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应试钦天监 “张宁儿,
钦天监坐落在皇城外东南角, 毗邻鸿胪寺和太医院。建筑群青砖灰瓦,檐角挑起,在冬日淡白的天空下显得肃穆静谧。
遴选考核定在腊月二十日, 不过十来日时间,这几日陆陆续续有操着各地口音的考生, 拿着各地官府的举荐书前来报到登记。
主簿厅是钦天监处理档案文书的中枢,承接档案管理、经费物资等大小事宜, 厅堂宽敞, 多名书吏埋首于高至头顶的案牍前疾书。
“请问,登记名册可是在此处?”
一声清凉微沉的女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沉寂,众人闻之讶异抬头。
只见门首逆光处, 立着一位装扮简素的妙龄女子。
她身着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衣, 发髻简单挽起, 仅别一根打磨光滑的枣木簪子。
荆钗布裙, 素面朝天, 却难掩眉目间的清丽之色,尤其一双眸子, 黑白分明, 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
许是寒意迫人, 她脸蛋红扑扑的, 鼻尖亦泛着红, 甚至眼眶都有些红,却为白皙如雪的肤色平添了些艳丽。
日光从她身后斜洒进来,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几缕碎发在光影中飞舞。
一时前厅里都亮堂了不少。
一位瘦长脸的书吏愣了愣,向她招手, “来这里。”
弗筠迎着众人各色的打量,挺胸抬头地走上前来,双手递上自己的举荐信。
各地官府的名单早于月前就已呈递上来,现下无非是走个流程核对一番,再交代些考核事宜便是。
因精擅天文历法人才稀缺,此次应召考核将门槛放得极为宽限,这些时日来报到者皆是些三教九流之徒,相貌如此出众的年轻女子还是头一个。
因心存着对此人的好奇,书吏不免细细翻开她的举荐信,看着看着,眼睛却越瞪越大。
当初章舜顷为弗筠写这封举荐信时,为她将来的仕途贴心考量,已将晓花苑和那段短暂的囹圄过往一并抹去,这籍贯经历自然无甚反常之处。
可举荐人一行那三个字,却给他带来了深深的震撼。
他生怕自己记错了,拿着举荐信,身体微微倾向身旁同僚,低声问道,“那位失踪的佥都御史,章阁老的独子,是不是就叫这个名字来着?”
身旁那位年轻些的书吏闻言,立刻凑过脑袋,看看那三字,又看看面前女子,同样难掩惊讶,“可不就是么。”
弗筠恍若未闻,目光清澈道,“大人,名册核对无误的话,我是否可以先回去了?”
那瘦长脸书吏回过神来,连忙抽出一本厚重的蓝皮档案册,对了对上面的信息,确是从南直隶举荐来的应召考生,名号对得上。
他沉思片刻,起身道,“随我来。”
书吏带弗筠后厅一间单独值房,让弗筠在外稍候。值房门扉紧闭,他叩门后闪身进去,跟主簿递上这封烫手的举荐信。
主簿是位四十余岁、面容精干的中年官员,看清信中内容后,亦是神色变幻。
谁人不知章阁老就这么一根独苗,又是人中龙凤一般的人物,少年得志,简在帝心,一路平步青云。
若是不出意外,待章阁老致仕后,入阁拜相乃至问鼎首辅,都大有可期。
孰料这位章御史今夏奉命前往陪都祭祀皇陵,顺道查案揪出一批蠹虫后,竟在回京途中于江淮地界无故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朝野上下揣测纷纭,多言其行事刚直,定是遭了报复,只怕已凶多吉少。
陛下听闻此事后龙颜大怒,听说章阁老也眼瞅着老了十岁。
他一介微末芝麻官平时自然见不到章阁老的面,可他也经常听顶头上司监正抱怨,说近来章阁老因独子之事,心情郁结,脾气越发难以捉摸,连带督促各项事务都严厉了许多。
这次钦天监广揽英才,就是章阁老亲自授意礼部拟定的征召令,将此事盯得很紧,隔三差五就关切询问。
如今应召考生中,凭空冒出一位跟章舜顷似乎颇有渊源的女子,且看这举荐信的措辞与印章,绝非泛泛之交。
此事可大可小,他不得不为上司分忧,亦存了探查究竟的心思。
主簿整理了一下官袍,清了清嗓子,示意书吏将人带进来。
弗筠入内,敛衽行礼,姿态从容。
主簿端坐案后,目光如炬,将她从头到脚仔细审视了一番,才缓缓开口,“张宁儿,你怎会认得章舜顷章大人?”
“回大人,民女是从金陵来的,章大人先前赴南直隶公干时,民女有幸因缘际会,得与章大人结识。章大人知晓民女略通天文相术,言道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故而亲笔写下这封举荐信,嘱民女前来京师钦天监应召。”
主簿面上闪过一丝微妙之意。
这说辞看似合理,但年轻男女,一个是前途无量的朝廷重臣,一个是姿容出众的民间女子,实在很难不让人往风月遐思上去揣测。
他深深看着对方问道,“你可知晓章大人失踪一事?”
弗筠面露惊讶,“章大人……失踪了?何时的事?”
“你不知道?”
“自金陵一别后,民女便无章大人的音信,更不知大人何故失踪。章大人于民女有再造之恩,谁承想这……”弗筠面露悲戚,语调还带着哽咽,迅速低下头去。
主簿暗暗狐疑,难不成是他想岔了,他们就只有萍水相逢的缘分?
眼见女子瘪着嘴潸然欲泣,他有些头疼,在考生名册上特意勾画了一下,便将盖有钦天监半印的记名凭交给她,交代清楚道,“凭此证参与后续考试,考期规程不日便会放榜,自行查看。”
弗筠抹了抹眼角,“多谢大人。”随即,便接过记名凭退了出去。
眼底清凉干燥,并无水意。
主簿厅位于钦天监衙门的偏内侧,去往外门需经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两侧分别是天文、历法、漏刻、阴阳四司的廨署。
一路行来,隔着那些糊着素纸的雕花窗棂,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人影闪动。
她脚步放得极轻极缓,仔仔细细地将一切收入眼底,直到迎面而来三五结伴的官员,才将目光收了收,低着头走了出去。
问兰候在府衙外,见她出来便抄着手迎了上来,不声不响地缀在身后-
两日后,考试规程布告,考核总共四科八场,对应钦天监天文司、历法司、漏刻司、阴阳司四司,内容分别围绕天文气象观测记录,四时历法推算,漏刻计时钟鼓报时,风水堪舆占卜吉凶四项。
与寻常科举不同,钦天监选官,更重实战操作与应变之能,故每科除理论笔试外,另设一场实践考核。
理论科便借贡院号房的场地,实践科则在钦天监自己的衙门,为防舞弊,一应不得外出。
十来日一晃而过。
贡院大门尚未开启,门外已是人头攒动,虽不及三年一度的秋闱春闱那般万人空巷,但也聚集了百余名考生,乌压压一片,倒也颇为热闹。
民间精通天文地理历数占卜之才的,大多都是风水先生、算命先生之类不入流的行当,因而前来赶赴科场的多是衣着简朴的平头百姓,还有不少胡子花白的,一把年纪了来凑凑官场热闹。
年轻人本就稀少,年轻女子更是凤毛麟角。
弗筠不出意料又遭遇了颇多目光的留意,她只当自己是庙里接受朝拜的神佛塑像,坦然地迎接着众人的注视。
直到一抹微扬的声音飘进了她的耳中,“这不是秦淮河畔的赛观音么?”
弗筠循声看去,见一位约莫三十岁的男子,正眯着一双小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似乎是在努力辨认她的相貌。
她细细回想并没有打捞出此人的身份,猜测此人多半曾在金陵见过她那幅画像。弗筠现下不想多生事端,便冷冷瞥了那人一眼,“什么赛观音?你认错了人了。”
“是么?”那人挠了挠头,便讪讪地嘟囔了一句,“许是长得像吧……”
可原本就若有似无地打量着她的人,乍闻“秦淮河”三字,目光突然变得更加黏腻玩味,甚至窃窃私语起来。
弗筠强忍着浑身的不适,面色愈发阴沉,这时忽闻“歘”的一声,一道雪亮的寒芒险些晃瞎她的眼睛。
侧头就见问兰手中那柄乌鞘弯刃短刀已然出鞘寸余,她没说话,只是颇带暗示意味地一一扫过诸人,浑身蒸腾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帮围观者立刻噤若寒蝉,慌忙地退出几步开外,目光也由赤裸变成胆怯。
瞬间,她们方圆五步的地方都空了出来。
见状,弗筠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意,轻轻挽起问兰的胳膊,“多谢你,问兰。”
问兰的胳膊僵硬了一瞬,似乎很不习惯这般亲昵的接触。
她没有抽回手,又用冰冷的目光朝那帮缩头缩脑的人剜了一眼,才利落地将短刀推回鞘中。
这时,贡院沉重的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差役开始高声唱名并组织搜检。
弗筠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记名凭,转身对问兰叮嘱道,“我这四日都要待在贡院和钦天监考试,吃喝住宿皆由官中安排,你莫要在此苦等,京城热闹,多抽空去街市上逛逛。”
问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弗筠告别问兰后,便排队进入贡院号房。
作者有话说:
钦天监四司的设置杂糅明清两代,还有作者自己杜撰的,勿考据深究
第72章 独辟蹊径 “公子失踪
贡院的号房比弗筠预想的还要狭窄逼仄, 三面是斑驳的砖墙,有一面是活动的号板,白日充作桌案, 夜间拼在一起充当床板,几乎等同于露天, 寒风毫无遮挡地灌入。
冰凉的墨汁几乎冻住,提笔书写, 手指也僵硬得不能打弯儿。
她几乎是靠意志力才勉力完成四场考试。
待到钦天监时, 总算好些,大多在室内,唯有天文司的实践科是夜里登上观星台,观测记录一个时辰的天象, 并绘制星图。
历法司是核对订正一份草拟的《大统历》文稿;漏刻司则是亲手操作校准铜壶滴漏、日晷等计时仪器。
这些内容大多在她预料之内, 应对起来有条不紊。
最后一科阴阳司的考核, 却有些不同寻常。
考场设在一间颇为宽敞的厅堂, 厅中央摆着一方巨大的木制沙盘, 沙土堆叠,模拟的正是京郊天寿山的山形地势, 脉络分明, 甚至勾勒出溪流走向, 制作得极为精细。
考题已由书吏宣读:为赵太后预作寿藏择定吉壤, 于沙盘上插旗标记所选穴位, 并当场阐述风水依据。
百来号考生,每人执一小旗,依次进入厅内,选择最佳点位,并陈辞理由。
在场的钦天监的官员都深知, 作为压轴的一题,这并非一道假想的考题,而是钦天监当下面临的一桩棘手的要差,看似是考核应召生,实则也是在趁机寻找能破解当前僵局的方案。
然而,这帮多来自穷乡僻壤的应试者,这辈子认识最大的官只怕就是今日所见的钦天监监正了,哪里知晓朝堂风云与皇室秘辛,大多只是依据教条,就事论事地给出建议。
端坐于上的监正程文山与副监汪宜,初时还凝神细听,后来眉头越缩越紧。
两人面前的茶水,不知续了多少次,最后已是懒懒靠在椅子上,眼睛里都没了光彩。
“下一位,张宁儿。” 书吏唱名。
弗筠迈步走入厅堂,端正行礼道,“民女张宁儿见过两位大人。”
副监汪宜顺手去翻考生名册,目光掠过“张宁儿”名字旁那个醒目的朱红圈记时,眼神一凝,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监正程文山。
程文山垂眸看去,脸上亦掠过一丝诧异,立刻坐直了身子,“开始吧。”
弗筠应声上前,只见沙盘上面已插了数十面小红旗,基本都集中在宣和帝裕陵附近的风水宝地。
从堪舆学上看,这些选址并无甚差错,也不乏藏风聚气之地。
可为何两位主考官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呢?
她略定了定神,一一扫过天寿山的主脉溪流,似是沉思了许久,紧紧捏着手里的旗子,却迟迟没有动作。
程文山一脸失望,没好气道,“若是不会堪舆之术,就出去吧。”
钦天监集杂学之长,即便是在职官员,也罕有四科皆擅长之人,这一日,他们已见识不少只善观测天象,却对风水堪舆一窍不通之人,便也自动将弗筠归入这一行列。
弗筠听到这话,便抬起眼帘,沉稳开口道,“民女已有主意。”说完,便将小旗径直插在裕陵中央玄宫位置。
程文山几乎在她旗子落下的瞬间,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大变,声音骤然拔高,“你这是何意?”
