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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旖旎情思 花绕着枝,


    章舜顷有些惊讶, “竟是宋大人,还真是有缘呢。”


    宋之平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室内,而后便目不斜视地上前拱手行礼, 道,“见过章大人, 下官今日恰在茶馆,见到贼人行凶便出手相助了一把, 没想到竟是章大人的家眷, 又听闻大人受伤,特来关切一番,也算是全大人当日庇护之恩。”


    章舜顷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原只当宋之平此人或因为人太过耿介、处事不够圆滑, 才一直屈居末流小官, 没想到也有如此玲珑剔透的一面, 不由唇角微扬道, “当日庇护是为公, 宋大人今日挺身而出却是大义,在下必铭感于心。”


    “章大人言重, 下官不敢当。”宋之平仍是一贯谦逊有礼, “不过听说今日行凶的贼人, 竟是呼卢阁希白的手下, 想来他的残兵败将仍在城里流窜, 万望大人留心自身和身边人的安危才是。”


    章舜顷神色肃然,不由看向身旁低眉敛目的弗筠,她垂着眼睫,面色平静,仿佛谈论之事与已无关, 唯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心中也后怕得很,若非今日他不放心跟了上来,弗筠只恐真会不管不顾地跳下楼来,伤筋动骨都是万幸。念及此,遂悄悄握起了她的手,指尖有些发凉,便将整只手拢入掌心,轻轻揉捏捂暖。


    他转向宋之平,正色道:“宋大人提醒的是,今日是我疏忽,才给了贼人可乘之机,我往后定会悉心留意。”


    宋之平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二人相牵的手上,又在章舜顷面上停了停,脸上浮出浅笑,道,“既如此,那下官便不叨扰了。”


    “宋大人也要保重。”


    宋之平微微颔首,便告辞而去,夏嬷嬷出门相送。


    待那抹身影消失,弗筠终于抬起头来,瞥见章舜顷背脊挺直如松,坐姿端稳,全不似方才弯腰弓背的模样。她细眉一挑,问道,“大人的伤好了?”


    闻言,章舜顷身体一歪,便又朝弗筠这边倚靠过来,将半边身子的重量交付于她,眉宇适时地蹙起,“在同僚面前不得装装样子么?”


    弗筠嘴角撇了下,低声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说什么呢?”


    弗筠侧过脸,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死、皮、赖、脸。”


    章舜顷一怔,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细腻的脸颊,佯装凶狠:“小没良心的,我这伤是为了谁受的?”


    弗筠被他捏得腮边微痒,不耐地偏头躲开,伸手去推他。


    章舜顷顺势松开手,却就势坐直了身子,面上玩笑之色略收,换上了一副谈正事的口吻:“说正经的。这位宋大人算是如今钦天监里不多的能手,你若真想参加钦天监的遴选,若能得他指点一二,把握必能大增。”


    弗筠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他的眼眸沉静如水,却让人瞧不出深浅,默了默道,“大人是担心我的本事里掺了水?”


    章舜顷低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不知这里面的门道,但凡官府设考,无论科举铨选,还是这等专门衙门的遴选,道理往往相通。很多时候并非自身功夫过硬便可高枕无忧,这试题风格、阅评喜好,皆有一套潜在的定数。若是提前打探清楚,温习时便可四两拨千斤,总好过无头苍蝇一般瞎忙活。”


    弗筠唇角细微地弯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促狭:“如此说来,大人当年能少年登科,金榜题名,也是沾了近水楼台的光?”


    章舜顷不恼,反而笑意更深,坦荡承认:“我自是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但这叫有的放矢,又不是投机取巧。再说了,论起真才实学,我并不比任何人差。”


    弗筠浅笑不语。


    恰此时,门外传来略显匆促的脚步声,侍卫带着大夫姗姗来迟,她终于得了解脱,松懈下自己负重已久的肩背。


    至于向宋之平请教的事情则被她含糊地推辞了去。


    章舜顷的伤并无大恙,只有肩膀有些扭伤,后背因撞击地面留下几片青紫淤痕,但这些皮外伤已足够他挟恩自重,坚持要弗筠每日亲自为他换药敷伤。


    晚膳过后,他便雷打不动地赖在卧房让弗筠帮忙敷药。


    男子健体袒胸露背,女子素手轻柔抚摸,清凉的药香混合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幽幽弥散。


    起初还是心无旁骛的疗伤。然而,不知从哪一次开始,揉按的力道渐渐变了意味,带上了若有似无的流连。


    温热的掌心熨帖着微凉的脊背,烛火摇曳,将两人贴近的身影投在墙上,模糊地交叠晃动。那清淡的药膏芳香,最终总会被炽热潮湿的气息取代。


    后来,丫鬟已经摸清路数,每回章舜顷来,便提前备好热水,十有八九总会派上用场。


    故而等到启程返京的那日,章舜顷那点儿伤非但未见好转,反有“加重”之势。尤其是肩头,昨夜忘情颠簸时不慎重重撞到雕花床架上,稍一转动,便牵扯起一片酸胀刺痛。


    要命的是,他心里那点儿无名之火,也同肩头的伤一样只增不减。算来,他任由自己沉沦放纵也有多日了,可还没见到厌倦的苗头。


    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我欺,这场要命的瘾来势汹汹,不同于以往那些小打小闹的玩耍。食髓知味的短暂满足过后,失控的滋味开始让他心慌意乱。


    这是较之前段时间的魂不守舍让他更深为惧怕的感受,他很担心自己无药可医。


    此刻,站在官船甲板上的章舜顷面容忧烦冷峻,亦如日渐寒凉的秋意。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背后,消散的余晖带去了最后一抹温度,河风不掩锋芒,刮在人脸上有些刺痛。


    夜幕降临,河上行船风险倍增,官船依例择了一处背风的河湾下锚停泊。船上已亮起一串串硕大的防风灯笼,章舜顷巡视过一圈后,便回了船舱歇息。


    这艘官船分两层,章舜顷和弗筠的房间在二层,沿着狭窄的木质扶梯拾级而上,是两间紧邻的舱室。他自己的那间门虚掩着,旁边那间,门扉紧闭,门楣还挂了一面写有“勿扰”字样的牙牌。


    自打上了船后,她便待在船舱里寸步不出,一日三餐都是夏嬷嬷送上门来,其余时候便用功读书,心无旁骛。


    还真是该沉沦时沉沦,该清醒时清醒,毫不拖泥带水、进退自如得很呢。


    章舜顷心中无端憋了一口气,他推开自己舱室的门,明间布置成简易书房,一张书案,两把椅子,靠墙立着书架。左手边用一扇绢素屏风,隔出一方小小的卧榻空间。


    弗筠那间布局与此相仿,只是方位左右颠倒,而两间舱室相邻的那面木板墙上,特意开了一扇约莫两尺见方的小门,不设门闩,乃是用厚实木料绕着中轴制成的转门,轻轻一推便能旋转互通。


    这是官船上为方便携带家眷的官员相互照应而设的贴心之处。


    章舜顷此刻便站在这扇小门前,手已经抬起,却迟迟未推下去。


    天人交战半天,终于还是作罢。凭什么每回都是他主动找上门来,显得他急不可耐一般。


    刚要走回书案,身后那扇小门,却突然传来一声十分轻微的声响。


    章舜顷脚步一顿,倏然回身,小门依旧静静地关着,仿佛方才那一声只是他的错觉。


    他心下纳罕,上前一步,推了推,木门绕着中轴旋转开,露出另一侧的光景。


    房里已点了蜡,暖黄的光晕充满不大的空间。


    弗筠背对着小门,伏在案头读书,只是椅子明显歪斜,连带身子也别扭地微微侧着,肩膀略显僵硬,透着一股做贼心虚、未及复原的慌乱匆忙。


    章舜顷唇角一弯,走上前去,伸出手扶住那歪斜的椅子靠背,使其正对书案。


    因着他这番动作,弗筠身子前后俯仰晃动了几下,终于无法再假装专注,闷声不悦道,“大人不是说,不来扰我清静么?怎的又出尔反尔?”


    章舜顷被她这倒打一耙气笑了,索性俯下身,双臂撑在书案两侧,将她困在胸膛之间,道,“分明是你方才鬼鬼祟祟的,见我在房里又撤了回去,说吧,想从我房里偷什么呢?”


    弗筠脖颈微微泛红,不说话,章舜顷便伸手摩挲起她光滑柔嫩的下颌,被她捉住了手,道,“大人的肩膀可还疼着?今日还没帮大人上药呢?”


    上药本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可在二人这里却带了些隐晦的别意。


    罢了,再放纵一回又能如何。


    “好。”


    章舜顷直起身,走向被屏风隔开的里间卧榻。屏风后的空间更为私密幽暗,只榻边小几上一点烛光摇曳。


    章舜顷坐在榻沿,背对着她,轻车熟路地解开了上衣系带,将中衣与外衫褪至腰间堆叠。


    蜂腰猿背袒露无遗,昏昏光线在白瓷肌肤上流淌,摇摇曳曳,明明灭灭,勾人心魄。


    弗筠从药罐里取出一抹乳白的药膏,用手指轻轻拈动,待体温将其融化成透明状,便覆在他满布淤青的肩头轻柔抚摩。


    肩头的疼痛一下子缓解了不少,一股温热由肩头流窜入体,灌入心腹,行遍全身。


    平素总爱插科打诨的章舜顷沉默下来,胸膛随着呼吸平缓起伏,目光落在弗筠身着的鹅黄比甲上。


    那里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花纹样,枝蔓蜿蜒交错,花朵层叠绽放,在昏黄光线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花绕着枝,缠绵不休,生生不息。


    空气里药香味浮浮沉沉,本是清凉提神的味道,却突然变得馥郁而暧昧,吸入肺腑,竟让人从内里生出一股燥热。


    等弗筠上完药净好手后,便会有一抹柔软触感袭上双唇,十有八九绝不会错,这已是多日里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章舜顷听到了药罐被拧紧的声音。


    也听到了铜盆里搅动的水声。


    而后却是窗枢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凛冽而潮湿的冷风,毫无预兆地灌了进来,赤裸的上身瞬间起了一层战栗,他忍不住抖了一抖。


    “那个……我散散药味。”弗筠解释道。


    章舜顷只好拉起衣裳抵抗寒意,弗筠却一直站在窗前任由冷风拂面,他不由问道,“你不冷吗?”


    话音未落,一阵河风从窗口卷入,榻边小几上那盏烛火猝然熄灭,舱室瞬间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弗筠依旧立在窗边,一动不动。


    章舜顷心中纳罕,正要开口询问,忽听她声音不平道,“大人,你过来看那是什么?”


    弗筠将大半个身子隐在墙壁的阴影里,只向窗外极其谨慎地探出小半张脸,目光死死锁在河面某处,并抬起一只手向章舜顷挥动,示意他过去。


    章舜顷迅速起身,来至她身后,顺着她目光看去。


    在官船停泊的避风河湾外侧,有一片在夜色中显得黑黢黢的芦苇荡。此刻,那片芦苇荡正在剧烈地晃动,发出沙沙声响。


    章舜顷眯起眼睛,将目力运到极致,便看见芦苇荡里荡出几道悠长的水纹,如同数条隐蔽的水蛇,目标明确地直冲这艘船而来。


    作者有话说:


    弗筠:需要一键男色防沉迷


    第42章 夜遇水匪 原来是那位


    寂静无声的夜里, 突然响起一道连绵的闷响,近乎风声,又不似风声。


    技高人胆大者借着暗影从水中探出头来, 窥视着眼前这座庞然大物般的官船。


    只见船舱里烛光消歇,唯有船头船尾各悬着两串红灯笼, 在一片墨色中分外扎眼。


    船外巡视的官兵少了几成,想来是夜色深重, 忍不住犯困打起瞌睡来。


    一片风平浪静, 阴云笼上眉月,藏起如银流光,天地复归于暗。


    正是举事的好时候。


    凫水的身影悄悄包围了船身,各自解下捆缚在身上的绳索, 手臂一挥, 绳索头上系着的铁钩便牢牢抓在舷墙上, 仿佛船身周围长出了一圈毛发。


    众人无声无息地攀爬上船, 落脚之处皆留下一摊水渍。


    奇怪的是, 方才在船上见到的巡夜官兵,竟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四望无人, 众人心中纷纷警觉起来。


    这时, 有人突然跳着脚低呼了一声, 同伴正要骂他大呼小叫, 脚下也踹到一物,逼着自己生生咽下了脱口而出的惊呼。


    借着微弱的月光,众人终于看清,船上的官兵都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里,似是被尽数屠戮。


    逢此剧变,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忖度是何方神圣当着他们的面神不知鬼不觉地犯下此事,心中惊疑不定。


    “当家的,咱们还要不要去擒了那个当官的?”说话的那人声音虽低沉,却分明是女子声线,头戴包巾,模样清秀,约莫三十上下年纪。


    被询问的那个头目拧着眉沉思了片刻,道,“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按计划兵分两路,一伙人留在一楼,往舱室里吹迷烟,头目亲率着另一伙人沿着扶梯登上二楼,直奔官员老巢而去。


    为防不测,他们同样捅破窗纸吹了迷烟,静待片刻才掩着口鼻分了两路挥着刀冲进房里,平整的床铺上却空无一人。


    此时,吱呀一声轻响,一间门微微晃动打转。


    两间舱室里的人手不由严阵以待起来,提着刀围起那扇不起眼的小门,挥着刀便一通砍斫,直将那扇门砍得稀烂。


    一时喝杀声四起,响成一片,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打了半晌,那扇门终于不堪重伤,扑通倒地,两下不期然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忙收起刀来,“停停,自己人。”


    包巾女子道,“会不会是有人先咱们一步下手了啊?”


