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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捅破窗纸 一个疼痛大


    弗筠那箱笼家当占据了马车不少地方, 余下空间便有些逼仄,尤其是章舜顷脚下,被箱笼挡住前路, 只得大喇喇地张着腿。


    马车行驶在青石板路上不免有些磕磕绊绊,章舜顷的膝盖时不时地撞上弗筠的大腿, 隐秘的体热透过层层衣衫传递过来,烫得她只想躲开。


    不知不觉间弗筠已挪到最边角的地方, 腾出来的地方却立刻被他用身体占据, 两腿反而贴得更紧,遒劲纤细体型分明,温度质感迥然不同,使她无法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弗筠忍不住要出言提醒, 却见身旁之人阖着眼帘似乎睡熟的模样, 脑袋无意识地左右摇晃, 马车驶向转弯处, 他的脑袋向外偏移, 恰好地倒在了她的肩头。


    肩膀一沉,弗筠浑身僵硬, 许久才将筋肉松弛下来。


    这熟悉的一幕让弗筠想起当日在大报恩寺禅房里她刻意挑逗徐鸣珂的情景, 如今局势调转, 她反倒成了那个青涩的生瓜蛋子。


    何其讽刺。


    她本就是见惯风月之人, 岂会对身边之人的心思毫无察觉。逢场作戏、虚与委蛇, 该是她手到擒来的本事啊,跟他玩玩又能如何?


    理智告诉她,很多事情其实只要肯牺牲皮相就能轻易达成,好过处心积虑地筹谋,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她可以用这种方式去对付徐鸣珂、柳景琇, 却唯独对章舜顷不行。


    身体里似乎有一味蛊虫在暗暗牵制着她,每次跟章舜顷亲密接触时都会及时发作,让她只想不管不顾地逃离,似乎再耽搁一会儿,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似是来到某处人声熙攘的所在,被人流堵住了去路。


    弗筠用指尖挑起车帘,目光正巧落到沿街一处店铺的牌匾上,顺着向下看去,在柜台望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勾起。


    她愉快地喊了一声,“徐公子!”肩上的重量陡然卸去。


    徐鸣珂乍闻此声愣了许久,才迟缓地转过身来,眼见他以为尚在囹圄的意中人,竟突然出现在画馆门口,还探出身来跟他打招呼,只觉如在梦里。


    她非但没有想象中那般面黄肌瘦、蓬头垢面,反而气色红润、脸颊丰腴,竟比初见时惊为天人的模样还要再胜几分。


    “我是大活人。”她一脸嗔怪地冲着徐鸣珂喊道。


    确是弗筠无疑了。


    徐鸣珂会心一笑,忙上前去,“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听说晓花苑的姑娘都被下了狱,几番想去探望,狱卒都不许见面,还当你在受苦呢。”


    “我没有下狱,不过因呼卢阁的动乱受了些伤,这些时日在大长公主府里养伤呢。”弗筠收回了探出马车的身子,回头道,“是吧,章大人?”


    震撼的余波尚未消散,徐鸣珂又被钉在了原地,成了一具泥胎木雕。


    章舜顷整个人绷得厉害,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就在欲断不断的边缘,无人能想象出弦断时会爆发出怎样骇人的威力,未知的恐惧更具压迫感。


    他目视前方许久,才缓缓将视线移到徐鸣珂身上,道,“她的伤是因我而受的,牢狱不便养伤,只好暂居府上。”而后,锐利的目光刮在弗筠脸上,语调陡然转冷道,“眼下伤已好了,正要押解犯人下狱呢。”


    弗筠错愕地看了他一眼,从中看到了洞若观火的透彻,而后唇畔短暂划过一丝嘲讽的笑。


    徐鸣珂目光转向幽深晦涩,不语地直视着章舜顷,试图为他拼凑出一个逻辑严密的说辞,然而每种说辞都是漏洞百出。


    唯有一种可能,能讲通章舜顷对他的刻意隐瞒,那种可能他却不敢置信。


    震惊困惑百感交集,徐鸣珂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散。


    弗筠望着他的苍白脸色,面无表情地对章舜顷说,“现在路还堵着,我要跟徐公子说几句话,算不上耽搁公差,不知章大人可否允准?”


    章舜顷沉默不理,弗筠也不管他,打帘就跃下马车,将徐鸣珂拉到十步开外的地方,看着他的眼睛道,“徐公子,我不知将来还能不能再见你,总觉得有些话今日不说兴许往后就没机会再说了。”


    徐鸣珂听她似有诀别之意,忙道,“你不会有事的。”


    弗筠摇摇头,“你听我说。你先前说要娶我的事情,我心领了,可我也知晓此事有多艰难,一旦沦落风尘,那就是一辈子都没办法摆脱的烙印,更何况我还要遭受牢狱之祸,魏国公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的。只能说这辈子我们没有缘分,若是来世……”


    竟然也说出来世这种不着调的话,弗筠露出一抹自嘲的神色,“不说来世的事情,我只愿你此生能得偿所愿,金榜题名,早遇良人。”


    短短时间里大喜大悲轮番上演,徐鸣珂对她的分离别语倒是不再惊诧,但眼眶不受控地红了起来,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哽得说不出话来。


    弗筠不忍看他的眼神,低垂着眸子,坦白道,“其实我接近你时心思并不单纯,后来也利用过你几回,总归是我对不住你,要是恨我能让你觉得快意,那可以尽管恨我,扎小人都没问题。”


    “我知道,我并不怪你。”徐鸣珂道。


    弗筠突觉鼻头发酸,叹了一口气道,“你还不如怪我呢。”


    徐鸣珂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平复了气息,苦笑道,“我不怪你不是因为我多么豁达开明。真要掰开揉碎了讲,谁的真心里不包含着私心呢。我一开始只当自己是保护欲作祟,所以想跟你在一起。可后来一想,这里面也有叛逆地想证明自己有用的私心。私心和私心相抵,你并不欠我什么。”


    听他这样直白地坦诚自己的幽微心思,弗筠心头有些轻微的震荡,不由认真地端详起他来。


    说起来,她跟徐鸣珂相识有些时日,相知却算不上深。


    因不想白费心思在镜花水月的男女之情上,弗筠从未想过推心置腹地去理解他,只在心里草草将他打入吟风弄月的酸儒文人、不谙世事的贵公子哥一列。


    就此管中窥豹,固执成见,再不变易,如今临到终了才见其通透一面,心头突然泛起淡淡的遗憾。


    “总归还是你帮到我更多,你一通挥墨就能令我扬名秦淮河,让我不必做俎上鱼肉,任人挑拣宰割。若此生还有机会,此恩我必涌泉相报。”弗筠顿了顿道,“只可惜那幅画被官兵搜查搞丢了,我还想自己留下的。”


    “我还有几幅私下临摹的,只是比不上那幅一气呵成,你要是不嫌弃……”


    弗筠忙道,“徐公子的手笔,我怎会嫌弃呢。”


    于是,两人并肩走入画馆,逗留了许久,弗筠才一脸喜色地抱着幅卷轴出来,爬上了马车。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而车厢里却因为一位遍体生寒的煞神,冷飕飕得像个冰窟。


    弗筠恍若未觉,自顾自打开箱笼,准备将怀里的卷轴好好收起,触目箱内情形时却不由停了下来——


    里面不光有码放得整整齐齐、纹丝不乱的藏书,还有她用惯的文房四宝,躲过了官兵收缴的首饰,从集市上淘来的木雕摆件……所有她在晓花苑生活过的记忆,都被有序地收纳其中。


    “大人,这箱笼我能带进牢里去吗?”


