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夺友良缘 > 50-60
    第51章 酒后真言 他们心无旁


    “你家大人, 怎的这般不济事?”


    卫骁被这话一噎,微露赧然,“大人也是心里不痛快, 才喝了许多酒。”


    “他有什么好不痛快的?”话音未落,她已懒得再与卫骁多费唇舌, 径直去推自己房门。


    卫骁情急之下,忙用脚抵住即将合拢的门板, 慌乱之下口不择言道, “姑娘就发发善心吧,一日夫妻百日恩……”


    “谁跟他是夫妻?”弗筠杏眼圆睁。


    卫骁忙不迭补救:“是属下失言了,看在往日大人跟姑娘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也看在他这些时日为姑娘忙前忙后的份上, 姑娘就去看看他吧。”


    这话非但没有软化弗筠, 面色反倒更冷, “原来他这些时日无事献殷勤, 是在这里等着呢。”


    “啊?不是, 姑娘您误会了。”卫骁急得额头冒汗,感觉自己越描越黑, “大人对姑娘一片真心, 天地可鉴啊。”


    弗筠冷哼一声, 懒得再与他纠缠, 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门板上, 便要强行关门。卫骁虽身体带伤,毕竟是习武之人,光用一只脚抵着,就让她不能抗衡。


    门板在两人角力间发出吱嘎的响声,却始终未能合拢。


    弗筠心头火起, 索性撤了力道,冷声道,“好啊,那就开着门,你看着我睡觉。”说着作势便要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


    卫骁哪里见过这阵仗,霎时间魂飞魄散,唯恐看了不该看的一双眼睛难保,猛地将头扭开,抵着门的那只脚也不自觉撤了回来。


    就在他卸力的同时,门板被狠狠摔上,紧接着,便是一道干脆利落的落门闩声。


    过后,任凭卫骁在门外如何低声祈求,里面再无半点声息,只好灰头土脸地挪回了那间简陋的屋。


    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怯怯地晃动着。


    章舜顷陷在这团昏黄光晕里,微微佝着背坐在榻上,脸颊的酡红尚未褪尽,眼底却恢复了几分清明洞彻,只撩起眼皮看了眼卫骁,便道,“她不肯来是么?”


    卫骁垂头丧气,讷讷道,“是属下无能。”


    章舜顷沉默半晌,油灯爆出一个细微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他缓缓站起身来。


    “罢了。”他叹了口气,“我去找她。”


    脚步虚浮无力,仿佛踩在云端,他身形晃了晃,踉跄两步,几欲向前栽倒。


    卫骁大惊,慌忙上前去搀扶。章舜顷却一摆手,勉强站稳,“没事。”


    夜风一吹,脑中的混沌似乎被驱散些许,几步来至弗筠房门前,门扉紧闭,里面一片漆黑。


    章舜顷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门,“弗筠。”


    无人应答,只有草丛里的虫子,在断断续续地鸣叫。


    放在平时,他约莫站一会儿便会识相离开,可今夜不同,体内醉意肆虐,烧掉了平日的理智。


    他目光一转,突然移向旁边那扇简陋的支摘窗,伸手试了试,窗棂果然应手而开。


    下一瞬,银白如水的月光,随着窗扉洞开倾泻进黑洞洞的屋里。


    一个因醉酒而不甚灵活的黑影,笨拙地翻进了窗户,接着就听见一阵咣咣铛铛连绵不绝的声响,还夹杂着男子抽痛吸气的嘶声。


    一盏油灯毫无预兆地亮起,照亮了满室狼藉,也照亮了肇事者。


    章舜顷狼狈地瘫倒在地上,那个他亲手打好的简易木质架格被撞翻在地,架格上那些瓶瓶罐罐也七零八落滚了一地,所幸多是陶木所制,不至摔碎。


    不远处的床榻边,弗筠端坐着,身上外衫齐整,连头发都一丝不苟,跳跃的火苗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大人还真是让我开眼了。”


    章舜顷面露些许窘迫,从地上爬起,手忙脚乱地去扶那翻倒的架格,又蹲下身,一个个去捡拾滚落的瓶罐。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蹭到弗筠身侧坐下。


    这一出惊天动地的意外,让他残存的酒意也跑了大半儿。


    弗筠睨着行动自如的他,“大人这不是好好的么?卫骁跟着大人不学好,谎话倒是张口就来。”


    章舜顷眉头蹙起,将手掌虚虚盖在腹部,声音虚弱道,“我胃里难受。”


    “芸娘早就备好了醒酒汤,一直在灶上温着,大人去厨房里自取便是。我要歇息了,大人请回吧。”弗筠板着脸,伸手就要送客。


    章舜顷仍坐在榻上岿然不动,仔细地打量着弗筠,心中困惑愈发浓重,迟疑问道,“你在生气么?”


    “从来只有大人对我生气的份儿,我哪儿敢对大人生气。”弗筠阴阳怪气道。


    章舜顷彻底糊涂了,白日里,明明是她众目睽睽之下,主动去给那个五大三粗的罗冬亲昵挽袖,他心里憋闷得要炸开,却什么都没说。


    怎么到头来,她反而生气了呢?


    章舜顷本就十分憋屈,借酒浇愁反而浇得浑身难受,好不容易拉下脸来找她,却又被冷脸相对,一股邪火猛地窜起,忍不住反唇相讥,“你给我甩脸子的时候还少么?”


    弗筠讥嘲地笑了一声,“大人现在倒是不装了。”


    “我装什么了?”


    “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


    “不清楚就出去。”


    章舜顷如坠云雾,恼怒跟疑惑五五平分。他用力揉着发胀的额角,拼命回想白日的一切。


    登岛后,她对自己虽不算热络,但也算和风细雨,变故皆始于她给罗冬挽袖那一刻。


    他拼命回想当时的细节,突然间,混沌得如同浆糊的脑袋,被一道无形的激流冲开,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那时她落在罗冬手臂上的眼神,闪动着一丝他极为熟悉的光芒,赤裸,直白……竟跟那些肌肤相亲的深夜里,她看向自己身体时如出一辙。


    他抬眼看向弗筠,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涩意:“你不会是看上那个大块头……的身子了吧?”


    弗筠足足愣了半晌,面上表情纹丝不动。许久突然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笑声,笑声越来越显,直笑得前仰后合,肩膀耸动。


    章舜顷更加云里雾里。


    弗筠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了笑声,她转过头看向章舜顷,面无表情道,“我就是看上他的身子又如何?我如果去自荐枕席,他应当也不会拒绝。”


    章舜顷脸颊残余的酡红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地难受,绞得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她仿佛嫌这把刀子捅得不够深,还要再拧上一把:“那样正好也趁了大人的意,省得你总惦记着,要把我丢回窑子里去,岂非两全其美?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今晚吧。”说罢,她立刻起身向门口走去,仿佛真要把话落到实处。


    章舜顷急火上心,从背后一把将她紧紧抱住,不让她再移动半分,“我先前说的都是气话,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和别的男子亲近。”


    “怎么不可能?大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本事大得很呢。眼下你能跟红莲教徒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可一旦离了雾螺岛,我们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生死荣辱全系于你的一念之间。”


    原来是为着这个跟他生气。


    章舜顷恍然大悟,可心里依然气恼,“我又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就这么信不过我?”他将弗筠身子扳回来,弯身与她视线平齐道,“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许过的诺,可有半分掺了假?”


    弗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到言辞。


    他许下的诺,迄今为止,确实都做到了。


    章舜顷自觉占了上风,一丝得意让他那点欠揍的毛病又冒了头,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也不知谁,每次都出尔反尔,杀我一个措手不及……”


    话没说完,弗筠又瞪了她一眼,但更似嗔怒而非震怒。


    章舜顷绷紧的神经这才彻底松懈下来,强压下的不适立刻卷土重来,他走回榻边坐下,将手放在腹部,脸色已由红转白,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


    弗筠迟疑地凑上前来,蹙眉打量着他:“你是真的难受?”


    “你以为我是装的么?”章舜顷没好气道。


    弗筠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转身便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闩出去了。


    章舜顷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头刚升起的那点暖意又凉了半截。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门再次被推开,弗筠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他面前,“快喝了醒酒汤吧。”


    章舜顷来不及客气,接过一饮而尽,汤水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他长长舒了口气,将空碗放在一旁,而后便倒在榻上。


    “酒量不济,还要打肿脸充胖子,我去叫卫骁。”


    章舜顷拉住她的手腕,“他已经睡下了。”


    弗筠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章舜顷感受到她目光的审视,索性破罐破摔道,“你收留我吧。”


    弗筠抽回手,皱了皱鼻子:“你一身酒气,熏得我睡不着。”


    “你自己身上的酒味难道还轻么?谁也别嫌弃谁。”


    章舜顷这会儿想起她吆五喝六威风八面的模样仍是忍不住感慨,“你除了会算命,观天象,赌钱,喝酒,行酒令……还有多少本事?”


    弗筠掰着一根根手指细数,有样学样地打趣道,“我这都是些不入流的本事,不像大人会读书,会断案,会木造,眼下连捕鱼都学会了,这可都是能吃饭的手艺。”


    章舜顷撑起半边身子,侧躺着看向她。


    摇曳的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那狡黠灵动的模样,竟让他仿佛看见了璀璨星辰。


    笑意不自觉从眼底漫开,一直荡漾到眼角眉梢,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道,“那你跟着我不愁饿死了。”


    弗筠笑意有一刹那的凝固,很快恢复如常,但章舜顷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丝迟疑。


    他撑起身,坐直了,目光紧锁着她道,“弗筠,你不会忘记当日在刑房里答应我的事情了吧?”


    “我没忘……”


    弗筠显然话没说完,可章舜顷屏息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后半句话。他率先移开目光,故作轻松道,“没忘就好。已经太晚了,早些歇息吧。”


    说罢,他便脱去外衫,仍穿着一层贴身衣裳,拉过仅有的一床薄衾盖在自己身上。


    弗筠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吹熄了那盏油灯,也脱去外衣上了榻。


    刚钻进被窝,一条手臂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环过了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带着些许急切,却又在将她拥住后,奇异地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拥抱,与过往任何一次同床共枕都不同。


    床榻狭窄,被衾单薄,他们只能毫无间隙地紧密贴合在一起,两人手臂交叠,双腿微曲,膝盖相抵,严丝合扣。


    彼此的心口只隔着两层单薄的衣裳,砰砰的心跳声,经由每一寸肌肤传递至耳边,像是肌肤里的血管都在搏动震颤。


    这里没有锦帐香衾,没有熏炉暖阁,世外之地的一座孤岛,一间勉强遮风避雨的陋室,身下是硬板简榻,身上是粗布薄衾。


    暂时没有算计试探,只有两个在寒夜里本能靠近汲取暖意的躯体。


    他们心无旁骛,只是相拥取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离岛上岸 “兴许老天


    次日雾气复归, 窗纸上映出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时辰几何。


    章舜顷睁开眼,还有些宿醉的头昏脑涨, 然而看清眼前情景时,那点儿不适立刻烟消云散。


    怀里的人仍手攀脚附地挂在他身上, 她睡颜静谧安好,浓密纤长的羽睫垂落在雪肤上投下浅浅暗影, 额上朱砂如一点红梅落雪, 甚是惹人爱怜。


    章舜顷心头一片温软,屏住呼吸,将嘴唇轻轻印在那颗朱砂痣上,又大着胆子碰了碰她柔嫩的唇瓣, 蜻蜓点水, 一触即离。


    手上也没闲着, 试探地捏了捏她腰间软肉, 见她毫无反应, 手掌顺着脊背流畅的线条滑上去,抚过微微凸起的的肩胛骨, 滑腻如脂的肌肤上熨帖着掌心, 总觉爱不释手。


    弗筠闭着眼蹙了蹙眉, 浓睫颤动了几下, 发出了一声带有哑意的嘟囔, “你醒了就起来吧。”


    “我还不想起。”


    “那就别碰我了,痒得很。”弗筠不耐地翻了个身。


    章舜顷听话地将手掌从衣襟里伸出,从背后搂紧了她,听着她渐渐均匀起来的呼吸,复被倦意包裹, 眼皮重新变得沉重。


    直至外头突然传来说话声,他才再度睁开眼,听着听着,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便蹑手蹑脚地从弗筠旁边起身下床。


    拉下门栓,推开门,端着木盆,他只着中衣走了出来。


    “早啊。”章舜顷神清气爽地朝着屋前围坐闲谈的诸人打招呼。


    围坐的罗放、崔猛等人闻声齐齐转头,顺着他走出的方向,眼睛瞪得滚圆,脸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辉。


    而坐在他们中间的罗冬,眼神急速黯淡下去,古铜色肌肤像是褪了色,融入了浓稠纯白的晨雾中。


    章舜顷心头掠过一丝近乎恶劣的满足感,打好了盥洗的清水,又闲庭信步地走回了那扇门内。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视线。


    屋内,弗筠已经醒来,穿好外衫坐在桌边,目光久久地落在他那身不甚体面的装束上,扶额闭上了眼睛。


    章舜顷恍若不觉,将水盆放在面盆架上,绞了一把湿帕子,走到她面前,就着她的姿势便将湿帕子盖在她脸上轻柔擦拭。


    弗筠被这突如其来的服侍弄得眼睫一颤,猛地睁开眼,抬手按住了他的手,忙道,“我自己来。”


    章舜顷意味不明地一笑,“我也就在岛上才转个性,下了岛我可就翻脸、换你伺候我了。”


    又拿她的话呛她。


    弗筠横了他一眼,索性放松下来,安享着他的贴身服侍,净了面后,又就着他的手刷牙,顺手将头巾也解了下来,一头如瀑青丝垂落腰间。


    “帮我梳头。”她将木梳递给他,语气理所当然。


    章舜顷从善如流地接过木梳,站在她身后,一下下梳理着那光滑如缎的长发,梳着梳着,动作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她额前不知怎的多了一层参差不齐的刘海,最长处几乎垂到鼻尖,短处也近乎遮眼,边缘毛躁,像是被什么钝器胡乱剪过。


    她束起头发时,有头巾遮着,看不出什么,此刻长发披散,显得格外突兀。


    “你这头发怎么搞的?”


