败,在座这些宾客,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背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他左成文宦海浮沉大半生,临了却要陪着个毛头小子来冒这掉脑袋的风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他们章家人犯上了。


    自从剿了截云寨后,这人就像狗皮膏药般黏上他了,拿出负荆请罪、程门立雪的架势,不光亲力亲为协助安置那帮从截云寨带来的流民,还三番五次地为那伙被擒获的红莲教徒求情,望他从轻发落。


    他起先不免怀疑,这小子怕不是学他老子年轻时,走伪君子那一路,收买人心,博取清名。可观察了多日,也未见其有何携恩图报或四处宣扬的举动来。


    凡事论迹不论心,他为官数十载,历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深知心和迹能沾一点已属不易。何况,当年的事毕竟是他老子的罪过,那时他还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呢,又如何能赖得上他呢。


    又对着他一通夹枪带棒的痛骂,他只是垂首聆听,却不辩一词。出了口恶气,再找不到其他为难的由头,干脆也就由着他来了。


    可左成文万万没想到,这人是个不要命的主儿,听说朱绍檀要假借都指挥使的名义摆宴后,竟要深入敌穴一探虚实,摸清楚这山东官场究竟被齐王势力侵蚀到何种地步。


    他也被迫拉到岌岌可危的河沿儿上晃荡,湿鞋只怕是早晚的事情了。


    不过,谁让这份孤勇的劲头儿,竟让他看出了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呢。他已经被磋磨得没有心气了,可还有年轻后生愿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当然乐见其成。


    就是可惜,这年轻后生竟是他死敌的儿子。


    谁能想到,歹竹竟也能生出好笋来。


    左成文不由摇头苦笑。


    转眼间,偌大的宴客厅已是座无虚席,都指挥使和朱绍檀掐着时间,在一众亲随的簇拥下,联袂而至,分别于上首主位及客位落座。


    单瞧在座诸人神色,已是暗流涌动。


    有些人面色惶恐,坐立不安,这些人多半是职位不高,或手中并无实权,被迫前来,既不敢得罪都指挥使与齐王世子,又深知今日之宴非同小可,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逃离这是非之地。


    亦有不少人面露红光,神情亢奋,争相举杯向朱绍檀敬酒,谀词如潮,滔滔不绝,“齐王殿下可真是教子有方,世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段,颇有乃父之风啊。”


    等等?这话听着怎么如此耳熟?


    章舜顷端详了几眼,确定此人面目陌生,口音浓重,并非在皇陵恭维他的那号人。


    看来这天底下的阿谀奉承之辞,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同样的套路,换汤不换药罢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朱绍檀却极为受用,闻言微微一笑,“知府大人过誉了,我跟父王还差得远呢。”


    切,装腔作势。


    章舜顷心下冷哼,面上却不露分毫,借着帮左成文斟酒的空档,悄声询问这些人的官职名号,心中渐渐沉落。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济南府、乃至数个关键卫所的实权人物,竟有不少都已赫然在列。


    宴至酣处,朱绍檀忽地站起身来,目光徐徐扫过满堂宾客,清了清嗓子道,“今日借老太君寿辰之喜,谢过诸位一路照顾……不日南下也仰仗各位方便。”


    这话一出,深谙黑话的老油条端着酒盏的手抬到半空,却不知该喝还是不该喝。


    一时气氛凝固如膏,让人不由屏住了呼吸。


    都指挥使见状,带头举杯一饮而尽,“护送世子南下,保境安民,乃某职责所在,自当竭尽全力。”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至于话中深意究竟如何,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话音落毕,有人痛快饮尽,有人骑虎难下,犹犹豫豫,唇刚沾杯便放下,还有少数几人,手抖得厉害,杯中的酒洒出了大半,终究没能喝下去。


    章舜顷冷眼旁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推杯换盏,酒过几巡,朱绍檀再次起身,对众人道,“老太君高寿,本世子也去给老太君敬杯酒,先失陪了。”


    章舜顷思忖片刻,亦不动声色地缀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章大人危!