弗筠恭敬道,“回大人,民女之意,自是与先帝合葬玄宫。”
“自古以来,帝陵玄宫,唯有元配嫡后才能与帝王合葬同穴,此乃祖宗礼制。你连这点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还敢在此大放厥词?还不速速退下!”程文山愤而起身,气得原地踱了好几步。
弗筠垂手而立,面上毫无惧色,仍是心平气和道,“若是此题考察风水堪舆,那沙盘已然有上上之选,便是这处。”她伸手指向沙盘某处山环水抱、格局开阔的显眼位置。
“但凡略通堪舆之术之人,皆能一眼辨出,钦天监坐拥群贤,自然不会拿如此简单的考题来筛选人才。”
“民女妄自揣测,此题只恐不在风水,而在人事。如监正所言,礼制固然是成规,然世间所有礼制,莫不是从无到有,因时因势而设。自古历朝历代,也无两宫并尊之先例,可本朝已开此先河,那这帝后合葬的规矩,也并非全然不可商榷变通。”
“再者,即使两宫太后合葬玄宫,也同样可以嫡左庶右,区分尊卑,礼法上并非无例可援。且合葬玄宫,还能省去另辟新陵的工程耗资,今年天灾频仍,国库本已吃紧,若再兴大工,不免加重百姓负担。”
“合葬之举,既可全陛下孝思,又能节省巨万开支,免于劳民伤财,实乃兼顾孝道、礼法、国计民生之举,一举数得。”
程文山渐渐停住了焦躁的步伐,站在原地,面色变幻不定,跟汪宜悄悄对视一眼。
钦天监虽青黄不接、人才短缺,但此番为赵太后择陵,事关国本与圣意,他们亦是殚精竭虑,将所能想到的符合传统礼制的风水吉壤一一罗列上报。
但这些建议,每回到内阁畅通无阻,一旦呈至御前,却总如石沉大海,或被委婉驳回。
圣心难测,陛下从不明确表态,但一来二去,他们也渐渐咂摸出些味道来。
若严格遵循祖宗成法,无论他们怎么选,赵太后陵墓的规模、风水、方位都不可能越过帝陵去,自然也越不过跟先帝合葬的母后皇太后去。
陛下重孝,尊崇生母,其内心或许早存了让生母身后哀荣至极,乃至同穴的心思。只是此事于礼制有亏,陛下身为天下表率,无法宣之于口。
钦天监作为直接面对皇帝的衙门,硬本事固然是立身之本,但这份揣摩上意、领会圣心的软功夫,往往更为紧要。
可体悟到圣心是一回事,如何将圣心做到实处,说服礼部那帮引经据典、固执守旧的老臣,也需要强有力的理由和手段。
故而有了这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试炼。
没想到,第一个直白又周全地洞穿他们真实意图的竟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子。
还是位跟章舜顷关系匪浅的女子,一想到这背后可能跟章阁老的关联,程文山不由放缓了语气,“下去吧。”
“是。”弗筠恭敬地行了一礼,慢慢退出了考场。
已是最后一科,考完便可离开钦天监。
许久以来驮在背后的一块巨石,终于可以暂时卸下,她仰望着碧蓝如洗的高天,长舒了一口气。
呼吸的空档里,问兰已抱着臂迎了上来。
弗筠脸上绽出笑容,“你可去东大市、西大市逛了?”
问兰冷冷道,“没去。”
弗筠不由摇头失笑,“那正好,考完了浑身松快,咱们去逛逛棋盘街吧。正好离这儿近,年前格外热闹。”说完也不顾她如何回答,便自然挽起她的胳膊,往南边方向走去。
棋盘街是正阳门与大明门之间一个百步见方的小广场,因四周设有齐腰高的白石护栏,横平竖直,形似棋盘而得名。
此地紧邻六部五府等朝廷核心衙署,又靠近商贾云集的正阳门外,向来是京师繁华荟萃之地。
临近年关,采办年货的人流更是摩肩接踵,将这片不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此刻夕阳已然沉落西山,天际残留着最后的一抹暗红。
沿街店铺和临时支起的摊档前,早早亮起了一盏盏灯笼。
弗筠随兴走走看看,逛了片刻,腹中渐渐有些饥肠辘辘,便指着不远处十字路口旁一家冒着腾腾白汽的铺子道:“这里有家林记包子铺,听说可好吃呢,咱们去尝尝吧。”
问兰自是无可无不可,默然点头。两人便挤过人流,走进那家店面不大却食客盈门的包子铺。
店中已无多少空闲座位,她们只能坐在临近柜台的一桌,点了纯肉馅、豆腐馅和白菘馅几样口味,又招呼伙计要了两碗热汤。
问兰平日本就沉默寡言,用饭时更是如同入了定的禅僧,只专注眼前食物,一丝声响也无。
弗筠也早已习惯,两人相对而坐,自成一方安静的角落。
弗筠正低头吹着汤勺里滚烫的热汤,这时,她们身后靠近柜台处,突然传来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掌柜的,帮忙打包一笼肉馅包子,要刚出锅的。”
弗筠缓缓转过身去,恰在她转身的同时,身后那人也在漫无目的地四处环顾,四目骤然相接。
“夏嬷嬷?”
“弗筠?”
二人异口同声地开口。
夏嬷嬷一脸惊讶,愣怔许久都未说出话来,一开口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怎么会在这里?”
算起来,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从金陵启程的首日。
此后天地翻覆,变故丛生,音讯断绝。
所幸,当初章舜顷没有把弗筠伙同水匪一起逃跑的事情告知夏嬷嬷,只说弗筠被水匪劫走,算是给她留了一线余地。
弗筠敛眸道,“我从水匪手里侥幸脱身后,便一路北上,一面赶赴钦天监遴选考核,一面也是想找到大人,不成想这么巧,竟然在此遇见了嬷嬷。”
“原来如此。”夏嬷嬷喃喃道,注视着她哀戚的面容,似有所感地艰难开口,“公子失踪的事情……姑娘可知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崭露头角 许多时候,
弗筠面上立刻黯淡了一色, “我也是前些时日才从钦天监官员那里听说到的,本想回京必然能跟大人重逢,没成想等来的竟是大人下落不明的消息……我……”说到最后, 她的尾音已然变了调,便猝然止住了话。
章舜顷的失踪, 对夏嬷嬷而言无疑是天塌地陷般的打击,眼下重遇自家公子心心念念着的人, 夏嬷嬷眼眶立刻就红了, 只能强忍着泪意。
她细细打量着弗筠,见她衣着简朴,发无簪钗,亦是十分落魄的模样。
一介孤苦无依的弱女子, 不幸落入水匪之手, 不知经历何等惊恐, 后又千里迢迢独自北上, 其间艰辛, 可想而知。
京城居大不易,她一个女子初来乍到, 定然处处艰难。
她抹了抹眼角, 强压下喉头哽咽道, “姑娘现下可有落榻之处?”
弗筠抬起微红的眼眶, “我暂住城南一家客栈。”
夏嬷嬷听后眉头一紧, “那地方鱼龙混杂,你又是一个姑娘家,如何是长久之计?”她思忖片刻,拿定主意道,“如今既然让老奴遇见了姑娘, 也算是老天还存着几分怜惜,姑娘不若跟老奴一同回章府住着吧。”
弗筠原地愣住,迟了许久,才结结巴巴道,“这……怎么能行呢?”
包子铺人来人往,有些话不便外说,夏嬷嬷干脆坐到她身旁空位。
这一坐下,这才发现弗筠对面还坐着一位冷若冰霜的姑娘,从头至尾未发一言,正不错眼珠地看着她,那眼光直勾勾的,没来由让人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夏嬷嬷又惊又疑,“这位姑娘是?”
弗筠看了眼问兰,语气平静道,“这是问兰姐姐,她是江湖人士,会一身好功夫。我能从水匪手中脱身,全赖问兰姐姐仗义出手相救。后来上京这一路,也多亏有她一路同行照应,这才平安抵达。”
难怪这姑娘一身劲装,气质冷冽,与寻常女子迥异。
夏嬷嬷不疑有他,缓缓点头,而后她便压低声音,继续劝说道,“公子他原本的心思,老奴是知道的。他在金陵时就跟老奴透过口风,说是待此番公干回京,诸事落定,便要给姑娘正经名分的。虽说天有不测风云,可若公子有知,定也不希望姑娘在外受苦。”
弗筠面色微微一僵,而后露出一个非哭非笑的神情,来回搓着自己的手,显得有些局促,“可是我跟大人毕竟是无媒无聘,于礼不合,章阁老若是知晓我这般身份,定然……”
弗筠话说到一半,夏嬷嬷已猜测出她的隐忧,立刻握住她的手,“姑娘不必忧心,老爷那边自有老奴去分说。”
弗筠纠结半晌,终是犹犹豫豫地道了声好。
她又询问了些夏嬷嬷的近况,夏嬷嬷亦不免关切她这一路的遭遇。直到夏嬷嬷等来自己打包好的吃食,又聊过许久,二人才依依不舍地作别。
及至夏嬷嬷离开,对面的问兰突然冷冷开口道,“你还真会演。”
弗筠面上不复方才的哀伤,眉梢一扬,“这么明显?”
问兰沉吟片刻道,“她应该没看出来。”
“那就好。”弗筠重新拿起一个已经微凉的包子咬了一口。
问兰目露审视之意,“你怎么知道她会来这家包子铺?”
“他以前随口提过,夏嬷嬷最喜欢这家林记包子铺的点心,时常来买。”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问兰眯着眼睛继续打量她,见她只是埋头吃包子,似是专心致志地享用美味。
“你胆子这么大,就不怕露馅?”
弗筠抬头微微一笑,“那要看你家主子办事得不得力了。他若是就此永远消失,我自然不会露馅。”
毕竟,许多时候,“死人”比活人要有用得多-
腊月二十九,年关已知,钦天监监正程文山,怀揣着一份沉甸甸的拟选名录,步履略显沉重地来到内阁。
这些时日,钦天监上下官员已将五日前的试卷审阅完毕。程文山手中这份名录,便是最终拟定的录取及任职分配方案,需呈报内阁首辅章守约定夺。
当初因日食之变应对不力,惹得龙颜震怒,才有了章阁老授意内阁下发广征民间奇才的征召令。
原本被视作冷僻衙门的钦天监,一下子成了章阁老的眼中物,他们的差事也突然变得如履薄冰。
钦天监上下官员苦水都积了满腹,可最苦的还是他这个要直接面圣、汇报首辅的监正。
如今,更有一桩关于赵太后寿藏的选址的棘手差事悬在头顶,推不掉,办不妥,真真是抱怨都找不到门路。
他不免回想起前任监正杨延甫在位时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个万事不愁的五官正,每日只需推算历法,心无旁骛,且背靠大树,风刮不到,雨淋不着。
可惜,杨延甫一辈子以清流自居,临了却晚节不保,卷入先太子朱绍桢的案子,连当时的副监宋之平也未能独善其身,被发配去陪都坐冷板凳。
倒是他这个正六品的五官正捡了漏,被迫临危受命,升任监正一职。
身在其位,才知监正这个官职有多吃力不讨好。
天文有失,历法有误,漏刻不准,占卜不灵……任何一桩都可能引来雷霆之怒。
是以,他太需要能干且懂得分忧的下属了,最好能有人站出来,将他肩上这最烫手的山芋接过去才好。
来至文渊阁后,程文山被首辅身旁书办引至一间僻静的厢房等候,“年关事多,阁老忙得脚不沾地,大人且稍候片刻。”
等了约莫一刻钟,书办又来请,引他来至首辅直庐,正堂无人,西次间的书案后,一人端坐。
案上奏章文书堆积如山,几乎将那道挺直如松的身影半掩其中。
面前之人,便是当今内阁首辅章守约。
他二十五岁高中进士,迎娶安阳长公主,后在皇家猎场舍身救护当时还是藩王的宣和帝,自此颇得圣心眷顾,仕途坦荡,年过五十便已位极人臣,执掌中枢。
然而,他的人生亦堪称孤煞,少时父母双亡成孤,中年丧妻为鳏,如今老来,独子又生死不明。
这般凄惨际遇若落于常人身上,任谁也会生出几分唏嘘怜悯。
可对着眼前这位手握天下权柄的首辅,程文山只感到无边的敬畏,半分可怜的念头都不敢有,唯有愈发的小心翼翼。
他上前躬身行礼,双手呈上名录,“下官拜见阁老。此次钦天监应召遴选,结果已有定论,名录及拟任方案在此,烦请阁老过目审阅。”
“可有什么出类拔萃的?”章守约伸手接过来,不疾不徐地翻看名录,他的声音略显低沉,像是闷雷一般。
“这次应召者多是三教九流之徒,水平参差不齐,唯独榜首这位叫张宁儿的女子十分拔尖,四科考试成绩皆位列前茅,是难得的全才。”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章舜顷章大人不愧慧眼识珠。”
章守约翻看名录的手指顿住,“你说张宁儿是章舜顷举荐的?”