    头目低低骂了一声,“那就搜搜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不能白来一趟。”


    正欲翻箱倒柜寻找金银财物时,外面突起一片通明火光。


    “你们被包围了,缴械不杀。”


    一听这颐指气使的语调,确是官兵无疑了,众人闻之非但不惧,反而同仇敌忾起来,握紧手里大刀,决计拼个你死我活。


    “上,杀了这帮狗官,也算替天行道。”


    头目一声令下,便打头阵冲了出去,众人纷纷喝出一声,如山呼海啸一般,气势如雷,连稳如山的船身都晃动了一瞬。


    然而,待众人冲出舱室后,却被眼前画面惊愕得不能上前——


    他们的其余同伙都被五花大绑起来,个个儿颈上都悬着寒光毕露的利刃。


    而那帮子倒在血泊里的官兵,却好端端地站在面前,手持弯弓,箭在弦上,顷刻间便能将他们射成刺猬。


    为首一人身材颀长,年青俊美,貌似十分失望地叹了口气,“齐王的人原来这么不中用啊,连这点儿障眼法都看不出来。”


    众人听到“齐王”二字不免愣了神,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脸上皆是茫然。


    “还跟我装傻,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章舜顷不耐烦道,拉出佩剑,便就近往一人的后背刺去,哀嚎声响彻云霄,水面都荡起一圈纹路。


    “老大,救我。”


    头目握刀的手都在颤颤巍巍,似是在斟酌挥刀而上同归于尽和稳住局面见机行事,两者利弊孰轻孰重。


    这时,身旁女子微微掣了掣他的手肘,手里的刀咣当坠地,随之这伙人皆丢盔弃甲,纷纷束手就擒。


    章舜顷立刻收回剑锋,犹疑不定,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头目昂首挺胸,却不发一言,其余人见他不开口,也缄默不语。直至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他才咬牙切齿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白浪教罗放。”


    “白浪教又是个什么教?”


    罗放怒目而视,振振有词道,“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名门正教。”


    章舜顷笑了笑,直白道,“原来是一帮子水匪,你们劫富济贫劫到官船头上了?”


    罗放依然气势不输,“劫的就是你们这帮子狗官。”


    “那我只好乐于助人,把你们也交到狗官手里了。”章舜顷命令道,“都看好了,等明日到了镇江府,便递交到知府手里,也算是顺便清理匪患了。”


    一行人被押下扶梯。


    扶梯旁的甲板上聚集着官员的家眷奴仆,女子不由扫了一眼,目光顿在居中一位身着华服的姑娘身上。


    她肤白胜雪,额间有一颗朱砂痣,容貌清丽出尘、貌似仙人,然眉目和善,又观之可亲。


    那位姑娘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透着坦荡的好奇,却无丝毫恶意。


    年轻官员来至姑娘身侧,将一件披风覆在她身上,又揽着她回了船舱,神色不似方才那般冷若冰霜、目中无人,温柔得像是换了个人。


    原来是那位年轻官员的家眷。


    她心绪百转,由官兵关押到了底舱。


    他们此次出动了二十号人手,在跟官兵一番搏斗后,只余十二人,还有两位身负重伤,武器皆被收缴。


    而放眼船上侍卫至少有二十号,且刀枪弓箭武器齐全,若是硬碰硬,全无胜算。


    眼下,距离镇江府不过半日水程,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然而,这帮水匪毕竟是水里来水里去的行家里手,过惯了出生入死的日子,深谙危中寻机、死里逃生之术。


    方才不甚反抗,便是在等待被关入底舱的时机。


    依照过往的经验,只需等船次日驶入深水区,用贴身藏好的锐器凿船,让船舱渗水下沉,他们便可以伺机脱身,说不定还能让这船官兵全军覆没。


    进了底舱后,他们却发现了新的问题。


    这艘官船的底舱是水密隔舱的构造,用木板将底舱分隔成数个舱室,为的就是防备某个船舱漏水殃及其他舱室。


    他们被分别关押到了不同的舱室,得确保每个人都在差不多时间同时凿船而破,方能在官兵察觉之前顺利脱身。


    舱口被拉上,眼前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女子几下扭动,轻易挣脱了绳索的捆缚,拿下塞口的抹布,在隔板上敲击了几下。


    静待片刻,隔板传回几声有规律的节奏,女子将嘴贴到隔板上,轻声道,“当家的,我瞧这帮子官兵似乎来头不小,训练有素,明日还是按计划行事么?”


    隔板那头传来幽微的声音,女子将耳朵贴上去,听道,“那个狗官折了我们这么多人手,只让他淹死未免太厚道了些。芸娘,你明日跟我一道殿后,斩了他的贼首,就挂在镇江府的城门上,作为我们白浪教的揭竿之举,也不枉我们走这遭。”


    芸娘心口直跳,正在犹豫时,忽听舱口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真是好大的口气啊,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能不能取了我的脑袋。”


    话音刚落,舱口洞开,火把探入,瞬间照亮逼仄的舱室,随之冲入几个官兵。


    芸娘立刻赤手空拳跟他们搏斗起来,抵抗几个回合,终是双拳难敌四手,肩上被刺一剑,吃痛之下失防,又被捆缚起来,丢到了船头甲板上。


    罗放反抗得更激烈,受的伤也更重,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停往外渗着血。


    夜色已然浓重,是不掺杂质的黑,唯一光源是船头两串灯笼,偶有风声呼啸而过,透着鬼气森森之感。


    章舜顷坐在椅上,红晕映着面庞,将那张俊美的脸衬得如同鬼魅。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芸娘头上,一个抬眼,便有官兵将她裹着发髻的发巾扯了下来。


    他细细端详着那块发巾上的刺绣纹样,一圈鱼鳞状波纹,簇拥着中间一朵莲花,眸色暗沉道,“你们是红莲教的人?”


    罗放气息已有些微弱,却仍梗着脖子道,“是又如何?”


    “你们胆敢劫官船,就是想斩取官员首级,以此为号揭竿起义?”


    罗放冷哼一声,似是不屑看他一眼。


    章舜顷冷笑道,“不从事正当营生,尽想着走旁门左道,闹事生非造反,还如此不知悔改?”


    罗放浊气涌上心口,却因伤势太重直咳嗽,芸娘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愤怒更甚,破口大骂道,“你说话倒是轻巧得很,要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放着安生日子不过铤而走险呢?朝廷穷兵黩武,横征暴敛,百姓辛辛苦苦赚的钱,全进了你们这些狗官的口袋,哪里还有我们求生之地,不反又能如何?”


    “你说的狗官是哪些人?”


    芸娘声色俱厉道,“上至首辅,下至县令,哪个不是狗官?”


    章舜顷面覆寒霜,沉默半晌道,“真是执迷不悟。好好看着他们,要是再敢反抗,服了软筋散便是。”吩咐完毕,他便愤而上楼。


    因着水匪那通作乱,两间舱室中间那扇门已不复存在,隔壁昏暗无光,他平复了气息,蹑手蹑脚地上前。


    床榻上隆起人形,弗筠面墙侧躺,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熟。


    章舜顷在床边坐了会儿,又轻手轻脚地离开,回了隔壁歇息。


    过了许久,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榻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凉意。


    作者有话说:


    开启北上冒险公路文模式


    第43章 当场撞破 妄我对你百


    一直到下半夜, 芸娘肩头的伤仍疼得她无法入睡,但她心中更记挂着罗放。他身上挨了好几刀,深浅不一, 血色几乎浸透整件衣裳。


    然而,他们都被灌了软筋散, 此刻浑身酸软,连挣脱绳索的力气也没有, 口中塞着破布, 只能听天由命。


    心沉落到谷底时,舱口忽然传来响动。


    似是云开月现,一束束银白月光从舱口流泻下来,如同在潮湿阴暗的底舱里洒落一片碎银。


    那位眉心缀着朱砂痣的姑娘, 沐浴一身清辉, 缓缓步下扶梯, 恍惚中, 芸娘以为看到了下凡的嫦娥。


    她怔怔地看着对方走来, 忘记了反应。


    弗筠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宫灯,来到她身旁蹲下, 低声道, “别怕, 我不会伤害你, 外面的人都中了你们用的那种迷药, 我不知药效如何,也不确定他们会不会随时醒来,所以你千万不要出声喊叫。”


    芸娘用力点头,随后口中布团便被取走,她仍有些不敢相信, “你是来救我的?”


    弗筠点头。


    芸娘讶然不止,“为什么?”


    “你只要诚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即刻能放你们走。”


    如今摆在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芸娘虽不知这位姑娘作何打算,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便犹豫地道了声好。


    “白浪教可是红莲教的分支?”


    “是。”


    “你们想揭竿起义,可以有人授意的?”


    芸娘摇头,“无人授意,只因今年天灾频繁,地里庄稼颗粒无收,官府又逼得急,没有办法这才联络起从前的教徒,准备聚众反抗。”


    “所以你们只是平头百姓?那为何会有一身功夫呢?还如此精通水性?”


    面前这位姑娘眼神澄澈得像一汪湖水,似乎能映出人心里隐藏的所有杂质。


    芸娘面上微热,坦白道,“也算不上完全是平头百姓,从前也做过水匪,干过打家劫舍的勾当,不过我们只盯着油水多的富户,也不敢闹出人命来。后来官府剿匪,这才金盆洗手,种地打渔营生,没想到有朝一日又重操旧业。”


    “这听着倒像是那么回事。只可惜,你们想揭竿,却挑错了旗,竟连来往官船的名号都不打探一下,就一哄而上吗?”


    芸娘羞惭低头,“我们也是苦等了许久,才等来一艘官船,瞧着守卫并不严,觉得是个机会。”


    弗筠冷笑道,“那可是他故意安排的,谁承想你们就硬往枪口上撞。”


    “他?”芸娘听出话中深意,迟疑道,“他不是你的夫君吗?”


    “那你真是误会大了。”弗筠不由失笑道,“算了,不说了,你们赶紧趁着夜色逃了吧,至于揭竿起义,我劝你们还是三思,那也是死路一条。就你们这仨瓜俩枣估计还不够给官兵塞牙缝的,但我也没有其他明路可以指给你们,总之能苟且偷生便苟且偷生吧。”


    说着她便帮芸娘解开绳索,芸娘却四肢软塌塌得像面条,站也站不起来,撑墙也无力气。


    弗筠恍然,“你是服了软筋散?”


    “他们图省事,给我们服了很重的剂量,药劲儿只怕要到明日才能缓过来。”


    弗筠气得剁了下脚,“我去给你们找解药。”她刚走出两步,又问道,“你们那些迷药,够管多久?”


    “大概三两个时辰是够的。”


    弗筠略略点头,便爬上船身,往那些中了迷药的侍卫身上搜寻解药,可挨个摸了一遍却毫无所获。


    她定神想了一会儿,十分果断地走上扶梯,回到二楼舱室。


    榻上的人睡得深沉,弗筠贴着他的耳边轻声呼喊几声“大人”后,对方仍是毫无反应,她便放心去搜他的房间,终于从一处箱笼里搜到了许多瓶瓶罐罐。


    弗筠不通药理,只好尽数兜在怀里,重新下到芸娘所在的底舱,所幸在她的帮助下,成功嗅出解药的味道。


    服下解药后,还得再等半刻钟,人才能完全恢复体力,趁此间隙,弗筠带上解药准备解救其他人。


    她来到罗放所在的舱口,摸出那圈从侍卫身上搜来的钥匙,正准备挨个儿试的时候,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哆嗦。


    弗筠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便见章舜顷悄无声息地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


    他身上只着就寝的中衣,白衣在月色下像是镀了层银光,连边缘都泛着光晕。


    那张脸也似凄清月光一般没有温度,惨白得几乎与衣物颜色融为一体,那双眼睛却尖锐如银勾,直直钉入她的肌骨。


    弗筠心口剧烈一跳,浑身力气像被骤然抽空,踉跄失力跌坐在地。


    章舜顷似乎被她狼狈滑稽的动作逗乐,低低地笑起来,然而那笑也没有半点儿起伏,听着让人毛骨悚然,耳朵都刺得生疼。


    “原来我一开始就猜对了,你就是红莲教的人。妄我对你百般包庇、忍让、纵容,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弗筠借着撑地起身的动作,跟闻声探头的芸娘交换了眼神,冲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慢慢站直身子,语气渐渐激烈,“大人为何如此执着于我是不是红莲教的人呢。不管我是不是,我都是有恻隐之心的人,不似大人这般永远高高在上,动动嘴皮子就随意评判他人的选择,随意定夺别人的生死。”


    章舜顷缓缓向她走来,体内残留的迷药使他步伐不似平常稳健,迟缓得如同耄耋老人,然而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平添了一丝慑人的压迫感。


    他似乎是在品味着弗筠方才说的每个字,嘴唇无声蠕动,最后嘲讽地笑起来,“你说我没有恻隐之心,可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对你动了恻隐之心,我就该将你囚禁在囹圄中永远不见天日。”


    弗筠定定地直视着他,突然轻笑,“大人那是恻隐之心,还是淫丨欲之心?”


    章舜顷脸色瞬变,猝然掐住她的脖颈。


    弗筠面上毫无惧色,反而貌似感慨,“大人还是这么容易恼羞成怒。”


    话音未落,她已被重重按在舱壁上,章舜顷将她困在暗影里,咬牙切齿道,“你不是也享受得很吗?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弗筠弯起唇角,“大人难道忘记我的出身了么?我从良也没多久,老本行还能生疏吗?”