    弗筠转头问向章舜顷,只见他目光沉沉,缄默不言,心里自然将其当成了默拒,只好关上箱笼的盖子,揣着卷轴便要坐回他身侧。


    “谁让你坐这里了?”章舜顷冰冷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弗筠弯着的腰身僵在半空,扁了扁嘴,便原地转了个身,准备退出车厢,跟车夫坐在一处。


    手刚碰上车帘,只听“笃笃”两声,马车突然启动。


    弗筠失去重心的身体猝然往后倒地,一股锐疼立刻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臀部酸麻难忍,只能靠在箱笼上调息。


    身后一声幽幽冷笑。


    “大人耍弄我有意思么?”弗筠顾不上疼,愤然转身,圆睁的杏眼窜起熊熊怒火。


    章舜顷眯着眸子道,“是你先耍弄我的。”


    弗筠眼神里的火星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略带懵懂的清澈,道,“我偶遇自己的相好,想打个招呼,怎么就到了耍弄大人的地步了?”


    章舜顷依旧冷着脸,放在膝上的双手却暗自收拢。


    弗筠面上笑意更浓,继续道,“还是说大人生怕被徐公子看见什么不宜见人的画面,觉得我是居心叵测,故意为之?那我就更奇怪了,大人又不是主动靠到我肩上的,何至于做贼心虚呢?”


    章舜顷额上青筋突显,“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我胡说八道还是大人敢做不敢认?大人是觉得自己对妓女心生杂念有失身份体统,还是觉得觊觎朋友的相好有背友之嫌?既如此,那不应该早早跟我划清界限吗?我从未上赶着倒贴,倒是大人非要跟我暧昧不清,自己心里有鬼、乱吃飞醋还要把气撒到我身上,是何道理!”


    弗筠挤出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可眸子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字字诛心挞骨。


    章舜顷只觉自己像是被扒光衣裳丢到众目睽睽的地方,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将他整个人笼罩了起来,无处逃身。


    而那个扒光他衣裳的人,偏偏又是他最想在其面前保持体面的人,她非但没有丝毫怜惜之情,还亲率看官一道耻笑他。


    如潮的羞耻感中还夹杂着心口扎针的刺痛和岩浆沸腾的怒火,章舜顷恨不得将她饮血啖肉,吞吃入腹。


    心中如此想着,手下便拎起了她的衣领,那张丰润微弹的朱唇依然在一张一合口吐恶言,“大人为了一个真相可以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说两句实话却听不得了?”


    “大人向徐公子隐瞒我的去处,瞒得过一时能瞒得过一世吗?”弗筠露出嘲讽之笑,“还是说大人也想效仿汉武帝金屋藏娇?决计把我藏一辈子?”


    她似是失言地摇了摇头,“我说错了,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让大人一辈子神魂颠倒,等大人厌了倦了又想如何处置我呢?我想想啊……应当是赐我一杯毒酒或是一根白绫吧,这样才能让我把这个龌龊的秘密带到地底下,好全大人刚直不阿、光风霁月之名。”


    章舜顷攥着弗筠衣领的手在微微发抖,盛怒让他的脸都在扭曲变形,浑身戾气森然让人不敢趋近,然而弗筠的眼神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是看穿一切的笃定,还夹带着嘲讽和轻蔑。


    他自以为幽微难察的心思、刻意粉饰的秘密、曾一瞬闪过的阴暗念头,在弗筠那里都如同明镜一般,无所遁形。


    章舜顷虚张声势的皮囊被她锐利的目光一触,立刻土崩瓦解、支离破碎。


    他早就败了下风,而且是一败涂地、毫无回手之力,从他动心的那刻就注定了今日的局面。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章舜顷眼底幽暗的火苗渐渐熄灭了下去,也渐渐松开了她的衣领。


    卷轴突然滚落到了铺在车厢底部的地衣上,滚落得无声无息。


    震颤在耳膜上的却是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


    章舜顷惊愕地看着弗筠突然挺直了身子,双手捧起自己的脸,将唇贴了上来,毫无章法地舔舐,甚至还有牙尖轻咬的触感。


    一个疼痛大于亲热的吻,却让他如同浑身过电一般震颤不止,如坠云间,飘飘然不知所在何处。然而,他的失魂在瞥见弗筠那双清凉无波的眸子后立刻烟消云散。


    “滚开。”


    弗筠被一把推倒,痴缠的双唇间勾出一道藕断丝连的银线,她揩了揩自己的唇角,靠坐在车门附近的厢壁上,将那幅滚落的卷轴捡了回来,仍抱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初入囹圄 嬷嬷就当从


    一扇窄窄的天窗, 框住了墨色的夜空和三两颗星子。


    弗筠挑了个极好的位置,可以让她从那扇窗中眺望到最多的星子,看来明日应该也是个晴好的天儿, 只盼烈日能让这间潮湿的牢房稍微散散霉味儿。


    这间牢房三面是墙,只有一面栅栏能看清外面的情形。


    不知是不是章舜顷的刻意安排, 目之所及的对面几间牢房里都空着,左邻右舍喊了一遍也无人应答, 似乎生怕她跟周围人有所接触。


    牢房里茅草铺一铺, 便是一张席地的床,此外,便只有一只立在墙角的恭桶和几只残缺了边缘的破碗,供囚犯吃喝拉撒。


    偶有狱卒巡逻, 在栅栏外来回走上一圈跟她打个照面, 好让她确认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被遗忘在这没有人气儿的地方。


    她的箱笼没能带进来, 那幅卷轴也被章舜顷用蛮力夺了过去, 极有可能会被他丢到河里。


    浑身上下, 只有大长公主的旧衣首饰,悄无声息地提醒着她, 她昨日还在大长公主府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得亏了章舜顷, 她这辈子才有机会踏入那样的地方, 也同样是他, 冷酷无情地把她丢入囹圄。一瞬天上人间, 一瞬人间地狱,都是拜同一人所赐。


    漫无目的地想着,弗筠靠着墙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眼前,突然出现了从前的家, 一处三进的四合院,不算气派,但收拾得干净齐整。


    弗筠试着推了推门,吱呀一声,门扉开启,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那棵跟她年岁一样大的丹桂树,似乎还能闻到弥散在空气里馥郁的桂花甜香。


    丹桂树下的石桌旁,坐着一位面容姣好的俏丽女子,正捏着花绷子一针一线地绣花,听到声响立刻抬起头来,启着朱唇,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姐姐,你不认识我了?”弗筠开口。


    凝舒从石桌上腾地起身,膝盖似是被撞了一下,她恍若无觉地跑上前来,捧着弗筠的脸仔细端详,“天呐,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我都不敢认你了。”


    弗筠眼底有些酸涩,她想说句玩笑话,却一直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弗筠十分贪恋地看着眼前之人,她的亲姐姐,只看五官模样,凝舒跟她有六七分相像,然而论起两人的气质来又大相径庭。


    凝舒气质如兰,娴静温和,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在弗筠的记忆里,从未见过她发脾气的样子。


    可姐妹连心,弗筠知道,凝舒若是真的犟起来,那真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若是她真正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哪怕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也不会回头;若是她真的认定一个人,也可以为了他舍弃自己的性命……


    凝舒有一身好厨艺,总会变着法子地给她做好吃的,把她养得白白胖胖。


    弗筠一直到十二岁,都是粗胳膊粗腿,加上眉心那点儿红,活像年画里的娃娃,憨态可掬。


    街坊邻居见了她总忍不住掐掐脸蛋,逗上一逗,她天生笑模样,嘴又甜,没人不喜欢她。


    母亲却总觉一个姑娘家,长得太胖了总是不妙,将来不好说人家。


    为此,每天天不亮就把她从被窝里拉出来,让她在院子里跑圈,她眼睛还睁不开就要挪动着沉重的步子蹬蹬地跑,累得气喘吁吁。


    不光如此,每顿饭还要控制饭量,吃了一碗饭便不能再添,她整日里饿得头昏眼花、脚步虚浮,凝舒见她实在可怜,又偷偷去厨房给她开小灶,反倒比平时吃得更好。


    这边消耗,那边补亏,两相抵消,结果一点儿也没瘦下来。


    弗筠心想,若是让母亲见到自己现在的苗条身量,她该是高兴的吧。


    可母亲听到凝舒惊喜的喊声从房里出来后,见到弗筠时,也是一样的无语凝噎,只一个劲儿地淌泪。情之所染,连原本强忍着的凝舒也忍不住了,拿出帕子偷偷拭泪。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三人一起抱头痛哭起来,似乎要流尽毕生的眼泪才罢休。


    “大好的日子,哭什么。”


    听到这声熟悉的声音,弗筠从泪眼中抬起头来,看见了父亲,他眼神里分明也有哀伤,可脸上却挂着慈笑。


    母亲抹了抹脸上的泪,也挤出笑容来,“是,好不容易一家团聚了,该高兴才是,我去跟你们张罗菜。”凝舒也跟上去帮忙。


    父亲把她拉进了自己的书房,献宝似地给她展示自己让人新造的黄铜制六壬式盘,一层圆盘,一层方盘,同轴相叠,象征天圆地方。


    弗筠摸了一把上头精雕细刻的篆书纹路,感慨连连,“您的俸禄都花在这儿上头了吧。”


    父亲汗颜地摸了摸胡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不也是为了更高地精进自己的本事嘛。”


    弗筠笑而不语,转动着式盘耍玩。


    “我教你的这些本事,你可没有荒废吧?”