听到他如此公事公办地直呼其子之名,程文山有些微微讶异,而后小心措辞道,“听说是章大人赴金陵公办时偶然结识的天文相术人才,故而举荐来京应召。”
“这个张宁儿是什么来历?”
程文山早有准备,上前半步,将随身带来的那份厚重的考生档案册翻开,熟练地找到张宁儿那一页,然后双手恭敬地再次呈递到章守约案前。
章守约目光落在她的籍贯经历上,原本为北直隶宣府镇人氏,五年前南下投奔亲眷,此后便定居在南直隶金陵。
他眸光不由一凝,面上却无甚波动。
程文山察言观色,继续禀报:“这张宁儿年纪虽轻,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竟然一眼就看出阴阳司试题的要义。”
“哦?她是怎么答的?”章守约语气听不出喜怒。
程文山便将弗筠的话大差不差地复述一遍,又补充道,“此人确实机灵应变,许是见旁人所言都不着边际,这才另辟蹊径,不走常路,也算瞎猫碰上死耗子……如今钦天监缺的便是这般既能通晓实务,又擅于体察上意的人才。”
章守约冷哼一声,“是擅于溜须拍马、投机取巧之人吧。什么合葬玄宫,悖礼乱制,也亏得她能睁着眼说出这番瞎话来。”
是了。眼前这位章阁老,在赵太后寿藏选址一事上,正是坚决反对任何逾制之举的强硬派。
这位昔日的肱骨之臣,如今像是故意要跟陛下打擂台似的,联合礼部,坚持要依照祖宗礼制选址定格,双方僵持不下。
神仙斗法,遭殃的却是他们这些夹在其中的微末之流。
程文山只觉得嘴里又开始发苦,看来这烫手山芋,注定还要在他怀里捂到年后了。
他硬着头皮继续请示,“那……阁老,关于这份录取人选及司职分配的方案,您可还有异议?是否照此施行?”
“就让这个张宁儿去阴阳司,看看她究竟有没有真本事,能解得了真正的燃眉之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住进章府 “混账东西
明日便是年三十除夕, 忙碌一年的官员总算能暂得安歇,年关已至,人心不免有些浮动, 各衙署早早便下了值。然而内阁首辅章守约,却是直到夜色如墨时, 才回到府邸。
书房外的回廊下,昏黄的灯光摇曳, 映出夏嬷嬷来回踱步的身影。她似是已恭候许久, 不时搓着双手呵气取暖,听到沉稳的脚步声,立刻上前躬身相迎,“老爷安好。”
夏嬷嬷是安阳大长公主的陪嫁, 又是章舜顷的乳母, 在府中地位不同寻常, 可她素日心思全系在章舜顷身上, 极少主动到章守约面前露面。
章守约脚步未停, 端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何事?”
夏嬷嬷在章守约面前略显拘谨, “明日便是除夕, 一家团聚之日, 奴婢是想问问, 老爷派去南边打探的人手, 近日可有公子的消息?”
“进去说。”
夏嬷嬷不敢多言,连忙垂首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地龙烧得正旺,将门外的凛冽寒意阻挡在外,暖意扑面而来,乍冷乍热却让夏嬷嬷不由打了个寒颤。
章守约坐在正堂主位上, 早有伶俐的下人无声奉上热茶,又悄然退下,夏嬷嬷垂手站在一旁,等待着他开口。
章守约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热茶,将茶盏放回案几,“舜顷现在估计在青州府呢。”
只一句话,再无下文,也不多言,不作解释。
事关呼卢阁和晓花苑背后所涉的猜测,虽未正式写入奏疏呈报,但其中关窍,宦海沉浮数十载的章守约岂能看不透。
当初临别时,章舜顷也跟夏嬷嬷交代过,朱绍檀或许会在路上伏击一事。
是以,对于章舜顷何故失踪,他们心中都大致有数。
齐王朱启元虽野心勃勃,但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总归不至于心狠手辣到对自己的亲外甥痛下杀手。
但就这么在齐王府待上一遭,章舜顷就算万幸能保全性命,仕途上也会有一笔难以洗清的污点。
夏嬷嬷目前还想不到这层仕途荣辱,她心中只有关心则乱的忧急,“可若是齐王殿下狗急跳墙……”
章守约冷冷打断她,“若舜顷是个任人拿捏、束手就擒的孬种,那他也配不上当我的儿子。”
饶是她深知章守约为人冷酷,有些还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眼下听了这话,脸色还是不免有些僵硬,心底一片寒凉。
原本准备好的另一番话,此刻更不知该如何出口,几番欲言又止。
章守约又饮了一口茶,见她肚里似乎还揣着事,却既不开口,也不退下,不免有些烦躁,“还有什么事?”
夏嬷嬷心里已生出些许退意,但想到前些日所见弗筠那清减落魄的模样,便暗暗鼓足些勇气,道,“公子先前在金陵曾相中一名女子,本意是回京后便带她来见老爷,不料中途遭遇水匪劫船导致离散,奴婢也是不久前在京城偶遇了她。如今公子虽不在府上,可二人毕竟已有夫妻之实,她孤苦伶仃地住在城南那等芜杂之地,实在令人放心不下。奴婢斗胆想恳请老爷,可否将她接到府上来?”
她一口气说完后,就抬眼去窥伺章守约的神色,果见他脸色紧绷,重重地将茶盏顿在案上,骂道,“混账东西!竟敢如此不知礼数,无媒苟合,他可曾将父母之命放在眼里!”
夏嬷嬷吓得肩膀一缩。
他语气急厉,追问道,“是什么人家的女子?叫什么名字?”
夏嬷嬷避重就轻道,“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姓陈,名唤弗筠。”
章守约紧拧着眉,脸色仍是凝重。
夏嬷嬷只得顺着他的心意,拿出冠冕堂皇的话来劝道,“弗筠虽出身不显,但对公子一片赤诚,为救公子性命还落下终身不孕的毛病,公子亦是重情重义之人,自然要对她终身负责。”
这样一说,章守约神色倒是和缓了些,“也罢,等舜顷回来,便抬她做个妾室吧。”
“你在后院给她找个地方安置即可,不用来回我。”
夏嬷嬷听到“妾室”二字微微皱了皱眉,但知晓他能松口至此已是不易,忙一脸感激应下-
除夕之日,客栈投宿的客人已是稀稀拉拉,左邻右舍空空荡荡,大堂里亦可罗雀,显得颇为冷清。
弗筠本想拉着问兰出门逛逛,沾沾外头的年味,刚梳洗完毕要出门时,便在大堂柜台旁瞥见夏嬷嬷的身影。
她扶着二楼的木质栏杆,朝着楼下唤道,“夏嬷嬷。”
夏嬷嬷循声抬头,脸上洋溢着喜色,走上二楼。
弗筠亦下楼去迎她,刚挽上她的胳膊,就听她开口道,“好孩子,快去收拾东西,马车就在外头等着呢。今日便回章府,夜里一起过年。”
弗筠有些惊讶,“章阁老果真答应了?”
“自然。”夏嬷嬷拍拍她的手背,“老爷虽是面上冷些,心里还是明白事理的。”
弗筠将夏嬷嬷搀进客房,这间客房只有简单的家具陈设,像是用过许多年头,磨损得厉害,房间也算不上宽敞,勉强够得上干净二字。
像这等便宜的客房,自然没有地龙这样的稀罕物,只靠一个炭盆勉强取暖,屋里跟屋外一般冷飕飕。
夏嬷嬷亲眼见了,心中不免又有些辛酸苦楚。
弗筠不以为意,将她扶到桌边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暖手的热茶,望着站在一旁的问兰,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嬷嬷,我有个不情之请。问兰姐姐亦是无家可归之人,她又救过我的命,能否让她跟我一起去章府呢?”
夏嬷嬷不由看向那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冷气的女子,府上多添一口人吃饭住宿,本不是大事,可她总觉得心里有些毛毛的。
弗筠忙道,“嬷嬷放心,问兰姐姐性子最是安静,衣食住行也不挑剔,她整日都跟我待在一处,不多话也不好事,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话说到这份上,夏嬷嬷自然不好再说什么,“那便依你的。”
弗筠甜甜笑道,“多谢嬷嬷。”
她和问兰收拾好包裹,便跟夏嬷嬷坐上停靠在客栈前的马车,一路来至位于内城显赫地段的章府。
章府是一座规整宏阔的三路五进大宅,高墙深院,气象森严。
夏嬷嬷帮弗筠安排的住处是西路北侧的一处独立院子,南边紧邻章舜顷平时起居的内书房,北边则毗邻府中的后花园,另有一条僻静的边路径直通向后角门,无论是赏景还是出入,都颇为便利。
这小院是标准的四合院格局,五间上房坐北朝南,东西厢房齐全,墙角还植着几株耐寒的翠竹。
夏嬷嬷不仅拨了四位伶俐的贴身丫鬟伺候弗筠起居,还有若干负责洒扫浆洗的粗使丫鬟婆子,一应俱全。
弗筠唯恐眼线太多,行事不便,便只留了两人,一人洒扫屋里,一人张罗菜食,其余人都退了回去。
正值辞旧迎新佳节,夏嬷嬷见她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衣,只得又找出一套颜色鲜亮、质料细软的衣裳帮她换上。
鹅黄色的袄子配着淡青色的马面裙,将弗筠衬得肤色莹润,总算有了几分过节应有的喜气。
此情此景不免让人想起那段在大长公主府的日子。
夏嬷嬷触景伤情,又开始唉声叹气,“要是公子此刻也在,不知该有多好。”
“吉人自有天相,大人定不会有事的。”弗筠劝道。
夜色渐深,府中各处挂起了簇新的红灯笼,远处隐约传来街巷里烟花升空的呼啸,将除夕夜的热闹渲染到极致。
可偌大的章府,许是因为府上人口单薄,又许是因章舜顷失踪的变故,后院也不过她们这一处稍显热闹些。
守着满桌美味佳肴,两人吃饭甚是无聊,弗筠便软磨硬泡,也让夏嬷嬷跟她们一起同桌而食。
弗筠主动挑起话口,“大人在时,章府是如何过年?”
“每年三十,老爷和公子都会去给殿下扫墓上香,晚间用了饭,再一同守岁。”夏嬷嬷感慨道,“府上人口毕竟不多,不似寻常人家那般。”
弗筠在心里过了过那个画面,想想也觉有些凄惨无聊。
今年自是只有章守约一人,可真是孤家寡人。
图什么呢。
“那想必殿下在时,应当热闹些吧?”
夏嬷嬷落幕的神色中带着些许怀念,唇角也不自觉浅浅弯起,“殿下性子和顺,又爱说笑逗趣,有她在中间调剂,一家人天伦,自是其乐融融。”
说着她话音一转,沉重叹息道,“只可惜殿下去得太突然,公子少年早慧,从小主意大,也不太服老爷的管教,父子时常闹得很僵。奴婢从前还常说天底下少见这样的父子,可如今……唉……”
弗筠静静听着,小心翼翼问道,“殿下年纪轻轻的,究竟是何急症,竟如此凶险?”