    弗筠隔着锯齿般的发丝看他,“大人要抓眉心有朱砂痣的女子,我只好临时剪了个头。”


    章舜顷顿觉哭笑不得,打量再三,越看越别扭,“你这是什么手艺?我帮你修剪一下。”他从架格上找来一把剪刀,便坐到弗筠对面,“闭上眼睛。”


    弗筠满脸写着怀疑,“大人还会剃头匠的手艺?”


    “总不会比你眼下更糟就是了。”


    弗筠想了想无从反驳,便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她只能听到剪刀开合时的脆响,细碎的发茬飘飘洒洒地掉落在她的脸颊、鼻梁、甚至眼睫上,带来一阵阵刺挠的痒意。


    弗筠忍不住皱了皱鼻子,眼睫也颤动起来,一股温热的气息拂面,是章舜顷帮她吹去了碎发。


    不知过了多久,剪刀声停了,他用指腹揩去最后一点碎发,便道,“可以睁眼了。”


    屋里没有镜子,她并不知美丑究竟如何,只能靠章舜顷的反应判断,只见他退开一步,抱着手臂打量着她,脸上漾着深深的笑意。


    弗筠忐忑道,“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啊?”


    章舜顷故作沉吟地摸了摸下巴,“看着……显得年纪更小了。”


    “这是什么话?”


    章舜顷牵起她,来至面盆架前,盆中平静无波的清水映出了她的面庞。


    厚薄适中的垂顺额发,半掩着秀气的眉,衬着偏圆的杏眼,柔和的面庞,有些未脱的稚气。


    她甚至恍惚间看见几分幼时的模样,心下一黯,道,“倒像是故意扮嫩,还是梳起来吧。”


    弗筠转身就要回桌上寻头巾,被章舜顷握住手腕,阻住步伐,道,“你不过才十五,怎么就扮嫩了?我瞧着挺好的,就这样留着吧,等头发长了再束回去。”


    弗筠拗不过他,只能作罢,饶是花了许多时日,才习惯这个扮相,等她把自己看顺眼后,也不知不觉到了离别之日。


    他们在岛上待了已有小半月,芸娘等人离家时带的口粮即将见底,准备离岛用捕捞的鲜鱼换取口粮。


    而卫骁身上的刀伤也将养得差不多,章舜顷失踪已有许久,唯恐再耽搁下去,报丧的消息比他先抵达京城,也有趁机动身之意。


    弗筠便将离意告知芸娘等人,岛上众人闻言,自是百般不舍,极力挽留,罗冬更是数次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失落。


    弗筠只得寻了机会,私下对芸娘与罗放透露,假称此番离开是涅槃堂的安排,他们终是不再强留。


    岛上众人便依依不舍地踏上了送别之程,两艘渔船驶出雾螺岛,将经年不散的浓雾甩在身后,直奔距离最近的一座小镇而去。


    船行半日,终于靠岸。码头上熙攘喧闹,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恍如隔世。


    船泊码头,便是分道扬镳之时。众人抬着满筐鲜鱼与弗筠告别,便吆喝着去寻地方摆摊了,只留下罗放、罗冬兄弟和芸娘,仍围在弗筠身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当然,主要是芸娘在说。她拉着弗筠的手,絮絮叨叨,恨不得将半生阅历倾囊相授,罗放偶尔补充一两句。而罗冬只是沉默地站着,眼神却一直胶着在弗筠身上。


    章舜顷言明需与卫骁去镇上寻访幸存侍卫留下的记号,并将弗筠暂时托付给芸娘一家照看,约定稍后汇合。


    待章舜顷与卫骁的身影消失在码头杂乱的人流中,芸娘提出要找间茶馆喝口水歇息。


    四人便来至码头旁边挂着“清源茶馆”幌子的两层铺子,许是时辰不对,二楼颇为冷清,一排散桌只零星坐了三两茶客。他们便挑了一处周围无人的桌子坐下,点了壶最普通的本地绿茶。


    待饮了一巡茶后,芸娘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罗放和罗冬道,“我有些姑娘家的私房话要跟弗筠交代,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去一边儿守着吧。”


    罗放对妻子向来言听计从,闻言立刻起身,顺便将还愣着想听个究竟的罗冬也一把拽起,拉下了楼。


    芸娘又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仿佛在积蓄勇气。


    “弗筠,”她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你相信我,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害你,更不可能背叛你。所以,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弗筠心头没来由地一紧,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拢,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芸娘深吸一口气,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将身体前倾,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道:“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上回你生病昏睡时,说了几句梦话……说你的仇人是首辅和皇帝……”


    弗筠脸色刷地白了,握着杯盏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盏中芽色茶水荡起了一圈圈涟漪,几滴滚烫的茶汤溅出,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芸娘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定定地看着她道,“你别怕,我跟你……算是有同样的仇人。”


    弗筠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芸娘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带上了压抑多年的痛楚与恨意:“我的家人也是命丧那位章阁老之手,不得已才逃到雾螺岛上苟且偷生。”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许多模糊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弗筠缓缓吐出一个猜测:“芸娘,你的家人难不成是宫中的御医?”


    芸娘浑身剧烈一颤,死死咬住下唇,片刻后,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人来,眼泪无声滑落,“姑娘还真是聪慧。”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去泪水,“我原以为这辈子就要这样,守着这个秘密,一直苟活到死了。没想到,老天爷竟让我遇到了你。”


    “兴许老天爷让我侥幸活到今日,就是等着你,要把心中埋藏了多年的秘密告诉你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贪心不足 情是情,欲


    章舜顷和卫骁戴着近乎遮面的斗笠, 在小镇里兜了一圈,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发现了用特殊炭笔留下的内部联络记号, 又顺着记号的指示回到码头附近。


    二人走进这里仅有的一间茶馆,就见柜台里侧矗立着一座落地的架格, 看样子是供过往行人暂时寄存包裹行李之用,格子上零星放着些包袱, 新旧不一。


    卫骁与章舜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便去旁边杂货铺买了一套文房四宝,用蓝底花布包裹起来,写上个鬼画符般的名号贴了上去,交给掌柜寄存在最上方居中的格子里。


    章舜顷等他忙完, 便要回原地去寻弗筠, 一回头却发现弗筠和芸娘一家恰从二楼下来。


    两下见了, 皆是一愣。


    章舜顷笑着迎上前去, 自然地向弗筠伸出手来:“这么巧?我们刚办完事, 正想回去寻你们,你们倒先来了。”


    弗筠低着头, 从楼梯上下来, 脚步似乎有些虚浮, 微凉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在外面干等着你们也是无聊, 就上楼来喝喝茶。”


    章舜顷只当她是离别在即,心情低落,并未深想,将她稍稍拉到一旁,便从怀中取出几张叠好的银票, 塞进她手里。


    “你去给芸娘他们吧,算是答谢他们这些时日的照顾和救命之恩。”


    弗筠展开银票快速扫了一眼,被数目一惊,心里估算一番,大约足够芸娘他们十来口人许多年的衣食开销了。


    她咬了咬唇,便有了决断,特意避开罗家两兄弟的视线,径直走到芸娘身旁,交代清楚缘由便不容拒绝地将银票塞进芸娘手里。


    待芸娘看清手中是何物,脸色顿时变了,像捧着烫手山芋一般,急切地就要推回来:“这、这怎么使得!”


    弗筠双手紧紧按住芸娘推拒的手,凑近芸娘耳边,低声道,“就当是他们家欠你的,不要白不要,总好过你们继续犯险抢劫来得好。”


    芸娘仍是一脸为难:“可是……这……这实在……”


    “别跟钱过不去,想开些,这是老天爷补偿你们的。”


    弗筠紧紧握着芸娘的手,磨动三寸不烂之舌,最终总算让她艰难地收下银票,又依依惜别半晌,目送他们一家离开,才回了章舜顷身边。


    章舜顷抱着臂,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见她回来,好奇问道,“让我听听,你是怎么说动了芸娘的?”


    弗筠勾唇一笑,“我就说,我看过芸娘的生辰八字,她在这年会收到一笔意外之财,若是接下,那余生便会顺遂无虞。”


    章舜顷不由失笑,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我就知道,你之前那套说辞定是唬我的。”


    弗筠不满地拨了拨被弄乱的额发,“我没骗你。大人就是有官拜内阁位极人臣的命数啊。”她顿了一顿,又沉吟道,“不过至早也得等到而立之后吧。”


    章舜顷含笑看她,顺着她的话又问,“那你说的正缘呢?”


    他问得漫不经心,目光却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弗筠听到这话时微微一愣,而后便恢复如常,煞有其事道,“我算过大人正缘出现的方位,是在五行属土之地,大约在北方,不出意外就是京城一带,说不定大人此次回京后很快便能觅得良偶呢。”说完,还莞尔一笑,好似发自内心替他欢喜。


    章舜顷眸中笑意倏然退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直将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弗筠终是扛不住,扭过头去,装作被窗外码头的喧嚷吸引,可那束目光并未因为她的败阵而示弱,依旧重重烙在她的侧脸,烧得她双颊发烫。


    弗筠不堪承受如此凝滞的气息,突然想起一茬,便扭正了头,语调高扬道,“大人可找到其他侍卫了?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章舜顷稍稍收了收实质般的眼神,正色道,“信号已经放出去了,等明日人马集结起来再说。”


    弗筠“哦”了一声,又问,“那我们今晚在何处落脚呢?”


    “已经找好了地方,走吧。”


    章舜顷拉低斗笠,叫上蹲守在茶馆门口盯梢的卫骁,三人便走进镇上一家门面尚齐整的邸店投宿。


    邸店空房尚有许多,他们选了二楼两间紧邻的上房,仍是跟雾螺岛上一般,卫骁单独一间,章舜顷和弗筠一间。


    自从那日借着酒意,章舜顷死乞白赖地求了个同床共枕的机会后,便想着法儿地找借口让弗筠收留他。


    不是抱怨卫骁打呼噜震天响、磨牙说梦话搅得他无法安眠,便是借口那间柴房漏风严重、夜间有老鼠窜动。


    弗筠不理他的满口谎话,毕竟床榻太窄,两人挤在一起虽然可相互取暖,但终究伸展不开手脚,局促得很。


    后来,章舜顷又故技重施,半夜悄悄翻窗入户。弗筠有时睡得沉未曾察觉,有时察觉了也懒得再赶他走,他便如此争得半榻之地。


    因茅草屋隔音极差,左邻右舍都住着人,所谓同床也只是搂搂抱抱,如此一直至离岛。


    终于安顿下来后,早已过晌午时分,二人未及饮食,便在房中叫了一桌饭菜。


    连日里,他们在岛上除了吃鱼就是吃鱼,几乎未曾换过口味,此刻哪怕是一碟炒青菜,也显得格外香甜。两人不自觉多用了些饭,饭饱之后,暖意融融,昏沉沉的倦意袭来。


    这一觉睡得极酣,再睁眼时,暮色已浸透窗纸。章舜顷起身将床头蜡烛点上,豆大的一点暖黄,顷刻间盈满整间客房,他复又躺回床上。


    弗筠尚有些惺忪的睡眼乍见暖光,迷蒙着缓缓掀开了眼帘,就见章舜顷支着额头侧躺在她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的面庞因背着光,覆着一层暗影,眸光却异常灼灼,像是多日来压抑的情潮积蓄到极点,终于变本加厉地席卷而来,大有决堤而出之势。


    然而,他只是用手指轻柔地摩挲着弗筠如玉的脸庞,神色痴迷至极,却迟迟没有继续一步。


    仿佛渴盼甘霖的农人,最终只等来了一场杯水车薪的牛毛细雨,弗筠突觉心口有些空泛,索性主动挺起身来,去寻他的唇。


    弗筠闭着眼辗转吮吸,然而片刻后,她才发现章舜顷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热烈地回应她。


    她缓缓睁开双眼,对上他同样睁着的眸子,眼底没有一丝半点的迷离,只有略带冰冷的审视,还有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立刻拉开距离,倏然坐直身子,“大人是终于想通了?也要给我一沓银票?”