    第68章 与虎谋皮 “世子,


    后院毗邻庖厨的一处空闲院落, 此刻也摆开了七八桌席面,专门用来招待今日寿宴的帮手,譬如乐工、戏班和帮厨等。


    弗筠和凌仙亦在其中, 二人食不知味地拨弄着碗里的饭菜,心里估摸着宴席过半, 便默契起身,对着招呼她们用饭的仆妇道:


    “嬷嬷, 府上的饭菜真好, 多谢款待。这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得赶紧回凝香阁交差。来时带的那个妆奁箱子,还落在夫人院里没收拾齐整。不知嬷嬷可否行个方便,再带我们回夫人院子一趟。”


    婆子随即带她们回到文锦所居的院落里。


    府上奴仆大多都在寿宴上帮忙, 院子里只有一位丫鬟歪在檐下美人靠上, 晒着冬日暖阳打瞌睡, 听见有脚步声和交谈声才猛地惊醒, 蹭地站了起来。


    见来人是府上仆妇和那两位妆娘, 她顿时松了口气,听明二人来意, 便打着呵欠道, “你们自个儿进去收拾吧。”


    二人连声称是, 进屋后, 她们扫视一遍却空无一人, 互看一眼,眼神都有些惊疑。


    按照约定,此时文锦应该已借口醉酒不适,提前离席回到此处才对。


    她们为了等待文锦,不由放缓了整理妆奁箱的动作, 慢条斯理地收拾了足有一刻钟。


    可院子依然安安静静的,迟迟没有期待中的脚步声。


    凌仙急不可耐,趁着身旁无人,悄声问向弗筠,“是不是出什么岔子了?”


    弗筠沉思片刻,“我去看看。”


    “你怎么去?”


    弗筠微微一笑,“你不是会砍手刀么?帮我一下。”


    院子那位丫鬟难得忙里偷闲,又惬意地躺在美人靠上准备再度入睡,眼皮子尚未完全合拢,忽闻屋里传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她登时弹坐起来,噔噔几步冲进屋里,一进卧房,便看见满地的碎瓷片和蜿蜒流淌的清水,而那个额前垂着刘海的妆娘手忙脚乱地捡拾瓷片。


    “老天啊!你们这两个笨手笨脚的……”丫鬟气得眼前发黑,话还没说完,后颈就传来一阵钝痛,而后眼前彻底陷入漆黑,身体软软地往前栽倒。


    眼看她就要摔在一地碎瓷片上,弗筠慌忙将她抱住,跟凌仙一起将她抬到床上,便去脱她的衣裳,顺便吩咐凌仙道,“快把地上收拾了。”


    不过片刻,弗筠便剥下丫鬟衣裳,换在了自己身上,又将头发打散,粗略梳成与那丫鬟相似的双丫髻。


    凌仙也已经将地面收拾齐整,她看着陷入昏迷的丫鬟,突然有些不安,“我们就这么带文锦跑了,会不会有事啊……”


    “你别管了,记着我嘱咐你的,带文锦走就是。”弗筠撂下这句话,便急匆匆出了门。


    女眷的宴席设在后院一处邻水的二层楼阁,楼阁四面开阔,挂着防风的厚锦帷幔。


    一水之隔的对面水榭,搭起戏台,正咿咿呀呀唱着应景的《麻姑献寿》,清越的戏腔沾了水汽,更显空灵婉转。


    弗筠一路垂首敛目,上至二楼,数张圆桌摆开,坐满了珠环翠绕的夫人小姐。


    她扫视一圈,没费太大力气就将目光定在了居中一桌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央,文锦坐在她右手边,而她的左手边,赫然坐着一位锦衣男子。


    瞧着背影和侧脸,是朱绍檀无疑,眼下正跟老太君有说有笑的,聊得似乎颇为热络。


    他可真会挑时候。


    弗筠按捺住心头躁动,不动声色地移动到主桌附近。


    文锦此刻面上虽还能维持平静,心中已是焦躁难耐,眼神控制不住来回飘忽,看看戏台,又望望其余宴席。


    就在她又一次抬眼四顾时,忽然对上一抹定定注视着她的目光,待她看清此人眼神时,眼睛不由睁大了一瞬。


    就见弗筠视线逐渐下落到她面前纹丝未动的酒盏上,她顿时心领神会,便接着捡菜的动作,琵琶袖微微一倾,那杯酒便随之尽数浇到裙摆上,洇出一滩酒渍。


    “哎呦。”文锦不由轻呼一声,而后露出赧然羞愧的神色,对老太君道,“妾身失仪,酒水不慎污了衣裙,容妾身下去更衣。”


    老太君笑着点头,“去吧,快去快回,别误了下面那折《西厢记》,可是你点的。”


    “欸。”文锦笑着称是,暗暗给弗筠递了个眼神,便扶着宝珠起身离席。


    就在文锦刚走出一步时,坐在对面的朱绍檀忽然也站了起来,朝着老太君拱手笑道,“晚辈离席太久,只怕指挥使大人要等急了,等客人散后再来叨扰您老人家。”


    老太君笑着打趣,“你们俩真是形影不离,走也要一起走呢。”


    朱绍檀顺着话头,笑道,“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的火眼金睛。”