“太医说是心阳暴脱,这也是殿下娘胎里带的病根,平时常有心绞痛的毛病,偏那段时间殿下跟老爷闹了别扭,三天两头地争执,许是一时情志不畅,这才触发了病症。也是因着这事,老爷后来悔不当初,公子也跟老爷生了嫌隙……”
夏嬷嬷刹住话头,又扯出个笑容,“算了,大过年的说这些陈年旧事,倒是不吉利。”
弗筠善解人意地点点头,便也适时转移话题。
用罢晚饭,撤去残席,三人便移步到堂屋,围着烧得正旺的铜火盆守岁。
弗筠面上似有些纠结,向夏嬷嬷轻声询问道,“嬷嬷,今日毕竟是我初次登府,又是除夕良辰佳节,可否要去前头拜见章阁老,向他老人家请个安,问候一声?”
夏嬷嬷微微摇头,“老爷特意交代过,翁媳避嫌,内外有别,让姑娘不必到他跟前请安问候,安心待在后院便是。”
弗筠眼帘微垂,“既如此,那我便不叨扰他老人家清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一探虚实 “他肯定在
夏嬷嬷在弗筠屋里又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 直到更深夜重,老人家精力不济,开始呵欠连天, 弗筠忙劝她回去歇息,也让下人都各回房中, 不必守夜。
只剩下她和问兰同处一室。
已近子夜时分,未尽的烟火依旧在远处喧嚷, 衬得不言的两人愈发孤清冷寂。
铜盆里的炭火依旧红旺, 将弗筠烘烤得脸颊发紧,眼睛干涩,眨了几下眼睛,竟带出几分水意, 只能又狼狈地强逼回去。
她方才感慨章守约是孤家寡人,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五年前, 家亲俱在、一家天伦时, 她总觉得日子平平淡淡, 十年如一日,直到失去时才后知后觉, 那段细水长流的平静日子并非真的寡淡无味, 而是嗜甜的人对甘甜滋味早已习以为常, 故而不觉稀奇。
后来在晓花苑, 一年到头多数日子都是苦味的, 但就算其余日子再苦,她们也会把为数不多的甜意,都攒到除夕一夜。且有了平时的苦涩相衬,愈发衬得姐妹相守的除夕,味道如浸蜜水一般。
可现在, 她再怎么硬挤,也挤不出一丝一毫的甜来,满腹满口都是酸苦。
一路挖空心思,机关算尽,最终也只剩下孤苦伶仃一个人……哦,不对,是两个人!
弗筠看了眼静得仿佛不存在的问兰,问道,“问兰,你可还有家人在世?”
“没有。”问兰淡淡道。
“我也没有了。”弗筠黯然道,顿了顿,又寻话题来问,“你也是青州府人氏么?”
问兰这次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应该是吧。”
“应该?”
“我从小在育婴堂长大,不知道自己的族谱。”
弗筠轻轻“哦”了一声,“原来你跟咱们的章阁老是一样的。”
问兰原本盯着铜盆里的灰烬出神,此刻听了她的话,突然一错不错地看向弗筠。
弗筠眨了眨眼,“干嘛这么看我?”
“别拿我跟他相提并论。”
弗筠惊奇道,“怎么?你也不喜欢这位章阁老?”
问兰冷哼一声。
“你方才不是也听了夏嬷嬷说的故事么?让我听听你的洞见。”
问兰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片刻后,才淡淡吐出三个字:“伪君子。”
弗筠突然噗嗤笑出声来,“问兰,你还真是个人精,一语中的,偏僻入里呢。”
她又感慨道,“难怪世子会派你来监视我,原来你真长着一双火眼金睛,是真是假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问兰听了她这话,非但没有半点儿受用的欢喜,反而愈发面无表情,她用那双冰湖一般的眼睛,直愣愣地看向弗筠,“你也是假的。”
听到如此直白的判语,弗筠笑意不由凝固了一瞬,而后又恢复如常,“管我是真还是假,总之能帮到世子就行。”
问兰冷冷道,“你小心玩火自焚。”
“自焚。”弗筠缓缓咀嚼着两字,忽而勾唇一笑,“倒也是个不错的死法。”
问兰总是慵懒半垂的眼帘倏然挑起,睁成了浑圆的一对,定定地落在弗筠身上许久,却没说什么。
两人重新陷入沉默,屋子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不知过了多久,依稀听见外街传来四轮的敲梆打锣响。
弗筠突然起身,“好不容易进了章府,咱们去探探虚实吧。”-
已至下半夜,连最耐熬的守岁人,此刻也多已沉入梦乡。
偌大的章府陷入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唯有各处长廊檐下悬挂的灯笼,依旧彻夜长明,晕开一团团孤零零的暖黄光晕。
这是除夕夜的定俗,寓意光明不息,驱邪迎新。
唯有中路最大的一处院落,因主人早已故去多年,院门常年深锁,鲜少有人踏足,此刻完全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没有一丝灯火,像是被水墨强行涂抹掉的一笔,透着死寂与神秘。
高耸的院墙,忽然翻入两个黑色的身影。
准确地说,是一个轻盈高挑的身影,挟带着另一个稍微小巧的身影,轻飘飘地点在地上。
出乎她们意料的是,院中并未同预想中那般杂草丛生,相反,地面干净整洁,连一片枯叶都难寻见,墙角几株腊梅暗香浮动,显然经常有人精心打理维护。
弗筠和问兰深感意外地对视一眼。
主院亦是五间上房的格局,但比弗筠所居的西院要轩敞气派得多。
正屋房门紧闭,挂着一把黄铜锁,弗筠低头费心研究锁钥机关,拨弄了半天没找到开锁之法,正惆怅时,忽听吱呀一声轻响,她扭头,只见问兰不知用什么法子,已经打开槛窗,冲她无声招手,便立刻走了过去。
问兰动作轻盈利落,单手在窗台上一撑,落地时悄无声息,仿佛一片羽毛。
弗筠学着她的样子,却略显狼狈。
她个子比问兰矮些,腿跨上窗台后,脚尖够不着里面地面,只能半爬半滚地往里探,落地时没控制好落地方位,“咚”地发出一声闷响。
“腿真短。”问兰冷眼旁观,开口讽刺道。
弗筠愤恨地横了她一眼,却也顾不上斗嘴,便去探查房中情形。
她们落脚的这间房是书房,靠墙立着高大的书架,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似乎还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
她走至书案,伸手轻轻摸了一把,捻了捻手指,指腹却无厚厚的粉尘颗粒感。
是夜无月,她正想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仔细辨识确认时,在黑暗中早已将她动作无碍收入眼底的问兰,替星光开口道,“没有灰。”
弗筠心中疑窦更甚,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兵分两路,翻检起来。
大长公主生前的许多旧物,用过的妆奁、一摞摞手抄的佛经、甚至还有些孩童玩意,都被人原模原样地妥善封存着。
瞧这情形,应当跟生前也无两样。
大长公主故去也有十余年,能将这些寻常旧物保存得如此完好,纤尘不染,绝非偶尔打理所能做到。
弗筠心情有些复杂,暗犯嘀咕,“难不成章阁老还真是个情种?”
她愣愣地拿着一个木雕兔子出神,忽听问兰以微弱的气声道,“有人来了。”
弗筠侧耳细听,果然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朝这处院落而来。
“走还是留?”问兰问道。
“当然是留了,看看有什么玄机。”弗筠答道。
问兰立刻轻点墙身,几下便轻盈地攀上了高高的房梁,一身夜行衣完美地隐身在暗中。
弗筠迅速环顾四周,矮身滚进床榻之下,她尽量蜷缩起身体,借着狭窄的缝隙,窥探着外间的动静。
一阵开锁的响声后,屋里陡然一亮,有人提着灯进来了。
不过,那灯光似乎是透过细纱罩子滤过的,光线朦胧而柔和,照不透五间上房,最两侧的卧房和书房大半笼在暗处。
一双穿着家常黑色云纹棉履的脚,停在堂屋的圆桌旁,似是坐了下来,许久未动。
就在弗筠以为他怕是坐在桌边睡着时,忽然传来一道悠长的叹息,接着就见那双鞋直直地冲着她这边而来。
随着他的趋近,原本隐在暗处的卧房也骤然亮堂起来。
弗筠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捏紧了早就藏在手里的簪子。
那双鞋走至距她一臂之遥时,突然停了下来,而后鞋尖缓慢地调转了方向。
弗筠微不可察地暗暗舒出一口气。
身上架子床似乎有轻微的响声,似是那人坐在了床上。
弗筠搞不清楚他的意图,只能屏着呼吸按兵不动,跟时间悄悄抗衡。
她沉着气通过床隙观察,见那双鞋静静地摆在床边地上,空荡荡的,主人已经上床。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响声,还有被衾铺展时带起的风声,接着“呼”的一声,房间里唯一的灯灭了,眼前再度陷入昏暗,床上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弗筠终于意识到,他怕是要在这里歇觉。
有正院房门钥匙,且能明晃晃走进来,还在除夕夜登上大长公主床榻的人,除了章守约也再无他人了。
真是有意思,兜兜转转,今夜他们注定还是要见面。
一想到苦苦接近之人,此刻与她只有咫尺之隔,弗筠血液都烫了起来,可再一转念,她的身体便冷了下来。
眼下,高枕无忧的是他,而藏在暗处被迫苟且偷生的也还是她。
五年前是这般,五年后亦没变。
弗筠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只得侧耳倾听着他呼吸的节奏,可她听了许久,床上之人的呼吸仍是纷乱,身体不停辗转,似是难以入眠。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睡意却不合时宜地漫了上来,眼皮开始不由自主地上下打架,只能用簪子头戳着自己保持清醒。
然而这点儿微弱的抵抗,终是抵不过身体的极度疲惫,她的眼皮还是不受控地闭了起来。
意识朦胧中,她的身体似乎被拽了出去。
弗筠心头警铃大作,正想调用身体最后的一丝理智逼迫自己睁开双眼、反杀自保时,脸颊忽然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
“快醒醒。”是问兰的声音。
紧接着,大腿外侧袭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沿着全身的经脉直冲脑门,弗筠差点痛呼出声,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的一瞬清亮,让她看见了作祟的根源。
就见自己掌心攥着的那枚簪子,正直直地插在大腿上,在昏暗中隐约可见颤颤巍巍的簪头。
好在问兰挑了块没有多少血管的地方,并没有造成鲜血飞溅的血腥场面。
但她下手也太狠了!
弗筠痛得眼前发昏,将那枚簪子缓缓拔出,虚弱地由问兰搀扶起来。
站起来后,她便看向那躺在床上的人,房中昏暗,她努力睁大了眼,也看不清其容貌,只能从沉稳均匀的呼吸声中断定他应是已睡着了。
方才她们俩动静也不算小,章守约却依旧睡得极酣沉,没有半点儿转醒的迹象,弗筠不免想起她那莫名涌上的睡意,便知是迷药的功效。
就在她目不转睛得盯着黑暗中的那团人影发愣时,忽然问兰在她耳畔幽幽低语,“现在杀他是个好时机。”
问兰声音本就偏低偏冷,微带沙哑,低声更有些蛊惑的意味,弗筠内心竟真有过一瞬动摇,可她凝神了许久,便开口道,“杀他倒是容易……可杀了他也不能帮你主子当上皇帝。”
问兰冷笑,“你倒是忠诚。”
弗筠不言,只慢慢蹲下身来,将地上残留的血迹细细擦净,而后便往外走。
问兰却拦住了她,将她拉到衣架旁,上面随意搭着一件男子穿的深青色家常锦袍,显然是章守约睡前脱下的。
“你闻闻。”
弗筠依照问兰所言,凑上前去皱着鼻子嗅了嗅,一股幽香立刻袭了上来,香气虽然清淡,却像绸缎般润滑,萦绕不散。
有些木质的温厚,又带着辛暖的甜香,像是由檀香、麝香、沉香等多种昂贵香料调和成的香气。
但总归不是男子所用之香的味道。
“他肯定在外面有女人了。”问兰淡淡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再遇前任 “这也是你
年后, 官府衙门循例于初五开印。
钦天监衙门外的布告栏前,被一帮翘首以盼的考生围得水泄不通。
问兰手里拿着短刀开路,靠力气硬生生挤到前排, 目光迅速扫过那张墨迹犹新的黄榜,没费太多力气便在头行头列发现了“张宁儿”三字。
随即她便转身拨开人流走了出来, 走到人群外等候的弗筠面前,言简意赅道, “榜首。”
弗筠微微颔首, 唇角只晃过了一抹极淡的笑意,而后便收敛起喜色,问道,“可知分去了哪个司?”