    她摊开手掌心,向章舜顷伸去。


    章舜顷仍旧单手撑头躺着,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纹路上,贴近指根最深的那条突兀地中断了好几处,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眸光一暗,而后移到她脸上,一字一顿道,“想得美。”


    弗筠撤回掌心,怒极反笑道,“那大人又在别扭什么呢?”


    章舜顷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她方才因亲吻而蔓上脸颊的薄红,此刻从悉数退潮,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冷漠。


    缠绵悱恻和冰冷似铁,可以随意变换,收放自如。


    情是情,欲是欲,爱是爱,在她那里泾渭分明,从不混为一谈。


    可他却经常搞混。


    她在床笫之间的主动与投入,婉转承欢时的眼波迷离,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误以为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如此才愿意毫无保留地交付自己的身体。


    可惜他并不是那个唯一,顶多只能算得上“之一”。


    若是其他男子也想法设法将她强留身边,估计她也会既来之则安之。


    是不是他并不重要。


    他跟徐鸣珂并没有什么两样,不,他还比不上徐鸣珂呢。


    至少她曾给过徐鸣珂一瞬的温柔,可是给过他么?


    好像从未有过。


    他都如此掏心掏肺、乃至低三下四了,可连个水花也激荡不起来。


    “你到底有没有心?”章舜顷忍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弗筠蓦地一怔,随即冷笑几声,“大人当初只说在一起,可没说旁的,如今又要问我有没有心?这算事后加码么?”


    章舜顷鼻间发出一抹近乎气声的笑,短促到转瞬即逝,“你还真是理直气壮。”


    弗筠心口像是被毛刺扎了一下,又戳出气性,语速颇快道,“是大人非要留我在身边,又不是我死乞白赖地要跟着大人,若是你不满意,不如一脚踹了我,一拍两散,至于那些银票,我也不要了,就当这些时日被白嫖了。”


    章舜顷被气得青筋突突跳,愤然坐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倏然将她罩住,透出些许危险气息,“你给我闭嘴。”


    “说不过我就要让我闭嘴?”弗筠毫不示弱地仰头瞪着他。


    章舜顷的脸背在暗处,隐忍着面部情绪,不言不语。


    弗筠不想再面对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伸手想推开他,挪到床边下榻,刚动了动身子,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握住。


    “你去哪儿?”


    弗筠用力挣扎,“我要另外找间客房自己睡。”


    “今晚就在这里,哪里也别去。”


    弗筠火气更盛,掰他的手指,奈何他五指如铁箍,纹丝不动。情急之下,她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虎口处。


    一股锐疼席卷而来,章舜顷却未收力,猛地将她拽倒,翻身压了上去,去撕扯她本就松散的中衣系带。


    弗筠胸前一凉,才松开了嘴,慌忙去攥自己敞开的胸襟。章舜顷又去解她的腰带,弗筠心头一恨,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


    他不防有此一袭,生生受了这没轻没重的一脚,痛得他微微喘息。


    弗筠趁隙迅速拢好衣衫,系紧带子,“起开,我不想伺候你了。”


    “那可由不得你。”章舜顷再次俯身而下,钳住她的手腕高举过头顶,膝盖强势顶开她试图并拢的双腿,用身体将她完全禁锢。


    灼热的吻,如同暴雨般落遍她的脖颈、锁骨,又寻向她的唇。


    弗筠的头来回扭动,让他的唇一次次落空。


    他只能放开对她手腕的钳制,用手去固定她不断摇摆的脸。双手得了自由,弗筠立刻用力去推他的脸,偏不让他得逞。


    “你到底想干什么?”


    弗筠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说了,我不想伺候你。”


    章舜顷气极反笑道,“我这不是在伺候你么?”


    “今晚我不想,没兴致。”弗筠别过脸去。


    章舜顷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目光如暗夜野火,带着灼人的危险,然而野火再烈,缺乏燃料,那火终是渐渐熄了下去。


    他从弗筠身上起开,只将她捞在怀里,紧紧抱着。


    怀中的人起初还想微微挣扎,但片刻之后,那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


    过了许久,烛光剧烈颤抖了一下,冒出一缕青烟,一股焦糊的味道溜进鼻息,满室随之陷入黑暗。


    章舜顷似是自言自语般开口,“我是不可能放你走的,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吧。”


    怀中的人像是睡着了,没有回答他的话。


    在无人可见的黑暗里,有人勾起了一抹浅笑。


    作者有话说:


    弗筠:小样 拿捏不死你


    第54章 搭乘货船 “你再好好


    次日睡醒之后, 身侧床榻早已空了,料想章舜顷应是去了那间约定联络的茶馆。


    弗筠自行起身洗漱,对镜草草挽了发, 便打算下楼用些早膳。打开房门,目光习惯性地向楼下堂厅扫去, 突然定在其中一桌。


    一张不起眼的四方桌,对坐着两个寻常布衣打扮的汉子, 他们几乎不动筷, 只沉默地坐着,腰背挺直,与周遭悠闲用餐的客人格格不入,那两双眼睛如同鹰隼般时不时四处扫视, 像是找什么人。


    弗筠心头一凛, 慌忙退回屋。


    虽不知那二人是否为朱绍檀的人, 但为避免打草惊蛇, 她决定龟缩房里, 暂时按兵不动,只好拉了铜铃, 让堂倌将清粥小菜送至房中。


    草草果腹后, 她走到窗边, 将紧闭的窗扉推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借着窗棂的遮掩, 再次向下窥探。


    楼下那张四方桌旁,已空无一人。


    她喉间悬着的那口气非但没有沉下去,反而提得更紧了。一股莫名的预感让她坐立难安,决定出门去茶馆一探。


    她便来至铜镜前,打开昨日在脂粉铺购得的一只简陋木匣, 对着昏黄的镜面,开始在自己脸上细细描画。


    素手一番挥扬,一盏茶的工夫,镜中人已判若两人。


    白瓷的肌肤换作无血色的黄焦蜡气,一双炯炯有神的杏眼也耷拉下来,像是整日浸在苦水里,毫无精气神儿。


    弗筠仔细端详,确认再无破绽,这才心满意足地停手。


    她又起身来到门后,微开一道门缝,四下打量周围情形,附近无任何异样,才放心地推门走下楼梯,出邸店后,便循着记忆往茶馆方向走去。


    终于行至茶馆门首,她状似路过无意地扫了一眼,今日茶馆生意红火,客人比昨日多了许多,一眼望去都是乌压压的人头,心头迅速掠过一丝异样。


    她记得先前官船上侍卫不过二十来人,经朱绍檀一番伏击,兼之迷失走散的,人手不知要折损多少,不至于凭空冒出来这般多的人吧。


    弗筠揣着疑窦,步履不停地走到茶馆正对面的包子摊,要了一屉小笼包,在最外侧一张油渍斑斑的简易木桌前坐下。


    这个位置斜对着茶馆大门,视野极佳,又能借摊位的布幌稍作遮掩。


    茶馆沿街一溜窗棂大开,人头幢幢,可弗筠将目力放到极致,也没发现那抹熟悉的身影,甚至连卫骁也没看见。


    莫不是也跟她一样易容了?


    正想着,摊主已端来一屉刚出炉的肉包,“客官,您要的包子来了,趁热吃。”


    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可弗筠现已饱腹,没有半点儿食兴,只能硬着头皮用筷子叼着慢吞吞咀嚼,余光一直留意着茶馆那边的动静。


    两个笼包尚未下肚,突闻一声尖锐刺耳的铮鸣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混乱。


    洞开的窗扉,闪过数道打斗的虚影,像是两拨人马正在对战,刀光剑影不时掠过,打得不可开交。


    这边摆摊卖货的百姓,见此情形生怕殃及池鱼,纷纷收摊撤路,包子摊的食客也顾不上口腹之欲,撂下筷子便四处奔逃,生怕跑慢了被溅一身血。


    弗筠亦腾地起身,然而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仍在盯着那些打斗的身影,微眯着眼,似是在努力分辨着什么。


    “姑娘啊,赶紧走吧,这鬼热闹咱可不能凑。”摊主见她还愣着,当她被吓傻了,忙出言好心提醒。


    弗筠内心挣扎了一番,苟且偷生的冲动还是压过了心底那些分辨不清的幽微情绪,抬起脚便混入奔命的人流。


    身旁的人都在疾步快跑,来不及视路,弗筠被生生撞了几个趔趄。


    就在她身形不稳之际,一只温热的手掌侧面伸来,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弗筠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扭头,此人面色黝黑粗糙,满脸络腮胡须,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她下意识去摸发簪,却忘记她眼下头上只包着块头巾,那些锐利的防身簪子被她收在衣襟内袋里了。


    正欲往胸前去摸,瞥见她动作的那人已开口道,“你再好好看看我呢?”


    听到这抹再熟悉不过的声线,弗筠顿住了动作,恰在此时,看清了对方那双浅淡犹如琥珀的瞳孔。


    弗筠大惊,又回头看了眼仍在混战中的茶馆,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章舜顷没回答她,环顾四周的混乱,将她拉到沿河一棵歪脖子树下,此处僻静无人,他才低声开口道,“朱绍檀抓了我们的人,内部联络的记号暴露了,他们便想借机抓住我,得亏我留了一手,才没有中计。”


    他顿了顿,又眉宇凝结道,“余下侍卫中是否有人叛变也说不准,以防万一,接下来的路……恐怕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弗筠面露忧色地微微点头,“卫骁呢?他去哪里了?”


    “这里待不了了,他已经去找牙行问询搭船名额,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今日就启程。”


    “好。”


    他们在码头附近,寻到同样易容打扮的卫骁,他正跟牙子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几次三番往牙子手里递银子,可牙子仍是一脸为难。


    章舜顷和弗筠上前听了一耳朵,大概明白缘故。搭乘货船的名额一向非常紧俏,照牙行的规矩,要想搭船,最起码得提前两三日说好,从没有临时加急的特例。


    牙子瞧着像是个厚道人,苦口婆心道,“这搭船的,谁不是有要紧的大事,有赶考科举的,有出门探亲访友的,还有着急回家成亲的,哪个能误了?你给我塞钱,那就是挤了旁人的名额,这不是坏了行规,误了我们牙行的名声?你就算磨破嘴皮子,我还是那句话,得再等个五日。”


    眼下朱绍檀的人马兼之身份不明的侍卫,都聚在这座小镇上,再等五日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变数来。


    章舜顷和弗筠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凝重。


    弗筠不死心地上前问了一嘴,“那可有临时不成行的?能否先就着我们补上去?”


    牙子看向她,嘴角下垂道,“照以往来说,约莫隔十日才有那么一半个临时空出来的,你们这可是三个人……”言下之意,除非他们踩了狗屎运,否则很难在今日挤上北上的船。


    弗筠听了,反倒神色微扬了些,“既如此,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要是空出来可得第一时间留给我们。”


    牙子见她如此执拗,也不好再说什么,“那你等着吧。”


    比起回到那可能早被盯上的邸店,还不如留在这消息灵通的码头,或许真能等到一线转机。


    三人便一线排开,蹲在码头附近河沿,看着南来的一艘艘船只,望穿秋水。


    直到茶馆里的动乱消歇,附近摊贩去而复返,码头再次重归热闹喧嚷,日头从中天渐渐西移,他们也没等来天赐的机缘。


    章舜顷瞥了眼身旁目光定定的弗筠,开口打破了有些消沉的氛围,故作轻松道,“你不是会算卦么?快帮我们算算今日成不成行?”


    弗筠长长叹了一口气,从卫骁那里要来三枚铜板,果真依他所言开始摇手算卦,又寻了根树枝在地上划下每一爻。


    眼见卦将成型,章舜顷和卫骁的目光都落在了她晃动的手掌上。


    三枚铜钱倏然落地,其中两枚很快停住,一正一反,然而第三枚轱辘轱辘顺着河沿儿滑到了水里,溅起扑通一声水花。


    三人面面相觑,默契地揭过了这茬。


    就在这时,又有一艘货船停泊码头,牙子领了三位客人上船,跟站在甲板上的船老大交接银钱,清点人数。


    而蜗居在昏暗后舱里的客人,也纷纷趁此机会,出舱透风。


    货船不似客舱,并没有单间宽敞的舱室,十来号人吃睡都挤在同一间后舱,人员混杂,密不透风,味道可想而知。


    他们贪恋地汲取着新鲜的空气,同时伸胳膊压腿,松缓着靠在硬木上已经有些僵硬的身体。


    这一行人中,有一位娇俏艳丽的女子,容貌格外打眼。她仰朝天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喉间发出悠长的呼声,而后问向身旁男子,“哥,我们可走了有一半儿了?”