    弗筠俏皮地笑了笑,“哪儿能呀,这五年里我一直勤加练习,非但没有荒废,反而进步神速,往后就指望这个安身立命了。”


    父亲似是疑惑地皱了皱眉,“这五年?哪五年?”


    哦,原来是个梦啊,难怪有这么多说不通的事情。


    她刚动心起了此念,顷刻间便天崩地塌,雕梁画栋成了断壁残垣,沦为废墟一片。


    再不见任何父亲、母亲和姐姐的身影,弗筠茫然四顾,无头苍蝇一样在废墟里跌跌撞撞地跑,地上突然开裂出一道巨大的缝隙,她没留神失足跌落了下去。


    下坠的感觉没有想象中那般沉重,而是像羽毛一样浮浮沉沉,让她在坠落时亦能看清周围的画面。


    两侧的岩浆火海不断浮现梦幻泡影,是一家人昔日的天伦之乐。


    突然间,画面变换。


    她看见凝舒置身火海,那张没了生机的脸在热浪中变得扭曲。父亲和母亲的尸体横躺在血泊里,天地都变成了一片诡异的红。


    而她身上也像绑了块石头一样,直直下坠。


    她突然破罐子破摔地想,就这样死了也好,死了至少能一家团聚了。


    身体一阵不受控的抖动,突然歪了下去,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弗筠睁开眼睛,起身揉了揉脑袋,脸上不知何时濡湿了一片。


    眼前,仍是那间阴冷潮湿的牢房。


    走廊两侧烛台里的蜡烛只剩一汪融化的蜡油,勉强维持着昏昏欲坠的微弱光芒。


    一道颀长的影子,穿过栅栏,投到地面的干草堆,落到弗筠身上,又经墙壁折了折,变得扭曲,看不出人形。


    章舜顷背对着光,面庞隐没在黑暗里,弗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那双眸子亮得吓人。


    两人谁也不说话,就这样沉默对望着,弗筠用手背擦干了脸,将地上的茅草重新铺好,便背对着他躺了回去。


    又过了许久,她才听到章舜顷抬动了脚步,渐行渐远渐无声-


    已入二更天,金陵城百姓几乎都已进入梦乡,烛火渐灭,城里又陷入沉沉的黑,大长公主府檐下两盏朱红宫灯莹莹亮着。


    夏嬷嬷从光里走至暗处,又从暗里走到明处。


    终于,哒哒马蹄和滚滚车辘声由远及近地从暗夜里传来,她紧皱的眉头立刻向两边松开,待马车停稳,便上前挑开车帘。


    车里并未掌灯,黑洞洞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夏嬷嬷心里划过一丝诧异,复又换上笑意,“公子和姑娘终于回来了,可是路上耽搁了?若是没用饭,后厨的锅里还热着呢。”


    一阵沉默过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起身,接着却是“咚”的一声异响,像是膝盖撞上了某物。


    顿了一顿后,夏嬷嬷看见章舜顷从黑暗里走了出来,然而夜色并未从因此他脸上撤离,依旧幽沉得让人生畏。


    夏嬷嬷心头一跳,顿觉必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章舜顷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径直进了府。


    夏嬷嬷往马车里叫了几声“姑娘”,却无人应答,上去摸了一圈,发现马车里只有一个箱笼,并没有弗筠的任何身影。


    她心里一沉,一路小跑,终于在书房外跟上了章舜顷,问道,“公子,弗筠姑娘去哪了?怎么没跟着回来呢?”


    “死了。”


    夏嬷嬷骇然顿住,眼前一阵眩晕,几下摇晃差点儿栽倒在地。


    书房的门猝然在她眼前关闭。


    章舜顷方才的模样让夏嬷嬷担忧不已,一股没来由的不安在心口吊悠着。她一直候在书房外,半晌过后才见房里终于亮起一盏灯,暖黄的烛光映在明瓦花窗上。


    夏嬷嬷略略松了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一个不经意的回眸,突见原本温和昏黄的灯影,竟被一团巨大的火光取代,不安的光焰剧烈地跃动着,似乎下一刻就能烧出来。


    她慌了手脚,立刻不管不顾地推门而入,然而她只跨进一只脚,便停了下来。


    章舜顷蹲在铜盆面前,跳动的火苗衬得那张脸明明灭灭,两幅展开的卷轴歪斜地躺在铜盆里,被火焰舔舐了大半。


    夏嬷嬷从尚未烧尽的画像里,认出那是两幅一模一样的观音像,那张脸却活脱脱是弗筠无疑。


    渐渐地,那张含笑的脸也被火焰吞没,铜盆里唯余一片带着余焰的灰烬。


    章舜顷待赤红的余焰变成灰白,才缓缓开口,“嬷嬷就当从没见过她,以后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被抓现行 你不会是喜


    章舜顷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日子。辰时便出门, 亥时过才归家,今日又是一早出了门,他去的不是都察院, 而是守备衙门。


    他迫不及待要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徐沅郴,而刚收到一封八百里加急文书的徐沅郴也急着出门, 两人过门槛时,差点儿撞了个满怀。


    “出事了。”徐沅郴一脸忧急地开了口。


    章舜顷隐隐觉得不妙, 扶着他回到堂内坐下, 等他开口。


    徐沅郴开门见山道,“山东到南直隶这一带不少州府闹了动乱,打着红莲教的名义揭竿起义,真是多事之秋啊。”


    “又是山东?”章舜顷喃喃道。


    徐沅郴眉心一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章舜顷道, “我这几日一直在查希白名下呼卢阁、晓花苑两处产业的账本, 发现呼卢阁和晓花苑的钱财都流向了鼎盛钱庄, 而这鼎盛钱庄并非独门独铺, 最大的铺子就是从青州府发家的。这又是钱,又是权, 又是色, 多管齐下, 所图不小啊。”


    “青州府?”徐沅郴跟章舜顷对视一眼, 同时对上了一号人物——齐王朱启元。


    青州府便是齐王朱启元的封地, 而齐王是当今圣上的皇叔。


    论起他与金陵的纠葛,还不算浅。


    景佑十八年,北迁帝都,景佑帝有意在新都和陪都各立一套六部七卿的班子。


    为顺利交接过渡,圣上特命齐王留守金陵, 代之行监国之权,这一举动无疑以储君之遇视之,人人都以为储君之位非齐王莫属了。


    齐王在众人追捧下愈发野心外露,飘飘然,他对景佑帝迁都的决议心存不满,私下还对金陵朝臣透露,将来他若登基为帝,定要将皇都回迁至金陵,届时金陵的朝廷班子自要优先一等,俨然有培植亲信之心。


    这番言论不知如何被传到了景佑帝耳中,景佑帝大怒,命齐王即刻回封地青州府,非令不得出。


    齐王自此在景佑帝那里失了宠爱,反倒是当年随他去往京城的晋王,早晚侍帝在侧,博得些仁孝的美名,最后继承大统,改年号为宣和。


    当今圣上便是宣和帝的第三子,唐王朱绍检,如今即位已有三年。


    原以为又经历了一代新帝,齐王早已偏安一隅、野心泯灭,现在看来怕是一直卧薪尝胆、等候时机呢。


    而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了。


    本来接二连三的天灾人祸已经够怨声载道了,又是百年不遇的日食,简直要将圣上德行有亏的事昭告天下。


    依惯例,钦天监肩负预测天象之责,若是及时预警日食,圣上便可更换素服、下罪已诏,以平复民心。


    然而如今京城的钦天监衙门皆是尸位素餐之辈,对这场天灾异象竟然毫无准备,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平白给人递上话柄。


    如今还有各地红莲教动乱吸引朝廷火力,齐王若真有不臣之心想趁机叛乱,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茬,徐沅郴眉头拧成了死结。


    “我猜,齐王既然在金陵布下这么大的一局,将来若是起兵,大概率也会南下攻占金陵,自立为帝。不知守备是怎么看的?”