    “罢了,我这个老婆子也不扫兴了,你们去吧。”


    文锦只得顿住步子,等朱绍檀走上前来,才紧跟在他一步之遥后的地方。


    人群中一位其貌不扬的丫鬟,脸色倏然阴沉下来,悄无声息地缀在三人身后不远处。


    从水榭出来,走过一道九曲长桥,便来到一片怪石嶙峋的假山。


    假山内路径曲折迂回,岔道众多,行至主路分岔时,眼瞅着朱绍檀要往西跨院的方向走,文锦忙出声提醒道,“世子,回前厅的话,走这条路有些远了。”


    朱绍檀顿住步子,揉了揉额头,“今日饮了太多酒,头有些晕,先去你那里歇歇。”


    文锦面色瞬间凝固,不由站在原地。


    朱绍檀走出一步,见她没有跟上,“怎么了?”


    文锦正欲再找借口推脱,忽听一声异响,从通往前厅方向的假山那路传来。


    她似有预感地循声望去,就见那条狭窄的道路上似乎闪过一抹男子身影。


    朱绍檀亦凑了过来,同时瞥见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不知是不是酒意带来的幻觉,总觉那身影跟章舜顷有些相似。


    他眸光不由一凝,连醉意也消退了许久,顿时改了主意,冲文锦道,“你先回去。”


    文锦应了声“是”,便和宝珠便沿着西路,几下就消失在犬牙交错的假山狭径里。


    朱绍檀暗暗摸上了腰间佩戴的匕首,往南路方向而去。


    忽见前方一块硕大如屏的凸石后,人影一闪,他手中的利刃随之出鞘,将欲朝对方要害处刺去时,匕首却顿在半空。


    从巨石后走出来的,是一个府中丫鬟服饰、容貌平平无奇的女子。


    然而他的警惕并未因此松懈,只因面前这位丫鬟面上并没有多少恐惧之色,反而坦然无畏地直视着他。


    “世子,我有笔买卖想跟你谈一谈,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眼前明明是一张极度陌生的脸,朱绍檀却莫名看出些熟悉的感觉,不由警铃大作,拧起了眉,“你是什么人?”


    “世子不是见过我的画像么?”


    朱绍檀微微眯眼,终于从她平平无奇的皮相中,看出些许当日楼船匆匆一瞥所见的些许端倪。


    “原来你就是章舜顷找的那个……”他顿了顿,在回想她的名字,却没能一下子打捞起来。


    弗筠替他补充道,“弗筠。”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朱绍檀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如刮骨刀,“你胆子倒是不小。上次从我楼船上逃了,现在又自己送上门来了?你打什么主意呢?”


    弗筠抬手指向假山侧面一条狭窄陡峭的石阶,“此地并非说话之处。上边有座无人的八角亭,视野开阔,可避耳目。世子请。”


    朱绍檀打量了下此人,她身板轻薄瘦弱,手无寸铁,又是孤身一人,就算想耍什么歪心思,他一抬脚就能轻易碾死,实在不足为惧,心中更好奇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便微微颔首,将利刃收回鞘中。


    弗筠先他一步走上台阶,似是不惧将后背交给他,朱绍檀心中忌惮之心也消散了些,便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地走进亭中。


    此处八角亭地势不输方才那座两层楼阁,居高望远,前厅后院,尽收眼底。


    二人相对而立,相距两步之遥。


    弗筠开门见山道,“世子想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朱绍檀愣了愣,显然弗筠这句话并不在他意料之中,他在脑海中过了过这句话,回过神来,“你说的是文锦?”


    弗筠颔首。


    朱绍檀轻嗤一笑,“听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要什么,你就能给似的。再说了,我不想选,江山,我要。美人,自然也是我的。”


    弗筠眉眼闪过一丝无奈,稳了稳气息道,“我知道世子和齐王殿下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若我没猜错,那东风,应是名正言顺,人心所向吧?”


    否则也不必大费周折,在皇陵演那出天谴之戏了。


    朱绍檀被她说穿了心思,收敛了脸上的轻蔑,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弗筠丝毫不怵,继续道,“今年虽然天灾人祸,怨声载道,可这些民愤并不足以撼动皇位。更不足以让天下士林百姓,心甘情愿地拥戴一位谋逆之主。”


    “齐王殿下届时举兵行事,或许在山东地界上一呼百应,但能不能南下至金陵都是问题,就算能攻占陪都自立为帝,届时一南一北分权对立,谁是正统谁是异端,天下人心自有公论。”


    “更何况,这偌大的北方,兵权还牢牢攥在皇帝手中。当年成祖爷攻天下有多难,想必世子也一清二楚。若是强行硬碰硬,只怕等到世子即位那日,眼前已是一个山河破碎的烂摊子,世子想要的天下应当不是这样的天下吧?”