    男子淡淡道,“早着呢,还得两段这样的水程。”


    “啊?”女子拖长了调子,语气透着失望,“还要跟这帮臭男人一起待十来天?”


    话音刚落,船头甲板所有男子都齐齐向她看来,目光复杂。


    有人涨红了脸,低头嗅了嗅自己胳肢窝,还有人目光喷火,直欲朝她发难,可一瞅见她身旁那位寸步不离的健硕男子,只好强行按下了心头怒火。


    男子十分无奈地拧起了眉头,低语道,“你小点儿声吧。”


    女子噘着嘴,嘟囔道,“我又没冤枉了他们。”


    男子板着脸,拿出教训人的口吻,一板一眼道,“你以后说话之前先想想几分,否则无意中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女子俏脸转冷,反唇相讥道,“你怎么不改改你这教训人的毛病呢?就知道说我。”


    说完她便甩脸走人,故意往远离他的船尾走去,扶着粗糙的船舷,眺望岸上风景,视线突然被几人吸引。


    岸上不远处,靠近河沿的地方,有三个人正望着这边,其中一位妇人冲她招手,几乎要将胳膊抡成了风车。


    她蹙着眉打量此人,见她面色黯黄,垂眼耷眉,身旁还站着两位身材颀长却其貌不扬的男子。


    也不知是不是因饥荒南下的流民,冲她讨要吃食。可她眼下也身无余钱,并不能帮上一星半点的忙,遂耸了耸肩,便要离开。


    就在她转身之际,那名妇人突然用尽全力,朝着她大喊了一声:


    “凌仙!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再遇凌仙 “你不是跟


    时隔多日, 再次听到弗筠的声音,凌仙恍如梦中,一时竟分不清是真是幻。


    她使劲儿睁了睁眼睛, 定睛看向那位妇人,那张脸平淡无奇, 与弗筠没有半分相像,额前一片整齐的覆发, 也瞧不出那颗朱砂痣的痕迹。


    正发愣时, 那三人已朝码头栈桥这边走来,听到呼声的陆洲也来至跟前,开口问道,“那是弗筠么?”


    凌仙不确定道, “我听着也像。”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 三人已踏上栈桥。隔着一条窄窄的水道, 弗筠脸上荡漾着喜悦, 朝她扬声道:“这也太巧了吧。”


    这一开口, 那熟悉的语气与神态,确确实实就是弗筠。


    凌仙又惊又喜, 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舷墙, “你怎么这个打扮?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弗筠一言难尽, 叹息道, “我们在逃命呢, 不得已扮成这个样子。”


    凌仙震动迟迟未消,脱口而出,“你不是跟那个小白脸去京城了么?他把你抛弃了?”


    弗筠轻咳了一声,不由看向那位面如黑炭的“小白脸”,他像是不在意凌仙的调侃, 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陆洲身上,眼神寒凉如冰,下颌绷得极紧。


    而被他如此打量的陆洲,也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脊背,眯着眼睛窥探着对方,二人竟有些剑拔弩张之势。


    生恐章舜顷在这节骨眼发作,弗筠赶忙挽住他的胳膊,向凌仙笑着解释,“这就是章大人。”


    她掌中的胳膊微微一僵,随后悄然松缓下来。而陆洲和凌仙却是脸色大变,凌仙甚至伸开手臂,像护崽的母鸡般将陆洲拦在身后,一脸戒备地盯住章舜顷。


    弗筠瞬觉头疼不已,忙打圆场道,“章大人不是来抓人的,我们现在着急搭船回京,你们这艘船可还能坐人?”


    被强行做了决定的章舜顷眉梢轻微一挑,看向弗筠,目光似乎颇有微词。


    见状,凌仙满脸犹疑,举棋不定。


    陆洲将她拦在身前的胳膊放了下来,“坐船倒是好说,跟船老大打声招呼就好,弗筠,你正好跟我们一起同路,彼此也有个照应。”


    他话锋一转,看向章舜顷,“不过这货舱简陋,并非大人这等身份该住的地方,大人还是另择他处吧。”


    弗筠偷偷掐了把章舜顷的胳膊,催他表态。


    凡事只要破了戒就有二回三回,他现在已深谙见机行事的妙义,只得按下心中涌动的情绪,稳声开口道,“皇陵的案子已经结了,二位尽可放心,我不会过河拆桥。”


    弗筠同样一脸诚挚地看向陆洲,“你放心,章大人说话算话、从不食言,你就帮帮我们吧。”


    陆洲思忖许久,想起当日肝脑涂地相报的承诺,终是松了口,“好。”


    他不带犹豫,立刻去跟甲板上的船老大打招呼,二人交谈了几个来回,船老大目光向他们三人投来,点了点头。


    接着就见陆洲朝他们走来,“可以上船了。”


    三人颇感喜出望外,弗筠不由问道,“牙子说搭船名额紧俏得很,陆大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洲瞥了眼章舜顷和卫骁,简短道,“我们也是托了钱大娘的面子,才跟船老大攀了个人情。”


    弗筠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船老大应当也是红莲教的人,因顾忌着章舜顷在场,便没再多言。


    他们不敢耽搁,忙踩着跳板登上船来。


    凌仙立刻贴了上来,将她生生从章舜顷身边拉走,好奇问道,“你们不是出发将近一个月了么,怎的才到这里?又是谁要追杀你们?”


    “说来话长,我等会儿慢慢跟你讲。”


    陆洲亦提醒他们先去后舱安置。


    舱门略显低矮,打开门,其内光线昏昏,尚未看清其内形容,一股臭味就顶了上来,人体的汗臭,久不见光的潮腐味,还有一股经年的陈味,连隔壁货舱的清淡茶香也盖不住这些污糟的气味。


    弗筠及时捂住口鼻,可脑袋还是被指缝间溜入的恶臭熏得有些晕。章舜顷虽未有大动作,可那张本就黝黑的脸,颜色更深了些,几乎与舱内昏暗融为一体,卫骁亦揉了揉鼻。


    凌仙用帕子掩着,朝陆洲闷声道,“哥,你还好意思教训我,可不是比茅坑味道还难闻。”


    陆洲面露惭色,对弗筠解释:“货船条件简陋,只能委屈将就。”


    弗筠放下手,强迫自己适应这股味道,语气勉强如常道,“我跟凌仙当初也睡过这样的船,不妨事的。”


    舱内地板上挤满船客自带的铺盖卷,几乎无处落脚。陆洲与船老大商量后,将角落一堆杂物挪进货舱,勉强腾出三席空位。


    然而,弗筠他们临行匆忙,什么都没置办,并无棉褥棉被。


    船老大听了,不知从哪处犄角旮旯里搜出几床脏兮兮的草席,便是供乘客公用的铺盖。


    草席不知被睡过多少回,几乎已经扁成薄纸,席面被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深色的污垢,隐约还能看见一层油光。


    章舜顷闭了闭眼,身子却是动也未动,还是卫骁迟疑地接了过来。


    凌仙亦嫌弃地将目光移开,“弗筠,咱俩挤挤,你跟我睡一起。”


    弗筠忙欢喜不迭地应下。


    船补给完毕,便要再度起航。


    后舱有一半浸在水中,开了几扇巴掌大的舷窗,随着水波荡漾而忽明忽暗。


    船身轻摇,极易催人入眠,大多数乘客在昏暗中无事可做,便蜷身睡去,也有聚在一起耍牌消磨时光的,唯有她们身旁一位书生,不嫌费眼,借着舷窗的光埋头苦读。


    弗筠和凌仙并肩倚靠在铺盖卷上,彼此诉说这些时日的经历。


    不过,弗筠的故事里含着太多需要避忌的事,两人便咬耳朵窃窃私语着各种隐词暗语,聊得也算热火朝天。


    弗筠得知,自章舜顷离开金陵后,对陆洲的通缉名存实亡,城门守卫也松懈了许多。凌仙因失踪未能像其他晓花苑姐妹一般摆脱贱籍,只能在黑市买了个假身份。


    而后在钱大娘的帮助下,他们搭上一辆北上的货船,准备去济南府投奔陆洲父亲的故友,在镖局谋份营生。


    陆父生前便是镖师领队,后因江湖恩怨引来灭门之祸,唯陆洲与凌仙侥幸得存。


    失散的五年里,陆洲一边寻找凌仙的踪迹,一边找那帮贼人复仇,最后背了人命官司,这才没入草莽求生。


    如今也算重操旧业,虽仍是刀口舔血,终究算是正经营生。


    见他们历尽坎坷终能安稳,弗筠由衷为她高兴。


    可凌仙在听完她和章舜顷的纠葛后,眉心却深蹙难解,“那你算是他的……外室?”


    弗筠微扯嘴角,“各取所需,随时一拍两散,谈不上有什么关系。”


    凌仙不解,“你就为了这个,放弃了当国公夫人的机会?”


    弗筠不由噗嗤一笑,“什么国公夫人,痴人说梦呢。”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去京城,主要是为了去钦天监做官。”


    这话倒是点醒了凌仙,她想起一桩这些时日一直悬在心口的疑惑。


    她与陆洲从呼卢阁脱身后,便依弗筠嘱咐投靠钱大娘,才知这位晓花苑的厨娘竟是红莲教徒,与陆洲所在的混元教渊源颇深。


    钱大娘常念叨一位在钦天监任职的“宋先生”,似乎与弗筠是旧识。


    弗筠北上的消息,正是由此人传出的。


    可在凌仙的记忆里,弗筠老家是北直隶宣府镇的一个无名小村,她如何能跟钦天监的官员攀上关系呢?


    凌仙心生疑窦,只恐弗筠有许多事情在瞒着她。


    舱室里人多眼杂,她便拉着弗筠来到舱外甲板,找了个四下无人的空地,准备让她从实招来。


    谁知弗筠听了她的诘问后,面不改色道,“钦天监曾有一位姓孙的老监正,致仕后便云游四海,路过我们村子曾待了一年。我爹平时就爱钻研这些占卜相术之类的东西,特意邀请他来我家来住着,我的本事有好些是跟他学来的。我爹和我是孙老先生的门徒,跟宋大人算是有些同门之谊。”


    听着倒像是那么回事,凌仙便信了她这番说辞,“难怪你又会算卦,又会观天象。”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借此散散鼻息浊气,然而十月的河风凛冽,不多时便寒意侵骨,她们终是扛不住回了舱室。


    一进门,那股被体温烘发酵的浑浊气味再度裹挟上来,其中又混入饭菜的味道,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已至晚饭时候,船上乘客有的啃着自带的干粮,有的吃着码头买的熟食,余下的便与船工同食,咸菜配着米饭,佐以寥寥几条鱼干,算是荤腥。


    弗筠味同嚼蜡地用饭,目光却悄悄穿过拥挤的人影,望向舱室最里侧。


    陆洲和凌仙的床位在靠门的位置,空气稍稍流通一些,算是后舱里的天字一号床。


    章舜顷和卫骁本就是硬挤上船的,临时匀出的位置在舱室最内侧的角落,与门边隔着重重人影与行李。


    卫骁正低头用饭,他身边的章舜顷却席地而坐,一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低垂着头,许久都一动未动。


    若是弗筠没记错的话,他似乎自在船舱里安顿下来,便一直是那个姿势,好似木雕泥塑。


    难道是被臭晕了?