“榜上只列名次, 未写司职分配。”
弗筠了然, 看来具体的去向, 还需等到赴任那日才能知晓了。
因去岁灾荒严重, 今年京城的上元节灯会取消, 连带着官员的上元节十日节假也被砍了半儿,新上任的钦天监官员统一安排在上元节后, 即正月十六日报到赴任, 满打满算还有十日的清闲日子。
反正她人事已尽, 如今只能静待天命安排了。
弗筠暂时松了一口气, “走, 我请你,咱们去醉仙楼庆祝下吧。”
醉仙楼是城西一家小有名气的酒楼,在达官显贵云集的酒楼中也算排得上号的所在,菜式精致,价格自然也不菲, 寻常平头百姓少有踏足。
弗筠现下并无俸禄收入,用的自是朱绍檀给的钱。
花起别人的钱总是没有顾虑,她大手一挥,特意挑了二楼一间雅间,将店里的招牌菜都点了个遍。
反正用主子的钱犒劳下属,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雅间里炭火颇足,暖意融融,不过片刻工夫,弗筠已是一头热汗,她便起身将那扇支摘窗挑开一条缝隙。
此处雅间并非临着喧闹的大街主路,窗外视野所及,是一片高低错落的民居。
弗筠像是被那些鳞次栉比排布的民居吸引了,连珍馐美馔都顾不上,只侧头扭着欣赏窗外景致。
问兰顺着她的目光,落定在不远处一处三进院落,她目力过人,没费太多力气就看到那尘封大门上粘贴着几近剥落的陈旧封条。
冬日里枯黄的杂草,险些要将庭院淹没,院中一棵桂树只有光秃秃的枝丫,显得颇为衰败,看起来是一处荒废已久、被官府查封的住宅。
问兰心头一动,刚要探究弗筠目光里的深意,就见她倏然回正了头,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放入碗中,津津有味地配着饭享用起来。
自后,全程都没再往窗外看一眼。
隔壁雅间貌似颇为热闹,丝竹声、谈笑声,穿过厚厚的墙壁,依旧隐约可闻。
本该是庆功宴的这桌,对面而坐的两人异常冷静沉默。问兰本就寡言,自不必说,就连本该春风得意的弗筠,面上也寻不到半分真实的喜色。
一顿饭十分诡异地过去。
结完账出门,路过隔壁那间热闹非凡的雅间时,恰逢几个伙计端着热菜和酒水鱼贯而入,门随之推开半扇,原本闷在雅间的丝竹声一下子变得清晰,撞进耳中。
弗筠下意识通过门缝往内瞧了一眼,就这么随意的一眼,却让她不由顿住了步子。
这间雅间要比她们那间宽敞不少,在座皆是华服贵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而成功攫住她目光的那人,正是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相见的徐鸣珂。
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坐在席间,姿态依旧温文尔雅,神色却有些百无聊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筷子拨弄着面前的菜肴。
似是察觉到了一抹注视着他的目光,便也循着看去,隔空对望的那瞬,他眼睛都睁大了,目光里满是惊诧之意。
弗筠来不及思考,身体己先她一步反应过来,几乎是凭借本能拔腿就跑。
问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有些仓皇狼狈的身影,也快步跟了上去。
然而弗筠还没逃到楼梯口,手肘就被一股力道生生止住。
徐鸣珂已追了上来,站在她身侧,清润的目光里带着一抹不解的笑意,“你跑什么?”
在他面前多半时间都稳操胜券、游刃有余的弗筠,现下说话却有些吞吞吐吐,“我……我没想到会遇见,你……你怎么在这里?”
相比起来,徐鸣珂反倒坦然得多,面色平静地直视着她,“父亲奉旨进京述职,我亦同往探亲访友。”
说到“友”字,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四目了然,弗筠立刻移开了目光。
徐鸣珂语调突然转向低沉,“我已经听说舜顷在回京途中失踪的消息了,你……你现在……”
弗筠敛着眸道,“我现在在章府。”
徐鸣珂凝眸在她垂落的羽睫上,沉默半晌道,“那正好,徐家在京中的旧宅,紧邻章府,来往方便,你若在京城有什么不便之处,或是需要帮忙,尽可以来找我。”
弗筠蹙了蹙眉,面露疑惑,“你不回金陵了么?”
“去年秋试,我已侥幸中举。如今既已入京,自然要留下,安心准备春闱了。”
八月秋试,九月放榜,那段时间,恰是他们离金陵北上之时,他竟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么一件大事。
弗筠先是一惊,随即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笑道,“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
徐鸣珂挤出一抹苦笑,喃喃道,“得偿所愿么?”
这话说完,弗筠刚弯起的唇角便凝在了脸上。
她自然比谁都清楚,徐鸣珂当初的所愿,是金榜题名时,能抱得美人归,只可惜,这美人已成了昔日挚友的枕边人。
造化弄人,事事总是晚一步。
心虚、亏欠兼之自责等诸般滋味在胸间搅拌翻滚,她低头咬着唇,不知该如何接话。
徐鸣珂很快调整好心绪,语气平静道,“今日事出仓促,改日我再请你叙旧。”
弗筠只当这是客套话,便点点头,“好。”
“你怎么回去?需要我送你一程么?”
弗筠连连摆手,“不用。我是乘章府的马车出来的,车夫就在楼下等着呢。”
徐鸣珂默了默,“既如此,那我送你下楼吧。”
“……那就有劳了。”
说完,弗筠便用余光去找问兰,一回头却见她不知何时自觉地退到几步开外,抱着臂倚在墙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们,眼神里尽是玩味之意。
多日相处下来,弗筠现下已能读懂她每个细微表情的潜台词,她现下分明在说:“这也是你安排好的?”
弗筠叫苦不迭,却无法解释,只能微微摇头,压下满腹心绪,冲她道,“问兰,我们回去吧。”
徐鸣珂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问兰,见她打扮不似寻常侍女,身量仪态也迥乎寻常女子,不由好奇问道,“这位是?”
“是我在上京路上遇到的同伴。”
徐鸣珂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朝问兰的方向微微颔首,问兰则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三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章府的马车停靠在路边,徐鸣珂率先上前一步,帮她挑起车帘,习惯性地冲她伸出手臂。
弗筠愣愣地看着那半截袖上的暗云纹,似是看入了神,并没有立刻伸出手来。
直至耳畔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她抬头,只见徐鸣珂正垂眸看她,眼神如一汪深秋的潭水,净澈如许,她看不出徐鸣珂的心绪,却被那方潭水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怯懦和无措。
果然一旦做了亏心事,就会觉得自己矮人一截。
弗筠在心里将自己狠狠地唾弃了一番,暗暗骂了句“没出息”,便扶着徐鸣珂的手臂上了马车,掌下的力道稳稳地拖着她,一如从前那般。
终于将那抹灼灼不明的目光隔绝在车帘外后,她像是长途跋涉的归人,精疲力尽,靠在车壁上,重重地长舒着气。
问兰随后上车,惬意地靠在车厢角落,唇畔含笑,“这也是你欠下的风流债?”
弗筠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又扭过头去,不想搭理她。
问兰却不打算放过她,继续幽声道,“好心提醒你一句,有些情爱剪不断理还乱,别被横生出的枝节绊了跟头。”
这话简直戳中了弗筠的心思,她又重重叹气。
她苦心孤诣,千算万算,确实没算到徐鸣珂也出现在京城,还住在章府隔壁。
她也没料到再见徐鸣珂,他仍是那般不计前嫌的模样,对她非但没有丝毫怨怼,还和风细雨,有商有量的。
然而,他越是大度,便越让她自惭形秽。
还不如劈头盖脸地骂她一顿,或是冷眼相向,彻底跟她划清界限呢。
那样勉强能让她良心上过得去些。
弗筠自顾自想着,没发觉自己眉宇间已是积云重重。
问兰却看得分明,忍不住落井下石,幸灾乐祸道,“自作自受。”
弗筠怒气冲冲地瞪她,却发现自己压根儿反驳不了。
谁让她当初非得招惹徐鸣珂呢?没办法,自己作的孽,总得自己偿还。
……
马车很快在尽头转弯,消失不见,而那抹停在醉仙楼前的身影,也终于动了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反撬墙角 “他的事便
章府和徐府之间有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开在章舜顷的内书房和徐鸣珂的内书房之间。
也说不清楚是谁先起的头,总归是他们幼时一起缠着大人,软磨硬泡, 特意开辟的一扇门。
门扇窄小低矮,仅容一人微微低头才能通过, 但足够方便他们随时见面。
然而,两府毕竟门第显赫, 仆从众多, 为防别有用心之人浑水摸鱼,这扇门上平时仍上钥落锁。
那锁的样式也与寻常不同,并非挂在门环上,而是巧妙地在木门及腰高度处掏凿了一个贯通的孔洞, 一把长长的黄铜横锁穿洞而过, 方便从两侧都能打开。
钥匙只有两把, 章舜顷和徐鸣珂人手一把。
阖府上下都知道, 这扇门是专属章舜顷和徐鸣珂两人的私人领地, 故而平时下人也会自觉绕行,甚少有人主动接近。
在徐家离京的三年里, 这扇门更是无人问津, 黄铜锁历经风吹雨打, 锁身已蒙上斑斑锈迹, 锁孔似乎也因缺乏润滑而变得滞涩。
眼下, 徐鸣珂站在门的一侧,用手劲儿跟岁月角力。
不似先前那般,只需轻轻一扭,就能轻易听到清脆悦耳的“吧嗒”声,他费力拧了许久, 也没撼动那把锁分毫。
果真,就打不开了么。
他专注地跟那把锈住的锁较劲儿时,门扇上的月亮洞里突然悄无声息地探出张人脸来。
徐鸣珂不由一震,看清来人面孔时,又立刻笑开,“嬷嬷好。”
夏嬷嬷弯着腰,亦是一脸惊喜,笑道,“哎哟,真是徐公子!奴婢方才路过这边,听见动静,还当是哪个不懂事的在摆弄这旧锁呢。听老爷说,徐老爷跟徐公子回了京,一直未得空见上一面,没想到这么巧,今日倒在这里碰见您了。”
她看向徐鸣珂手里的动作,了然道,“这锁是有些锈住了,公子稍候,我去取我家公子书房里的那把钥匙试试。”
“有劳嬷嬷了。”徐鸣珂含笑点头。
静待片刻后,夏嬷嬷迈着碎步赶回,看得出她走得有些急,额上都生出了些细密的汗珠,她将掌心的钥匙探入锁孔,转了两圈,只听啪嗒一声,终于打开了这扇尘封已久的门。
夏嬷嬷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伸手推开门。徐鸣珂便抬脚跨过徐府跟章府的边界,又将门反手带上,笑道,“看样子,是时候得换一把新锁了。”
“确实,毕竟多年未开了。”夏嬷嬷附和着,看向徐鸣珂,“徐公子……可是来打听我家公子的?”
徐鸣珂面露黯然,微微颔首,“我也听说舜顷的事了,没想到金陵一别,竟是这般结果。我想去他的房里待一待,不知方不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俩小时候不是一向互睡被窝么,怎的大了反倒生分了呢,往后徐公子若是想公子了,仍跟从前一样,随意进来便是。”
角门内,便是章舜顷内书房所在的僻静小院,穿过一道短小的穿堂往南走几步,便进入了正院。
东西两间厢房门窗紧闭。
东厢被章舜顷用作藏书之所,透过窗纸隐约可见里面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格,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匣卷轴,俨然一座小型的私人藏书阁。
西厢不住人,用来归纳收置杂物。
而正房五间,却别有洞天,东次间是寻常待客的厅堂,东稍间则是卧房。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边打通的两间屋子,居中有一座巨大的地形沙盘,上摆诸多以陶泥塑形的人偶,可供演练阵法,“纸上谈兵”。
靠墙则林立着多架高及屋顶的博古架,参差错落列着形形色色的木雕,各式各样的鲁班锁,还有西洋镜、自鸣钟等西洋玩意,简直要将世间奇技淫巧都网罗其中。
徐鸣珂深知,比起那间冠冕堂皇的藏书阁,此处才是章舜顷最中意的地方。
他幼时时常跟章舜顷待在此处,直至夜色浓重,家人呼唤再三,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去。
“徐公子,来,喝口热茶。”
夏嬷嬷的声音将他从记忆中唤醒,她已手脚麻利地在堂屋备好了茶点。
徐鸣珂便放下手里的鲁班锁,朝堂屋走去,坐在官帽椅上,双手接过夏嬷嬷奉来的茶盏。
待饮过半盏后,他缓缓开口,似是不经意问道,“听说弗筠也住在章府,怎的没瞧见她呢?”