    朱绍檀目光深不见底,舌尖来回舔了舔腮肉。


    不得不说,她的话句句说在他心坎上。


    他这一路奔波,笼络官员,结交豪强,制造舆论,已是竭尽所能,动动嘴皮子总是要轻松于真刀真枪上战场。


    毕竟,他想做的是坐享其成的盛世君主,而非筚路蓝缕的开国之君。


    若是可以,谁不愿意省略过程,直奔结果呢。


    可这个来历不明、身份低微的女子,怎么能轻易洞察他的心思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


    弗筠定定地看着他道,“我是跟你目标一致的人。”顿了顿,又道,“我也可以给你名正言顺的理由。”


    朱绍檀不由冷笑出声,“你是哪里来的这么大口气?”


    面对他的讥讽,弗筠面上并无愠色,反而又上前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目光依旧坚定,“世子听完我的话,再讽刺我也不迟。”


    朱绍檀冷哼一声,“有什么废话,说吧。”


    弗筠若有所指地将目光落在他们的一步之距上,“耳朵靠过来些。”


    面对她有些颐指气使的号令,朱绍檀面露不屑,一动未动。


    这朱绍檀怎么比章舜顷那厮还难缠多疑?!


    弗筠心里暗暗翻白眼,心中浊气翻涌,有那么一瞬间,恨不得掏出簪子往他脖子上狠狠一捅,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但考虑到长远之计,她不得不卧薪尝胆,忍气吞声,抬手凑到他耳边。


    朱绍檀几乎是在她动身的瞬间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手摸上匕首,目光露出警惕之意,但见她赤手空拳,目光纯净茫然,又知自己防备过甚,失了上位者的从容,便又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


    弗筠摊开手心,无奈道,“世子大可放心,我不会武功,我只是担心隔墙有耳罢了。”


    朱绍檀便站直了身子,由她凑过来耳语。


    弗筠轻动朱唇时,目光一直追随着两抹熟悉的身影。


    她们穿过方方正正的院落,长而绵延的走廊,消失在一道月亮门后,朝着府邸侧门的方向奔去。


    像两只终于冲破金丝囚笼的雀鸟,不顾一切投向自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长亭送别 “你对我到


    朱绍檀听完她的话, 瞳孔都放大了一瞬,目光里透着隐藏不住的兴奋,然后兴奋转瞬即逝, 又被浓重的怀疑覆盖,“你说的这些话可有凭有据?”


    “现下证据还不够, 更多铁证得等我进京后才能查到。”


    “那我凭什么信你?”


    “我可以向世子献上投名状,以表我的诚心。”


    朱绍檀眉心轻微一挑, “什么投名状?”


    弗筠视线突然下落至远处假山外围, 那里有一块突兀伸出的巨大怪石,足够藏住一名成年男子的身形,然而那片露出来的深青色衣角还是出卖了他。


    弗筠目光在那片衣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朱绍檀, 眼神冰冷, “你不是想要章舜顷的命么?我可以帮你。”


    朱绍檀足足愣了半晌, 过后却突兀地笑起来, 忍不住抚掌叫好, “有点儿意思。”


    他像是听到极好笑的笑话,乐不可支, 喜色都蔓延上了眉梢眼角, 只怕洞房花烛之喜也远比不当下心中的快意。


    他摇头晃脑地感慨, 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我这位目中无人的表弟, 竟然也栽在了温柔乡里,谁不说造化弄人呢哈哈哈。”


    弗筠静静地站在寒风里,等他这阵近乎癫狂的笑声渐渐平息,才又开口,“怎么着?这个筹码可比得过文锦在你心中的分量?”


    她说这句话时, 带着些蛊惑人心的语气,朱绍檀竟被她牵引着开始认真地审思这个问题,心中的天平左右摇摆。


    若是放在先前文锦温顺可人的时候,他或许还会纠结半晌,可她现在就像个没有生气的死人,坦白说,心里那点儿不多的怜惜早就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此刻,让纠缠多年的死敌栽跟头、把他狠狠踩在脚底下碾碎的痛快,竟然压倒了一切。


    这种快意,单是想想,就让他浑身舒爽,头皮发麻,飘然欲仙。


    弗筠看出他的动摇,继续道,“世子之所以夜里难眠,症结不在乐声,也不在美人,而在权势二字。若是大权在握,还怕不能高枕无忧么?”