    作者有话说:


    章大人的变形计持续进行中


    第56章 收入麾下 “你化成灰


    弗筠仍记得他在雾螺岛上初进自己房间时的眼神。


    满含震惊、错愕、不敢置信, 或许还夹杂着那么一些些的怜惜和心疼。


    那应该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简陋的地方了吧。


    然而,雾螺岛虽条件艰苦,却至少能保证干净整洁, 宽敞安静。


    不似这里逼仄阴暗,混沌污浊, 即使捂住口鼻,气息也会从其他间隙窜入, 除了逼迫自己适应, 别无他法。


    只怕短短数日,将他这辈子没吃的苦都吃遍了。


    想到这里,弗筠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就在这时,那座“泥塑”突然抬起了头, 朝她望来。


    他端起那只盛着米饭咸菜的破碗起身, 小心地移脚绕过摊在地上的铺盖, 蜿蜿蜒蜒地朝她们这边走来。


    “一起吃吧。”章舜顷说完, 便自然地盘腿坐在弗筠旁边。


    原本从容地跟弗筠谈笑风生的凌仙和陆洲, 端着碗倏然止住了话音,纷纷将茫然困惑的目光都落在弗筠身上。


    弗筠看看这边, 又看看那边, 只能充当那个缓解氛围的人, 深深笑着, “吃呗吃呗, 大家一起热闹。”


    且不提陆洲的尴尬关系,就连凌仙也只在呼卢阁跟章舜顷打过一次照面,话都没说上一个字,突然要跟他冰释前嫌,称兄道友, 也属实有些为难。


    弗筠说完那句话后,气氛非但没有热闹半点儿,反而陡然冷却下来。


    “你们此行是准备去哪里?”章舜顷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放下筷子,看着陆洲问道。


    语气倒是和和气气的,像是轻松的攀谈。


    陆洲愣了愣,回他道,“去济南府。”


    “济南府……倒是离青州府挺近的。”


    章舜顷这话听着像是没头没尾,可在场诸人都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只恐济南府也在齐王的势力范围内,并不能保证万分安全。


    陆洲见他确为自己着想,便也没有藏着掖着,将去济南府投奔故人镖局的事相告,又道,“若是济南府也不太平,到时再相机行事吧。”


    章舜顷沉吟片刻道,“你一身武功过人,当个镖头倒是屈才了,可想过当侍卫?”


    弗筠不由放下筷子,扭头看他。


    妄她方才还以为他一朝零落成尘,顾影自怜,萎靡不振了呢。


    原来这人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是在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考虑把陆洲收入麾下。


    他倒是挺会因人制宜、见势而变的。


    在雾螺岛上是寄人篱下,便懂得用木造本事给自己谋一席之地,如今同舟共渡,既给了陆洲一条生路,也保了自己身家安全。


    正想着,又见他目光陈恳地望着陆洲,道,“薪水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陆洲仍在愣神,却是惊讶多于纠结,忍不住看向凌仙,似乎想从她那里拿主意。


    章舜顷瞥见他的目光,唇角一勾道,“如果你们也在京城,凌仙和弗筠便可以时常见面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正正砸在凌仙心坎上。


    凌仙听了这话眼睛里突然迸出光来,眉飞色舞,立刻满口应下,“那可太好了!”说完她晃了晃仍在沉默的陆洲,“哥,你还在想什么呢?”


    陆洲默了默,终是点了点头。


    弗筠和章舜顷目光在半空碰了碰,又笑着继续吃饭。


    方才有些冷的气氛瞬间化了冻,变作潺潺流水。


    凌仙已经美美地畅享起了京城的日子,“我这辈子还没去过京城呢,不知道是不是比金陵还要繁华。”


    弗筠低头嚼饭,陆洲沉默寡言,只有章舜顷作为地道京城人,搭理她道,“金陵毕竟也是昔日皇都,繁华自是不相上下,不过一南一北,风物气候都有些不同……”


    听章舜顷娓娓道来,凌仙眼睛似乎已飘到千里之外的京城,落目是朱墙碧瓦,巍峨高楼,高天碧蓝如洗,空气清新干爽,大道宽阔笔直,店铺鳞次栉比。


    冬日簌簌大雪,下得天地皆白,鞋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护城河结了冰,阳光一照,亮晶晶得像铺了碎银子。


    她忍不住感慨道,“弗筠,我们还真是转运了。明明几个月前,还觉得走投无路。看来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凌仙捧着脸兀自憧憬,嘴角翘得压不住,却迟迟没听到弗筠的附和搭话,抬眼去瞧,见她低垂着头,眼底似乎有些黯然。


    “弗筠,你怎么了?”


    她这一开口,其余人的目光也落在了弗筠身上。


    弗筠抬起头,面上有些垂头丧气,“我只是在想,不知道耽搁这么久,还能不能赶得上钦天监的遴选。”


    章舜顷笑了笑,“这你倒不用担心,只怕征召令现在还没完全下达到各州府呢,再者天南地北的考生,多的是比你还远的人,从岭南滇黔过来的,路上就得走两三个月。怎么着也得年末吧。”


    “哦。”弗筠便松了一口气。


    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一顿饭用了颇久时间,其他乘客已有三三两两开始展铺盖准备休憩。


    油灯芯又短了一截,光晕缩得更小。


    凌仙看了黑乎乎的章舜顷和黄焦焦的弗筠,从角落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木盆,道,“你们俩去外头打盆水,把脸洗干净了吧。这模样,夜里撞见还以为见鬼了呢。”


    章舜顷和弗筠对视一眼,目露踟蹰。


    因怕暴露身份,章舜顷登岸后未来得及撤走对弗筠的通缉令,而他也得避开朱绍檀人马的暗中搜查。


    可回京路途遥远,要是这么一直带着妆容,只怕脸皮都要腐烂了。


    陆洲看出二人的犹豫,悄声道,“这船上的人都是身世清白的平民百姓,如今船上名额已满,后面不会再有人上来。”


    他们暂时放下心来,一前一后走出舱室。


    夜黑如墨,没有星月,只有船头悬着的那盏风灯在风中摇晃。舱外寒风刺骨,吹得人鬓发缭乱,弗筠忍不住缩成一团。


    章舜顷弯腰从河里舀了盆水,就地蹲在甲板上梳洗。弗筠蹲到他旁边,刚将手探入水中,就被那刺骨的冰凉激得倒抽一口气,连忙撤回来,浑身打了个寒颤。


    章舜顷看了看她,突然扯开一片衣角,在水里蘸湿,覆了她的脸颊,问道,“这样还冰么?”


    打湿的衣角有些微凉,但渡着他掌心的温度,显得并没有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弗筠摇了摇头。


    章舜顷借着船头风灯的微光,一点点擦去她脸上铅华,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拂过她的额头、鼻梁、脸颊和下巴。


    弗筠忍不住抬头看他,见他神色认真至虔诚,如同对待一尊易碎的珍贵瓷器。


    他像是已经忘记了昨夜的不快。


    “大人。”弗筠突然开口。


    章舜顷手上动作没停,只将目光从她下颌移到眼睛,等她说话。


    弗筠稍作犹豫,便问道,“今日凌仙见了我都有些恍惚,你在茶馆外是怎么认出我的?”


    章舜顷不由一笑,“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弗筠撇了撇嘴,别开脸,却被他轻轻扳了回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道,“你在包子摊刚坐下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


    那她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落入了他眼里,弗筠拼命回忆着那时的细节,脸上似乎被他搓得有些烫。


    章舜顷看着她微红的脸颊,貌似随意地问,“那你是为什么突然去了茶馆?”


    弗筠敛眸道,“我今日醒来,便看见楼下有两个盯梢的人,过了一会儿,人又不见了,担心是茶馆那边出了事,就去看看。”


    章舜顷眸中笑意渐显,“所以你是担心我?”


    弗筠没有任何停顿地说道,“大人说好要带我去京城的,要是你不小心死了,可没人给我撤通缉令,那我这辈子就要老死囹圄了。”


    章舜顷面上笑意又被冷风吹没了,哼了一声,“你倒是算得明白。”


    待她脸色终于恢复了白皙,章舜顷便撩起冰凉的水,直接泼在脸上,有些粗鲁地清洗脸上污垢,像是没有知觉一样。


    怎么也不像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富贵公子。


    弗筠突然想起初见时,他也是一身狼狈,浑不在意。可他平时又颇为爱洁,束发簪子一天一根,衣衫颜色也是不带重样的。


    她忍不住将自己的心里话问出了口,“大人,你难不成也过过苦日子?”


    章舜顷闻言抬起头来,水珠沿着脸颊滑落下来,他勾起唇角道,“怎么?难道我得哭天抢地,怨天尤人,才对得起这锦衣玉食的身份?”


    弗筠笑了笑,“我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章舜顷就着衣角擦净了脸,“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我还是懂得。”说完,他便起身将污水倒入河中。


    二人便回了舱室。


    为省灯油,偌大的舱室里只点了两盏颤颤巍巍的油灯,亮着杯水车薪的光。


    舱室里约莫十来号人,将近一半已经歇下,鼾声此起彼伏。


    弗筠脱去外裳,钻进了凌仙的被窝,两具柔软的身体亲昵地搂抱在一起,心里涌着雀跃和安心。


    她们这床铺盖在边角,右手边是陆洲,睡在门边挡风,嗅闻着彼此身上好闻的皂角清香,这一觉竟也歇得异常安稳。


    作者有话说:


    章老板&HR:致力于给所有人一份工作。


    第57章 鹿鸣书院 “人家俩情


    在船上的日子平淡乏味, 除了一日三餐外,平时只能靠说话来解闷。


    渐渐地,弗筠也跟船上其他乘客混了个脸熟。


    她们旁边相隔一位床位, 是一位去鹿鸣书院读书的学子,名唤蒲元白。


    弗筠想起她那位在鹿鸣书院的姐夫, 心中动念,便趁着一个闲坐的午后, 与蒲元白攀谈起来, 打听了许多关于鹿鸣书院的事情。


    蒲元白说起书院,眼睛便亮了起来。


    这鹿鸣书院乃前朝礼部侍郎致仕后回到家乡兖州府济宁州创办而成,书院专收寒门弟子,教授经世致用的学问, 培养士人风骨气节。


    鹿鸣书院既讲学又议政, 多年来吸引许多有志之士, 包括一些因仗义执言遭贬谪的官吏, 也自求来鹿鸣书院教书讲学。


    而从鹿鸣书院走出的学子, 有许多通过科考入朝为官,在朝中渐成气候。


    他们虽不主动结党, 更言明不附阁臣、不交内侍, 但行事作风自成一派, 大多刚直敢谏, 耿介不阿, 便被对手讽以“清流党”的名号。


    其中最为出类拔萃者莫过于前任内阁首辅郑嗣宗,他担任内阁首辅期间,清流党曾煊赫一时。


    可惜自从太子朱绍桢失宠,郑嗣宗被以结党营私之罪下狱、病死狱中后,清流党也自此大衰, 大多远离机枢要位,再不复当年风光。


    然而,对于家境贫寒的学子而言,因鹿鸣大儒云集,坐拥群贤,举凡每年参加科考的鹿鸣学子,十考必有五六能中。


    能进鹿鸣书院读书,便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朝堂的门槛,是以,仍是他们所能触及的上上之选。


    蒲元白凭着几篇漂亮的策论,终得青眼,谋到去鹿鸣书院读书的机会,他此刻踌躇满志,正愁衣锦夜行,无人分享他的喜悦。


    见弗筠如此好奇,也不觉敞开了话匣子,倾筐倒箧,连书院每日几餐、斋舍几人同住都细细道来。


    一旁的凌仙对这些话题兴致缺缺,睨着弗筠打趣道,“怎么着?你也想去书院读书,考科举,赚个女驸马当当?”


    蒲元白被她逗得直摇头笑。


    “我哪有这本事。”弗筠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忽生出几分俏皮,转向凌仙道,“咱们这船总归是要泊在济宁州,你就不想去鹿鸣书院瞧瞧么?那里可都是相貌俊俏的年轻书生,你不是最喜欢这挂的么?”


    凌仙被她说得羞红了脸,立刻反驳道,“谁喜欢这挂了!明明是你喜欢……”


    话说到半截,忽见弗筠眼珠子迅速地往陆洲那处转了一下,立刻意会,转恼而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咱们就托蒲公子的福,去鹿鸣书院逛逛。”


    她顿了顿,语调故意飘扬道,“哎呀,要是能勾搭上一两个俊俏书生,说不定还能混个进士夫人当当呢。”


    蒲元白被她俩的语出惊人唬得目瞪口呆,使劲儿挠头,暗自后悔自己方才如此坦诚了。


    陆洲依旧靠在舱角,仿佛入定,对她们俩的话毫无反应。


    凌仙气得拼命跟弗筠使眼色,无声做口型,“他就是个木头。”


    弗筠耸了耸肩,一味摇头,表示她也爱莫能助了。


    原以为凌仙和陆洲经历了一番生死,应当不再介怀那些所谓兄妹名义的束缚,谁承想过了许多时日,他俩还在原地打转。


    弗筠偷偷劝凌仙,若是他实在不上道那就弃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凭她的容貌性情还愁找不到好归宿么?


    可别看凌仙嘴上厉害,在男女情爱之事上却一根筋得很,认准一个人便不会轻易撒手。


    专一得很,矜持得很,也胆怯得很。


    即使心中的委屈不满都快溢出来了,却也不敢主动捅破窗户纸,生怕话一出口就万劫不复,连兄妹也做不成。


    弗筠毫不怀疑,他们真可能就这样,一个不娶,一个不嫁,以兄妹之名彼此捆绑一辈子。


    因此,她方才故意出言试探,结果陆洲的隐忍克制还是远超她的预期。


    正想着,原本在舱室里侧假寐的章舜顷悄无声息地来到陆洲身旁坐下。


    陆洲挪了挪,给他腾出席地而坐的位置,两人便并肩而坐,貌似热络地交谈。


    当然,仍是章舜顷主动开启话题,他问起陆洲的经历背景,陆洲只当这是应征侍卫的寻常问询,一一据实回答。


    “原来你跟我同岁,可成家了?”