夏嬷嬷听他直呼弗筠其名,语气自然熟稔,不由愣了愣,“徐公子也认识弗筠?”
“从前弗筠在晓花苑时,我曾帮她作过一幅画像,有些交情。”说着,他顿了顿,又逸出一抹复杂的笑意,“算起来我还是他们的月老呢。”
徐鸣珂说得煞有介事,诚恳真挚,夏嬷嬷深知他的纯良性子,便深信不疑,感慨道,“原来还有这般缘分。”
“公子这间屋子乱七八糟的,奴婢担心姑娘家住着不便,也怕她睹物伤怀,就让她单独住在后头的院子呢。”
徐鸣珂微微颔首,“舜顷突然失踪,她定是忧急如焚,劳烦嬷嬷在旁帮忙劝慰劝慰,平时也让她多出门逛逛,散散心。”
“徐公子说的这番话,倒让老身汗颜了。”夏嬷嬷叹了口气,随即又露出几分欣慰,“说起来,这段时日倒是弗筠一直在劝慰奴婢,她年纪虽轻,却能沉得住气,还不声不响地考中了钦天监,如今有官职在身,也有的忙,倒是不必整日待在后宅守苦寂日子。”
徐鸣珂不由惊诧,“她考中了钦天监?何时的事?”
“在金陵时,公子就帮她写了举荐书,年前腊月考的试,初五便出了榜,上元节后就要去上值呢。也算是公子当初费的一番苦心,弗筠毕竟出身不好,想明媒正娶总是难些,如今她可是正经的官身,想必老爷定能松口了。”
徐鸣珂面色微微发白,心中滋味复杂。
原来章舜顷比他想得要周全许多,与其自己拼个官位强求名分,不如让她自己挣个官身自立自强。
长睫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暗影,“舜顷倒是用心了。”
“可不是,难得见他对姑娘家如此上心。”说着夏嬷嬷又绷不住悲戚,抬手按了按眼角,“唉,要是公子此刻平平安安在这儿,说不定两人婚事都已经十拿九稳了呢。”
徐鸣珂脸色一沉,心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有些细微的痛楚。但他只能按下自己的心绪,拿出车轱辘话来劝她放宽心,保重身体。
又闲话了一阵家常,眼看窗外日影西斜,天色渐晚,他才道出自己来访的另一层用意,“不日便是上元节,嬷嬷和弗筠应当也会出门逛逛吧?”
夏嬷嬷点头,“正有此意呢。弗筠姑娘初来京城,还没见识过京师上元灯会的热闹景象,奴婢也想着趁此机会,带她出去散散心,沾沾喜气。”
“那正好。我们可以结伴出行,上元节人多眼杂,舜顷不在,我便替他照顾好你们。”
“这怎么好意思?”
“嬷嬷何需如此客套。他的事便是我的事。照顾您和弗筠姑娘,亦是我分内之事。”
见他态度坚决,情意真切,夏嬷嬷不再推辞,满心感激地应下:“那就有劳徐公子了。”
说罢,徐鸣珂起身告辞。
夏嬷嬷目送他穿过角门回家后,朝着弗筠如今居住的后院方向走去。
弗筠所居的院落,与章舜顷的内书房院落前后紧邻,中间也有一处小巧的角门相通,往来十分便利,亦是夏嬷嬷的贴心安排。
进至弗筠屋里时,她和问兰正无声地用着晚饭,见夏嬷嬷进来,脸上绽开亲切的笑容,“嬷嬷来了?可用过晚饭了?快坐下一起吃点。”
夏嬷嬷笑着摆手,“用过了。奴婢来只是想跟姑娘说一声,后日上元节,姑娘可别窝在屋里了,咱们一同出门逛逛。”
弗筠和问兰极快地对视了一眼,面上有一闪而过的犹豫,但随即便点了点头,笑道,“好呀。”
“隔壁徐公子也会跟咱们一起。”
弗筠笑意在脸上凝固了一刹,不敢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徐公子,他也跟我们一起?”
夏嬷嬷轻点下颌,“姑娘不必顾虑,徐公子已跟奴婢说过,他是姑娘的故友。上元节多有盗窃抢劫之事,他也是担心公子不在,无人照顾我们,这才主动提出来的。”
弗筠牵了牵嘴角,“原来如此。那便依嬷嬷的。”
“那奴婢就不打扰姑娘了,姑娘慢用。”
待夏嬷嬷带上门退出去后,冷眼旁观的问兰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不拒绝?”
弗筠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无所谓道,“反正都是要出门的,跟他们一起还能洗洗嫌疑。”
问兰蹙眉,“那我们到时候如何抽身?”
弗筠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你不是惯会用迷药么?找个由头将他们迷晕了就是,上元节多有盗窃抢劫之事,出点意外也好解释。”
问兰眉头蹙得更紧,“万一我们赶不上呢?”
“章阁老上元节要去宫里赴宴,宫宴结束怎么着也得亥时,时间还是绰绰有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同游上元 “只许州官
今年上元节不似往昔, 因着天灾,国库吃紧,为示节俭恤民, 朝廷明令取消了午门前那场万民同观的皇家灯会。
然而,节日的氛围并未因此彻底冷落。
家家户户自己扎些花样新鲜的五色彩灯, 悬挂在门前,也有阔气的店家自制小巧玲珑的鳌山灯景, 摆在店前招揽顾客, 足够平头百姓沾沾节日喜气。
故而也有火树银花,灯火如昼之象。
东安门外迤北的灯市口,历来是上元节最喧腾的去处。
长长的街道两侧,搭起许多灯棚, 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 也有技艺百戏于市上演出, 吞刀吐火、爬竿走索, 观者摩肩接踵, 叫好叫兴,水花溅油锅一般的热闹。
弗筠左手搀着夏嬷嬷, 问兰抱臂缀在她们身后, 徐鸣珂则不动声色地用身体隔开拥挤人流, 一行人沿途走走停停, 每逢路过杂耍摊子便停下欣赏片刻。
弗筠费劲儿踮着脚, 目光随着翻筋斗的杂耍人一上一下,唇角飞扬,连连赞叹道,“真是好功夫!”她又扭头看向夏嬷嬷,“早就听说京城的灯市, 是独一份的热闹,今日果真是见识了。”
夏嬷嬷笑呵呵地点头,“今年人还少了些,往年那可真是连道都走不动。”
弗筠还要笑着搭话,一打眼却瞥见夏嬷嬷身后已满眼透着不耐烦的问兰,便悻悻收回兴致,道,“嬷嬷,一路逛了许久也有些累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前头不远便是聚丰楼。”一旁沉默的徐鸣珂几乎是紧跟着她的话音开了口,“我已提前订好楼上雅间。”
弗筠不由一怔,侧头看向他。
他亦恰好看着她,眸光被灯火映得灿红,如同着了烈火,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立刻错开了目光。
聚丰楼是灯市口最繁华的一家酒楼,足有四层高,各色花灯将酒楼装点得如同如同琼楼玉宇,通明璀璨。
上元佳节,聚丰楼大堂散座早已是一位难求,遑论四楼最精致昂贵的雅间,也不知徐鸣珂用了什么手段,竟预定了一间视野颇佳的房间。
雅间有一扇雕花木门通向外间的宽阔廊道,此间凭栏远眺,可将大半个灯市口的繁华盛景尽收眼底。
夏嬷嬷体力不佳,也不上凑,只坐在雅间椅子上揉腿捶腿,问兰亦沉默坐在旁边,间或吃两口点心。
只有弗筠饶有兴致地走上露台,双手扶着栏杆,俯视着满城烟火。
点点灯火,如星河倒悬,坠落人间,近处是灯棚连绵,远处是万家灯火,当真是美不胜收。
徐鸣珂安顿好夏嬷嬷和问兰后,也移步到外间廊道,反手带上门,将暖意和视线都阻隔在内。
他悄无声息地走至弗筠身边,身上的玄色大氅因动作微微蹭过弗筠所披的月白斗篷,在夜风中衣袂偶尔轻触,若即若离。
高处不胜寒,偶有一两缕疾风吹过,使人面目微凉,另外半边脸却因一道灼灼目光有些发烫,一冷一热,一阴一阳,着实难耐。
弗筠不动声色地撤回双手,拉了拉斗篷,转身准备返回室内。
“弗筠。”
身后,徐鸣珂突然开口叫住她。
弗筠转身看他,“何事?”
徐鸣珂目光有些晦暗,“陪我说会儿话吧。”
弗筠仍站在原地,“你想说什么?”
徐鸣珂不由苦涩一笑,“我现在连跟你闲话家常、扯几句闲天的资格都没了么?”
弗筠眉心轻蹙,“我并非此意。”说完,她便重新走回栏杆旁。
长长的廊道,栏杆边几乎爬满了成双成对相携同游上元的年轻男女,他们远远看起来并无任何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身边人皆言笑晏晏,柔情蜜意,这处却静得悄无声息。
弗筠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徐鸣珂要闲话的是什么家常,侧头看他,见他深蹙着眉,目光却落在聚丰楼脚下的灯棚行人,唇线抿得笔直。
她忍不住开口,“若是……”
“舜顷下落不明,你就打算这么一直守着他么?”
似乎生怕听到弗筠说话,徐鸣珂像是抢着般,一口气说出了这句憋在心中已久的话,而后他游离的目光便聚在弗筠面上。
弗筠紧了紧牙关,没有任何犹豫,“是。”
徐鸣珂面容久久凝住,忽而嗤笑一声,“你已经对他用情如此之深了么?”
弗筠错开他充满探究意味的目光,默然不语。
“你能告诉我,你为何选择他么?”
弗筠眉心已经蹙成疙瘩,长睫忽闪如振翅之蝶,双唇仿佛被粘合住了一般,始终抿成一条线。
她到底是个抗硬不抗软的人。
若是有人对她疾言厉色、冷嘲热讽,她能十倍百倍地还回去,寸步不让。
可徐鸣珂偏偏爱走剖白真心的路数,用一片从未变过的赤诚来面对她,真真让人招架无力。
可她最无法为外人坦白的,便是这些复杂的心绪。
她和章舜顷,自始至终,都是为了仇恨才捆绑在一起的。
她一直坚信这个念头。
至于男女情爱,何时动心,情之深浅……这些问题,她无心去理会,也不想去深究。
毕竟,不是所有事都经得起深想的。
一深想,便如同跌入了无底洞般,也不知道洞里藏着的是奇花异草,还是森森白骨。
她承受不来这个结果,宁肯选择不去看。
虽说自欺欺人,但大抵有些用。
徐鸣珂依旧不依不饶,刨根问底般偏要寻个答案,“你究竟何时对他动的心?”
弗筠被他问得心中烦闷,无奈之余却窜起了一股无名火。
因存着对徐鸣珂的亏欠,总觉矮他一头,步步退让,却被他看似温柔实则强硬的姿态逼到角落,可她骨子里根本不是逆来顺受的人,更讨厌这种被人拿捏着把柄就得一辈子委曲求全的滋味。
实在是太过憋屈了。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语速飞快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也说不清楚,但就对是他死心塌地了,爱得死去活来,非他不可,生要做他的人,死也要做他的鬼。你可满意了?”
徐鸣珂眸光肉眼可见地一瞬瞬黯然下去,却仍挣扎道,“……你别说气话。”
弗筠脸上倒真染上些许愠色,“气话如何?真心话又如何?反正木已成舟,你如今纠结于这个问题,并无任何意义。”
徐鸣珂罕见地语速极快,“谁说木已成舟了?他并未给你任何名分,你随时可以离开章府,没人会苛求你。”
“离开章府?我离开章府还能去哪儿?”
“……你可以再回我身边。”
弗筠突然语结喉咙,哑口无言。
她都那般利用徐鸣珂了,他竟然还既往不咎?还要跟她在一起?