    “挡在路上的绊脚石,自然是要狠狠把他踹开才是。”她这句话是望着虚空处说的,像是说给旁人,也像是说给自己。


    朱绍檀脸上仍挂着笑,“你说的不错,这个买卖我可以跟你做。”


    弗筠深吸一口气道,“请恕我先斩后奏之罪,我要的人已经收到了,世子想要的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朱绍檀听到开头时,脸色倏然一沉,刚要发作,就听到了后半截话,怒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不由四处张望,弗筠见状低声提醒,“他就在假山下面,世子不要打草惊蛇,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先离开这里,再带些可靠的人手过来。”


    朱绍檀微微眯眼,目露凶光威胁道,“你最好没有骗我。否则,就算把济南府掘地三尺,我也定会将你找出来,再把你碎尸万段。”


    弗筠轻轻一笑,坦荡地看着他,“我跟世子的合作,今日只是个开始,往后时日还长着呢,世子大可放心,我不是那种鼠目寸光之辈。”


    “谅你插翅也难逃。”朱绍檀冷哼一声,撂下这句话,便挥袖离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假山下面,故意往另一侧方向离开。


    直到朱绍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假山叠石的另一端,弗筠紧绷着的身体终于卸下力来。


    她踉跄一步,缓缓坐在了冰凉刺骨的青石亭沿上。


    此处地势高旷,毫无遮挡,冬日的寒风如同无形的鞭子,肆无忌惮地抽打在脸上,带着刺痛,吸入肺腑亦带着微凉,但能让人清醒。


    远处水榭戏台上的曲调随风飘来,似乎换了剧目,正唱到《西厢记》里那折著名的“长亭送别”。


    花旦的嗓音珠圆玉润,哀婉悱恻:“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伴着这催人肝肠的唱词,假山石径上,响起了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章舜顷一步一步,踏着石阶,走了上来。


    他仍是易容后的模样,但此刻弗筠无需细细辨识,已能一眼认出他来。


    章舜顷在亭口顿了顿,默然坐在了她的对面,两人之间,隔着整整一个亭子的对角线,此处空间里相隔最远的距离。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如泣如诉的戏文。


    沉默无声涨潮,几乎要将他们吞噬。


    终于还是章舜顷按捺不住,打破了沉寂,“你怎么跟朱绍檀混在一起了?是为了文锦的事情么?他有没有为难你?”


    “为不为难的,大人不是在底下看得一清二楚么?”


    诚如她所言,章舜顷方才在假山下看得分明,二人的气氛非但不算紧张,反而瞧着颇为融洽,他甚至还听见了朱绍檀十分刺耳的笑声。


    他心中有几分猜测,目光渐渐明澈,“你是打算要跟他做交易了?”


    “那你还敢上来?”


    章舜顷沉默了几息,“所以你是把我交易出去了?”


    弗筠无言,算是默认。


    章舜顷心口控制不住猛地一绞,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将脆弱的心房攥破流出脓血。


    他面上却兀自朗声而笑,“原来这出鸿门宴,是你为我特意准备的。”


    说完这话,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棉花,再也挤不出声音来。


    恰好此时,风中飘来张生那依依惜别、肝肠寸断的唱段。


    章舜顷喉结上下滚动不停,仰起头望了望八角亭描画着简单彩绘的穹顶,喃喃道,“长亭送别,倒是也挺应景的。既然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有些话不妨摊开直说吧。”


    他定定地看着弗筠,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宣府镇之祸的真相?所以之前才用那样复杂的眼神看我?”


    “是。”


    弗筠干脆利落地应声,不带任何黏连,一个字像是珠落玉盘,叮铃一声脆响,却在章舜顷心房敲开了冰裂般的纹路。


    “你半推半就地待在我身边,就是想等待时机报复我么?”


    “是。”弗筠同样毫不犹豫。


    章舜顷胸口一窒,拼命回忆着过往的重重细节。


    “在呼卢阁那次,你是真的想杀我?”


    “是。”


    “也包括在雾螺岛那次,你是真的想让我死?”


    “是。”


    弗筠应对自如,每次回答几乎是紧接着章舜顷的话音。可章舜顷的呼吸却有些凝滞,仿佛每次提问都是对他心力的耗竭,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


    “我和徐鸣珂闹成那个样子,你也是乐见其成的?”


    “是。”


    “你……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


    这一次,弗筠没有立刻回答,回应他的只有窒息一般的沉默。


    章舜顷自言自语般地,替她回答,“没有。”


    他心里涌现出一股疯狂的冲动,很想像泼夫一样歇斯底里地狂吼怒叫,可那样只会显得他更蠢。


    虽然他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笑话了,内心的一丝理智还是让他顾及自己的体面。


    遮羞布也是布。


    至少装得冷静些,才显得他没有真正一败涂地。


    因而,他当下面色并没有大的起伏,只是挤出一丝苦笑,“那这段时间可真是委屈你了,要一直在我面前假意逢迎,曲意承欢。”


    “很累吧?”