    “尚未。”


    章舜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那可太好了,回京我便帮你介绍几位品貌俱佳的姑娘。”


    陆洲几乎是下意识拒绝,“不……不必了。”


    “哦?”章舜顷尾音微微上扬,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不远处正竖着耳朵的凌仙,“为何?难不成你心里有人了?”


    陆洲沉默良久,才低低吐出两个字,“……没有。”


    凌仙脸颊瞬间褪去血色,又猛地涨红,胸膛微微起伏,别开了脸。


    章舜顷将一切收入眼底,淡淡一笑,继而推心置腹道,“你这做兄长的,若是不着急自己的婚事,那凌仙也不好择婿,岂不是耽误了姑娘家的终身大事。”


    陆洲脸色倏然一沉,手指在身侧暗暗攥紧,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大人说的是。”


    此后,章舜顷再问其他,陆洲已是心不在焉,答非所问。


    章舜顷问他家有几口人,他却答籍贯在青州;问他学过什么武艺,他只说自己四岁开始习武。


    弗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陆洲如梦方醒,一脸赧然。


    章舜顷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只朝弗筠挤眉弄眼,往舱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两人无言地同时起身,前后脚出了舱门,一径走至船头。


    江风扑面生寒,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弗筠刚将双手搭上舷墙,腰肢便被一双坚实的手臂从后环住,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下颌轻轻搁在她颈窝,气息拂过耳畔。


    时隔多日肌肤相亲,如此简单的碰触,一股酥麻通遍全身。


    她竟然不知不觉间深深迷恋上了这种感受。


    “弗筠。”章舜顷突然唤她。


    “嗯?”她应着,等了片刻却无下文,便问,“大人想说什么呢?”


    “没什么,”章舜顷收紧了手臂,“就想叫叫你的名字。”


    弗筠不由皱了皱眉,他怎么越来越腻歪了。


    “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么?”章舜顷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弗筠更是一头雾水,“平白无故说什么?再说了,不是大人叫我出来的么?你不说话却叫我说?”


    “你跟别人说得那么起劲儿,怎么跟我就没话说了呢。”章舜顷阴阳怪气道。


    弗筠恍悟过来,原是为着蒲元白的事情,可他就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呆子,只怕情根都没长出来呢,也犯得着拈酸吃醋?


    她心觉好笑,“难不成我以后都不能跟男子说话了么?”


    “我没这么说。”章舜顷语调里带着几分委屈,“只是想让你别忘了,船上还有个我呢。”


    章舜顷默了默,又补了一句,“我也没人说话呢。”


    弗筠摇头感慨道,“大人也不必对陆洲如此循循善诱,只需让他跟着你待几日,说不定近墨者黑就突然开窍了呢。”


    章舜顷纠正她道,“那是近朱者赤。”


    “好好好,近朱者赤。”弗筠继续打趣道,“那就劳烦大人勿要吝啬,一定要倾囊相授。”


    “人家俩情投意合的,我想取经还来不及呢,哪有什么资格倾囊相授。”他的声音幽幽的,像是孤魂野鬼发出的,悬浮半空飘着。


    弗筠不说话了。


    明知这是二人之间的禁区,每次触及都难免不快,可他总像是不知道疼似的,自虐又或犯贱地一次次试探,一次次落空。


    冷峻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似乎能立刻在脸上刺出血口子。风无孔不入,顺着袖口领口钻入全身,连看似紧密温热的怀抱也抵挡不了这般寒意。


    “太冷了,回去吧。”


    他还是松开了手臂,弗筠便无声地跟着他回了船舱-


    在货船上这段时光,竟是难得平静的日子。


    陆洲知弗筠和章舜顷处境危险,特意跟船老大打过招呼,遇到关卡能塞钱便塞钱,能走关系就走关系,如此躲过沿途审查,一路上倒也相安无事。


    也许朱绍檀没想到章舜顷能委身于如此简陋的地方,也许是大队人马寻觅不到他的踪迹早已撤走,约莫行过十数日,他们出乎意料地平安抵达了济宁州。


    转眼已近冬月,北方河段水位降低,也恐河面冰封,他们便打算弃了水路转走陆路,因而要在城里稍作休整,雇远行马车,兼置办行李。


    自那日后,凌仙就跟陆洲赌气冷战至今,下了船就兴冲冲地拉着弗筠,非要跟着蒲元白去鹿鸣书院见识一番。


    而章舜顷需要去官府走一趟,设法撤去弗筠的海捕文书。因挂念着二人安危,便兵分两路,让陆洲护送她们去书院,约定傍晚在城中客栈汇合。


    四人于码头雇了辆驴车,摇摇晃晃一个时辰,来到坐落在城郊山麓的鹿鸣书院。书院依山枕水,门前两旁立着数株老梅松柏,苍劲清肃。


    她们假托是蒲元白亲友送其入学,刚进书院,蒲元白交上举荐信,便有一位年岁略长、气质端方的师兄迎出,带她们参观书院。


    鹿鸣书院占地颇广,有多进院落,讲堂数间,斋舍成排,处处可闻琅琅书声,可见捧书攻读的学子。


    书院里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书生,乍见两位模样标致的绝色美人,忍不住递送来灼灼的目光。


    弗筠和凌仙本就在风月地待过,性子也不是腼腆忸怩那一挂的,便大大方方地笑着看回去,遇上模样俊俏的还不吝抛送个媚眼。


    面薄的书生顿时脸红如烧,慌忙低头,陆洲脸色却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


    他一把拽住凌仙袖子,将她拉到廊柱旁,压低声音,板着脸就要摆兄长的谱,“你稍微收敛一些行么?这像什么话?”


    凌仙冷脸,扭头扬起下巴道,“你管我?”


    陆洲青筋微跳,“我是你的兄长,我不管你谁管你?”


    凌仙冷哼一声,“咱俩又不是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你算我哪门子兄长?”


    陆洲气极反笑,“你叫了我十几年哥哥,现在又不认我是你兄长了?”


    “那我以后不叫你哥哥了。”


    “你……”陆洲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余下三人已走至十步开外,发现二人没有跟上,便回头来望,凌仙脸上带着一丝获胜般的得意,快步跟上了他们。


    那位名唤李渊的师兄见学子如此不成体统,一路训斥不停,又见凌仙和陆洲似是为此事闹了龃龉,更是一脸歉疚,“学子无状,让几位见笑了。”


    “无妨无妨。”弗筠与凌仙相视一笑,浑不在意。


    一行人参观了讲堂、藏书楼,最后来到斋舍安置。两人一间,一桌一椅,一榻一柜,甚是清简,却干净整洁。


    蒲元白自看见鹿鸣书院的门匾,脸上兴奋的红意便未消,眼睛里都冒着光,此刻已迫不及待地展开包袱,将自己的家当填满这间屋子,陆洲和凌仙也来帮忙。


    弗筠望了望窗外,突然道,“你们先忙,我去书院里逛逛,等会儿来找你们。”


    陆洲牢记着章舜顷的叮嘱,忙道,“你要去哪儿?可别走远了。”


    弗筠笑道,“怎么?你是当哥哥当上瘾了?也要来当一当我的哥哥,咱俩可是纯纯八竿子打不着,毫无血缘亲情。”


    凌仙不由暗暗偷笑,向弗筠投来赞许目光。陆洲却被她说得原地愣住,面上闪过些许不自在。


    “我去勾搭几个俊俏书生,你可别告诉章大人哦。”弗筠撂下话,便扬着裙摆,迤逦而去。


    待出了房门,她脸上玩笑神色却瞬间敛去,急匆匆地迈开碎步,终于赶上还未完全走出视野的李渊。


    他听到脚步声已回过头来,见她神色似乎有些忧急,便问,“姑娘可还有事?”


    弗筠喘匀了呼吸,正色道,“久闻书院杨慕真夫子学识渊博,风仪令人钦慕。小女子有些诗词歌赋上的事情想请教一番,烦请师兄引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同道之人 如果没有这


    “这……”李渊面上掠过一丝犹疑, 似乎在掂量她所谓“请教诗词歌赋”的真实用意。


    弗筠看穿他的心思,笑道,“师兄大可放心, 我不会搅扰夫子安宁的,真的只是请教学问, 绝无他意。素闻杨夫子有教无类,应当不会对女子有所偏见吧?”


    “自是不会。”李渊斩钉截铁道。


    她继续打消顾虑道, “师兄若是不放心, 可以在旁边看着我。”


    “那倒不必。”李渊连忙摆手,言语仍有迟疑,“只是杨夫子平素并不轻易见外客,姑娘若是想见, 可择日下拜帖求见。”


    弗筠叹了口气, 索性直言道, “我是杨慕真夫子的同乡, 你告诉有位叫弗筠的姑娘要找他, 他定会见我的。”


    李渊默了许久,道, “那姑娘随我来吧。”


    两人穿廊过院, 来到书院东北角一处僻静院落。


    庭前种植着丛丛修竹, 在凛风中飒飒舞动, 沙沙作响。


    正房门扉洞开, 目之所及,却不见人影。


    李渊让她候在檐下,便自行进入房中去询问杨慕真的主意。


    临门一脚,反倒生出些近乡情怯之感,弗筠心口砰砰直跳。


    她依稀听到对谈的声音是从西边书房里传来的, 声音温和低沉,跟记忆中相差无几。


    说起来,她与这位姐夫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初次见面时,她心中还有些畏惧,担心他目中无人,直吓得瑟瑟发抖。


    然而,他却对着她宽和微笑,弯下腰来,平视着身量还有些矮小的她,送给她一枚金项圈作为见面礼。


    那枚金项圈,她后来遗失了,不知所踪。眼下,她却戴上了新的项坠,算起来也是他的相赠。


    弗筠不自觉隔着层层衣物,摸向胸前那枚坚硬微凉的玉坠。


    ……


    “凝章。”


    一声恍若隔世的呼唤将弗筠唤醒,她缓缓抬起头来。


    杨慕真站在门槛里,一身素色儒衫,身形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温润如玉的面庞添了风霜刻下的棱角。


    弗筠怔怔地望着他,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坦白说,他的五官分明没有大变,可模样气质瞧着已是判若两人。


    甚是说是换了个人,也不过分。


    她的亲姐姐倘若还在世,只怕眼下见了他也会恍惚吧。


    记忆中的他,性情温和仁厚,眼神纯粹诚挚,像是一汪清澈的泉水,一览无遗。


    可眼下,泉水仍是那汪泉水,却仿佛蒙着一层散不尽的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唯有在初见她的一刹那,那层雾气剧烈波动,泄露出底下深藏的震惊、痛惜与万千感慨。


    杨慕真也沉默地注视着她,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仿佛在寻找当年那个娇憨小丫头的痕迹。


    良久,他才似叹息般开口,喉间挤出像是哽咽的调子,“你长大了……模样越发像你姐姐了。”


    只这一句,弗筠强撑多年的心防轰然崩塌。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起初是无声滑落,随即变为压抑的抽泣,最终化作嚎啕大哭。


    她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双肩剧烈颤抖,涕泪纵横,毫无形象可言。


    杨慕真快步上前,自怀中取出帕子,为她拭泪。帕子很快湿透,她的眼泪却似流不尽。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般,声音温柔,“哭什么,好不容易重逢了该高兴才是。”


    弗筠突然抬起头来,用浸满泪珠的眼睛看他,哽咽道,“我做过一个梦,我爹跟你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杨慕真喉头顿时苦涩,将弗筠拉入房中坐下,手掌依旧轻抚她的后背,无声安慰。


    等她哭停了,只剩断续的抽噎,他才在旁边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宋叔已经将你的事情在信里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我知道你想报仇,可是我作为你的姐夫,并不想让你去冒险。如果你有个好歹,那我日后到地下真不知该如何跟你姐姐交代了。”


    弗筠抹干净了脸上残泪,红着眼眶,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却笃定无疑:“姐夫,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听这些的。我不想做被你和宋叔庇护下的幼鸟,我现在已经可以凌空翱翔了,我完全可以成为你们的帮手。”


    杨慕真否认不得,昔日的天真懵懂和不谙世事在她身上已不复存在,眼神中闪烁着锐利的锋芒,甚至盈满本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运筹帷幄和杀伐果决。


    他甚至无需详问她这些年的经历,单看她眼下的模样,甚至单看这一双眼睛,便知她经历了多少非人的苦厄和浴火重生的试炼。


    可相信是一码事,情感又是另一码事,他仍坚持道,“你姐姐本就是为我而死的,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去犯险。”


    “我不是为了什么旁的人,我是为了我自己。如果没有这口气吊着,我怕早已经是个死人了。如果你想让我过那种无忧无虑忘掉一切的日子,那我还不如一死了之。”


    弗筠眸光浮现烈火,从胸前摸了枚发簪,便要往自己颈间捅去,杨慕真脸色大变,立刻劈手夺了过来。


    “你怎么……”


    他眼下总算知道,为何宋之平在信中语气那般无奈了。


    弗筠勾起唇角,“你是想说,我是怎么变成这副德性了么?难道就许姐夫你涅槃重生,便不许我脱胎换骨了么?你苦心经营涅槃堂和鹿鸣书院,难道只是为了偏安一隅苟且偷生?我们目标一致,现成的帮手姐夫为何要推脱呢?”