    徐沅郴察觉到了章舜顷突然转变的称呼,细细审视起这位年轻后生,他年轻的眉眼间已有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眼神深邃深沉,竟让人一时看不透。


    就连他这句貌似谦逊的询问,都带着试探的意味。


    徐沅郴听了不恼,反而笑了笑,“果真是后生可畏,官场中是敌是友,不以关系疏密为据,不可轻信的态度是对的。但我可以拍着胸脯给你打个包票,谁敢让天下陷入动乱,谁便是我的宿敌。他若是敢南下,我定让他有来无回。”


    章舜顷静静看着他,神色稍微松缓了些,也笑了笑,“有世伯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徐沅郴不由感慨道,“你跟鸣珂一般年纪,从小也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如今倒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章舜顷听到这话心里有些淡淡的不舒服,正想帮徐鸣珂美言几句,却听徐沅郴又说道,“我本想欲他先立业再成家,如今看着功业尚需时日,便想为他择一贤妻在旁规劝,好收收他的心思。结果他倒好,千推万阻,死活不愿成亲,为此还跟我吵了一架。我就奇了怪了,怎么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对成家之事不着急呢。”


    章舜顷嘴角渐渐垂了下去,望着一处发愣,显得目光有些呆滞。


    直至徐沅郴接连唤了许多声他的名字,章舜顷魂魄才算回归了躯体,赧然道,“抱歉,我方才有些走神,世伯跟我说什么呢?”


    徐沅郴道,“也没什么,你俩总归是一起长大的,你有空帮我劝劝他。”


    “好。”


    徐沅郴见他眼底乌青,脸色极差,猜想大概是他这些时日殚精竭虑过甚所致,忙让他回去歇息。


    章舜顷却仍旧回了都察院衙门,刚回后堂坐下不久,狱卒头子便匆匆来报,“章大人,鱼儿上钩了。”-


    弗筠用石子在墙上又划了一道杠。


    她除了用稻草杆给自己每日一占,其余时候几乎都在睡觉,夜里睡白日也睡,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只能按照狱卒送饭的批次记录日子。


    墙上密密麻麻,已有三十道杠,算来她入狱已有十日了。


    今日伙食又是千篇一律的青菜豆腐,胃口被夏嬷嬷惯坏了的弗筠,只看一眼就饱了,好在她每日只是睡觉,也不怎么觉得腹中饥饿。


    倚在墙上准备再次入梦时,忽听有人不断地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听着极为真切且熟悉,弗筠便徐徐睁开了眼睛。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柳景琇一身狱卒打扮,将头伸到两根栅栏之间,一手嘘声,一手冲她招呼。


    弗筠从地上爬起来,来到栅栏边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包包尚热乎的点心吃食,一个劲儿地往她手里塞。


    弗筠一一接过抱在怀里,语气惊喜,“柳衙内,你这是专程来给我送吃食的吗?”


    柳景琇摸了摸后脑勺,道,“你当时伤成那个样子,我担心得很,好不容易钻到空子进来,就想看看你好不好。如果缺啥,我下次再找机会给你送来。”


    弗筠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流,笑道,“我身体己然好了。”她叹了口气,又道,“我现在就缺一面镜子,想知道自己眼下是什么模样。”


    “这……”柳景琇打量了下她的形容,蓬头垢面自然不消说,一身藕荷色长袄瞧着做工精致上乘,颜色却不是原本的颜色。


    弗筠已从他的眼珠里照见了自己炸毛的头发,便道,“算了,我不需要镜子了。”


    “……我看看下回能不能给你带件衣裳吧。”


    弗筠连连摆手,直呼不行:“我要是换了衣裳,岂不露馅?”


    柳景琇反应过来不由失笑,又道,“你也别担心,我打听了一下,晓花苑的姑娘们估计关不多久就能被放出来,到时候贱籍还良,便能从事正当营生。”


    弗筠眼眸一亮,“真的假的?”


    “自然,你以后可就是良家子了,可以正常嫁人。”说着他突然有些踟蹰之意,支支吾吾半天欲言又止。


    弗筠隐隐觉得他心里有话,便道,“你往日说话最是爽利痛快,今日是怎么了?”


    柳景琇难得露出些微羞涩,深吸了一口气才道,“那个……虽说我知道得分先来后到,是徐公子先相中的你,但是……就是……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啊?”


    吞吞吐吐地说完这样一长串话后,柳景琇脸憋得通红,弗筠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柳景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里话说出来后口条顺了许多,继续道,“你想想,要是跟着徐公子,那得守高门大户的规矩,还要侍奉公婆,应付族人。我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也不喜欢孩子,咱俩就游山玩水一辈子,吃穿用度也不会比国公府差,你就考虑考虑吧。”


    “要是这么过一辈子,还真是挺不错的,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呢。”弗筠十分认真地感慨。


    “是吧。”柳景琇附和道。


    弗筠看着一脸赤忱的柳景琇,心里涌动着万般心绪,最后却只是诚恳地说了句,“多谢你的好意。”


    无论是为着柳景琇冒险探视送吃食,还是为着他这番真心的表白,抑或是当日他画舫搭救,还有更早之前带她去呼卢阁,她都合该道声谢谢的。


    但她接下来话锋一转,“不过,我不能答应。”


    柳景琇瞬间蔫头耷脑,难掩失落,嘟囔道,“你心里还是挂念着徐公子。”


    弗筠摇头,“我跟他已经没有可能了。”


    柳景琇百思不得其解,突然想起什么,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讶然道,“你不会是喜欢那个姓章的吧?”


    弗筠下意识想笑,唇角刚勾起个苗头,余光突然瞥见一抹人影,脸上笑意倏然褪了个干净。


    柳景琇见她脸色大变,便也顺着看去,只见他方才提及的那人无声无息地悄立不远处,他身后还有一群官兵,个个儿严阵以待,目露骇人凶光,似乎即刻便能一呼而上,将他擒拿在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刑讯逼供 男子不过是


    只瞧眼前这架势, 弗筠便明白过来,章舜顷是想拿她当诱饵钓鱼。就是不知他要钓的鱼究竟是希白的残兵败将,是陆洲, 还是红莲教的人。


    眼见咬钩的竟是不明就里的柳景琇,章舜顷无奈地闭了闭眼, 阴阳道,“柳衙内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啊, 竟然假扮起狱卒来了, 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你有本事现在就治我的罪!”不蒸馒头争口气,柳景琇气得掐起腰来,后悔当初为何要搭救这头白眼狼。


    弗筠腾出抱着点心的手来,伸出栅栏拽了拽他的袖子, 冲他暗暗摇头。


    章舜顷瞥到她的小动作, 环视了一下周围空着的牢狱, 笑道, “好啊, 正好这里空牢房多的是,柳衙内挑一间舒服的自己进去吧。”


    柳景琇气得直笑, 对弗筠道, “这样也好, 我就在你对面这间, 咱俩低头不见抬头见, 以后也有人跟你说话了。”说着,他便打开对面那间牢房的门,把自己关了进去。


    章舜顷闭上眼睛沉沉地吸了口气。


    弗筠看了眼手里的几包点心,隔着两层栅栏,抛了过去, 准头极好地落到了柳景琇的牢房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帮我分担点儿吧。”


    “好啊。”柳景琇打开油包,美滋滋地享用了起来。


    弗筠也坐了回去,嚼着东西感慨道,“你这鸭油酥烧饼在哪里买的?还挺好吃的。”


    “你还不信我的眼光和口味?以后出去了跟着小爷,吃香的喝辣的!”柳景琇故意说得格外大声。


    被两人彻底无视的章舜顷脸色比他身上那件衣裳还要紫,用冷笑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谁说她要出去了?谁说她能出去了?”