    怒意让章舜顷的眼眶透着红,虚拢在她颈间的手微微颤抖。


    竟是比窒息感还要让人难以形容的感受。


    弗筠兀自笑着,不知为何,心里一点儿快意都没有,反而有种莫名的酸麻。


    在她困惑于自己的异样时,章舜顷倒是渐渐平静下来。他松开她的脖颈,转而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在脸颊上来回摩挲,姿态暧昧至极,但那双阴冷的眸子让弗筠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语气平淡道,“你的滋味确实不错,不愧是名动秦淮河的‘赛观音’,都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只有我这一个主顾岂不是可惜了。”


    弗筠心里一沉,“你想干什么?”


    章舜顷浅浅笑道,“你的赎身文书还在我手里,我当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我可以举荐你去钦天监,可以让你成为阶下囚,也可以让你继续做回妓女。你不是说我随意定夺别人的生死么,还真让你说对了。”


    弗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胸膛却在剧烈地起伏。


    急促的呼吸跟呼啸的夜风交错,分不清怒号的究竟是风,还是无声的人。


    许久,她嗓子里才挤出一句话,“那样也不错,好过整日守着一个人,没滋没味的。”


    章舜顷表情瞬间沉下来,捏着她的下颌便狠狠欺了上去,不似亲吻,更像吞噬,简直要把她囫囵咽入腹中。


    习惯了他往日的温存克制和张弛有度,这般粗暴的侵占让弗筠感到一股未知的惶恐,只得拼命捶打着他的前胸。


    舌尖和嘴唇都在发疼发麻,像是被榨干水分,又像是被抽干所有气息。


    就在行将窒息时,章舜顷的鼻尖突然砸到她脸颊,嘴唇偏离开来,她终于得以大口喘息。


    只见芸娘站在他们面前,手里还举着一枚手臂长的锐器,愣愣地看着她。


    弗筠扶了下章舜顷的后脑勺,果然摸到一片湿腻,借着月光,看清了掌心的一摊暗红。


    她架着昏迷的章舜顷,将手里的钥匙和解药抛给了芸娘,道,“快去救人吧。”


    情势紧急,芸娘便一一开启舱口,帮同伴解开绳索,喂下解药,除了罗放和另外两人伤势有些重,得有人搀扶着之外,其余人从药劲儿里缓过来便恢复了体力,一行人准备从水路游走。


    芸娘折返回弗筠身边,却见她失神地坐在地上,还将方才那个强吻她的男子搂在怀里,手忙脚乱地挨个儿闻药瓶里的气味,见她过来,急问道,“芸娘,你帮我瞧瞧哪个是止血的?”


    芸娘惊讶不已,“你不杀了他还要救他?”


    “他救过我的命,我还欠着他的。”


    弗筠那双炯炯的眸子有一瞬的黯淡,芸娘叹了口气,只得蹲下身来帮她找药。


    其余水匪哪知这些曲折,纳闷芸娘为何迟迟不动身,又见那位害了他们兄弟的官员就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愤恨交加,直欲将他剁个稀碎。


    一位古铜面色、浓眉大眼的水匪,抽走侍卫身上的大刀,便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来。


    弗筠只得用身子护住章舜顷,喊道,“壮士刀下留人。”


    那把锋利的刀刃悬在半空,被芸娘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肃脸道,“是这位姑娘救了我们,我们不能忘恩负义。”


    “这……”水匪张着嘴许久没说出话来,最后长叹了一声,气冲冲地走开。


    终于找到伤药,弗筠帮章舜顷撒在后脑勺伤处简单处理,又撕下贴内裙的布料层层缠绕着裹好伤口。


    芸娘见她终于忙完,便道,“姑娘跟我们一起走吧。”


    弗筠沉默地思索了许久,直至所有人都看向她,她才迟缓地点头道,“好。”


    作者有话说:


    男主会为他的嘴毒付出代价的


    第44章 同袍之谊 要是章舜顷


    弗筠随芸娘他们凫水游过一片水域, 各自爬上藏在芦苇荡深处的几艘小船。


    举事计划中途夭折,如今连自身安危都不能确保,是铤而走险还是断臂求生, 一行人都等着芸娘拿主意。


    方才那个要杀章舜顷的水匪暴起道,“就该杀了那个狗官一了百了, 省得惹出许多麻烦来,趁着他们药劲儿还没过, 我去放把火烧了船, 今晚的事情便无人知晓了。”


    弗筠怒目而视,“那船上的奴仆又何其无辜,为何要白白送了命?”


    水匪被她呛得脸红脖子粗,将手里的桨一把扔在船上, 没好气道, “那我们就干脆等死吧。”


    “冬哥儿, 你别整天跟炮仗似地一点就着, 能不能好好说话?”芸娘横了那位名唤冬哥儿的水匪一眼, 转而稳住神道,“回家通知其他教徒起义之事作罢, 至于咱们几个, 先回雾螺岛避风头。”


    听了这话, 众人面面相视, 再无人反驳, 各自拎起桨板。


    芦苇荡高过人头,其内回环曲折,最狭窄处将将能容船身通行,然而他们操桨动作灵巧,如入无人之境, 船只经过时,两侧芦苇只轻微晃了晃。


    浓稠的夜色里,众人无声赶路,既像亡命天涯,又像奔赴前路。


    芸娘为罗放仔细处理着伤口,已是更深露重,寒意侵体,弗筠一身湿衣,冷颤不止,帮忙递伤药的手都在哆哆嗦嗦。


    芸娘见状,面露歉疚道,“我们都是粗人,皮糙肉厚的,船上也不备干衣裳,姑娘再忍忍,马上就到家了。”


    弗筠牙齿打着架,却仍摇头笑道,“无妨。芸娘,我们要去的雾螺岛是什么地方啊?”


    芸娘道,“是个无人的小岛,算是我们发家的地方,在淮安府的地界上,官兵要追也追不到那里去。”


    弗筠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要彻底重操旧业了,然而此刻她也想不到更好的出路。


    没办法,有些路就是稀里糊涂走成了那个样子。就像她当年一样,若非为保命,谁又会主动没入风尘呢?


    芸娘见她默不作声,只当她是碍于情面不好说话,便道,“姑娘还年轻,不必跟着我们沦为草莽,你还有没有能投靠的亲戚?我们可以沿路护送你。”


    弗筠默了默,道,“我有个表哥在兖州府的鹿鸣书院读书。”


    芸娘沉吟道,“那倒是也不算太远,等我们在雾螺岛安定下来,就送你去找你表哥。这一路都不太平,我们总归有些傍身功夫,对付一般贼人还是够用的。”


    弗筠万分感激地点头应下。


    船只驶出几里地开外,终于停靠岸边,将船只系好,一行人便各回各家。


    弗筠自是跟着芸娘回家,同行的还有背着罗放的冬哥儿。她一路攀谈得知,冬哥儿是罗放的亲弟弟,名唤罗冬,芸娘则是罗放的妻子。


    一间不起眼的茅草屋,只有正屋三间房,东西两间都是卧房,中间堂屋还搭了一口灶台,连通着东屋的火炕。


    这在江南地区并不多见。


    弗筠按捺下心头好奇,自己去西屋换上芸娘的粗布衣裳,上衣下裤,外系一条及膝短裙,布料粗糙甚至有些扎人,行动起来却利落不误事。


    她还学着芸娘用头巾将发髻包起,饶有兴致地打量这身装扮。


    “让路。”


    弗筠抬头瞧见罗冬那张臭脸,正一脸不悦地看着她。她挡在不算宽敞的门前,没了他过路的余地,只好闪身让开。


    罗冬绕过她进屋,将门关得砰砰作响,弗筠冲着那扇门瘪了瘪嘴,便去东屋帮芸娘收拾行囊。


    “芸娘,你可是北方人?” 她忽然开口道。


    芸娘从衣裳堆里抬起脸,愣了一愣,顺着弗筠所指望向火炕,顿时了然,笑道,“姑娘倒是伶俐,见微知著。不过我有些好奇,你怎么一猜就猜到我头上了?”


    弗筠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没什么见微知著的,我也是从北方来的,所以认识这火炕。罗家两位兄弟说话听着有些南音,芸娘你却是一口纯正官话,自然就猜到你头上了。”


    “乡音这东西,真是时隔多年也变不了。”芸娘面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黯然,却准确无误地落入弗筠眼中,她接着问道,“芸娘,你老家是哪里的?”


    “北直隶的。”芸娘说完这话便没了下音。


    北直隶下辖之地,那可多了去了,她这样说,就是不便交浅言深的意思,弗筠深谙察言观色之道,便也自觉揭过这茬不提。


    芸娘做事麻利,毫不拖泥带水,不多时就收拾好两个包袱,其他人也陆续携行囊返回芸娘家中聚首,一行人不敢耽搁,趁着夜色乘船上路。


    为便赶路,他们换了两艘有篷舱的渔船,如此吃住都可在船上解决。


    已至五更天,众人都一夜未歇,身后尚无追兵,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松懈,困意随之袭上来,便横七竖八地躺在舱里歇觉,只每隔一个时辰换人控橹划船。


    弗筠和另外受重伤的三人免去此差,在摇晃的船里睡得格外香甜,等她一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船上另外五人都已转醒,连负伤的罗放也苏醒过来,就着芸娘的手嚼干粮。


    弗筠忙一骨碌爬起,动作太急,脖颈突然一闪,不由抽痛叫了一声,舱内目光刷刷向她涌来。


    芸娘笑道,“可是落枕了?等会儿我帮你正过来就好了。”


    弗筠揉着僵硬的脖子,听到这话,想起她昨日分辨药物时的熟稔,不由问道,“芸娘还通医术?”


    “略知一二罢了。”芸娘浅笑道。


    船尾摇橹的崔猛.插话:“那哪能是一二啊,我们这些年刀尖舔血还能好端端活到现在,可全仰仗着芸娘妙手回春的医术呢,只要还剩一口气,经了芸娘的手,隔日就能活蹦乱跳。”


    他这一番话惹得众人低笑,芸娘白他一眼,“越说越邪乎了。”


    弗筠脸上亦挂着笑,目光却静静落在芸娘身上,欣赏中带着一丝幽不可察的探究之意。


    见到她这般不寻常的神色,罗放不由微微眯起眼,他昨夜再度被关进舱室后,就因失血过多昏迷不醒,这还是两人头一次正式打照面。


    虽已听芸娘简略说过昨夜种种,可他心里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打消,“姑娘也是红莲教的人?”


    弗筠坦然地迎接着他的注视,“是。”


    “姑娘身上可有信物?”罗放问道。


    弗筠微微一笑,自颈间取出一条红绳项链,坠子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雕成莲花形状,仔细一看,莲花心处还嵌着一颗针眼大的金粒,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上回见面时宋之平交给她的信物。


    罗放瞳孔一缩,惊讶道,“你是红莲教正宗涅槃堂的人?”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看弗筠的眼神瞬间多了些敬畏之意,弗筠满意地欣赏着众人的反应,笑着将项坠收了回去,“如此可信了?”


    罗放震撼仍未消散,忙道,“失敬失敬。昨夜若非姑娘相救,我等只怕早已殒命,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弗筠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同教即为同袍,哪有路见不平坐视不理的呢,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若说他们先前对弗筠还多多少少有些微词,此刻就只剩肝脑涂地以身相报的感激了。


    只有芸娘不免为弗筠忧虑,“可姑娘总归是因为救我们才暴露了身份,不知有没有因此打乱涅槃堂的计划?”


    涅槃堂的计划弗筠倒是不知,可她的计划确实因此泡汤了。


    参加钦天监遴选考核之事再无可能,只要章舜顷还活着,她就不可能现身朝堂。


    如今只能被迫选择宋之平给她指的另一条路,去投靠她那位死里逃生的姐夫了。


    罗冬话糙理不糙,要是章舜顷死了就好了,一了百了,再无这些烂摊子。


    都怪她一时心慈手软。


    到底为何要救他呢?其实弗筠至今也没彻底想明白。


    大概是见他猝然晕倒血色尽失的模样太过脆弱可怜,褪尽了平日令人厌恶的倨傲,陌生得像是全然不同的人。


    她不忍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陌生人”在眼前死去。


    于是,稀里糊涂地放了他一马。


    ……


    弗筠兀自沉思着,连芸娘的话也忘了回应。


    芸娘等人不知她心里的千回百转,自然将她的沉默失神理解为确有其事,心里愈发歉疚不安。


    救命之恩兼着亏欠之心,让弗筠在白浪教这里享受到至高无上的礼遇,就连从不给她好脸色的罗冬,也调转态度,每餐都会特意将最软和的饼子留给她。


    弗筠受宠若惊而又良心不安地享受着。


    不知是因为芸娘那一击下了死手,让章舜顷仍陷昏迷或已至弥留,还是因为他们日夜兼程,成功将官兵远远甩在了身后,前两日,路上都风平浪静,抵达扬州后,他们还停靠码头,上岸采买了些吃食等必要补给。


    扬州城尚未张贴通缉画像,弗筠也放下心来去了一趟当铺。


    她现在全身家当只有大长公主的几样贵重首饰,可以抵换些银钱,以贴补路费。


    当然,弗筠并不敢原模原样地将首饰卖掉,唯恐章舜顷顺着蛛丝马迹找上门来,只掰下几颗珍珠零零散散地当出去,略换得几两银子。


    然而银子还没捂热,就花了出去。


    起初的紧张和兴奋过后,整日在船上颠簸的弗筠,终是扛不住开始晕船,趴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


    沿路码头常有贩卖晕船药的摊子,芸娘亲自验过药效可靠,弗筠便买了许多,以供来日路上服用。


    这日行近界首镇,弗筠服了药,依旧照芸娘吩咐趴在船头看水线,嘴里机械地嚼着姜片醒神,眼皮子恹恹地耷拉着,昏昏沉沉中忽觉船只航行速度缓了下来。


    睁开眼睛,便见船行至一处略狭窄的河道,前后船只排成一线,几乎首尾相接。


    不远处,一艘悬着巡检司旗号的小船正缓缓巡来,官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艘过往船只。