    杨慕真额角隐隐作疼,终是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宋叔还说眼下只有我能管得了你,只怕他是高估我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管,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若是这辈子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活着,哪还有什么好过的,你说是吧,姐夫?”说着,弗筠露出了一个异常明净的笑容。


    杨慕真静默许久,才继续开口,“罢了。”


    他神情肃然道,“你现在既有了涅槃堂的信物,便可用它来联络各地堂主通信,上传下达,互通有无。但务必谨记,凡事量力而行,若是力有不逮立刻寻求援助,切忌以身犯险,逞强孤勇。”


    弗筠郑重应道,“这是自然。”


    杨慕真将诸般事宜交代清楚后,弗筠眼眶也终于褪了红意,恢复如常,唯恐陆洲和凌仙他们等急了生出变数,便匆匆告别,回到斋舍。


    天色不早,回城尚有路程,她们不再耽搁,跟蒲元白作别后,便立即动身回到城里那家约定好的邸店。


    章舜顷和卫骁办完事,已在一楼大堂恭候多时,见他们终于姗姗来迟,便招呼她们先用晚饭。


    他目光环顾三人,见陆洲面色不虞,凌仙和弗筠嘴角却含笑意,便出言戏谑道,“怎么着?可寻到如意郎君了?”


    凌仙睨了眼陆洲,笑道,“鹿鸣书院果真名不虚传,学子皆是人中龙凤,我都挑花眼了呢。”


    章舜顷顺着她的话道,“书院学子到底没有功名傍身,总归美中不足,不如来年春闱放榜后,我们带你榜下捉婿。”


    “榜下捉婿……”凌仙抿着这四字,忽然想起一茬,便意有所指道,“想必大人当年金榜题名时,也有不少人家来求亲吧?”


    章舜顷飞快地瞥了眼弗筠,她细嚼慢咽地用着饭,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唇角闪过一抹轻微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到让人品不出其中意蕴。


    他故意拖着长调道,“那是自然。”话音一转,“可惜我当时年岁尚浅,不足婚配,这才作罢。”


    凌仙同样留意着弗筠神色,忙不迭追问,“那后来呢?大人为何孤身至今?”


    凌仙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如电如光,似乎能洞穿一切。那神态无疑是在怀疑,他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洁身自好。


    章舜顷有些啼笑皆非,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要是弗筠也能这样逼问他一番就好了,他估计会喜上眉梢,欢欣不已。


    可她从来不关心,也全然不在意。


    不管他妻妾成群还是守身如玉,于她而言都无甚要紧。


    眼下她也是若无其事,只顾埋头吃饭。


    原本要脱口而出的真心话也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化作一句漫不经心的托词,“因为我不想被人管束。”


    凌仙蹙了蹙眉,显然并不满意这句话。


    这怎么听怎么像浪子嘴边常悬着的话,实在不靠谱得很。不过转念一想,要是他靠谱的话,怎会平白占着弗筠,却什么名分都不给呢。


    许是章舜顷这段时日接二连三地释放善意,以至于让她也被一点儿小恩小惠迷惑双目,竟然真的拿弗筠另一半的标准对他审视衡量起来。


    哼,他还配不上呢。


    章舜顷此刻还不知道他赌气的一句话能酿成多大的后果。


    待用完饭后,要回房歇息时,他自作聪明地提出了安排,“我们来时,邸店只剩三间房,卫骁自己一间,凌仙和陆洲一间……”


    话还未说完,凌仙已脆生生截断道,“我想跟弗筠一间,你们三人,自行商量便好。”


    “好啊。”弗筠立刻附议,起身挽住凌仙,“咱们赶紧回房盥沐吧,这一身尘土,我实在受不了了。”


    章舜顷默默按住额头,闭上了眼睛。


    枉他一路苦心经营,全部付之东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有滋有味 晃动的床幔


    弗筠和凌仙沐浴一新后, 换上干净衣裳,便坐在妆台前为彼此擦拭头发。


    弗筠站在凌仙身后,手帕轻轻拂过她浓密的发丝, 目光却一直落在镜中那张娇艳动人的美人面上。


    她本就是艳丽挂的长相,此刻被热气蒸腾得白里透着红, 更显秾丽。黑的眉,红的唇, 白的肤, 明媚得让人无法移眼。


    至于陆洲么,虽然身材健硕遒劲,五官端正,剑眉深目, 也算模样过人, 但性子寡淡无趣, 还动不动就板着脸教训人, 属实配不上凌仙。


    她不由开口, “你到底是看上那个闷葫芦那点儿了?”


    凌仙被她如此直白的话问得羞红了脸,“我……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啊。”


    凌仙弱声道, “他娘亲去的早, 他爹又时常在外送镖, 当时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婆子帮忙做活, 老眼昏花, 做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也靠不太上。我几乎是由他手把手带大的,本就是从小到大的情谊……”


    凌仙越说神色越发柔和,弗筠却冷冷一笑,打断她的追忆, “所以,你是对自小服侍你的奴仆动了心?”


    “你说什么呢?”凌仙恼得扭头瞪她,“他怎么能是奴仆呢?”


    弗筠将她的头扳回去,似乎是嫌她搅扰了自己擦拭头发的动作,继续盯着她问道,“那你倒是给我说说,他是哪里好到让你非他不可?”


    凌仙听了她的话,开始认真审思这个问题,讷讷道,“因为他武艺高强,有安全感……他能妥帖地安排好一切,让我不用操心……他肯为了我不惜牺牲性命……”


    凌仙每蹦一段话,都从镜中小心窥探弗筠的脸色,见她自始至终不以为意,心里渐沉,语气也有些低落:“……你是不是看不上他?”


    弗筠微微一笑,“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若说武艺高强,那寻个贴身侍卫便是;若说安排衣食住行,那找个管事应当也很妥帖;至于说冒险,他作为你的家人自然当仁不让。何至于到了男女之情的地步呢?”


    凌仙脸色一点点苍白,她虽然能插科打诨,可论辩道理却全然不是弗筠的对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怎么驳斥她,几番欲言又止。


    弗筠放软了语气道,“我并非对陆洲有意见,只是想奉劝你几句。你从小到大并未见过多少正经男子,也尚未领略过大千世界,见识过广阔天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将一颗心牢牢系于一个甚至分辨不清是亲还是情的男子身上,岂不是可惜了?”


    “……我分得清。”凌仙声如蚊呐道。


    弗筠低声而笑,“行,你分得清。”


    凌仙努着嘴,明明她们一般大,弗筠却总给她一种自己少活了许多年的感觉。


    她像是早已遍历山河的旅人,折返回来,拉着尚在起点的自己,絮絮说着前方哪处有坎坷,哪条路更平坦,哪种风景值得驻足。


    未见全貌的她每回都半信半疑,非要自己探一探路,然而,不是绕弯路走得精疲力尽,就是误入荆棘丛搞得遍体鳞伤。


    凌仙觉得,要么弗筠也是亲自试过那些坎坷,要么她就是全知全能的神仙。


    她心里更倾向于前者,因为每次她灰头土脸地回来见弗筠时,弗筠非但不会嘲笑她白费工夫,反而宽慰她,弯路也别有一番风景,没什么值不值当的。


    或许眼下这条路,她也得自己试一试深浅,反正不管她最终如何狼狈,弗筠都会在路的尽头等着她,帮她拍去一身尘土。


    “弗筠……”她刚出声,抬眼却见弗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暂时按下满腹动容之语,竖起耳朵来听外头的动静。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她们房门外,几下轻叩门扉,传来章舜顷的声音,“弗筠,你歇息了么?”


    凌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用脚拇指也能想到章舜顷此刻来找弗筠所为何事。


    就在她提出要跟弗筠同房时,这位一路伪装和善的章大人就立刻撕扯下假面,恨不得要用目光给她来上几刀。


    剜得她肉疼。


    她忙扯住弗筠的袖子,无声道,“别理他。”


    弗筠弯下腰来,贴着她耳边低语道,“你今晚自己睡,要是害怕就找隔壁那两位侍卫和奴仆。”


    凌仙蹙眉瞪她,“你怎么严以待人、宽以律己呢?”


    弗筠笑道,“我跟你不一样。”


    凌仙张口就驳,“怎么不一样了?”


    弗筠不答她,起身去开门,刚巧,章舜顷曲起手指抬到半空,似要再度扣门,见她无声无息出现,便收了回去。


    他亦刚沐浴完,浑身皂角清香,穿着一身在冬日略显单薄的素白单衫,青丝半束脑后,绾得松松垮垮,几缕鬓发随意地垂落下来,将落拓不羁和破碎无害拿捏得恰好到处。


    弗筠唇角浅勾,目光在他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才开口,“大人找我何事?”


    章舜顷捋了捋有些挡眼的碎发,“去我房里说。”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


    “自是不能在这里说的事。”


    弗筠貌似沉思一会儿,便点了点头,“好吧。”


    她回头冲着仍在鼓腮帮子生闷气的凌仙笑了下,便阖上了门,跟章舜顷并排着进入隔壁房间。


    推开门,房内却是漆黑一片。


    她正想问章舜顷为何不掌灯,就被身后的热躯裹挟着推进房中,门板一阖,她便被按到门上,铺天盖地的密吻在黑暗中落了她满脸满颈。


    “这就是…你要说…的事?”弗筠在呼吸的间隙里艰难地挤出破碎的句子。


    “嗯…”章舜顷含糊地回应她。


    黏腻的水声在黑暗里分外惊心动魄。


    弗筠摸到他的脑后,将那根形同无物的束发簪子解开,青丝簌簌散落,穿过了她的指缝。


    她沿着发尾探至发根,将他的头深深按住。


    弗筠身量将及章舜顷肩膀,他已是岔开腿弯腰站着,被她一按,站姿愈发局促。


    章舜顷干脆提着她的腰来至榻上,俯身将她压进柔软的衾被之中。


    又是千篇一律的开场。


    不出意外还是千篇一律的收尾。


    “大人没逛过青楼么?”榻上的人喘息方宁,突然幽幽开口道。


    正摸着黑宽衣解带的章舜顷不由停了下来,沉默一瞬,不明所以道,“我去没去过晓花苑,你不知道?”


    弗筠却仍自顾自问道,“大人房里也没养过通房丫鬟?”


    黑暗中,章舜顷不觉唇角微勾起来,然而他只翘起个嘴角,便僵在那里。


    他听到弗筠语气里有一丝失望,“那避火图总该看过吧?”


    章舜顷把手里的衣裳粗暴地扔在一旁,试图对上她那张在暗处也微带戏谑光芒的眸子。


    “你是在质疑我?”


    他已俯下身来,许是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弗筠竟看见了他眸中隐忍的火意。


    她轻声笑了下,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感慨道,“我只是在想,大人读书这么厉害,不应该很懂得举一反三么?”


    “来来回回就这些,不乏味么?”


    章舜顷气极反笑,“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教教我呢?”


    “又不是我来找你说事的。”


    明明方才在他胸膛前流连的手,一点儿也不输他的缱绻缠绵,可她就是永远有底气耍无赖。


    真是有恃无恐得很。


    章舜顷盯着她看了片刻,黑暗中那目光依然灼灼,然后,他缓缓从她身上退了下去,闷着头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弗筠立刻抓了床棉衾,盖住被寒意激起鸡皮疙瘩的肌肤。


    可光裸的双腿,依然晾在外头。


    章舜顷跪坐在她双腿.间,阻挡了棉衾的铺展。


    弗筠蹬腿要踢开他,被他猝然握住脚踝,顺着那般姿势张开到极致。


    她隐觉不安,撑起身子问道,“你干什么呢?”


    “别动。”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些许颗粒般的沙哑。


    他的身形隐没在棉衾里,弗筠惊呼一声便躺了回去。


    她紧紧咬住唇肉,莺啼一般的娇声被拦在喉间,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近乎呻吟,却并不痛苦。


    暗中依稀可见衾被翻起剧烈的波浪。


    她的手指死死抓住身下床褥,指尖一刻不歇地颤抖,如同狂风席卷的枯叶。


    ……


    突然间,夜风吹散了遮蔽明月的薄云,窗纸洒落月光,银白流泻至这间客房,照亮了摇摇晃晃的床榻。


    床上女子像饮鸩濒死之人,纤薄玉背不由自主反弯撑到极致,扬起修长如天鹅的颈,又咚地一声重重落回床榻,余震不休,久久难平。


    隆起的被衾里竟然钻出位披头散发的男子,覆在她犹自轻颤的身子上,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朱唇亮着晶莹,笑道,“怎么着?还没滋没味么?”