若是换了她,非得狠狠报复对方,拉着他一起下地狱,才能一纾心头之恨。
这番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让她心里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个阴暗的猜测。
弗筠抬头,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复杂,义正言辞道,“徐鸣珂,我现在已然是章舜顷房里的人,他虽下落不明,但还没发丧呢。再者,就算他死了,你这样做,也有逾距之嫌。”
徐鸣珂倏然冷笑一声,“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许他逾距,便不许我逾距么?”
话音刚落,他便猝不及防,伸手捉住了弗筠藏在斗篷里的手。
她平素就有些微凉的手在寒夜里更是冷透了,可他不嫌冰,反而握得极紧,不给她任何溜走的机会。
弗筠浑身一悚,下意识往雅间方向瞥去。
值得庆幸的是,门扉紧闭,窗纸朦胧,夏嬷嬷是看不到此处情形的。
可左右还有其他雅间外出赏景的客人。
弗筠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能低下头,用力去掰他的手指。
徐鸣珂虽是文弱书生,但毕竟也是成年男子,弗筠一番挣扎,非但没有掰开,反倒被他使了巧劲儿,将手指一根根溜入她的指缝中,指根与指根严丝合缝。
一个勉强来的牵手,竟也有十指紧扣的模样。
弗筠自觉无力挣脱,便卸了力,冷冷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孔,“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报复他么?还是借机也想报复我?”
徐鸣珂被她问得一怔,“我没想报复你。”
“那就是想报复他?”
这下轮到徐鸣珂沉默了,连握着她掌心的力道都渐渐收了回去。
“我知道你心里怨恨章舜顷,定然也怨恨我,若是你想报复他,不必借我,若是想报复我,也大可用别的手段,不要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
“为什么?”徐鸣珂不解,“为什么你总是想把我推得远远的?为什么你默许他的逾距,却不愿意给我个机会?”
弗筠错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市,“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离我太近了,对你没有好处。”
双方僵持不下,被徐鸣珂强握住的手因共享了他的温度,倒是渐渐暖和了些。
两人保持着颇为亲昵的姿势,远远瞧着是一对相拥的璧人,可靠近了才发现,一个面容冷凝,一个黯然回避。
不像鸳鸯,倒像怨偶。
她心中默念着时辰,感觉徐鸣珂有松动的迹象,立刻趁势抽回了手,不再看徐鸣珂,对他道,“进屋吧。”
徐鸣珂无声叹息,依她所言推开门,只见夏嬷嬷不知何时已伏案睡去,问兰仍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
雅间里暖和得让人生出些许倦意,徐鸣珂刚走至椅子落座,突觉脑袋昏昏沉沉,眼前渐渐被一片黑暗覆盖,而后便歪了下去。
跟在身后的弗筠用手帕掩住鼻,冲安然无恙的问兰道,“快点走吧,要赶不上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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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金屋藏娇 从他身边挖
亥时刚过, 在宫中赴宴的文武百官陆陆续续从宫门三两结队而出。
其中一人被众人簇拥着走出的官员,格外引人瞩目,便是当朝首辅章守约。
他略略应付过同僚下属的攀谈或恭维, 脚步有些匆忙地直奔自家马车而去。
“章阁老!请留步!”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章守约脚步微顿,回头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快步赶上,是此番回京述职的金陵守备徐沅郴。
徐沅郴走到近前, 笑道, “章阁老,咱们一道顺路回吧。”
章守约见是徐沅郴,神色不似先前冷肃,但眉眼间仍有些纠结, 无奈道, “今日实在不巧, 一帮同乡亲戚在聚丰楼摆了宴, 我总得去露露脸才是。”
徐沅郴大手一挥, “嗐,若是来打秋风的, 打发人去送些节礼就是了。您都贵为首辅了, 怎的还如此平易近人。”
章守约浅笑拱手, “徐兄体谅, 今日先失陪了, 改日再邀兄台过府一叙。”
进入马车后,章守约的笑面却像陈旧的春联一样被风迅速剥落下来,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郁,他闭上眼睛,对车夫沉声命令道, “去别院。”
马车微微启动,驶出长安门,一路往东,贴着皇城根一路往北,进入教忠坊后,穿过狭窄的巷道,最终驶入一间外观不甚起眼的民居,门随之关阖。
若是有人能从高处俯瞰,会发现这处院落外观虽不显山露水,其内却别有洞天。
布局却不似北地常见的四合院那般方方正正,反倒有江南园林移步换景之风,房屋建筑皆掩映在花木水石中,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特意营建的。
那辆马车停在偏院一处隐蔽的马厩旁,随后下来一人,瞧着身形,是章守约本人无疑。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一道月洞门,步入内院更深处。一路有不少奴仆擦肩迎面,见到他便退到一旁躬身行礼。他脚步始终未停,径直走进当中一间灯火通明的正房。
房门半开了一瞬,依稀可见其内布设华丽,却未见人影。
不远处一座三层绣楼之巅,两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正一动不动地趴在屋顶瓦面上,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正是换了夜行衣的弗筠和问兰。
那扇房门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连窗纸上都未曾映出半点烛影人影。
弗筠心急,怂恿问兰道,“你能不能带我飞到那边屋顶上?”
“不能。”
“为什么?”
“里面有许多暗卫。”
弗筠一惊,拼命睁大眼睛,可任凭她如何极目远望,凭她的肉眼都看不到一丝半点的暗卫影踪,足见这帮暗卫的隐身本事有多么超群。
震惊过后,她语气隐隐透出兴奋,“这么说的话,那房子里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问兰眉头轻皱,“你不是说来抓外室的么?”
“上元节是情人相聚之日,他不来见那个女人还能见谁?可如果单纯养个外室,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严防死守吧?他都贵为首辅了,就算想续弦或纳妾,谁还能拦着他不成?何必如此鬼鬼祟祟。”
问兰替她说出结论,“那女人身份不凡。”
弗筠唇角勾起一抹笑,“不错。”
问兰面色仍是阴沉,“可我们连院子都进不去。”
“这倒无妨。她今日不出门,难道还能一直不出门?再者,就算她足不出户,宅里的下人总要出门采买日常用度吧,只要里面的人肯与外界接触,便不愁没有蛛丝马迹。”
说完,弗筠便意有所指地看向问兰。
问兰瞥她一眼,便知她打什么算盘,挑眉道,“你想让我去打探?”
弗筠点头,讨好一笑,“我明日就要去钦天监上值了,每月只休沐两日,可没那么多时间在这里盯着,左右你也无事,就打探打探这宅院的虚实呗。”
问兰别过头去,冷哼一声。
两人又趴在屋顶上远望了两刻钟,可那处别院里除了风吹草动,再无任何动静。
问兰提醒,“再不回去,他们可就要醒了。”
弗筠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有些死寂的院落,叹气道,“算了,那改日再来吧。”
问兰伸手揽住弗筠的腰,正要将她夹在腋下飞檐走壁回去,余光却瞥见正房的门突然从内打开,紧接着章守约一脸愤然地挥了挥袖,脚步匆匆而去。
问兰眯着眼望了片刻,见他半边脸似乎红红的,突然笑了一声,“他好像被打了一巴掌。”
“啊?”弗筠大惊,亦手搭凉棚极目远眺,不由隐忍着狂笑,暗骂了声,“活该。”
问兰却来了兴致,“我倒是好奇这女人究竟是什么人物了。”
弗筠见她有所松动,心中暗喜,趁热打铁道,“怎么说?咱们往后便分好工,我在朝堂,你在内宅,可好?”
问兰沉默片刻道,“成交。”-
一刻钟后,聚丰楼四楼的雅间,徐鸣珂缓缓睁开眼睛,落目就是弗筠姣好的睡颜。
她枕着手臂,呼吸均匀,似是睡得颇为香甜,而问兰和夏嬷嬷也各自躺在案上。
他揉了揉头,迫使自己清醒,又轻轻摇了摇弗筠,“弗筠,快醒醒。”
弗筠惺忪地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还有些刚醒来的迟钝,半晌才道,“我怎么睡着了?”
她扭头看见沉睡的另外两人,讶异道,“诶?夏嬷嬷和问兰怎么也睡着了?”便挨个将夏嬷嬷和问兰唤醒。
夏嬷嬷醒后一脸赧然,“真是年纪大了,觉来得真快。”
徐鸣珂却拧紧眉头,似是有所预感,下意识去摸自己的钱袋子,其内果然空空如也。
他一脸凝重地看着余人,“我钱财被盗了,应该是闯进贼人来了。”
弗筠一脸惊恐,“真的假的?”
“我记得大概六七年前,京城曾发生过几起上元节入室偷盗的案子,都是迷晕人后盗窃财物,那江洋大盗一直流窜在外,未得绳之以法,看样子是卷土重来了。”
夏嬷嬷一经提醒,也想起这桩旧事,“那我们可要去报官?”
问兰抱起胳膊,遮住有些微鼓的胸口,不动声色地盯着弗筠。
弗筠忙道,“外面既如此不太平,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夏嬷嬷附和道,“是啊,钱财身外之物,失了就失了,人平安就好!你明日还要早起上值呢,咱们赶紧回吧。”
“那我先送你们回去,等明日再去顺天府衙门报案。”徐鸣珂又看向弗筠,“正好顺路送你去钦天监。”
章府和徐府在城东,钦天监衙门在西南,顺天府衙门在城北,到底顺的哪门子路?弗筠内心腹诽不已,开始斟酌拒绝的话,“不……”
“也好。头一日上值总是忙乱些,奴婢准备了好些物什,正好可以让徐公子帮你搬到值房里去。”夏嬷嬷道。
弗筠看着夏嬷嬷暗暗苦笑,不得不说,她有时实在是迟钝过甚,甚至有些跟年纪不相符的单纯天真。
也不知徐鸣珂平时是如何糊弄她的,竟就对他的人品如此深信不疑,以至连一丝一毫的端倪都看不出来么?
她瞥了眼徐鸣珂,见他目光坚定地看着自己,显然不会轻易放弃。若是再强行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徒惹夏嬷嬷疑心。
便应道,“那就有劳徐公子了。”
徐鸣珂面色柔和,“客气了。”-
次日,天色尚未破晓,晨光未现,寒气砭骨,弗筠搓着手,独自出了院子,一路走到后门。
门外早早地停靠着一辆马车。
她挑起车帘,先看见两个摆在车厢底部的包裹,应是夏嬷嬷为她准备的文房四宝等办公物什,而后抬眼,便是徐鸣珂端坐在车厢一侧,贴心地给她留出极宽敞的空位。
徐鸣珂也在静静地打量着她。
初日赴任,尚无官服,弗筠穿的还是姑娘家的衣衫,一身青色立领长袄,周身无多少刺绣,几支素钗装点发髻,有些像她在晓花苑时的打扮。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故人相逢,故景重现。
徐鸣珂有一瞬恍惚,仿佛中间的那些变故不曾发生过,他们仍是可以光明正大相携出游的情人。
然而,他可以自欺,却欺不了现实。
他只需稍一侧目,就能看见他们之间那段刻意空出来、再疏远不过的距离。
仿佛王母挥簪劈下的银河,迢迢遥遥,不可接近。
可牛郎织女,纵然天河阻隔,每年还有金风玉露一夕相逢,他们呢?
弗筠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主动投入他的怀中,亲昵地跟他拥抱在一起。
她现在是另一个人的“房里人”,而那人是他曾经的挚友,从他身边挖空心思夺走了她,却让他成了见不得光的存在。
时迁事移,如今他得费尽心机才能求得一个跟弗筠同乘马车的机会。
凭什么呢?