    她登时恢复了清醒。


    作者有话说:


    弗筠:装逼的滋味很不错


    第45章 故人相逢 我这位好表


    身后水道被一艘三层的巍峨楼船彻底堵死, 前后夹击,再无退路。


    芸娘等人已暗暗抄起家伙事,瞪起眼睛, 竖起耳朵,留意着前头巡检司官差的一举一动。


    排在他们前头大约有八、九艘船, 货船客舫不一,官差却并不在货船上多作逗留, 反而一一盯着乘客的面目对比画像, 显然目的不在缉私,而在抓人。


    而船上的年轻女子,无一例外都受到了分外严格的盘问。


    弗筠心头一凉,“估计是冲着我来的。”


    似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 一个嗓门极大的官差声音被风裹挟着送过来, “撩开刘海, 看看你额头。”


    弗筠匆忙将头转回舱室, 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她眉心那颗殷红的朱砂痣上。


    “你别担心, 我们肯定会护你周全的。”芸娘安慰她道,“巡检司的官差我们也交过手, 都是些三脚猫功夫, 就这么几个人头, 不在话下。”


    弗筠斩钉截铁地回绝, “不行。既然他们的目标是我, 而不是你们,那便没必要为了我犯险,白白做出牺牲。”


    罗放道,“姑娘不必顾虑,我们的命都是你救的, 今日就是殒命在此,也权当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众人纷纷附和,弗筠面色凝重,仍是摇头不允。


    随着巡检司官差的趋近,舱内气息愈发冷凝如冰。


    仅仅一水相隔,那艘奢华楼船的最顶层,却是另一番天地。


    炉中香烟袅袅,空气里弥散着暖腻甜香。悠扬的琵琶声像流水般钻入耳蜗,催人昏昏入眠。


    朱绍檀躺在紫檀榻上,半阖的眼睛透着轻微的涣散。


    文锦似是毫不在意这对牛弹琴的一幕,依旧徐徐拨弄琵琶弦丝,低垂眼帘,神色专注从容。


    突然,一缕用叶子吹奏的清越调子,沾着江风水汽,从敞开的窗棂钻了进来。


    那人似是不熟乐理,又或是不谙叶笛吹奏之法,口中不时漏气,音阶也有所偏差。


    然而,旋律走向无疑与她所奏之曲有七八成相合。


    这曲子是她自作的,闻者寥寥无几,唯有晓花苑从前的姐妹相知。


    文锦指尖倏然停住,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四处张望着寻找声音来处。


    只见前面一艘渔船船尾处,站着一位荆钗布裙的渔民,正朝这边挥手。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那刻,文锦像是被定住一般,清淡无波的眸子里荡起一圈圈罕见的涟漪。


    是弗筠。


    她嘴唇一张一合,用极其夸张的口型,重复着“救我”“上船”几个字。


    “刚要睡着,怎么不弹了?”朱绍檀被扰了睡意,不悦地睁开眼,声音带着些哑意。


    文锦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上已恢复惯常的平静,只有语调比平时稍快了些,“妾身方才听见有渔民在吹一曲野调,甚是别致,想延请上船讨教一番,不知世子可否允准?”


    文锦无甚喜好,唯痴迷乐理一桩,朱绍檀见怪不怪道,“让他上来吧。”而后又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你有空再帮我琢磨几曲催眠的调子吧,这曲已经不管用了。”


    文锦向丫鬟吩咐了几句,便往香炉里添了一勺安息香,又莲步款款上至榻前,帮他按揉头上穴位助眠。


    直至他再度睡眼惺忪,陷入浅眠,文锦才悄然抽身,快步走向二楼一处僻静舱房。


    推开门,文锦方才强装的镇定悉数瓦解,反手掩上门,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人。


    弗筠一身布衣打扮,脸颊似是扑了层灰土,显得整个人面黄肌瘦,还留了一片参差不齐的额发。


    “弗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弗筠顾不上解释,一把抓住文锦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文锦,说来话长。我只能告诉你,现在有人要抓我,官差等会儿就要搜到这艘船上来了,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躲过去?”


    文锦大惊,“姐妹们不都被放出来了么?怎会还有人要抓你?”


    “我惹上别的麻烦了。”


    弗筠话里似乎大有文章,可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文锦不便深问,只能赶紧帮她找好藏身之地。


    这头,朱绍檀睡意尚未持续太久,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便将他从混沌边缘拉回。


    他骤然睁眼,眼底戾气翻涌,“谁?”


    门外传来管事有些发抖的声音,“是巡检司的人要来船上搜人,小的不敢自作主张,来请教世子的意思。”


    “巡检司的小喽啰,竟敢搜到本世子头上来,还不赶紧让他们滚。”朱绍檀怒吼完,又翻身躺了回去。


    门外声音顿了顿,复又响起,“……他们说是奉了章舜顷的命令。”


    话音未落,朱绍檀噌地起身,脸上残余的睡意荡然无存,“进来!”


    管事哈着腰瑟瑟进了舱室。


    朱绍檀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寒芒,他掀开锦被下榻,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他要抓什么人?”


    “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管事努力回忆着匆匆瞥见的画像。


    朱绍檀眉梢微挑,语气变得玩味,“年轻貌美的女子?是犯了什么事?”


    “……也没说清楚究竟犯什么事,瞧着更像是在找人。”


    朱绍檀口中不由啧啧起来,“我这位好表弟可是从来不近女色的主儿,竟然肯费这么大劲儿去找一位美人,我倒是好奇这位美人是何模样了。”他踱了两步,忽然道,“走,瞧瞧去。看看是什么天仙。”


    巡检司的官差便因此得了默许,登上这艘华丽的楼船。


    来至一处房门外,敲门数声,无人应答,为首的官差与同伴交换眼色,心一横,抬脚踹门而入。


    室内陈设精致,空无一人,唯有内侧一张拔步床,床幔低垂,隐隐透出一个人形轮廓。


    “巡检司例行盘查,还不出来!”


    女子坐起身来,清冷的声音从纱幔中飘出,“过所在桌上,官差请便,妾身现已歇下,衣衫不整,不便见人。”


    为首官差抄起过所检视一番,并未发现异样,目光却仍落在影影绰绰的床幔上。


    门口窜入一阵凉风,床幔被掀起一角,露出女子惊鸿一瞥的半张侧脸,官差眸光一凝,三两步上前,粗暴地掀开床幔。


    女子上身只着一件月白肚兜,香肩半露,不防有此一变,花容失色,仓皇抓起锦被掩住身子。


    那张脸,跟画像中人无丝毫相像之处。


    官差不由红起脸来,下意识地伸出手抚慰,女子却吓得往床里躲,随之一道更为锐利的尖叫声便震彻楼船,直冲云霄。


    “对不住,对不住……”


    官差慌乱地撤出房间,刚至门口,突然一只锦靴狠狠踹在他心窝,他惨叫一声,重重撞在门框上,蜷缩在地,痛得面目扭曲。


    朱绍檀踏进门,面沉如水,眼底却燃着骇人的怒火,“竟敢动我的人,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世、世子……”官差挣扎着想爬起告罪。


    朱绍檀抬脚,毫不留情地碾上他胸口,缓缓施力,“给你点儿脸,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回去告诉章舜顷,让他好好管管自己的人。”


    余下的官差面面相觑,心里叫苦不迭,他们不过是领了上头派下的差事,谁知竟卷进两个阎王的纠葛里。


    自觉遭了无妄之灾,只得对着世子点头磕头赔罪,“世子息怒!世子息怒!”


    朱绍檀似乎是将脚下之人当成了假想之敌,脚下力道不减分毫,那名官差腥甜入喉,突然喷出一口血来,脸已透着骇人的紫,连挣扎的双手也瘫软了下去。


    文锦已披好外衫匆匆下床,见状脸色煞白,强忍着战栗,上前轻轻拉住朱绍檀的衣袖,声音带着哀求:“世子,别闹出人命来,我有些害怕。”


    朱绍檀恍若未闻,仍是面色铁青,文锦吸了口气,贴在他耳边轻轻唤道,“世子,莫忘殿下的嘱托。”


    朱绍檀猩红的眼眸终于稍微动了动,神色有刹那的凝滞。


    他缓缓将脚移开,地上的官差如同一滩烂泥,余下官差手忙脚乱地搀起他来,退了出去。


    地板上留着一大滩新鲜的血迹,文锦突然有些晕眩之感,愣怔之际,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拽入怀中,狠劲儿揉搓。


    朱绍檀将脸埋在她颈窝,贪恋地汲取着她身上熟悉且安心的气息,体内浊息被稍稍抚平了些,喃喃道,“我又吓着你了。”


    文锦背着他的脸苍白如纸,仍强笑道,“世子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朱绍檀就着背后拥抱的姿势,将手探入她的前襟大力按揉,文锦浑身一颤,紧紧咬着唇肉,极快地略了眼床的方向,声如蚊呐道,“世子,这屋里有血,我们换个地方吧。”


    朱绍檀看了眼地上那摊血迹,眼里闪过一丝嫌恶,突然幽幽道,“那我们去外面甲板上吹吹风?”


    文锦身子陡然僵直,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默然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一个字:“……好。”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才再度被推开,进来的只有文锦一人。她身上披着一件斗篷,将身体严严实实裹住,却掩不住鬓发的凌乱。


    她往床上寻了一遍,却没找到弗筠,不由心神慌乱,“弗筠,你在哪儿?”


    床榻下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弗筠有些狼狈地从床底爬出,发间沾了些许灰尘。


    “我怕有人闯进来……”她一边拍打身上浮尘,一边抬头,话音戛然而止。


    文锦微敞的斗篷领口露出一截脖颈,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咬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着细小的血珠。


    饱满的唇瓣红肿不堪,平添了几处破损,尽管有斗篷遮掩,却隐约能看见内里衣裙的狼藉。


    弗筠眸子颤动不息,只觉喉头发紧,久久未发一言,心疼混合着暴怒,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文锦拉紧斗篷,扯了扯嘴角道,“让你见笑了。”


    弗筠眼底赤红,“你跟我一起跑吧。”


    “我不能跑。”文锦缓缓摇头,“他夜不安寝,只有听我弹的曲子才勉强入睡。我要是无端消失了,他指不定又要伤及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


    弗筠咬牙切齿道,“那就让他死。”


    文锦唇畔泛起一抹苦笑,“他可是齐王世子,你杀了他那还了得?”


    作者有话说:


    弗筠:狗男人豆沙了


    第46章 擦肩而过 且不说一死


    文锦自去岁梳拢后便离了晓花苑, 弗筠只当她被赠予了某位高官,没成想竟成了齐王世子朱绍檀的枕边人。


    弗筠心头霎时雪亮,难怪他提及章舜顷时语气那般痛恨。章舜顷亲手捣毁了齐王在金陵经营多年的巢穴, 岂有不恨之理呢?


    如今朱绍檀擅离封地,悄然现身运河沿岸, 恐怕十有八九也跟章舜顷有关。


    要是能让他们狗咬狗就好了。


    兀自思量着,文锦又问起她被官差追捕的缘故, 弗筠只得言简意赅道, “我得罪了章舜顷,他想把我抓起来,丢回妓院里去。”


    章舜顷的名号,文锦一路没少听朱绍檀念叨, 每回提起都恨不得生啖其肉。


    “世子此次南下, 似乎也是为了这个章舜顷, 你若是无处可去, 不如暂留船上, 或许能躲过官差追捕。”


    若说章舜顷那里是虎穴,那朱绍檀这里也无疑是狼窝。


    一旦被朱绍檀得知章舜顷要抓的人在自己手里, 保不齐她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不是落入虎口, 就是被狼咬死。


    更何况, 希白毕竟是死在她手里的, 要是让朱绍檀知晓此事,她的下场只会比今日那名官差更惨。


    两害相权,她还是决定跟随芸娘他们继续逃命。


    过了这个码头,就是一片河网密布的水域,他们便可弃了主航道, 一路走支流小河,躲过官兵的层层审查。


    因此,她谢绝了文锦的好意,“我此行还有其他同伴,就不给你添麻烦了,等抵达码头后我便下船。”


    弗筠态度坚决,文锦素知她主意大,说一不二,便也只能作罢。


    楼船缓缓靠向码头,青石栈桥上同样聚集着一批巡检司官差,对下船行人进行二次盘查。


    当然,因着先前那场血淋淋的教训,他们在巡视时都默契地避开了从那艘楼船里下来的人。


    管事领着几名身强力壮的奴仆,在一楼甲板上核对采购单子,准备上岸采买物什。船头另聚着三五丫鬟,嘁嘁喳喳说笑。


    朱绍檀原本倚在三楼栏杆旁,忽然瞥见二楼那抹熟悉的身影,便信步下楼,从身后双手撑栏,将她虚拢在身前:“不好生歇着,出来做什么?”


    他甫一上前,丫鬟们立刻低着头匆匆退散至远处,不敢再多看一眼。


    文锦扶在栏杆上的手悄然收紧,“舱里闷得慌,出来沾沾烟火气。”她垂眸向下看,似乎专心在瞧岸上景致。


    码头上小贩聚集,吆喝声熙攘不绝,各色食物的香气混杂着随风飘来。


    朱绍檀原是随意扫视,目光倏然停在一行奴仆的末尾一人,那人瞧着身板肥硕,个头儿却矮了一截,额前头发乱蓬蓬地耷拉着。


    他正踩着跳板登岸,侧脸线条显露出来,虽说面皮蜡黄,骨相却极出众,脖颈曲线纤长,与那身臃肿打扮和笨拙体态格格不入,周身上下都透着诡异的不谐。


    “下船那个,给我站住!”