    弗筠将指甲狠狠掐入掌心,仍是面无表情。


    章舜顷还想问更多,想问那些温存时刻的低语,那些偶尔流露的依赖,那些深夜相拥的温暖……是不是也都是精心设计的戏码?


    但他终究没有再问出口。


    答案显而易见。


    一切都是假的。


    他问再多,也不过是在自取其辱。


    他以为的柔情蜜意,都是虚情假意,就连一瞬间的恍惚都不曾有过,有的只是蓄意的接近、冷静的算计、步步为营的密谋、刻骨铭心的仇恨、以及毫不留情的报复……


    她的演技炉火纯青,蠢笨如他,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虽然知晓她心硬似铁,不轻易脑热动情,但他坚信再冰的心也能焐热,若是眼下不热,只能说是功夫火候没到。


    说不定等个一年,等个三年,五年,抑或十年,便能日久生情了呢。


    如今听来有些讽刺,但他确实奢望过地久天长。


    那笔钱,他是想作为聘礼给她的。


    原以为等到了京城,等她顺利通过钦天监的考核,有了一官半职,彻底摆脱掉那些过往,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她迎娶进门。


    那时他们便可以出入同行,一同上下值,做一对旁人都羡慕不来的神仙眷侣。


    可如今看来,这些都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事实更有可能是,等她到了京城,便会图穷匕见,将刀尖对向他,他的父亲,甚至有可能是当今圣上……


    难怪她要跟朱绍檀与虎谋皮。


    “齐王是不可能事成的,我劝你早早认清真相,悬崖勒马,否则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


    弗筠目光落在假山四周渐渐聚拢起来的人影上,冷言提醒道,“你还是先考虑一下你的生死吧。”


    章舜顷面色已彻底恢复平静,不再多言。


    他环视四周,整了整衣袍,面容有些赴刑场的淡然,信步走下台阶。


    弗筠仍坐在原地未动,目送他的身影一截截消失。


    就在他的脖颈以下都没入山石后,章舜顷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用那张易容后陌生的面容,对着她道,“说不定我们还会有缘再会呢。”


    “到那时我们就只是仇人。”


    说完,他的身影彻底隐没在假山中。


    呼啸的风声将他的脚步声都吹远了,什么声响都没有留下。


    作者有话说:


    男主暂时离场(88章归来)但他的幽灵会一直存在


    第70章 重回京城 时隔五年,


    一辆从都指挥使府邸后门驶出的马车, 一路穿街过巷,往城外疾驰而去。


    马车里,文锦紧紧倚靠在凌仙身上, 对她们如此顺利地逃离这件事,仍觉得如在梦中, 总忍不住侧耳倾听车外的动静,仿佛追兵随时会从某个巷口冲出。


    她从宴会上离开, 刚回到院子里, 尚未见到凌仙其人,便见宝珠突然晕倒在她面前,而后凌仙就抬着手出现,又帮她换上跟弗筠一模一样的妆容打扮。


    然后, 她们便在一位婆子的指引下, 一路避开人流, 从后门逃了出来。


    文锦在都指挥使府里深居简出, 那婆子的模样十分面生, 不由心中疑窦重重,“那婆子为何会帮我们呢?”


    凌仙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心知估计是一位跟钱大娘相仿的人物, 便将红莲教之事简要告知于她。


    文锦闻之不免惊讶, 可她心中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又急问道, “那弗筠呢?”


    凌仙记起弗筠的叮嘱,便道,“弗筠说会在城外跟我们会合。你放心,她的本事可能比我们想象得还厉害呢。”


    她不免想起上次从呼卢阁脱身后,也是这般, 她提心吊胆了许久,后来一位女大夫上门,送来了弗筠安然无恙的音信,让他们勿要轻举妄动。


    自此,她对弗筠的神通广大深信不疑。


    这次,弗筠肯定也会全身而退的。


    因而,凌仙比文锦要平静许多,甚至拿上次呼卢阁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于她听,借此来宽慰她。


    然而一直等到出了城,又走出十里地,车外景色由稀疏屋舍变为旷野枯树,马车仍在疾驰,没有一丝一毫停下的迹象。


    凌仙心里突然开始打鼓,掀开车帘,问向驱车的陆洲,“哥,弗筠不是给你说过会合的地方么?还没到么?”