    柳景琇一把扔了手里的糕点,把着两根栅栏冲着章舜顷吼道,“她犯了什么罪?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弗筠像是没听见章舜顷的话,仍事不关己地兀自嚼着点心,直至她听到章舜顷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杀人之罪。”


    弗筠捏着糕点的手抬到半空,似乎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连眼睛也久久没有眨动,只有胸前微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是个活人。


    章舜顷欣赏着她的反应,报复的快感爽得他头皮都在发麻,嘴角恨不得要咧至耳根。


    许久才见她迟缓地抬起头来,双眼无神地问道,“大人说我杀人,我杀谁了?”


    她的眼神虚空毫无焦点,却像个深不可测的黑洞,让人莫名生畏。


    章舜顷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冷硬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不知道。”弗筠字字落地有声。


    “不知道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知道。”章舜顷冷笑一声,转而吩咐狱卒道,“把她带到刑房里去。”


    被章舜顷方才那四字震惊得呆若木鸡的柳景琇,此刻终于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怒吼,“你可真是个畜生,弗筠当初为了救你伤成那个样子,你全忘了?”


    “闭嘴。”章舜顷吼了回去。


    柳景琇仍在骂骂咧咧,穷尽他一生所学,将所有恶毒的言辞都往章舜顷身上扣,有眼力见的狱卒忙打开牢门,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他还一个劲儿地在地上扑腾。


    比起柳景琇的死不认命,弗筠堪称得上顺从至极,不待狱卒上来押解便站起身来,十分配合地跟着走出了牢门,临走时还不忘劝柳景琇不要自讨苦吃。


    一路经过无数或空闲的或人满为患的牢房,来到走廊尽头,步下一段石阶路,眼前是一扇不露缝隙的铁门。


    尚未走进,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在看清其内形容后,弗筠脸色瞬间惨白无比。


    屋里四面皆封,唯有铁门上首有一道小窗,根根栅栏空隙里透出外间微弱的光,角落的火把跃动着不安的火苗。


    当门一座木制十字刑架,旁边支着一口大瓮,蒸腾的水汽从瓮口冒出。几根烙铁插在炭火炉里,还有夹棍、皮鞭、老虎凳等形形色色的刑具。


    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让人直欲作呕。


    仍在发愣的弗筠被不耐烦的狱卒一把推了个趔趄,脚下不稳就要往前摔去,眼看着脸要埋进面前的炭火盆里,她尖叫一声,慌乱中只来得及抱住自己的头,其余的便听天由命。


    身体坠跌到半空时,腰间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拦截住,使她身体及时地悬停,又被往后一带撞上了一具坚实的胸膛。


    弗筠缓缓移开抱头的手臂,见自己还好端端的,不由生出劫后余生的轻松,回头只见章舜顷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好好看路。”


    随后便收回了手臂,眼风横扫,刮在了那位毛手毛脚的狱卒身上。


    狱卒一头雾水,既不明白上司为何要出手搭救罪犯,也不明白自己何故遭了一记眼刀,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对待这名罪犯。


    一时间突然陷入大眼瞪小眼的境地。


    “愣着干什么?还要让我教你怎么刑讯?”章舜顷语气不悦。


    狱卒瑟瑟发抖,只好推搡着罪犯走上刑架,刑架的高度是按照一般男子的身量定做的,这位女犯人的个头儿不够高,得绑得十分紧,才不至于让纤细的手臂从绳套里滑脱。


    他心里有了成算,便将绳索勒得极紧,直捆得犯人眉头深蹙,偶然瞥向那位上司,却见他的眉心拧得更紧,只好又松了力气,绑得松松垮垮,手臂能悬空荡秋千。


    “滚出去吧。”章舜顷没好气道。


    狱卒如蒙大赦地逃了出去。


    章舜顷揉着眉心上前,但他也是捆了许久都不得法,余光一直留意着弗筠,却见不管自己绑得松或是紧,她的脸色都无甚变化,低垂着眼眸,跟那幅玉面观音像上的神情如出一辙,疏离又慈悲,像是超脱红尘之外。


    心头有些异样难言的情绪浮浮沉沉,他最终还是拿捏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力度,将弗筠五花大绑了上去。


    光是一个开始就已经耗尽了提审官大半的心力。


    章舜顷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再开口便恢复了一贯冷冷的调子,“呼卢阁那几条人命你认吗?”


    弗筠十分平静道,“三条人命,希白是我用簪子刺死的,陈妈妈和那名侍者是晕倒了之后让我推下楼去的。”


    以往哪一回打交道她不是迂回曲折,费上九牛二虎之力都套不出一句实话,现下如此坦诚,章舜顷反倒不知该如何招架,一时愣怔在原地。


    “大人若是想把我送上断头台,这些罪行已经足够了。”


    摇曳不定的火光在弗筠脸上投上深深浅浅的阴影,她的神色却沉静泰然,好似望见了世外桃源,目光带着隐隐的憧憬和期盼。


    章舜顷心头暗暗惊异,不由想起那晚她在睡梦中哭喊亲人的一幕,凄厉的语调让他听出了一种赴死的决绝之感。


    好不容易从泥淖里挣扎出来,即将爬上岸去奔赴前路,却在这样的关头生出死志吗?


    面对毫无欲求的她,章舜顷反倒不知所措起来,他问道,“你在这世上就没有挂念的人了吗?”


    弗筠凝固的黑眸终于动了动,只一瞬的动摇却让章舜顷捕捉到了一些端倪。


    他这些时日一直深感奇怪,自从呼卢阁一变后,满打满算也有大半个月了,除了徐鸣珂和柳景琇之外,竟无其他人在意她的死活存亡。


    别人也就罢了,凌仙和她的相好可是弗筠费劲心思出生入死才救出来的,不该如此忘恩负义吧?!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弗筠事先授意过对方按兵不动,或者她另有其他联络对方的手段。


    可不提在大长公主府夏嬷嬷日夜寸步不离地侍奉她,牢狱里的眼线也随处可见,她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他还刻意对外透出弗筠的所在之地,欲擒故纵地留出口子,可上钩的只有一个稀里糊涂的柳景琇。


    多亏了今日从徐沅郴那里得到的消息,他才有了新的猜测。


    红莲教可以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也可以转眼间又死灰复燃、星火燎原,想必一定有大隐隐于市而不为人所察觉的手段。


    贩夫走卒可以是红莲教,文人书生也可以是红莲教,风尘女子自然也可以是。


    他突然就捡起了从前的怀疑,问道,“你是红莲教的人吗?”


    再次被问到这一问题,弗筠不似先前那般啼笑皆非,以淡然的语气重复了先前的回答,“你觉得我是,那我就是吧。”


    时至今日,章舜顷才真正懂了这句话。人人可以是红莲教,人人也可以不是,不过取决于当下境遇而已。


    红莲教是一件可以穿脱自如的衣裳。一朝被逼迫得求生无门,只能寄希望于明主降世,便可换上这件衣裳;若是有路可走,谁也不会放着安生日子不过主动铤而走险,那便解甲归田,复归为寻常百姓。


    他执着于这个问题过于钻牛角尖了。


    “你可想好往后要如何谋生?”