    他蓦地一声叫喝,如同平地惊雷,文锦不由肩头一颤。已经登岸的管事闻声回身看向跳板,那人低垂着头,似乎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便“扑通”栽入水中,不见了人影。


    “抓住她!”朱绍檀大喊道。


    甲板上待命的奴仆不敢有丝毫迟疑,纷纷跃入水中,七手八脚朝着那落水的方向扑去。


    就在此时,岸上骤然响起一声女子尖利的惊呼:“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不算宽敞的浅滩里,立刻下饺子般接连扎进近十条精悍身影,不由分说地将那伙奴仆拦腰抱住,死命往岸上拖拽。


    奴仆们被死死捂住嘴不能言语,只能扑腾着拼命挣扎,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开脸上铁钳般的手,没好气道,“救错人了,我们没落水,在抓人呢。”


    “呦,那真是误会了。”那帮好心人纷纷搓手赔笑。


    经这一番搅和,他们再入水中,已是半个人影都捞不着了,只得浑身湿透,灰头土脸回船复命。


    原本要出动更多侍卫下水捞人的朱绍檀,也因文锦的突然晕倒错失了抓人的最佳时机。


    码头上短暂的混乱很快平息,两艘原本静静泊在附近的简陋渔船,悄然驶离码头,继续往北行路。


    而在渔船荡过水面不久后,一艘官船向着码头驶来。


    二楼船舱里,那扇破败的门被安了回去,还用横木密密匝匝地钉死,成了一扇再也不能打开的门。


    章舜顷坐靠在榻上,青丝未束,垂落至腰,头上缠绕着一圈白色绷带,面色也透着苍白。


    案几上一晚褐色的药汁,不知放了多久,章舜顷端来一饮而尽,凉透的药汁苦味更甚,但他的舌尖已尝不出苦味了。


    原来弗筠当初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心口的苦压过舌尖的苦,那些味道便无足轻重了。


    他竟然又在想那个不知好歹的人!


    章舜顷将药碗狠狠顿在案几上,浊气涌动,后脑勺的淤肿也跟着隐隐作疼,只好逼迫自己稳下气息。


    正默然调息时,门外响起均匀有力的三下叩声。


    “进来。”


    侍卫长卫骁推门而入,“齐王世子下拜帖,邀您叙旧。”


    鸿门宴,终究还是来了。


    朱绍檀的船多日前便抵达金陵,假托富商名义游山玩水,并未张扬。至于真正意图,章舜顷猜测,多半是为着呼卢阁和晓花苑被一锅端的事情善后。


    而在他启程不久,朱绍檀也十分巧合地踏上了北上之路。


    本以为这一路必然不会太平,可除那伙不知深浅的水匪之外,路上竟没遇到其他杀手,就连那个现身茶馆的刺客,也是冲弗筠而去。


    如今看来,应当是他那位齐王舅舅还顾念着他母亲的情面,不想对他赶尽杀绝。


    说起来,安阳大长公主和齐王乃一母所出,兄妹两人关系亲密融洽,后来齐王被拘封地,两人虽不得时常见面,也常有书信往来。


    可他这位亲表兄朱绍檀却跟他八字不合,话不投机半句多,多说一句就能打起来。


    章舜顷性子已属易躁,朱绍檀更是一点就炸,两人不多的交集里十有八九都不甚愉快。


    因而当他听到这个由头时,不免微哂道,“叙旧?也亏他想得出。不见。”


    卫骁将拜帖放置案头,略有迟疑道,“您还是看一下吧。”


    章舜顷狐疑地打开拜帖,目光立刻被一行字攫住:“汝寻之人,吾知所踪。”


    “故弄玄虚。”他阖上拜帖,扔在一旁置之不理。


    “那在下便回绝了。”


    卫骁正待转身退出,章舜顷又唤住了他,“等等。”


    虽说弗筠行事大胆,不按常理出牌,可她应当不会为了躲他而投靠朱绍檀,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如果弗筠真有可能落入朱绍檀手中,只能是朱绍檀在得知其存在后,想利用她跟自己谈交易。


    他要是接下拜帖,无疑是把软肋示人,让朱绍檀拥有跟他谈判的筹码;


    若是不接拜帖,依照朱绍檀暴躁嗜血的性子,弗筠沦为弃子的宿命大概只有死路一条。


    且不说一死属实便宜了她,再者,就算要死也得死在他手里才是,怎能拱手让于旁人?


    他突然陷入进退维谷的局面。


    卫骁久久没等来下音,忍不住开口询问,“大人有何示下?”


    章舜顷静默片刻,开口道,“告诉他,等三日后抵达淮安府,在城里的春熙楼会面。”-


    三日转瞬即逝。


    一路无风无波,章舜顷依旧没有弗筠的消息,也依旧没有等来自投罗网的刺客,好在后脑勺的伤总算愈合结痂,让他不必披头散发见人。


    这日船泊码头,章舜顷携着一众侍卫登岸。


    春熙楼临河矗立,飞檐斗拱,乃淮安府最为豪奢的酒楼。


    三楼那间视野最佳的临河雅间外,朱绍檀的亲卫早已森然列队,见章舜顷一行人拾级而上,为首一名身着锦袍的侍卫头领上前半步,硬邦邦地抬手一拦,“世子已在室内恭候,请章大人一人入内即可。”


    此话一出,气氛骤然冷却,侍卫纷纷手按剑柄。


    章舜顷轻笑一声,朝着紧闭的门扉扬声道,“既然表兄诚意如此,想必今日不宜会面,旧情改日再叙吧。”说罢竟是毫不留恋,拂袖转身,作势便要下楼。


    心中默数至第九步,后面便传来急切脚步,那侍卫将他们拦下来,转而换上十分恭敬的语气:“是小人不知规矩,章大人勿要见怪。世子已恭候大人多时,大人请。”


    章舜顷故意顿了一顿,才勉为其难地走进包间。


    这临河雅间原本十分轩敞,奈何两侧乌压压地立满侍卫,反显得逼仄压抑。


    朱绍檀踞坐主位,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懒懒一抬手,权作招呼:“表弟,别来无恙啊。”


    章舜顷不以为意,拂衣落座,细细地端详着他,意味不明道,“表兄瞧着气色甚好,想必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朱绍檀那双平素便十分锐亮的眼睛,此刻又浮现出隐隐的火光,手里的杯盏都被拧得乱颤。然而他沉了沉气,微稳声线道,“可表弟的气色瞧着却不太好,莫非佳人不在侧,独寝难眠,啧啧,连眼圈都黑了不少呢。”


    章舜顷暗暗咬紧了牙关,面上仍笑道,“表兄怕是误会了,那名女嫌犯乃红莲教余孽,所犯之罪罄竹难书,若是表兄有消息,还望告知一二。”


    “红莲教?”朱绍檀面露错愕,“她不是晓花苑的妓女么?”


    章舜顷没料到他将弗筠底细调查得如此清楚,不由一愣,然而转念一想,晓花苑本就是齐王名下的产业,且那幅玉面观音像曾在金陵红极一时,要对上号也并非难事。


    他心里浮浮沉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晓花苑的妓女,也是红莲教余孽,这并不矛盾。”


    朱绍檀似乎在审度着不语,章舜顷见他久不匕现,心里有些急躁,继续道,“她到底在不在表兄手里?”


    朱绍檀顿了顿,坦白道,“她三日前曾藏身于我的船上躲过巡检司搜捕,后来被一伙水性极好的人救走。”


    原来是跟他含糊其辞呢。


    “多谢告知。”章舜顷冷声撂下话,起身欲走。


    “我话还没说完,表弟别急着走啊。”朱绍檀出声相拦,“你就不好奇,她为何躲到了我的船上么?”


    章舜顷脚步一顿,便见外间露台款款走来一名女子,她身着一袭素裙,怀中抱着琵琶,面纱遮住半边脸。


    见到这熟悉的扮相,他不由一怔,然而定睛一看,此人眼型细长,眼角上扬,眸光如寒星映雪,不似那人灵动狡黠。


    她莲步轻移,罗袖随之微扬,腕间露出几道浅淡红痕。


    章舜顷心头动念,瞥向朱绍檀,见他死死盯着那女子,眼中恨怒交加,其间又掺杂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怜惜和痴迷。


    往来之间,他约莫猜出几分。


    朱绍檀望着文锦,幽幽道,“你冒险救了她,可想过她能不能来救你?”


    文锦看了看朱绍檀,又看了看章舜顷,眼神始终没有波澜,她缓缓将怀中琵琶搁在地上,用仅能自己听到的声音低语,“我不需要别人来救。”


    其余人只听见一声游丝般的轻响,正纳罕着分辨她所说的话究竟为何时,忽然看见一道素白虚影疾掠而过,直扑露台之外。


    作者有话说:


    弗筠:谁死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


    第47章 登上雾岛 “可他们


    文锦平素虽有些疏离冷情, 却从不忤逆朱绍檀之意,甚至称得上百依百顺,温驯如水。


    谁能料到, 这般沉静得似无悲喜之人,竟也会迸发出如此决绝的力量。


    望着眼前一幕, 朱绍檀愕然不已,一时未能回神。


    倒是章舜顷眼疾手快, 掷出一枚杯盏, 准确无误地击打在文锦膝盖处,那抹素白身影猝然跪倒在地。


    然而,她只顿了一顿,又挣扎着爬起来, 眼看就要扑出栏杆, 纵身而下, 章舜顷已疾步上前, 一把将她自栏边扯回。


    一道锋利如刃的目光向他刺来, 冷冷道,“放手。”


    章舜顷仍掣着她的手肘, 力道之大, 令文锦再难靠近栏杆分毫。他沉声道, “你就这么死了, 弗筠怕是要内疚一辈子。”


    文锦黯淡无光的眼眸终于颤了一颤, “我也不只是为了她,我是为了我自己。”


    姗姗来迟的朱绍檀刚好听到她这句话,立刻怒红了眼睛,从章舜顷手里夺过她,“你想死?”


    文锦眼眸依旧清凉无温, 甚至夹带着一丝讥诮,“世子才知道么?”


    朱绍檀面目近乎狰狞,“你敢死,我就让那些丫鬟都给你陪葬。”


    文锦不再被他的话挑起波动,眼神宛若一潭注定枯涸的死水,毫无生气可言。


    她默然不语,却让朱绍檀心底窜起一丝失控的惊慌,旁若无人地将她圈在怀里,试图将一块早已寒透的坚冰焐热,倨傲的神色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摇尾乞怜的哀求。


    章舜顷匆忙别开眼去,立刻告辞道,“今日多谢表兄盛情,只是抓人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等等。”朱绍檀吩咐侍卫将文锦看好,便提步上前,语气已恢复平静,“你舅舅思念外甥心切,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表弟带回青州府一叙,表弟不会不给老人家这个面子吧?”


    章舜顷面色一沉,“舅舅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此次公差,本就在金陵耽搁了太久时日,再推脱回京之期,怕是陛下会怪罪呢。”


    朱绍檀冷哼一笑,眸光闪过寒芒,语气不明道,“同样都是表兄,表弟为何厚此薄彼呢?再说了,论起亲疏,我父亲才是你的亲舅舅。那一位还隔着肚皮呢。还是说,表弟和姑父父子同心,早已坚不可摧?”


    章舜顷听他一个劲儿套近乎,不由嗤笑道,“倘若世间所有事都可以亲疏判定,那事情倒是简单许多了。”


    说完,他也不理会朱绍檀是何脸色,便一抬手示意侍卫整肃离开,身后传来朱绍檀咬牙切齿的威胁,“今日是我最后一次好言相劝,表弟既然油盐不进,那就惟愿你能平安抵达京城吧。”


    章舜顷头也不回,笑道,“那就多谢表兄顾及手足之情,今日不杀之恩了。”


    话音刚落,就听桌脚吱呀拖地发出刺耳声响,碗碟相撞哗啦啦坠地。他生恐簇新衣袍被沾染上飞溅的汤汁,便大步流星离开这一是非之地。


    停靠在春熙楼前的一辆马车终于扬尘而去。


    不远处一间药铺,芸娘缓缓从门后走出,拎着几包药材,急匆匆地出了城,搭上码头边停靠的渔船,约莫向北行过半日水程,便来到一片雾气缭绕的水域。


    此地似是另有一片天,常年多雾,少见日光。


    往来过路船只每每行到此处,都会自觉绕行,一旦误入其中便如同进了迷魂阵,分不清东西南北,因此少有人踏足。


    然而这艘渔船却撕开重重雾幔,笔直地驶了进来。船公对这片看似无路的水域异常熟稔,左拐右绕,便将船稳稳停靠在一处河湾里。


    上岸后,穿过一片枝条低垂的树林,便见岛心处赫然现出一排茅草屋,屋与屋之间并无院墙,裸屋比邻而居。


    眼下,屋顶的茅草朽烂坍落,露出下面发黑歪斜的椽子。屋前的荒草疯了似地生长,已经没过腰身,崔猛正带着弟兄们挥着大刀砍草,另有人修补坍圮的屋顶。


    芸娘则拎着药,进到一间门框尚全的屋子。


    家具陈旧落灰,桌椅腿也被湿气朽烂,好在还有一张榻勉强能睡人。


    弗筠昏昏沉沉地躺在那张榻上,罗冬用沾了冷水的帕子帮她擦着额头。


    芸娘将手里的药交给他,接过了帕子,帮她擦拭身体。


    说来,弗筠此病的苗头自逃亡头一晚便种下了,只因一路提心吊胆,不敢松懈,故而相安无事。


    直至三日前又落了一次水,兼着晕船恶心,日夜不停赶路,病情积重,今晨终于体力不济晕了过去。


    只好兵分两路,一路先抵雾螺岛安顿,芸娘则带另一路进城买药。


    不成想,竟又一次遇见那位官员,还真是阴魂不散。好在他们终于回到雾螺岛,再也没有旁人会来打搅。


    芸娘帮弗筠解开襟扣,将冷帕子敷在脖颈一圈,忽听弗筠嘴里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便凑近了去听。


    “爹,娘,姐姐,我一定会替你们报仇的……”


    芸娘眉心一凝,眼底有些微芒冲破黯淡而出,喃喃道,“弗筠,你也有仇么?”