    陆洲背影僵直,不言不语,只是挥动马鞭。


    “哥,你聋了?”


    凌仙不由探身去摇陆洲的肩头,陆洲再也不能装作没听见,只好回头,一脸凝重道,“弗筠要我对你们说,原谅她的不辞而别。”


    凌仙和文锦一听,立刻坐不住了,都凑到车门边,慌了神,“她要干什么?”


    陆洲一边控制着缰绳,一边侧转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具体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她只说自己要只身前往京城,这一路凶险,唯恐殃及我们的安危,要我们走得越远越好。”


    凌仙又急又气,“她到底把我们当什么了!哥,你快掉头,我们回去找她。”


    文锦亦急得不行,“她到底有没有从朱绍檀手里脱身?我们怎能不顾她的安危,自己逃命呢?”


    “等再晚些,我们投宿邸店的时候,她会派人给我们送信的。”陆洲道。


    凌仙大吼,“还要多晚?若是弗筠有个三长两短,黄花菜都凉了。”


    陆洲面沉如水,可驱车的速度并未慢下来。


    凌仙痛骂他冷酷无情,甚至要去夺他手里的缰绳,连一向端庄冷静的文锦也急得直欲跳车,陆洲想起弗筠的郑重嘱托,只得狠下心来,强行将她们砍晕。


    陆洲将她们扶进车厢,盖好毡毯,回头望了一眼早已消失在暮色中的城池,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这辆马车,跟沉落的夕阳一样,很快隐没在了浓稠的黑暗里。


    几乎同时,北城门亦驶出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迎着黑暗而去。


    弗筠窝在车里,也不掌灯,努力用眼睛适应黑暗。


    她身边多了一位面容冷峻的女子,头发高高束起,在头顶结成马尾。一身玄色箭袖劲装,吊梢眼,高鼻梁,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女将军,英气中透着秀美。


    此人名叫问兰,是朱绍檀身边的侍卫,美其名曰护卫她安危,实则当然是来监视她的。


    弗筠瞄了眼她腰间随身佩戴的弯刃短刀,毫不怀疑,但凡她生出一丝异心,那刀便会立刻抹了她的脖子。


    没办法,她得跟问兰打好关系。


    她像对待所有同龄女子那样热切攀谈,“问兰,你今年多大啊?”


    “十九。”


    弗筠甜甜一笑,试图让气氛活络些:“那我还得叫你一声姐姐了。”


    问兰冷冷不言。


    她试着唤了一声,“问兰姐姐?”


    问兰唇抿成一线,抱着手臂不为所动。


    弗筠突然感到一股凉飕飕的冷气,裹紧了自己臃肿的棉袄,扁了扁嘴,沉默许久,她又开口,“问兰姐姐,你是自小习武么?”


    问兰短暂地“嗯”了一声。


    “那你是为何当了世子的侍卫啊?”


    问兰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目光里含有隐隐的威慑,弗筠只好噤声。


    一路沉默无言,行至路边邸店。


    为方便监视,两人自是同住一间客房,弗筠沐浴盥洗上榻后,却见问兰仍抱臂坐在桌旁。


    “你不上床睡觉啊?”


    “我坐着睡。”


    这是什么怪癖?


    弗筠忍不住将惊讶脱口而出,“啊?坐着不累么?”她又拍拍身侧空位,“这床宽得很,你跟我睡一起吧。”


    “不用。”


    弗筠叹了口气,“好吧。那你随意。”


    她吹灭了床头如豆的油灯,翻身向内睡去,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她的后背,不由毛骨悚然,只好将两床被子都裹在身上,略略觉得有些安心。


    这一夜睡得颇不踏实。


    起先是睡不着,后来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却又被尿意憋醒,睡得迷迷糊糊,浑忘了屋里还有一人。


    就见桌旁那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月光映在她瞳孔上,闪着幽冷而异样的光芒,弗筠霎时间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问兰却被她凄厉的惨叫惊得浑身抖了一抖,蹭地站起身来,用电光火石的手速拔出短刀,环顾四周满眼警惕,“怎么了?”


    弗筠惊魂未定,捂住胸口,“没有,我只是被你吓到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问兰有些困惑,“我一直在睡啊。”


    弗筠眼睛瞪得更圆了,“你……睁着眼睛睡觉?”