    弗筠这时才正眼看向章舜顷,这般突如其来的松口着实让她怔了许久,才道,“摆摊给人算命也能过活。”


    章舜顷眉心往中间攒起,显然在质疑她这种打算的靠谱性,道,“你放着跟柳景琇吃香喝辣的日子不过,要自己摆摊算命?”


    弗筠脸色倏然转冷,“怎么?大人是觉得我这辈子一定得靠依附男子才能活下去吗?”


    章舜顷讥讽道,“你自是不需要。男子不过是你手里的棋子,有用则重,无用则弃。”


    弗筠腹诽不止,却识相地没有再继续挑衅他。


    此人经不起激将,一点就炸毛,若是被逼急了恐怕立刻又要收回成命,再关她个一年半载,她可不能继续耗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因而她平静地承受着他的责难,非但不反驳,还挤出些许忏悔的表情。


    拳捣棉花的章舜顷心口反而更堵,突然甩袖转身,俨然要将她留在这间刑房里自生自灭,弗筠赶紧叫住他,“大人,能放我下来吗?”


    章舜顷脚下一停,折返回来,帮她拆去了捆手臂的绳子,终于得以解脱的弗筠转着肩头,按揉有些僵硬的胳膊。


    章舜顷突然嫌弃地皱起了脸,“你很久没沐浴了吧?”


    弗筠赶紧抬起袖子嗅闻身上,或许鼻子被腌透了,竟没闻出什么异味来,不过整整十日没有洗漱,身体的味道可想而知。


    “那还用说嘛。”她小声嘟囔道。


    章舜顷又蹲下身来帮她解去腿上的束缚,撂下一句话便不带歇地走了出去:“把你自己洗干净再出来。”


    弗筠错愕地看着他关上了门,而后才将视线移向那口冒着热气的大瓮,原来不是煮人的,而是洗澡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冰释前嫌 你跟我在一


    弗筠当然没心大到可以在刑房里沐浴的地步, 她跑到门口拉了拉门,没有撼动分毫,想来是门被落了钥, 正想找根木棍当门栓,忽听章舜顷的声音从门上天窗飘了进来, “不会有人进来的。”


    弗筠松了口气,踮着脚冲窗户喊了句, “多谢大人。”


    她回到大瓮, 试了试水温,热水带着微微的烫,为防水等会儿沸腾起来,她还是将瓮下的余柴取出几根, 然后便除去衣物爬了进去, 将自己由内到外洗了个干净。


    人在污脏的时候可以将就一切不便, 刚沐浴一新的弗筠拎着那套白日当衣裳、晚间当被子、沾满了灰尘草屑的裙子, 顿时有些嫌弃。


    正踌躇时, 铁门突然被打开,刑房里瞬间亮堂了不少, 情急之下, 弗筠只能用双臂遮挡着前胸, 将身体沉入水中。


    那套悬在瓮沿的衣裳, 不期然掉入火堆里, 空气里立刻窜起一股刺鼻的气味。


    弗筠慌乱不已,便要探出身子去解救那件衣裳,肩背刚露出水面,就见章舜顷直直冲她走来,只好又钻入水中。


    可真是左支右绌, 捉襟见肘。


    章舜顷步伐从容地走至跟前,将双手撑在瓮沿上,将她的窘迫收入眼中,眼底却是凉凉的讥讽,“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热腾腾的水汽本就蒸得弗筠脸白里透着红,现下更是红得熟透了一般,羞中带着怒,呼吸急促地瞪着他,恨恨道,“你是故意的?”


    妄她还以为章舜顷善心大发转了性,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弗筠绞紧了遮挡在胸前的手臂,弯腰弓背,将纤腿扭成麻花,然而那道危险的目光无所阻滞地穿透形同无物的清水,一一扫遍了她的全身。


    弗筠只觉浑身上了一遍烙铁,热得她皮焦肉熟,绝望地闭上眼睛掩耳盗铃。


    “这就受不了了?我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章舜顷凉凉的声音在耳畔嗡嗡作响,弗筠低着头闪避,下颌猝然被捏起,温热的气息粗烈地拂在她脸上,一字一顿道,“你这是咎由自取。”


    弗筠哽了哽喉咙,睁开发热的眼眶,章舜顷的脸已尽在咫尺,两人近乎鼻尖贴着鼻尖,而他的眼睛也晕染着薄红的愠意。


    “凌辱我能让大人觉得痛快吗?”


    章舜顷不语,眼眸却在微微颤抖。


    弗筠慢慢地松开了箍在胸前的胳膊,身前风光袒露无疑,章舜顷方才佯装出来的镇定立刻消失不见,慌乱地别过眼去。


    弗筠冷笑一声,“大人怎么不看了?”


    章舜顷咬紧下颌,又移回视线,肆虐地打量着她。


    弗筠脸上的红已经尽数消散,自顾自地从瓮中站了起来,玲珑有致的玉体如出水芙蓉,水珠从身上每一处恰到好处的弧度滑落下来,望之一眼便能勾起无数旖旎情思。


    然而,她身后却是一溜冰冷可怖的刑具,这幅画面便透着一股诡异的艳情之美。


    弗筠脸是没有波澜的冷意,“要是这样还不够的话,我也可以去牢房里转一圈,好纾大人心头之恨。”


    章舜顷面露错愕,尚在怀疑自己耳朵时,弗筠已灵巧地顺着瓮沿跳了下去,赤足就要往外走。


    章舜顷心中大乱,两步上来钳着手腕止住了她,勃然大怒道,“你是不是疯了?”


    “大人可被忘了,我本来就是千人骑万人压的妓女,这点儿事对我来说可算不上什么。”话虽如此说,弗筠的眼眶却不受控地红了起来,还噙着欲坠不坠的泪水。


    章舜顷心头一颤,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身上的衣裳,帮她遮住一身春光。


    这些时日一直笼罩在章舜顷头顶的阴云,就在此刻神奇地烟消云散,转而化成酸涩的雨水降落下来,尝一口胃里反酸、舌尖泛苦。


    章舜顷用指腹帮她抹去了眼尾的一抹湿意,“是我混账了,对不住。”


    话音刚落,弗筠的泪却流得更汹急了,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不知干涸。


    这还是章舜顷头一次见她在清醒时泪流不止的模样,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臂将她揽在怀中,下颌抵在她潮湿的发顶,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怀里的人如同初生脆弱的小兽一刻不停地发抖,章舜顷察觉出些异样,松开了她。


    弗筠刚从热水里爬出来,一身潮湿的水汽未及擦干,湿漉漉的头发还坠着水珠,刑房本就阴冷,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空荡荡的外袍覆体,冻得直打颤。


    章舜顷叹了口气,起身来到门外吩咐了几句,便抱起她回到炭盆前取暖,他坐在一截横木上,怀里的人则稳稳地坐在他腿上。


    章舜顷专心致志地帮她拧着发丝上的水珠,寂寂无声的刑房里,水滴热炭,激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在热气的烘烤下,弗筠苍白的脸又泛起了些许红润,微微偏过头去盯着火盆发呆,纤长的后颈落入章舜顷的眼底,他不由放缓了手里拨弄发丝的动作,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微红的耳垂上,突然伸手捏了上去。


    弗筠猝然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却见他眸光幽暗深邃,含笑道,“亲我的时候不是胆子大得很嘛,方才也挺豁得出去,现在却害羞了?”


    弗筠瞪着眼睛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害羞了?”


    章舜顷微微一笑,顺势托起了她的后脑勺,晦涩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转了一圈,最后牢牢地锁定在她的嘴唇上,缓缓地欺近了二人的距离。


    掌心的后脑勺暗暗跟他较劲儿,他进她退,章舜顷不由失笑,不解道,“我真是搞不懂了,你这是跟我玩欲擒故纵?”


    弗筠反唇相讥道,“我也搞不懂大人了,不是要对我刑讯逼供么?怎么又把我抱在怀里了?如果我没会错意,大人方才可是想亲我?”