    弗筠仍是碎碎呓语,口中来来回回念叨着“爹”“娘”“姐姐”,再也没有别人的名字。


    虽知她听不到自己的话,芸娘还是柔声安慰道,“你放心,那些坏人必定恶有恶报,你肯定能报仇雪恨的。”


    “可他们一个是首辅,一个是皇帝,我该怎么办啊……”


    芸娘浑身一僵,像是兜头一个霹雳,轰得她动弹不得,忽听脚步声趋近,慌忙捂住弗筠的嘴。


    细碎的声音被蒙了一层罩,再也听不清楚话音。


    芸娘这仓促的一捂,不小心盖住了弗筠的气口,猝然受了窒息,弗筠忪忪睁开眼睛。


    芸娘慌忙将手收回,牵了牵僵硬的双颊,“醒了?我让冬哥儿帮忙煎药去了,喝了药就好了。”


    弗筠刚醒,眼神里还透着迷茫,声音嘶哑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芸娘不由佯装嗔怒道,“又说这些客套话。”


    恰好罗冬熬好药汤送了进来,听到这话不免也道,“弗筠姑娘,你也太客气了,我们都出生入死过,那便是过命的交情,还用得着分这么细?”


    芸娘笑着打趣,“呦,这会儿不喊打喊杀,又成生死之交了?”


    罗冬立刻羞红了脸,摸着头道,“我又不是那种不分是非恩怨的人。”


    弗筠亦低头浅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罗冬自觉接过空碗,又去递擦嘴的帕子,殷勤周到,俨然尽职尽责的奴仆。


    这几日弗筠晕船生病,除了芸娘近身侍候外,便是罗冬盯得最紧,生怕她饿着累着渴着。


    芸娘身为长嫂,都极少受他这般厚待,就连罗放这个亲兄弟亦是如此。


    弗筠模样生得天仙一般,又是重情重义之人,也不怪他心动神驰。


    她随意抬眼,便瞧见罗冬炙热的目光,然弗筠似是不觉,神色依然如常,言语间称兄道弟,全无暧昧。


    芸娘心里暗叹了一口气,便拿出支使人的派头吩咐道,“外面都忙得什么样子了,快别在这里说闲话偷懒了,要不然今晚都没歇息的地方。”


    罗冬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出去。


    弗筠服药后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芸娘一直守在她身边,她这一觉歇得安稳,再无梦呓。


    雾螺岛因雾气环绕,天色黑得比其他地方更早。


    经过一日的忙碌,茅草屋前的杂草已清理干净,露出平整的地面。屋顶用新鲜茅草重新苫盖了一遍,总算能遮风挡雨。


    屋前空地上,支着一口从角落里翻出的铁锅,里面炖着从河里捕来的几条鲜鱼。


    睡了一日的弗筠眼下终于退烧,恢复了些精神气儿,便也跟大家伙一起围在篝火堆旁取暖饱餐。


    连日里不分昼夜的逃亡奔命,将脑袋掖在裤腰带上,夜里都不敢睡沉,直到此刻才觉脚踏实地,而不是在水面上像浮萍一样飘着。


    热腾腾的鱼汤入腹肚暖,热流淌遍全身,弗筠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熨帖。


    用完饭后,芸娘进弗筠屋里说话,不免提及白日里遇见章舜顷一事,便道,“想来他还在这一带游荡,你且安心待在岛上,等这拨风头过去再说吧。”


    弗筠眉眼间掠过一丝烦躁。


    从这里去往兖州府,还有一段路程,水路尚有芸娘他们相帮,等到陆路又该如何越过重重关卡呢?


    为今之计,也唯有“等”字诀了,等章舜顷对她的兴致消散,或等他遇上新的麻烦无暇他顾。


    她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芸娘坐在榻上,又问,“弗筠,你说要去兖州府找表哥,你也是兖州府人氏吗?”


    弗筠敛眸道,“我是北直隶宣府镇人氏。”


    芸娘目光落在她面上许久,似是十分艰难地开口道,“那你是怎么去了金陵,又沦落到那种地方?”


    弗筠只好又将先前应对章舜顷的那番话原模原样地说与她听。


    芸娘对五年前的宣府镇祸事也有所耳闻,然眉头惑色未消,一番挣扎,终是没有继续深问。


    两人又闲话几句,便回房歇息。


    时隔多日后,这帮在船上漂泊已久的行客,终于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然而,他们所盼的平静日子,次日便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


    作者有话说:


    章舜顷:没错,不速之客正是在下


    第48章 见死不救 “弗筠,你


    铅灰色的雾沉甸甸地压在水面上, 将雾螺岛完美地隐藏其中。


    一叶被迷雾吞噬的扁舟,正像只无头苍蝇般,在距离小岛不远的水域绝望地打着转。然而, 冥冥之中,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牵引, 令其每次调转船头,都无限趋近于这座孤岛。


    直至浓雾里, 突兀地刺出几抹深色的树尖轮廓, 小舟像是在夜航中寻到了灯火,船桨破开浓稠的雾气,迅疾地朝模糊的树影划去。


    两个几乎耗尽体力的人影,相互搀扶着, 踉跄地踏上潮湿的陆地。


    眼前是一片枝杈横生、落地为根的树林, 十步不见物的雾气深处, 似有人声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 面上闪过一丝喜色。他们拨过滴着露水的枝条, 循着若有似无的声响一路穿林过草,不知走了多久, 眼前豁然开朗。


    浓雾在此处稀薄了些, 露出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 排列着约莫十来间茅草屋, 屋前的场院泥土尚新, 草根依稀可见,显然是刚刚修整过。


    其中一间略大的茅草屋前,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晃动,伴随着清晰的锯木声。


    绝处逢生的狂喜漫了上来,其中一人喜出望外地喊道, “冒昧打扰,我们迷途于此,请问阁下,此处是什么地方?”


    锯木声戛然而止。


    那几人仿佛当初见到武陵人误闯桃花源的隐居之士,语含惊恐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被贼人追杀,一路逃到此处,还望阁下施以援手,他日脱困,必当重谢。”来人十分诚恳道。


    说话间,两人已相互搀扶着,朝着茅屋方向又走近几步,而屋前的几人也走了过来,彼此的面容在稀薄的雾气中渐渐清晰。


    闯岛者脸上劫后余生的欣喜尚未完全展开,为首那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汉子,在看清来人的脸后,却瞳孔骤缩,爆出一声怒吼,“兄弟们,快抄家伙来人。”


    几乎同时间,闯岛两人也反应过来,立刻将手按上剑柄,准备再厮杀出一条血路。


    茅草屋里瞬间涌出十来个手持鱼叉、柴刀、甚至粗糙木棍的汉子,个个目露凶光,瞬间将这两个伤痕累累的不速之客团团围住。


    闯岛的二人虽身手不俗,但早已是强弩之末,几个回合下来,已力不从心,佩剑被打落在地,紧接着便被从头到脚五花大绑起来。


    那高大汉子罗放将一人踹倒在地,往地上狠狠唾了一口,骂道,“狗官,你也有今天。”


    被踩在泥泞里的,正是章舜顷。


    他侧脸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地面,垂落的几缕鬓发沾满了污泥和血污,遮住了半边眼睛。即使狼狈至此,他神色却不见一丝怯懦。


    他颇感荒唐地笑了出来,“原来你们躲到这个地方来了。”而后目光似有所感地投向那排茅草屋中最为安静的一间,提声问道,“弗筠是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呢?”


    罗冬猛地跨前一步,横眉竖目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叫她的名字?”


    “我为什么没有资格?”章舜顷拼尽全身剩余气力,大喊一声,“弗筠!”


    他这一吼声震屋瓦,连雾气都被冲散了不少,可回应他的只有屋顶鲜嫩的茅草,簌簌作响。


    罗冬被他挑衅的举动激怒,四下寻摸,抓了块臭抹布粗暴地塞进了他的嘴里,章舜顷剧烈地挣扎起来,却被罗放死死踩住。


    “哥,要怎么处置他?”


    罗放面上不掩恨意,咬牙切齿道,“那么多兄弟都命丧他手,当然是要血债血偿了。”


    得了兄长首肯,罗冬戾气大盛,立刻拎起一把锋利的大刀,高高举起,对准了他的脖颈。


    眼下不会有人再来劝阻他,只需手起刀落,便可让他命归西天。


    “住手!”同样被捆缚在地、伤势更重的卫骁见状怒喝了一声,他目眦欲裂,奋力挣扎道,“那帮水匪是我杀的,你要算账算到我头上来。”


    罗冬刀尖一顿,冷笑道,“你也不用着急,一个一个来。”


    他重新调转刀锋,再次对准章舜顷,手臂蓄力,就要挥下——


    “咳!呸!” 章舜顷用舌头顶开了臭布,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扇寂静的门,“弗筠,你要眼睁睁看着我死么?”


    依旧石沉大海,仿佛他是在跟不存在的人对话。


    罗冬怒意更甚,再次挥刀破风,然而,刀刃悬在半空,又诡异地停了下来。


    一只并不强壮的手,紧紧地握住了罗冬持刀的手腕,他愕然转头,看向阻止他的人,满脸不解,“嫂嫂,你为何要阻我?”


    芸娘目光犹疑地投向弗筠那间始终紧闭的茅草屋,默了默道,“你等等我,我去问问弗筠的意思。”


    说完,她便快步走向那间静默的屋子,门开了一瞬,又迅速合拢。


    章舜顷躺在地上,视线艰难地追随着那道缝隙,他试图想看清门内的景象,然而,从他低矮的视角,只能勉强瞥见屋内一张空荡荡的的床榻,人却不见踪影。


    终于,“吱呀”一声,木门再次打开。


    芸娘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清晰地开口道,“弗筠说一切都听我们的。”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章舜顷心口。


    章舜顷脸上仅存的一丝希冀,顿时干涸剥落,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眸光黯淡无色,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一个向来高高在上的人物,被逼入绝境万念俱灰的模样,实在是忍不住让人再多欣赏一会儿。


    罗冬咧开嘴,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


    然而,就在绝望要将他吞噬殆尽时,眼底突然泛起冰冷尖锐的寒意,他再次开口道,“弗筠,你不在意我的生死,难道也不在意文锦的生死么?”


    他说这句话时并不像先前那般声量高昂,却有四两拨千斤的本事。


    话音刚落,那扇木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拉开,一个纤细的身影,几乎是踉跄着,出现在门首。


    那个能决定他生死的人。


    章舜顷眼下已狼狈至此,然而弗筠的模样也算不上好,她身上穿着一身灰色粗布衣裳,脸颊消瘦了一圈,双颊染着久病的潮红,只有眼眸依旧亮如星子,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章舜顷心中霎时五味杂陈,苦涩如潮水般漫过喉头,果然在她心里,看重的只有她的姐妹。


    虽然他明知文锦在朱绍檀那里不会有性命之虞,但这是他手中唯一可能有效的筹码,便故意道,“你就那么在朱绍檀眼皮子底下溜了,你以为文锦就能全身而退吗?”


    被疾病搅弄得头脑混沌的弗筠,现下仿佛遭了当头一棒,懊恼悔恨的情绪翻腾上来。


    她脚步虚浮地来至章舜顷跟前,颤着声音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章舜顷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提出了自己真正的条件:“放了我,我就可以收回对你的缉捕令,你便不必待在这小岛上苟且偷生。”


    弗筠静静地看着他,似是在审度此事的吸引力。


    章舜顷亦毫不回避地回望着她,眸中已重新恢复一片澄澈,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淡到几不可见的弧度。


    沉默在无形中不断拉长。


    弗筠突然蹲下身来,撩开章舜顷额前遮住眼睛的碎发,指尖在他脸颊上摩挲着游走。


    章舜顷眼眸微颤,对她突如其来的亲昵之举有些错愕,甚至还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飘忽。


    然而,那只貌似爱抚的手,突然毫无征兆地下移,五指收紧,如铁钳般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


    “章舜顷,你的命,现在捏在我手里。” 她手上力道加重,感受着他喉结在掌心下的跃动,“我也可以拿着你这颗项上人头当作给朱绍檀的见面礼,又不是只能跟你做买卖。”


    弗筠虽然瘦弱又在病中,然拼尽全身力气,也足够让章舜顷也体验一把胸腔气息皆被挤走的窒息感。


    局势翻转,耀武扬威的刽子手成了刀俎下的鱼肉。


    章舜顷的大脑在缺氧中疯狂运转,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逼迫他一口气说道:“你不想去钦天监为官了?”


    扼住他脖颈的力道,陡然一松,那只冰凉的手掌,虽然仍虚虚地贴着他的皮肤,却已不再施加致命的压力。


    他意识到自己摸到了真正的命门,便趁热打铁,语速加快道,“放着从良入宦的大好日子不过,你确定要跟朱绍檀一起谋逆?再说了,你以为他能不跟你计较希白的命么?别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


    弗筠抚着他脖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章舜顷来不及喘息,仍在急切道,“你若是想救文锦,靠这么几个人头可是不够的,只有我能帮你。”


    闻言,弗筠却轻笑一声,“大人口气倒是不小,可你沦落到这般境地,应该也是托了朱绍檀的福吧?”