    问兰平静地点了点头。


    弗筠用食指探进发丝,挠了挠头,心里有些绝望。这样下去,不等到京城,只怕她先疯了。


    “你要起夜?我陪你。”


    她们住的邸店是平屋,茅房在屋后角落,黑灯瞎火有人相伴,弗筠自是满口应下。


    不得不承认,有问兰在身旁,也并非全是坏处。至少她武艺高强,形影不离,这一路倒是不用担心自身安危。


    就是这性子委实有些怪异,看来她得好好习惯此人的存在-


    次日途径齐河县时,弗筠特意进城采买了一批天文历法书籍。


    钦天监考核不足一月,她这一路死里逃生,无暇专注功课,此刻总算得闲,她便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手不释卷,挑起车帘,借着天光埋头苦读。


    简直要将这些时日欠下的债一并还上。


    只读得她眼花缭乱,看人都带重影。


    这时,问兰的话少便成了莫大的优点,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安静得时常让弗筠以为马车里只有她一人。


    已趋近腊月,北上的路酷寒难耐,裸露在外的肌肤冻得毫无知觉,翻书的手都僵硬得不听使唤。


    但弗筠从中找到了乐子,读书这件事可以帮她忘掉那些过往的糟心人和糟心事,心无旁骛地沉醉于自己的世界。


    白日里寄情书籍,夜里便拉着问兰一起抬头看夜空,给她指星宿的名字,当然问兰看上去兴致缺缺,并无半点儿求知的热情,最多也就嗯一两声,证明她没在走神。


    弗筠偶尔看向问兰那双冰冷得毫无温度的眼睛时,却有些恍惚失神,不免想起章舜顷看她的最后一眼。


    一样凉若寒冰,冰封三尺,似乎永远也无法解冻。


    说来,她并未跟章舜顷一起看过星空。


    在大长公主府时,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


    雾螺岛的夜空,没有星月,只有乌云。


    后来坐货船北上,夜风寒凉,基本都待在舱室里取暖。


    唯有从东原驿逃亡的那夜,他们曝露于皎洁月色和璀璨星空下,然而那时浑身心思都在逃命,并未来得及欣赏头顶的夜空。


    那样好的夜色,竟就辜负了,如今想来倒是有些可惜。


    ……


    这一路再无甚风波,白日赶路,晚上休整,十来日后终于抵达京城。


    巍峨的城门楼如同巨蟒一般横陈眼前,青灰色的城墙较之五年前颜色更沉了些,染着岁月流淌而过的风霜。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通过幽暗深邃的券洞,黑暗短暂笼罩,而后眼前便豁然开朗,日光猛地泼了她一身。


    眼前还是熟悉的烟火人间。


    城墙根下,摊子挤着摊子,热气腾腾,吆喝叠着吆喝,此起彼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冰凉的气息卷入肺腑。


    时隔五年,她终于回来了。


    京城寸土寸金,平民多聚集在南城一带,因地势低洼,常闹洪涝,故而地价便宜。


    马车穿过喧嚣杂乱的南城街巷,最终停在一间外观颇为简陋的客栈,客栈的牌匾漆色早已斑驳褪色,木楼梯吱呀作响,处处透着年久失修之感。


    进客栈后,问兰打量一圈,不掩嫌弃,“你没钱?”


    从都指挥使府离开时,弗筠自是身无分文,但临行前,她特意向朱绍檀讨要了一笔路资,好在他出手还算大方,这一路花费也不过用去十之一二,余下的钱,足够她们在内城找一间条件中等的客栈住上好一阵子了。


    可弗筠眼下有其他打算,便神秘兮兮道,“钱要花在刀刃上,你往后便知道我的良苦用心了。”


    问兰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两人在掌柜那里要了一间二楼的普通客房,客房外观虽陋,里面还算干净。


    勉强安置下简单的行李,弗筠便叫了小二送热水上来,殷勤地让问兰先用,趁着问兰转向屏风,水声哗哗响起时,她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快步下了楼,直奔柜台而去。


    掌柜正在拨弄着算盘,闻声抬头,见是方才投宿的客人,便笑着问道,“住得可好?”


    “不好,房中似是有一窝老鼠,在床底下钻了洞,您这里可有老鼠药?”


    闻言,掌柜立刻收敛了笑意,坐直身子,细细打量来人,低声道,“有是有,只是店小利薄,这额外的物件儿,劳烦客官贴补一文钱。”


    弗筠从胸前内袋,掏出一物,摊开手心,递到掌柜面前,赫然是那枚莲花吊坠。


    见状,掌柜眸光一凝,旋即从柜台下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开空白一页,连同蘸了墨的毛笔,一并递到她跟前,“劳烦姑娘登记一下房号,过后便派人送去。”


    弗筠接过他递来的笔,挥洒了一行飘逸的字。


    “帮我打听章府夏嬷嬷常去之地。”


    作者有话说:


    恭喜女主终于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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