    章舜顷不恼反笑道,“我的心思你不是早就知道了,装什么傻?”然后便用手指来回摩挲着弗筠的面庞,面露轻佻之意。


    弗筠习惯了他的横眉冷目,见他眼下仿佛被某人夺舍一般,只觉浑身发毛,用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拉开距离,一脸惊恐道,“你是不是中邪了?”


    “我是中邪了。”章舜顷喃喃自语道。


    而且中得还不浅。


    自从烧了那两幅画后,章舜顷便打定主意要忘掉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人,可没想到他像是被邪魔附体了一般,反而坠入了更深的魔窟。


    原本极少做梦的他,整夜整夜地做梦,做的梦全是关于同一个人,睡醒之后一身潮热、疲惫不堪,白日里也魂不守舍、心慌不已。


    一闲下来,满脑袋都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吻占据,毫无招架之力。


    章舜顷试图埋首案牍,或是纵马驰骋,甚至求医问药,将他所有能想到的手段都试了个遍,都毫无用处。


    他甚至怀疑那幅画上怕不是被人施了咒,而他因损毁了画,不小心遭了诅咒,差点儿就要差巫觋上门跳大神驱魔了。


    直至今日重见此人,他才久违地有了心安之感,温香软玉在怀,心里空落落的那块终于被填上了。


    然而,这种情绪和身体全然不由自己控制的滋味,十分令章舜顷不安。就好似那些让人玩物丧志的戏耍,操控得人如同傀儡,让人兀自沉溺不觉。


    好在章舜顷深谙应对之道,在他朝乾夕惕、孜孜不倦的寒窗苦读岁月里,他并非真的心无旁骛,面对斗鸡走狗之类玩物都岿然不动。


    对付那些让人沉迷之物,最好的方式不是一味禁欲避之不及,而是纵情其中,直至再也激荡不起自己的心绪。


    众所周知,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那么举一反三,几乎所有事物在得到之后便失之魅力,人同样也不例外。


    他对弗筠的暂时沉迷,或许只是因为前二十多年里不沾女色,问题积重而现,他只需要用一贯的方式化解即可。


    沉默了许久,章舜顷道,“你跟我在一起吧。”


    弗筠顿时愣住。


    章舜顷笑了笑,又道,“我不会给你一杯毒酒,也不会让你上吊自缢,等我厌了倦了,就给你一笔足够让你余生丰衣足食的钱财。”


    听完这话,弗筠神色倒是松缓了些,却不以为然道,“那我还不如跟着柳衙内去游山玩水呢,柳衙内人品厚道,可比大人诚信可靠得多。”


    章舜顷似是早预料她会有此一说,面上毫无惊讶之色,“你如果不选我,我只能将你方才所认的杀人之罪呈递上去,以命偿命了。”


    弗筠气得半晌没说出话来,双颊涨得通红,末了才气结道,“你……无耻之徒。”


    “过誉了。”


    弗筠搓着手,皱眉思索了许久,终于拿定主意道,“那可说好了,我不想要任何能捆住我的名分,除了欢好之外,大人不要干涉我白日里做什么。”


    听到她对二人关系下了如此直白的定义,章舜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叹气道,“好。”


    敲门声恰好响起,弗筠立刻从他身上弹起来,赤脚踏在地上,去找自己的鞋子。


    章舜顷压了压有些酸麻的腿,打开铁门接过一身干衣裳,回来递给弗筠,“这里没有女子衣裳,将就穿吧。”


    弗筠接过一看,是一套松花黄的直缀男装,刚要换衣,见章舜顷还直愣愣地盯着她看,不悦道,“你就不能回避一下吗?”


    章舜顷轻笑道,“该看的都看光了,还矜持什么?”


    罢了,总归将来都要坦诚相见,弗筠便转过身去,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再一件一件穿回身上,这套衣裳的长度跟章舜顷那件衣袍相差无几,长长的衣摆坠在地上,倒是省去了扫地的功夫。


    她只能将水袖一般的袖子卷了起来,又在开叉的衣摆处系了个疙瘩,使衣摆不至坠地,勉强像件衣裳而不是麻袋了。


    弗筠将换下来的外袍递还给章舜顷,一回头看到他的眼神时却抖了一抖,只见他琥珀色的瞳孔里若隐若现着幽暗的光芒,像是猎人暗中设好陷阱准备伏击猎物,透着蓄势待发的危险攻势。


    奇怪的是,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危险中还包含着一丝离奇的专注。


    就在弗筠担心他会在刑房里对她乱来时,章舜顷却恢复了如常的神色,将那身沾满了水渍的外袍穿回身上。


    “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指条明路 你才是你自


    弗筠仍回了原先那间牢房, 对面牢房里已不见了柳景琇的人影,估摸着是被章舜顷转移到了别处。


    章舜顷又拿出那套“法不徇情”的说辞,称她还要被关个十日左右, 得走正当流程,跟晓花苑的姑娘一同出狱。


    弗筠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看来他还没有完全摒弃自己的本性。


    若是有的选,她宁愿章舜顷还是从前那个冷酷到不近人情的铁面御史, 继续对她唇枪舌剑, 哪怕是刀剑相向也比现在好上许多。


    像是憋了许久终于开荤的饿狼,目光里尽是将她拆吃入腹的赤裸欲望,陌生到让弗筠怀疑他莫不是换了个芯子。


    看来她那次的主动献吻有些过火了。


    一个人枯坐牢狱,又是一觉睡到日晒三竿, 无聊地躺了许久, 终于捱到了午饭时分。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准时传来, 应是狱卒拎着饭桶来送牢饭, 她在墙上划了一道杠后, 立刻站了起来。


    这些时日来送牢饭的狱卒共有三名,每人一日轮班, 算起来今日应为那位长脸狱卒。


    弗筠早将两只破碗一线摊开, 放到栅栏外头, 人也蹲在栅栏里面翘首以待。


    果然是那名长脸狱卒左右手提着饭桶, 迈着稳健的步子朝她走来, 掀开木桶盖子,舀了一勺冒尖的米饭,破碗险些盛放不下。


    弗筠嘴唇上下轻微动了动,发出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低语道,“阿伯, 麻烦告知宋叔一声,明日出狱不要让人来接我,有消息我会往茶馆里递的。”


    长脸狱卒低着头,又舀了一勺菜,轻声说道,“姑娘到底在谋划些什么,宋先生很担心你。”


    “你告诉他我现在好着。”弗筠顿了顿,内心挣扎一番道,“三日后午时左右,我会去茶馆见他。”


    长脸狱卒轻微地点了点头,撂上木桶盖子便脚步不停地离开。


    弗筠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心里总是有些惴惴的不安,也不知自己这番冒险到底值不值当。


    人一劈两半,每日都在打架。


    一半告诉她,无非将章舜顷当作一位需要伺候的恩客,各取所需便是;另一半告诉她,她在玩火,甚至极有可能先把自己烧死。


    两半势同水火,旗鼓相当,不分胜负。


    人力辨不清楚,便只能求助天意。


    她只好又取来自己精挑细选的四十九根稻草杆,分成两堆,一遍遍推演卦象。蓍草占卜之法繁复得很,每得到一爻,都需要三变四营,前后一般得花上半个时辰。


    旁人看不出门道,只见她张着腿大喇喇地坐着,撑开的衣袍上摆着两摊稻草杆,她还不停地在稻草杆堆里四根一组地分开数数,左手指缝里夹着几根数量不一的稻草杆,嘴里一直碎碎念叨着些什么。


    终于她用石子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卦象,眉心却深深凝结起来,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占的什么?兆头不好?”


    弗筠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狠狠地瞪了眼突然出现在栅栏外的人。


    章舜顷微露歉意,“吓着你了?”


    弗筠嗔怒道,“大人怎么跟个鬼似的,走路都没声的?”


    “我这不是怕打搅到你嘛,占的什么?跟我说说。”


    弗筠将身上那堆稻草杆用细绳捆好了,又用石子来回划拉,磨去了那个卦象,却对章舜顷的问题置若罔闻。


    被无视的章舜顷倚在栅栏上,冷哼一声,又来了气,“明日出狱,今日就迫不及待翻脸不认人了?”