    章舜顷被噎了一道,面露一丝罕见的窘迫。


    驶离淮安府半日水程后,他们便遭遇了朱绍檀的伏击,因对方人手数倍且悍不畏死,他们寡不敌众,便想借迷雾地势以少胜多,确实甩开了追兵,但代价是他们自己也迷失其中。


    在被困重重迷雾苦寻不到出路几近绝望时,他和卫骁意外地摸上一座荒岛,兜兜转转遇见那帮水匪,还有这个他苦寻已久的人。


    他宁愿相信,这就是老天爷在帮他,天无绝人之路。


    弗筠听到他的境遇后,面上添了些许真切的忧色,问道,“那夏嬷嬷他们呢?”


    “朱绍檀目标在我,为怕伤及无辜,我把夏嬷嬷他们托付给另一艘北上的官船了。”


    弗筠缓了一口气。


    他们二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着,余下诸人却是惊骇不已,他们往日虽也干过劫掠的勾当,可此刻听着这些只在戏文里听说过的词汇,突然觉得他们那次半途夭折的起义,与之相较都显得有些小打小闹了。


    罗冬见弗筠突然跟他唠起家常来,忍不住大声提醒道,“弗筠,你可别信了他的鬼话。”


    弗筠撑着膝慢慢站起身来,迎着一众复杂的眼神,抿了抿唇道,“罗大哥,罗二哥,芸娘,兄弟们,我知道,他与你们有血仇,你们恨他入骨,欲杀之而后快。”


    她深吸一口气,极其艰难地开口,“但我想……恳求各位,暂且留他们一命。”


    “什么?” 罗冬第一个跳起来,脸涨得通红,“弗筠!你糊涂了?他刚才说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谁知道是真是假?你别被他骗了!”


    罗放和芸娘眼神交汇,一瞬迷茫后便了然于心,猜测此举只怕事关弗筠当日被他们打乱的“计划”,只能暂时压下私仇,道,“那就听姑娘的。”


    罗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看兄长,又看看嫂嫂,最后死死瞪着弗筠,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失望与狂怒。


    他猛地一跺脚,扭头便走,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浓雾笼罩的树林深处。


    其余兄弟见状,面面相觑,虽然心中憋着一口恶气,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一个个闷声不响,收起家伙,陆续散开。


    原本杀气腾腾的场院,转眼间便冷清下来,偌大的场院上,只剩下芸娘和弗筠二人。


    被捆缚成粽子的章舜顷和卫骁,绳索无人来解,仍如不受待见的敝履般躺在地上。


    两人身上都遍布大大小小的刀口,卫骁伤势更重,胸前手臂上都有寸深的伤口,仍在汩汩冒着血,脸色已是血流殆尽的惨白,只是强撑着一口气。


    既已决定救人,自然不能任由二人自生自灭,弗筠祈求的眼神刚递出去,芸娘就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她走上前,默不作声地蹲下身,利落地解开了缠绕在两人身上的绳索,搀扶起几乎虚脱的卫骁,又示意章舜顷自己跟上,将他们带到了远离弗筠住处的一颇为破旧的茅草屋里。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草垫。


    芸娘扔下一把鲜嫩的草药,冷冷道:“就这些了。能不能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说完,她看也不看章舜顷,转身便走。


    人在屋檐下,章舜顷只好咽下不快,咬着牙,撑起同样伤痛累累的身体,先去看卫骁的情况。


    终于逃脱生死一线,卫骁强撑着的那口气也泄了下去,因失血过多,闭上眼睛昏睡过去。他拿起草药,放在嘴里胡乱嚼碎了,敷在卫骁的伤口上,又撕下自己尚且干净的内衫下摆,勉强包扎止血。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虚汗,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审视自己身上的伤口,多处刀伤深浅不一,虽不致命,但也牵扯作疼。


    思忖片刻,便抓起剩余的那把草药,起身出门,循着记忆停在一间茅草屋前,曲起手指敲了敲门。


    “谁?”


    “我。”


    作者有话说:


    大夫请开门,伤患自己来了


    第49章 陌路熟人 “我怎么乱


    屋里陷入沉默, 紧闭的门扉没有一丝半点开启的迹象。


    章舜顷提起一口气,道明来意,“能不能帮我上药?”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不是在大长公主府,找别人帮你上药去。”


    “我找不到别人……这岛上我只认识你。”


    回应他的是更长久的死寂, 周遭唯一的声响是他自己的呼吸。


    章舜顷不死心,又敲了敲门, 依旧无人理会, 掌心的草药都被他攥出了汁液。


    不知站了多久,他终是叹了口气,正欲抬脚离开,那扇紧闭的门扉却突然绽开一条缝隙, 露出一只水杏般的眼睛。


    这会儿, 他反倒不明其意起来, 只愣愣盯着那只眼睛看。


    “不进来?那我就关门了?”


    说着那道缝隙果然缓缓收拢, 章舜顷立刻抬手抵住即将合拢的门板, 同时侧身一闪,敏捷地挤了进去。


    触目屋里情形他突然一惊, 原以为方才那间茅草屋是为打发他们二人随意安排的一间柴房, 故而家徒四壁。


    可弗筠所住的这间屋子也堪称简陋至极, 只有一张木榻, 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木料歪歪斜斜,边角甚至未曾仔细打磨,带着毛刺,此外便是些零零碎碎的锅碗瓢盆, 或摊在地上,或堆在桌上。


    并不像能住人的样子。


    “这可是最好的一间屋子,唯有我这样的上上宾才有资格住呢,大人没见过吧。”


    弗筠直白地将他的愕然放置台面,章舜顷不免想起当日她对自己的诘问,当下有些无言以对的滋味,杵在屋子中央竟露出些许局促。


    但弗筠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用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便吩咐道,“把衣裳脱了。”而后夺过他手里的草药,出门而去。


    章舜顷身上尽是些细细碎碎的伤口,血都没流多少,可麻烦的是伤在多处,手臂、大腿、肩膀、后背都有挂彩,只好依她的吩咐照办。


    不多时,弗筠端着一碗暗绿色的黏糊药汁回了房,却差点儿手一滑将碗扔在地上。


    一具白花花的男体直挺挺地躺在榻上,浑身上下只有一条亵裤遮住要害部位。


    她嘴角微微一抽,“大人还真是不见外得很呢。”


    “不是你让我脱的么?”


    弗筠深深叹了口气,端着碗上前帮他敷药。


    冰凉的草药覆在伤处,夹杂着指尖若有似无的点触,与上回弗筠帮他上药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那时章舜顷觉得自己如同置身火炉,欲.火快要把他烧成灰烬,这会儿却像是泡在冰水里,从内到外都透着森森凉意。


    看来他体内那股邪火应是快要熄灭了。


    可他怎么开心不起来呢?


    或许自打弗筠决意要旁观他的死亡那刻开始,他苍翠欲滴的心湖便成了一潭死水。


    虽然他嘴上叫嚣得厉害,也想过无数种惩处弗筠的手段,却从未想过死路这条,他原本以为,弗筠跟他所想该是一样的。


    至少上回,她本可以趁着他昏迷做许多事,却只帮他包扎了伤口。


    不知她那夜帮他包扎伤口时,是不是也同眼下这般专注。


    章舜顷鬼使神差地开口,“你就这么想让我死?”


    弗筠敷药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抬头。


    章舜顷十分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继续问道,“上次在船上,你怎么不让他们杀了我呢?”


    弗筠继续缠绕着绷带,语气平淡道,“当时脑子不太清醒,忘了这茬了。”


    章舜顷紧跟她的话尾,急切地追问,“那你方才救我们,也是因为脑子不清醒?”


    弗筠停下动作,盯着他道,“你既然这么想死,我马上去找罗大哥让你死个痛快。”说着她将药碗往旁边桌上一放,作势就要起身。


    章舜顷忙抓住她的手腕,“……我说笑的。”


    他将上半身重量都坠在弗筠的胳膊上,直让她半边肩膀都沉下来,仿佛拖了一口重于千钧的麻袋。


    弗筠不耐地挣了挣,“放开我。”


    章舜顷听她语调恢复平静,便撒开了手,再不敢随意开口挑衅她,老老实实地坐起来,任由她帮自己处理伤口,全程一声不吭。


    转眼间只剩肩头最重的那处伤口,并非为朱绍檀派来的刺客而伤,而是方才跟水匪打斗时,不防被人砍了一刀。


    大约一寸深浅,虽不及骨,但已外翻出其内鲜红的血肉来,有些触目惊心。弗筠只看了眼伤口,便半垂着眼睑用余光上药,眉头紧蹙成了疙瘩。


    章舜顷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见状,冰封的心湖立刻逢春,像是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无声地裂开几道细微的纹路,正欲出言相宽,却听“笃笃”几声敲门。


    “弗筠,我能进来么?”


    听声线像是那个要将他斩于刀下的水匪,然而这会儿听着,他说话却不似先前那般浑厚,倒像是刻意压低压软了嗓子才放出来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章舜顷眉心轻微一挑,只见弗筠迟疑地瞥了他一眼,抬声道,“罗二哥,你稍微等我一会儿,现在不太方便。”


    那人继续用矫揉造作的嗓音道,“不妨事。我就是想跟你说声抱歉的,方才是我太冲动,不该冲你甩脸子的,哥哥和嫂嫂已经跟我说过……”


    弗筠不等他说完,便出言打断道,“没事的,我不怪你,这次也是我麻烦大家了。”说着,加快了手下的动作,绷带缠得歪七八扭,由内而外透着敷衍。


    那人仍在隔着门跟她说话,“都说不要让你客套了,我们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的……”


    一声陡然响起的男子冷笑,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音。


    沉默半晌,他惊疑问道,“弗筠,你房间里有人?”


    弗筠狠狠瞪向始作俑者,将绷带的末端狠狠一勒。


    “呃——”章舜顷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呼。


    但这声音并不像抽痛的惊呼,反倒浸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虚掩的房门猝然敞开,罗冬脸上五色交织,目光迅疾扫过房内。


    弗筠衣衫完好,背对门口坐在榻边,而那位狗官却衣不蔽体地坐在她的榻上,将下颌抵在她肩头,轻蹙着眉,抬眼望来,眼神不掩挑衅。


    “你敢对弗筠乱来,看我不收拾你!”罗冬怒发冲冠,四下搜寻趁手武器。


    章舜顷仍保持那个姿势,貌似无辜道,“我怎么乱来了?是弗筠亲自请我进来的,倒是你,不请自入,好没礼貌……”


    罗冬气得浑身发抖,血冲头顶,再顾不得找武器,抡起拳头就要冲来。


    就在这时,章舜顷腰肉被转着圈拧了一把,他痛呼一声,将剩下的酸话强咽下去,讪讪坐直了身子。


    弗筠霍然起身,冷着脸扫了眼二人,“都出去。”


    章舜顷和罗冬十分恼恨地剜了眼彼此,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味。


    章舜顷慢吞吞地捞起散落榻边的破碎衣物,一件件往身上套。罗冬则抱着手臂,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等他彻底收拾妥当,才肯挪步。


    章舜顷故意放慢了穿衣的动作,拎起那件几乎被砍成破布条的外衫,慢条斯理地抖了抖,似乎在研究如何上身。


    弗筠睨他一眼,不耐烦道,“出去穿。”


    章舜顷不再拖延,胡乱将外袍披上,快步朝门口走去。


    罗冬果然在他动身后才将脚挪开,两人几乎是脚尖挨着脚跟地踏出门槛,随之,门扉便在身后砰然关闭。


    他返回那间柴房一般的茅草屋,卫骁仍在昏昏睡着,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额头上也没有发热的迹象。


    章舜顷席地而坐,冷静地思忖着日后计划。


    这时,外间又传来叮叮梆梆的敲打声,他略一踟蹰,起身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向外望去。


    罗放、崔猛等人正围着一堆新伐的木料,似乎在比划争论着什么,听话音像是要做一张足够所有人围坐聚餐的长条桌案。


    章舜顷静静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推门走了出去。


    见他趋近,原本还在争论的几人停了下来,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仇恨。


    章舜顷恍若未觉,目光只落在那根墨线上,就在那个负责拉线的汉子再次抻直墨线,准备弹下印记时,他忽然开口,“墨线斜了,靠尾处偏了半指。”


    那位拎着墨线的人扭过头,怒目而视,出口就驳,“你懂个屁,分明正得很。”


    章舜顷忍住心头窜起的恼意,努力平稳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就事论事的耐心:“凡事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桌板歪斜着,做榫头也会受影响的。”


    “放你……”那汉子还要骂,却被一个温和的女声打断。


    “我瞧瞧。”芸娘手里端着一个盛着粗茶水的木盘,凑到墨线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犹豫着开口道,“我瞧着也有些歪,你们来看看?”


    芸娘一发话,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的几人也都围拢过去,片刻后,有人小声嘀咕道,“好像……是有点……”


    拉线的汉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众人无声的摇头中,还是老老实实地将墨线调整回了正确的位置。


    章舜顷唇角极快地勾了下,目光转向角落那堆长短不一的边角料,挑出几块笔直匀称的细料,摊在地上比划,似在构思如何物尽其用。


    他四处张望,取来一根炭条,便在细料上勾画。


    芸娘原本准备离开,见状又停下了脚步,察觉到她目光里的惊讶,章舜顷对她淡淡一笑,主动解释道,“我幼时痴迷过木工,学过一些皮毛。”


    芸娘冷淡地“哦”了一声,便端着木盘走开。


    章舜顷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上的木料。


    他看中了那边堆放着的锯、凿等工具,因知道自己在岛上不受待见,便走到那个拉墨线的汉子面前,语气谦和地开口询问,“这位兄台,不知可否……借工具一用?”


    那汉子立刻应激道,“你要干什么?”