    女子仍在喘息,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直直地望着帐顶。待呼吸终于平稳后,她涣散的眸子定了定,看着他道,“你从哪里学来的?”


    男子勾唇笑道,“我天资聪颖,无师自通。”


    女子低低笑了许久。


    男子脸色突然有些恼,眼看又要阴沉下来,女子突然坐起身来,“你躺下吧。”


    男子有些受宠若惊,迟疑地躺了下来。


    墨色浓沉,红烛未燃,月光清凉,唯余一片昏寂。


    晃动的床幔,如同画舫雕花窗边悬挂的帷纱,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只能借着幽微月光,看见男子那张平素冷静自持的俊美面庞,此刻竟泛着消散不去的红晕,平添了几许艳色。


    他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嘴里一刻不停地轻声呼唤着“弗筠”二字。


    “别叫了。”女子语气貌似不满,声音虽压抑,却掩饰不住欢愉。


    “那你叫叫我的名字。”


    女子只顾咬唇,紧抿着不开口。


    “你都没叫过我的名字。”男子有些幽怨。


    女子俯身下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朱唇轻启,吐出了那个极少宣之于口的名字,“舜顷。”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灾民拦车 那汉子将未


    弗筠是个循循善诱的好师傅, 章舜顷也是一点就通的好学徒。


    多年的案头积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都说教学相长,弗筠才知, 原来避火图里那些怪异甚至离奇的体式,竟然并非天马行空的想象。


    他们不知疲倦地一遍遍操演练习, 俨然世上最求知若渴的学子。


    以至于次日约好的启程时辰都误了。


    凌仙、陆洲和卫骁三人坐在大堂干瞪眼。


    陆洲和卫骁面色如常,也许是他们平素一贯如此, 也许是他们的客房相隔较远。凌仙却时不时抬眼望向二楼那间房门紧闭的客房, 脸颊红霞挥之不去。


    约莫午饭时分,房门终于打开,二人前后脚走出。


    章舜顷神采奕奕,步伐却刻意放得轻缓, 一直用手稳稳扶着弗筠的腰。


    弗筠面上一派平静, 倒是章舜顷脖颈上多了几处暧昧的红痕, 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扎眼得很。


    余下三人都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章舜顷恍若不觉, 满面春风,昂首挺胸, 语调轻扬, “咱们就在这里用完饭, 便即刻启程吧。”


    他心中早已饱足, 口腹之欲便微不足道, 因而并未用多少饭,反而不停往弗筠碗里丢鸡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意味深长道,“多吃点。”


    弗筠在桌下狠劲儿拧了把他的大腿, 横过去一记眼刀,无声警告:“收敛些”。


    章舜顷忍着痛才没有嘶出声来,果真不再嘚瑟,可唇角依然翘着,压也压不平。


    此行他们雇了一辆轻简的马车,两位姑娘坐车,卫骁驱车,章舜顷和陆洲则一左一右骑马护在两侧。


    凌仙气鼓鼓地窝在车厢,眼底还有层淡淡的乌青。


    弗筠凑过去轻声问道,“怎的?昨夜没歇好?”


    凌仙瞪她,“你还好意思问我?”她心中忿忿,忍不住又补了句,“见色忘友,言而无信。”


    弗筠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将身子软软靠过去,“咱俩今晚一起睡。”


    凌仙被放了鸽子,气仍未消,冷哼道,“你不是嫌陆洲寡淡么,我也是个无趣的,可没那些花言巧语哄你。”


    说着,她突然颤起声来,学着某人拿腔拿调道,“弗筠,我的心肝儿……”


    弗筠慌得差点跳起来,连忙去捂她的嘴,脸颊瞬间红透,“你都听到了?”


    因顾忌着客房隔音不佳,他们刻意压着声,还当没闹出大动静来呢。


    凌仙被她捂得难受,连忙去扒她的手,讷讷道,“我也就听了这一句。”


    昨夜,她正睡得沉,一道极其突兀的、压抑又带着颤的低吼,硬生生把她从梦境深处拽了出来。


    而后似乎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声,隔壁便噤了声,只有吱呀的木板摇晃声,远远听去像是老鼠在偷偷啃噬床板。


    凌仙有些不敢置信,“你竟然敢打他?”


    弗筠咬牙切齿,“看来我还是打轻了。”


    骚男人,整日得意忘形。


    她心里将章舜顷痛骂了一路。


    因他们动身太晚,为了在天黑之前赶到东平州,找到落榻之地,只能快马加鞭,紧赶慢赶。


    弗筠和凌仙在马车里颠簸,互相倚靠着,睡一觉,醒一会,不知行过多久。


    又一次被颠得睡眼惺忪时,忽听见外头传来熙攘嘈杂的人声,紧接着,身下的车厢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她们刚以为抵达邸店了,就听外头男女混杂、有气无力的哀求声,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行行好吧,给口饭吃。”


    弗筠和凌仙对视一眼,立刻坐直身子,各自掀起车帘,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


    乌压压一帮流民将他们的马车围了水泄不通,个个儿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形销骨立,面如菜色,端着破碗向他们乞讨。


    那些曾存在于金陵百姓口中的谈资,此刻终于眼见为实,赤裸裸地直陈面前。


    章舜顷紧紧护在马车一侧,见弗筠探头露面,忙道,“快进去。”


    弗筠却没理他,目光一一落在那伙流民的脸上,男女老少都有,面上毫无生气,唯有眼底还残存着一点点水光,闪着祈求的微芒。


    流民中有一位中年妇人,见她面善心软,不似旁边男子冷硬,便看向弗筠道,“姑娘行行好吧,我们已经饿了好些天了,没吃东西了。能给孩子几口饭吃么……”


    说完,她身后探出一位小姑娘,个头儿刚及妇人肩膀,瞧着约莫十岁上下,跟她当年南下流亡时的年纪相仿,小脸瘦得只有巴掌大小,灰扑扑的看不出模样,但眸子异常闪亮,如同林间小鹿,怯怯的,十分让人生怜。


    弗筠脑海中刷地涌入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那时,她还未落入人牙之手前,也曾混入流民或乞丐中,一路乞食求生,吃了上顿没下顿,饥饿的滋味深深镌刻入她的骨髓中。


    整日眼前花白,脚步虚浮无力,耳朵嗡嗡作响,空空如也的肠胃无事可干,只能绞动着打架,肚子生疼。


    想靠睡觉来抵挡饥饿,却只会更加清醒,在黑夜里只能睁着眼睛苦熬,感受着叫嚣的肠胃一点点将□□吞噬干净,剩下一层贴骨的皮囊。


    弗筠的胃突然疼了起来。


    马车里有些从邸店打包来的包子炊饼,本是供他们路上充饥的。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去摸那些被油纸包好的干粮,摸了半天,却抓了个空。


    扭头一看,凌仙已将所有干粮兜在怀里,在她尚未出声劝阻前就冲窗外丢了出去。


    弗筠眼疾手快,却只来得及夺下两袋包子。


    凌仙眼里已噙着泪水,不解她的劝阻,“你干嘛?”


    “你自己看。”


    凌仙不明所以地顺着她的手指向外看,只见方才将马车绕了一圈的流民,突然一股脑聚到她这边,扬手去争抢那几包干粮,外封的油纸被撕扯开,包子炊饼滚落在地,沾了灰,众人又趴在地上去捡,哄抢扭打成一团,场面瞬间失控。


    有手快的捡起半个包子囫囵咽下去,却被噎得翻白眼,面色涨红。旁边的人为了抢食,一胳膊肘撞在他胸口,那汉子将未嚼烂的包子混着唾液吐了出来,另一只脏污的手立刻捡起,看也不看地塞进自己嘴里,混着泥土咽了下去……


    章舜顷、陆洲、卫骁三人脸色骤变,迅速拔剑出鞘,寒光闪动,横亘在混乱的人群与马车之间,厉声喝止。流民只好惊慌失措地分开,那些不多的干粮早已哄抢一空,连渣子都没剩。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章舜顷拧着眉头问道。


    方才那位妇人被三把利剑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将女儿搂在怀中,见身边人都在面面相觑不敢回话,犹豫后率先开口道,“我们是从汶上县过来的。”


    章舜顷在心里过了下汶上县的方位,问道,“你们为何要往北边走?”


    妇人道,“我们是听说,北边截云寨肯收留没活路的人,给口饭吃。”


    章舜顷挑眉问道,“你们去投靠土匪?”


    方才还一脸怯懦的妇人突然变了脸色,语气尖利道,“什么土匪?分明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明主!”


    一听这话,章舜顷瞬间明白过来,所谓截云寨,只怕是一伙占山为王的红莲教徒。


    红莲教还真是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不说别的,他们这一行五人中就有两人跟红莲教有着莫大关联。


    他忍不住扫了眼这二人,陆洲早已悄悄将剑收起,而弗筠则在车厢里聚精会神倾听,面上倒无甚表情。


    弗筠虽然精通五行八卦、天象命理,可她会是信奉明主降世这种谶言的人么?


    她到底是为何会跟红莲教扯上关系呢?


    一丝疑窦悄然划过章舜顷心头,不过眼下为民请命的为官之责暂且压倒了其他。


    蝗旱灾害在今夏便已开始,那时他还尚未离京,上朝时偶尔也听户部官员提起,灾害尚局限于山东河南交界一带的个别州府。


    如今已经入冬,流民问题竟仍然猖獗不断,属实蹊跷得很。


    他继续问道,“官府难道没有赈济过灾粮么?”


    妇人愣了愣,悟过来对方怕是外地来的,才有此不识人间疾苦的一问,苦笑道,“夏收时倒是管过一阵,后来只说官仓里也没有余粮,只能任着这些贫贱百姓自生自灭,总归我们的命不值钱。”


    “也没人管流民?”


    妇人疑惑地摇头,“谁会来管我们呢?”


    章舜顷眉宇冷凝成冰,赈灾不管,流民不管,弹劾的折子只怕要淹过陛下的书案了吧。


    布政使竟依然高枕无忧?按察使竟袖手旁观?


    他在雾螺岛和货船上待了太多时日,离群索居,已不太知朝堂最新动向。昨日去巡检司衙门,也未曾听闻近日有革职之类的议论。


    他一瞬间想起自己那本写满赫赫战绩的生死簿,想要添墨的心蠢蠢欲动。


    “截云寨离这里有多远?”章舜顷问道。


    妇人不明所以,迟疑回答,“大约往北还有三四十里地吧。”


    目下已是日落西沉,就靠这帮老弱病残,天黑前绝无可能走到。


    他定了定神道,“东原驿离这里大约还有五里地,你们今晚若是能走到那里去,可以管你们一餐薄粥。”


    “官驿?我们怎么能去呢?”流民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我话已经撂下了,信不信由你们。”章舜顷说完就招呼陆洲和卫骁撤下,继续赶路。


    这时,弗筠突然挑起车帘,下了马车,怀中兜着两袋幸存的包子,朝着仍在发愣的流民道,“方才没有抢到吃食的,可以领半个包子,路上垫垫饥。”


    一个中年汉子最先站起身来,伸手就要来抓,弗筠歪了歪身子,避开他,“别当我不认人,方才抢得最起劲儿的就是你,一边儿退开。妇孺优先。”


    那汉子还要理论,章舜顷挥动剑柄,剑锋直指他下半身,“不想当男子了我也可以帮你。”


    那汉子羞怒交加,涨红了脸,然而面对着真刀真枪,却也只能按下心中不快,悻悻退入人群。


    陆洲和卫骁也来维持秩序,有三座门神护法,总算没再出乱子。有限的包子被小心掰开,分到那些最瘦弱的妇孺手中。


    那位妇人带着女儿上前感激道,“姑娘好人一生平安。”


    弗筠本想摸摸小姑娘的脸颊,抬起却看见满手油光,遂背过了手,笑道,“举手之劳罢了。”


    流民渐渐从马车四周散开,弗筠便要回到车里,手腕却被章舜顷捉住,他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方手帕,帮她轻柔地擦拭手心,连指缝都照顾到了。


    弗筠任由他擦拭,趁这极近的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大人不是说此行不住官驿么?这又是在山东的地界,你就不担心……”


    章舜顷笑道,“我昨日在官府已换了勘合,现在是一位进京述职的正六品通判。”


    弗筠仍有些忧色,“可是,你想用官驿的余粮赈济灾民,肯定会闹出动静来啊。”


    “那就正好探探虚实,看看齐王是不是已经到了手眼通天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