徐鸣珂眸色愈发暗沉,微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条长长的檀木盒,递到弗筠面前,“送你的,先前未来得及恭贺你金榜之喜,祝你日后平步青云。”
弗筠迟疑地接过来,打开木盒一看,是一支纯紫毫笔,笔管是一段湘妃竹,竹节处嵌着一环和田青玉,一看就造价不菲。
“这也太贵重了。”
见她似乎有推让之意,徐鸣珂忙道,“我还嫌不够贵重呢,收着吧。”
弗筠只得接下,“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你的礼物。说来,我也未来得及恭贺你金榜之喜,改日再给你回礼。”
“好。那我等着。”
他们出门甚早,抵达钦天监衙门时,距离卯时正刻,还有一段时间。
新录用的官员需先到指定的厢房集中,等候钦天监主官训话及分配具体司职、值房。
徐鸣珂牢记着夏嬷嬷的嘱托,一手提起一个包裹,坚持要送弗筠到那间厢房门口。
房里不少新科同僚已到,新官上任,他们都对彼此存着好奇,刚进屋,十数道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弗筠和徐鸣珂身上。
见对方是一对年轻俊美的男女,他们目光里涌现出些许惊叹。
弗筠避开那些视线,从徐鸣珂手里接过包裹,便跟他告辞,“徐公子,多谢你送我,衙门重地,不便久留,你先回去吧。”
话音刚落,一个男子的声音陡然响起,“徐公子?原来还真是漱玉画馆的徐公子。”
闻声,弗筠和徐鸣珂几乎同时循声看向说话人,这一看不要紧,对方正是那日在贡院前询问弗筠身份的男子。
那男子见两人同时出现,立时恍然大悟,看着弗筠道,“我就说你是秦淮河畔的赛观音,你还不承认,这下可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惹人眼红 烦死了!想
小小一间厢房, 立刻炸了锅,窃窃私语瞬间蔓延开来:
“我没听错吧?秦淮河的妓女也能来当官?”
“咦,难怪年纪轻轻就入了围, 还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呢。”
“哼,靠皮相吃饭的, 到哪儿都改不了这行当!”
……
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言辞,徐鸣珂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要上前呵斥这帮口无遮拦的宵小之徒。
弗筠却拦在了他身前, 挺起腰板,扬声道,“妓女怎么了?在场诸位的履历难道就清清白白?怕不是也有不少偷鸡摸狗的,有过案底的吧。你们都好意思站着这里, 我凭什么不能?有这些嚼舌根的本事, 不如好好锤炼锤炼自己的功夫, 别进了钦天监后, 反倒现了原形, 那才是真丢脸。”
弗筠如剑的目光一一扫过诸人,那股气势竟一时镇住不少人。
有些随大溜看热闹却不愿惹事生非的已经噤了声, 仅有个别不忿的刺头仍在小声嘀咕, “倒是口气不小, 小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天文历法, 不过是仗着几分姿色罢了。”
那人声音虽轻, 却被弗筠逮了个正着,她目光盯在那人脸上,“懂不懂的,你有本事去问监正,试卷又不是我判的, 你在这里空口白牙质疑什么?”
那人犹自嘴硬,梗着脖子低声道,“有后台了不起?”
弗筠几乎要气笑了,“比不过我,就诬陷我有后台,这倒是百试不爽的借口……”
刚骂到一半,弗筠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她和章舜顷曾经的对话,一股复杂的情绪如同沸水般溢了出来,让她倏然止住了话音。
烦死了!想他做什么!
弗筠脸色更加难看,见那人嘴唇翕动,似乎还想反唇相讥,胸中那股压抑许久的邪火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尖声吼道,“你给我闭嘴!”
那人被她吼得浑身一抖,彻底愣在当场,一是不期她泼辣如斯,二是他余光瞅见那日阴阳司考核时的监正监副两位大人,兼之那位主簿大人,竟然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门首。
程文山脸黑如锅底,声如雷震,“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众人纷纷噤若寒蝉。
弗筠闻声立刻回身,敛衽屈膝,做出恭顺状,禀报道,“民女见过监正大人、副监大人、主簿大人,此人方才污蔑民女有后台,成绩有假,民女气不忿,这才跟他驳上一驳。惊扰了大人,是民女的不是,请大人责罚。”
程文山先扫了一眼脸色惨白的瘦高男子,又看向弗筠。瞅见她眉心那颗朱砂痣,便已认出她是“张宁儿”。
他沉了声,“试卷皆是糊名誊录,又经三名考官交叉审阅,共同议定,何来有假一说?你们谁还有异议不妨跟本官亲自说道说道?”
顶头上司既如此定论,诸人自是不敢有半句异议,至于心中是真正的心悦诚服,还是微词更甚,那就唯有自己知晓了。
至少,明面上的风波,被程文山这三言两语强行压了下去。
程文山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而冲着身后的主簿微点下颌,主簿立刻会意上前,手中展开一份名册,对着诸人宣读司职分配结果。
他们这批人,虽都是历经州县举荐、跋山涉水不远千里而来,又一路过关斩将通过数场严苛考核,但朝廷开恩、破格擢选,能提供的官职却也有限。
供他们角逐的职位,也不过是从七品以下的低阶官员,还有些不入流的阴阳生、天文生等。
弗筠屏气凝神,静待自己名字被喊道的那刻。
“张宁儿,阴阳司,五官监侯。”
听到这个结果,最先涌上弗筠心口的是失望。
她可是榜首,就给一个正八品的官职?
但她细细品了品“阴阳司”三字,突然觉得其中怕是有些文章。
钦天监这场应试,虽分四科,但并非根据综合成绩判定结果,而是取其最擅长之科。
而论起天文、历法、漏刻、阴阳四科,她最擅长的还是天象观测,原以为她十有八九会被分到天文司,没想到会是阴阳司。
她不免想起那场不同寻常的试炼。
正想着,主簿已唱完名,高声道,“可听清楚了?谁还有异议?”
众人无声摇头,主簿便退至一旁。
程文山上前一步,一一扫过这站没站相的三教九流之徒,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训话:“本官知道,你们这些人,来历五花八门。不管你们以前如何,如今朝廷开恩,广纳人才,不拘一格,给了你们机会,就要收收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毛病习气。”
他说到一半,目光扫向弗筠,意有所指道,“进了钦天监的大门,便要守官场规矩。像今日这般口角纷争之事,若是再有下次,不管你们是谁,有多大本事,本官一律严惩不贷!”
“可听明白了?”
这一句声如洪钟,震得人耳畔嗡嗡作响,可并无人回应他,只有落针可闻的沉默,程文山不由面露些许尴尬之意。
弗筠察言观色,率先大声应道,“听明白了。”
见有人出声,余人才如梦初醒,跟着附和。只是声音懒懒散散、稀稀拉拉,更显出这伙人的散漫无纪。
程文山眉心紧锁,只好看向各司司正,语气严厉道,“各司的新人,你们可得给本官严加管教,好生约束!若是谁的手下出了岔子,捅了娄子,你们这些做司正的,也越不过去!”
四位司正齐齐应声,“是。下官明白。”
程文山发话道,“先散了吧,各人先回各司,熟悉业务。”
诸人拿起各自包裹,在四位司正的带领下,各自去往值房。
阴阳司的司正,名唤沈安,约莫四五十岁,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眉心有深深的川字纹,显得整个人颇为严肃。
弗筠细细端详了一番他的面相,心里有些暗暗打鼓。然而,当她看清自己另外两位同僚的模样时,心里那架鼓敲得更响了些。
好巧不巧,一位便是那位同从金陵来的小眼睛好事者,名唤吴防,另一位便是方才跟她拌嘴的那号人物,尖嘴猴腮,面相刻薄,名唤贺平。
好在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两位,一人是从八品的风水博士,一人是未入流的卜筮正,见了她也得规规矩矩行礼,叫大人。
吴防和贺平见共事者是她,面色也各有各的精彩,吴防那双小眼睛瞪得更圆了些,贺平则是直接翻了个白眼。弗筠却置之不理,冷哼一声便立刻跟紧了沈安的脚步,准备回阴阳司值房。
徐鸣珂一直等候在厢房外的廊下,未曾离去,见弗筠安然出来,他面上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冲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去吧。”
弗筠笑着点了点头,便跟他晃了晃手告别。
阴阳司的值房在钦天监衙门第三进院落的东厢房,对面是历法司,正北面是一座两层的主殿,一层是主簿厅,二层则是用于陈放档案、文书以及天文典籍的藏书阁。
如今阴阳司,除了司正沈安,还有一位风水博士、卜筮正,再有就是四位负责打下手的阴阳生,再加之新来的三人,拢共十号人。
值房是一间极为宽敞的通间,并未用墙壁隔断,人手一张宽大的书案,靠墙是架格,摆放着风水占卜书籍,以及罗盘、式盘等风水器具,可供随手取用。
值房里亦有一座沙盘,不过模拟的却是整个京城的山水地势。
按照官阶,弗筠已是仅次于司正沈安的二把手,她的书案便被安排在沈安那张公案旁侧,比之吴防和贺平自然气派不少,她略觉自足起来,摊开夏嬷嬷给她的准备的包裹,将文房四宝一一陈列其上。
章府的用度自是不凡,单瞧文房四宝,都是湖笔徽墨宣纸端砚。
吴防那双小眼睛贼溜溜地往这边瞟了几眼,嘴角下撇,倒也没说什么,贺平却是忍不住嗤声,又开始自言自语地嘀咕,“唉,这年头……”
弗筠立刻一个眼刀甩过去。
贺平被她看得一凛,因顾忌沈安就坐在前面,不好再公然发牢骚,只得悻悻地闭了嘴,耷拉下脑袋,活像别人欠了他八百吊钱没还。
司正沈安自打进了值房,便坐在他那张堆满书籍卷宗的大公案后。
他眉心的纹路像是被河流经年冲刷出的沟壑,再也不能复原如初,只那样平静地坐着,就像是被愁心事困扰了一般。
弗筠悄悄打量他几眼,就忍不住抬手揉揉自己的眉心,生恐自己也生出皱纹来。
“张宁儿。”沈安突然从书山中抬头唤她。
弗筠一个激灵,立刻放下按在眉心的手,正襟危坐道,“在,司正大人有何吩咐?”
沈安拧着眉看她,“把你那日有关太后寿藏选址的言论,写篇奏疏底稿,今日放衙前交给我。”
弗筠先是一愣,不过电光石火间,她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她被分到阴阳司,恐怕正是要参与这桩棘手的差事。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应下,“是。”
她慎重地抽出一张白净的宣纸,开始添水研墨,一边磨墨一边理清思路。
朝堂局势、圣心难测、礼法争议、国库空虚、民生多艰……一想到自己所书之字,所陈之言,极有可能直达天听,为九五之尊所见,她浑身都出了一层密汗。
这间值房因面积太阔,不易蓄暖,刚进来时还觉得凉飕飕的,可弗筠这会儿越写越热,额上不断渗出汗珠。
先前在程文山和汪宜面前应试,她可以为了出奇制胜而故意语出惊人,毕竟谁也不会为难一个黄毛丫头。
可是,奏疏是要面圣的,一字一句都可能被反复推敲,她得斟酌言辞,慎之又慎,不能有任何破绽疏漏。
而且,听说那位脾气也算不上好,若是他一个雷霆震怒,那她就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不能出错,还要出彩,最好是大放异彩、一鸣惊人。
毕竟一个正八品芝麻官,能拥有直达上听的机会,恐怕也就这么一次了。
一叠半指厚的簇新宣纸,渐渐薄了下去,厚起来的却是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废稿。
她没写过奏疏,偶尔看过几篇,可那时年纪尚浅,走马观花,既无兴趣,也看不出门道来。
如今可是深深体悟到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短短的一篇奏疏,直写得她狂挠头发,啃咬手指,连晌午放饭都没顾上。
反正她也顾不上饿。
直至天色抹黑,值房上了灯,冷眼旁观她折腾了一日的沈安终于又从书山中抬头问她,“写好了么?”
弗筠面前一溜摊开五份不同措辞、各有千秋的奏疏,她拿不定主意,心理暗暗纠结,眼见沈安眉心又要蹙起,她只好在心里点兵点将,勉强选出一份,起身,双手递至沈安面前,而后便忐忑地站在一旁等候评语。
谁知沈安一目十行地扫了几眼,看了不过十数息功夫,就放在一旁,抬头见她还愣在原地,“还有事?”
弗筠摇头,讪讪地退回自己的书案后坐下。
终于分出余力,她才注意到另外两位的脸色,已比外面的天色还黑。
这帮新官头一日上值,本就无甚要事,多是看看书,熟悉业务或规矩。
因而不似弗筠那般忙得废寝忘食,焦头烂额,吴防和贺平却是闲得没事可干,以往当风水先生时随意得很,有活就接活,无活四处逛,可进了钦天监如同坐牢一般,还不能四处走动。
两人枯坐了一日,却见面前这个小丫头片子竟领了起草奏疏的要差,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心中的天平已经歪斜得不能再看。
弗筠看见两人臭到极致的脸色,心里却涌现出一丝烦躁。
她从未想过,来钦天监头一日就横生出如此多的枝节。
总感觉事情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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