    “我想做个面盆架。”


    “哪有这些闲料让你瞎折腾!”


    “我是帮弗筠做的。”章舜顷淡淡道,“再说了,我用的是边角料。”


    “弗筠”两个字果然有魔力,那汉子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不情愿地哼了一声,“……拿去,别弄坏了。”


    章舜顷道了声谢,取了一把暂时无人使用的细齿手锯和一柄薄刃凿,回到自己那堆木料旁。


    他全神贯注地拉锯凿木,木屑碎块在他手下纷纷飘落,落下一摊均匀细腻的卷曲薄片。


    旁人仍在七嘴八舌地争论,他却浑然不觉,始终微垂着头,额前几缕碎发随着动作轻晃,也顾不上去拂开,全副心思都在手下木艺。


    不多时,三足面盆架的模样终于成形,榫卯咬合结实,落地稳当不晃。


    他左右端详,眉眼间闪过一丝满意,又将上半身的重量轻轻压上去试了试,架子纹丝不动,便拎着面盆架朝茅草屋走来。


    然而他抬眸望向前方时,身影却骤然定了一定,连带着面盆架也悬在半空,微微一晃。


    弗筠闲倚在门框上,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他身上,不知看了多久。她的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却能映出一切,仿佛他所有隐匿的心思都被她全然知晓。


    章舜顷心头划过一丝微妙的不自在,面无表情地上前,“给你做的。”


    弗筠似笑非笑,“我还不知道大人有这样好的手艺。”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章舜顷小声嘀咕道。


    他们相识算起来也有一段时日,但大多时候不是互相戒备,就是你死我活,心平气和相处的日子一双手都数出来。


    一面深谙对方的脾性弱点,一面又对彼此的过往喜好生疏得过分。


    说不上到底是熟悉还是陌生。


    眼下,他更不知该如何定义彼此的关系了,好像连姘头都算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


    茶中自有茶中手


    第50章 醋意横生 “弗筠,你


    因岛上常年水汽氤氲, 湿气颇重,又多年未有人踏足,先前遗留在岛上的家具大半都朽坏不能再用, 因此自安顿下来后,罗放一行人最主要的活计, 便是重新打造床榻桌椅等必需之物。


    可他们这群人,毕竟无人从事过木匠, 手艺生疏外行, 工具也不甚齐全,几日里叮叮当当忙活许久,也无甚起色。


    那日冷眼旁观章舜顷单用边角料便造了一架稳固精巧的面盆架,心思活络的崔猛便动了念头, 决意让他帮忙一起做活, 总不能让他白吃白喝, 得出出劳力才是。


    原本性子死轴、打定主意要跟章舜顷老死不相往来的其余诸人, 也转过弯儿来:现成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章舜顷也恰存着冰释之意, 毕竟他日离开雾螺岛,也得借助罗放一行人的帮助。——他们虽踩了狗屎运误入岛上, 可要是一头扎进雾里, 十有八九还是原地转圈。


    两下心照不宣, 在一起干得热火朝天。有章舜顷这位行家里手在旁指导, 木造之事总算步入正轨, 三两日光景,一批不算精美、却足够结实耐用的桌椅床榻便陆续成形。


    就连章舜顷和卫骁暂居的简陋柴房里也添了一张宽展的双人矮榻,总算不必再席地而卧。


    渐渐地,连每日打渔的事情,章舜顷也参与进来。他虽没干过打渔的事情, 可胜在悟性高,打了一两回后已俨然有些熟手的模样。人总有好强慕勇之性,连罗放也对他渐渐有些刮目相看起来。


    这日,雾螺岛久违迎来日光,周遭水面仍是雾气缭绕。但岛屿所覆之处,天光毫不吝啬地倾泄下来,林间洒落一道道光束。


    自登岛后,就觉身子沉重、整日疲累不堪的弗筠,终于舍得从她的小窝里探头出来,绕岛一逛。


    因岛上水分颇足,生有许多陆地罕见的奇花异草,艳丽中透着诡异的美。她好奇心起,蹲在一丛通体乳白、近乎透明,形似一串串垂落铃铛的花前,仔细端详,却只敢远观,不敢贸然触碰,生恐有毒。


    “这是冷幽兰,没有毒的。”一个浑厚而略显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弗筠抬眼,便见罗冬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近前,她这才放心伸手,用指尖轻柔地碰了碰那冰凉如玉的花瓣。


    罗冬亦蹲下身来,“你要是喜欢,可以挖一株种在屋子前头。这花好活,不太挑地方。”


    “可以么?”


    罗冬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当然可以啦,我刚上岛时在茅草屋前种了一圈呢,可惜这几年都被荒草吃干净了。”


    这些时日,弗筠也大略探知到一些关于雾螺岛的故事。


    罗放一行从前多是运河上的漕工,因不堪官府层层盘剥勒索,劳作艰辛却难以糊口,一怒之下聚众暴动,失败后被迫亡命天涯,阴差阳错发现了这座隐匿于浓雾中的荒岛。


    此处可以靠水吃水,但毕竟常年罕见日光,难以耕种,为了生存,只能劫掠沿路船只维生,不少走投无路之人,也主动来投靠追随,人马渐众。仗着浓雾的地利,他们屡次得手,却也终究引起了官府的注意。


    约莫五六年前,一次劫掠失手,踢到了铁板,引来重兵围剿。当地官员念及他们尚未滥杀无辜,存了招安之心,将他们遣散回乡,这才有了后来金盆洗手、解甲归田的日子。


    至于芸娘是如何从北直隶来到此地,还是悬而未解的疑惑。每回弗筠问起此事,她都闪烁其词,讳莫如深,不愿深谈。


    相比之下,罗冬的心思显然单纯得多,嘴也更容易撬开一些,弗筠不动声色道,“我似乎在屋脚下见过类似的花,还当是芸娘栽种的呢。”


    罗冬顺着话口道,“芸娘比我们晚一年才登岛。”


    “芸娘瞧着可不像绿林中人,她是为何来了这雾螺岛呢?”


    罗冬对弗筠毫无保留,坦诚道,“当时她遭了一拨贼人追杀,哥哥路过将她救了下来,这才上了岛。”


    弗筠心头一凛,又问,“那你知道芸娘是哪里人么?”


    “她老家就在京城,当时说着一口纯正官话,我记得可深呢。”罗冬十分肯定道。


    算起来应该是十六年前,那时弗筠才出生刚一年,自然无任何有印象的记忆。


    “难怪芸娘说话偶尔能听出些京片子的味道。”她淡淡附和,旋即自然地略过这茬,“不说了,我回去找把铲子。”


    罗冬忙道,“不用铲子,我用手就行。”


    “这不脏了你的手么?”


    弗筠刚要阻止,罗冬已经徒手挖起来,铁掌胜似铁锹,几下扒拉,就连根带泥将一株冷幽兰完好无损地刨了出来。


    两人当即返回茅草屋,罗冬不肯让弗筠插手,在她屋前寻了处向阳又避风的角落,几下便挖好坑,将兰草放入,培土压实。


    一通忙活下来,他已是满手污泥,连指甲缝里都塞得满满当当,不见肉色。


    弗筠过意不去,忙让他进屋洗手。章舜顷亲手做的面盆架便立在门口一侧,木盆里常备清水,进门便能使用,甚是方便。


    罗冬意露踟蹰,开口就要推脱,“我去河边洗就好……”


    弗筠不由失笑,“那也太舍近求远了些吧。”


    罗冬只好将双手探入水中,弗筠扫了眼,忽见他一边袖子因动作就要浸入水里,忙道,“你袖子要蘸水了。”


    罗冬试图用脸颊去蹭那滑落的袖口,弗筠看不下去,便伸出手,“别动,我帮你挽起来。”


    罗冬身体微微一僵,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屋外某个方向,心念一转,竟未再推辞,任由弗筠那双白皙纤巧的手,触上他沾着泥点的袖口。


    “谢谢你,弗筠。”


    “这有什么好谢的?”


    弗筠低头帮他将袖子挽至手肘,露出一截遒劲有力的古铜色手臂,肌肉色泽跟她见惯的那只修长白皙、肌理匀称的手臂迥然不同,不由将目光多逗留了一瞬。


    这时,屋外远远传来崔猛的戏谑,“弗筠,你就别走了,留在雾螺岛给我们当二嫂吧。”


    弗筠刚要笑着打趣回去,目光却在扫过屋外时突然定住。


    男子们打渔归来,听到崔猛的话忍不住起哄,而一道身影格外突兀地静立着。


    他穿着一身不知从谁那里匀来的粗麻短打,赤着双脚,裤腿高高卷起,露出沾满水渍的小腿。除了那张脸依旧秾丽出尘之外,只瞧打扮活脱脱一个渔民,跟罗放他们甚至有几分打成一片的苗头。


    弗筠偶尔担心他又犯嘴毒的毛病,得罪了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被一怒之下赶下岛去。事实证明,他若是决意伪装,那也会做得滴水不漏,让人难以看穿端倪。


    端看他愿不愿意而已。


    因知晓自己眼下得仰仗着这些人过活,故而不吝和颜悦色,就连对她,也存着故意讨好之意。今日送面盆架,明日送橱架,这间简陋的屋子眼下已被大大小小实用别致的木器填满,终于有些过日子的气息。


    可她心里仍存着疙瘩,他此刻的付出,有多少是出于真心,又有多少是困于孤岛、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不知等他顺利离开雾螺岛后,会不会再次翻脸不认人。


    别的不说,他眼下臭到极致的脸色倒像一瞬撕扯下了假面,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箭,笔直地射向她,冷傲的眉眼间甚至隐有质问之意。


    他凭什么质问?


    虽说她日后还仰仗着章舜顷的鼻息生活,可她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性子,亦深谙及时行乐之理,今日不忧明日之忧,因此打算无视他。


    当局者专注于眼神交锋,周围人却已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


    眼瞅着崔猛说完那句话,这两人就穿过人群旁若无人地对视,还隐有较量之意,后知后觉地想起先前在官船上见到的那一幕,便七嘴八舌地将这茬遮掩了过去-


    岛上现在总共十来口人,平日吃饭多是各家自理,唯独晚膳为着热闹也省事,常聚在一起吃大锅饭。


    先前缺物少件,大家因陋就简,只好蹲在地上,或拎块石头木桩当椅,如今总算安顿下来,便商量着好好庆祝一番回巢之喜。


    暮色四合时,茅草屋前的空场上已燃起几堆噼啪作响的篝火,一条长案排在屋前场院,上面满满当当地摆开了杯盘碗碟。


    今日的主菜是全鱼宴,鱼汤浓白鲜美,烤鱼香气扑鼻,还有用岛上野葱烧制的杂鱼锅。当初离岛仓促间未能带走、深埋地下的几坛自酿土酒,也被郑重其事地挖了出来,众人决定不醉不休。


    弗筠被簇拥着坐到上首的主宾之位,挨着罗冬坐下,至于章舜顷和卫骁虽也被邀请入座,却无此待遇,只能坐在下首最末两席。


    一条长案,仿佛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银河,中间隔着手臂起落的众人,将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弗筠乐得清静,正好省去应付那道时不时瞟过来的目光,与诸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几轮下来,她面前盛酒的海碗已空了两次,面色却依旧莹白如玉,只有眼尾微微染上一抹极淡的桃花色,眸光反而更显清亮水润。


    芸娘不由惊诧,“姑娘竟然如此好的酒量?真真看不出来。”


    席间气氛热络,弗筠也沾染了些江湖儿女的豪气,一拍胸脯道,“我是随了我老爹,千杯不醉。”


    一旁的崔猛已喝得面红耳赤,闻言大喜,摇晃着凑过来:“他们都是些不济事的,三巡就倒栽葱,妹妹竟如此深藏不漏,不如跟你崔大哥较量较量?”


    芸娘打他一掌,“我看你是喝醉了,跟小姑娘家拼酒量像什么话?”


    “无妨无妨。”弗筠笑着拦住芸娘,兴致勃勃地看向崔猛,“干喝可没意思,咱们来行酒令吧。”


    崔猛欢喜应下,立刻将坐在弗筠旁边的罗冬挤开,一屁股坐下,撸起袖子,摆开架势。


    两人起先还规规矩矩坐着,口令清晰:“一定恭喜!两相好!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六六顺!”


    几轮过后,酒意上涌,崔猛一只脚不知不觉踩上了板凳,弗筠也不甘示弱,若非芸娘在一旁拦着,两人怕是要踩到桌案上去比划。


    “你又输了!快!喝酒!”弗筠将崔猛面前的海碗满上,催他饮尽。


    崔猛已喝得晕头转向,眼前人影都成了重影,大着舌头道,“这不成……全是我输……你就没喝几口……这算什么……拼酒量……”


    “是你自己答应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弗筠不依不饶,端着碗非要他喝下。


    崔猛拗不过,只得就着她的手,咕咚咕咚将一大碗酒灌了下去。酒液刚落肚,他脑袋一歪,便直挺挺地趴在了桌案上,任凭弗筠如何推搡呼唤,也再没半点反应,这才放了他一马。


    打眼一瞧,余下诸人皆歪七竖八地倒在桌上,或索性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最末两席已空了下来。


    四角篝火已燃烧殆尽,只剩一片暗红色的余烬。


    偶有几个尚存几分清醒的,吃力地搭肩搂背,将这伙醉汉搀扶回屋。弗筠也起身帮忙,待场院渐渐空寂,弗筠准备回自己屋里歇息。


    一转身,却见自己房门外,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卫骁重伤未愈,滴酒未沾,此刻神色清明,见弗筠走近,上前一步,语带恳切道,“弗筠姑娘,大人他喝醉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姑娘的名字……姑娘可否去看看他?”


    作者有话说:


    弗筠:没用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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