    “我在算什么时候能拿到大人那笔钱,卦象说我不会等太久的。”弗筠粲然一笑。


    若真是如此,那她何至于愁眉苦脸,只怕她所占之卦与内心所求恰巧南辕北辙,章舜顷心如明镜一般,但那抹过分明媚的笑容还是刺到了他的眼睛。


    弗筠精通惹怒他的门道,轻车熟路,一击即中。


    章舜顷沉默不语地看着她,突然十分遗憾道,“既然你生财有道,此生吃喝不愁,那看来我是操心过甚,没必要给你指条明路了。”


    “什么明路?”


    章舜顷不理会她,转身就走,弗筠忙从地上爬起来,从栅栏里伸出胳膊,拽住了他飘动的袖角。


    弗筠一脸讨好道,“大人话别说一半嘛。”


    章舜顷转过身来,徐徐道,“钦天监青黄不接,在位之人皆不堪重用,朝廷有意网罗天下精通天文地理历数占卜的人才,目前征召令尚在拟定,不日核定后便要下达各州府,算得上明路么?”


    弗筠一瞬屏住了呼吸,眼眸一亮即刻流转出万千光彩,迟疑半晌才出声道,“这是真的吗?”


    章舜顷点头道,“此次遴选不拘男女,连有案底的人都包罗在内,只要通过礼部组织的考核,便可以入职钦天监为官。”


    突如其来的喜悦淹没得弗筠快要喘不过气来,她脸颊透着绯红,连眼尾都染上了红,似是自言自语道,“那我可以去钦天监做官了。”


    章舜顷眉尾一扬,“你就这么笃定自己一定能通过遴选?”


    弗筠用力地点头,“我肯定可以的。”


    一双眼睛璨若星子,满含坚定的确信,似乎世间没有什么能撼动她的想法,章舜顷情不自禁地盯着那双眸子看,虽然知晓那深处可能还蕴含着幽深未知的漩涡,但此刻的的他只想心甘情愿地卷入其中。


    “大人,你可真是我的贵人。”


    弗筠的声音把他从漩涡中拉了出来,章舜顷不明所以,问道,“什么意思?”


    弗筠低头笑了笑,“我在见到大人的那一日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说我会遇到一位贵人,助我逢凶化吉。如今想来,说的可不就是大人吗?眼下我不仅能脱籍从良,竟然还有入仕的机会,我这辈子都不敢想。”


    “我倒是不敢居功,就你那浑身的本事,摆脱区区贱籍难道不是小菜一碟?至于钦天监的征召令,那也是礼部草拟的,跟我可没关系。”章舜顷顿了顿,定定地看着她,以十分诚恳的语气道,“你才是你自己的贵人。”


    弗筠眸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头一次不敢直视他的眼神,仓皇地移开目光,但她依然能感受到面上的灼热感,又鼓足勇气掀起眼帘。


    隔着栅栏,四目相触。


    一扇窄窄天窗,射出道道光柱,微尘放肆飞舞。


    章舜顷将手伸进栅栏,摸了摸弗筠的脸,温柔道,“明日我来接你。”


    弗筠微微点头-


    时隔多日再次回到大长公主府,弗筠生出些不合时宜的“近乡情怯”之感。


    当初离开这里前,她和章舜顷彼此心照不宣,恪守着不越雷池,眼下她却要成为章舜顷的姘头,属实太奇怪了些。


    而且她刚从牢里出来,还穿着不合身的男子衣裳,一身风土,满面尘垢,该如何跟夏嬷嬷解释她的失踪缘故才好呢。


    她掌心出了一层薄汗,将章舜顷的掌心也濡湿了,他有些哭笑不得,道,“我们的事,我已经跟夏嬷嬷说好了,你不用担心。”


    弗筠更急了,“你怎么说的?”


    章舜顷一脸轻松道,“还能怎么说,实话实说呗。”


    弗筠脱口而出,“你把徐鸣珂的事也跟夏嬷嬷说了?”


    方才还昂首阔步走着的章舜顷突然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有些疙瘩不是已经解了,而是刻意选择视而不见罢了。


    可它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迟早会让那些自大的人绊个跟头。


    这三人之间实在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论理弗筠毕竟是青楼女子,不能强求其从一而终,可错就错在,徐鸣珂是个有些认死理的人,而弗筠恰巧存着利用之心,两人又的的确确私定了终身。


    当然,弗筠先了断了跟徐鸣珂的关系,才答应了章舜顷,大面上自然指摘不得。


    可章舜顷是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的,他对朋友的心上人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行为也屡次逾距失礼,又在两人好聚好散后无缝衔接了上去,实难推卸撬墙角之罪。


    虽说他不日便要启程返京,无需日日跟徐鸣珂打照面,可确如弗筠所言,此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得为彼此的将来考虑。


    “我会给徐鸣珂一个交代的。”章舜顷道。


    弗筠不语地任由章舜顷牵着回了先前的那处院落,她不知章舜顷是如何跟夏嬷嬷解释的,夏嬷嬷见了她二人果真没露丝毫疑惑和惊诧的神色,看她的眼神还时不时地露出怜爱疼惜之意,直看得弗筠受宠若惊、坐立难安。


    在夏嬷嬷的精心打理下,弗筠终于恢复了人样,沐浴一番后,换上一身月白的立领长袄,外套一件鹅黄缠枝莲纹暗花缎比甲,下身则是秋香色织金马面裙。


    大长公主做姑娘家时的衣裳几乎都是这般鲜嫩明媚的颜色,弗筠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突然问道,“嬷嬷,大长公主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啊?”


    那本名为《金钗记》的戏本里,安阳大长公主初登场便对彼时进士及第入宫赴宴的章守约一见钟情,主动请求父皇赐婚,为人并不像大家闺秀那般矜持守规,性子娇憨动人,活泼明俏,为爱能豁出一切,成婚后,她一心相夫教子,突然就成了端庄贤妻,前后浑像两个人。


    弗筠有些好奇,大长公主的真实性情,是否也同戏本中一样。


    夏嬷嬷看着铜镜里的弗筠,目光却好似陷入遥远的回忆,“殿下性子洒脱不羁,敢爱敢恨,是奴婢深感佩服的巾帼女英雄。”


    弗筠眉头轻皱,问道,“嬷嬷可听过一出叫《金钗记》的戏?”


    “蝇营狗苟之徒写的谄媚歪曲之作罢了。”


    不知何时立在门首的章舜顷陡然出声,将二人目光吸引了去,夏嬷嬷见他面色不虞,忙将这茬事揭了过去,挤出笑道,“公子来了,奴婢这就去传唤晚膳。”


    窗外已是暮色低垂、华灯初上,弗筠想要刨根问底的心,被一股愈发强烈的不安生生压了下去。


    今晚可怎么过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鱼水之欢 一对交颈鸳


    晓花苑自然教习过粉头如何侍奉男子, 这五年里,春宫图弗筠看过没有一箱,也有一打了。


    从清白人家被迫沦落风尘的, 总归难过心里那道坎儿,但形势比人强, 为了生存下去只能迫着自己入乡随俗,学着荤话随口就来, 甚至能跟满口黄腔的轻薄之徒打得有来有回。


    如今真要真刀真枪上战场了, 弗筠反倒生出些叶公好龙的怯懦畏惧来。


    若说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弗筠心里还不觉如此膈应难忍,为何偏偏是章舜顷?


    一顿饭吃得她味同嚼蜡, 磨磨蹭蹭了许久, 碗里米饭才去了个尖儿。


    夏嬷嬷看不过去, 忙劝食道, “姑娘眼看着瘦了一圈, 得好好吃饭养回来才是。”说着便给她碗里添了一筷子浓油赤酱的东坡肉。


    弗筠盯着那块冒着油光、肥瘦相间的肉,迟缓地咬了一口, 入嘴爆出一汪油脂, 眉心不由蹙了起来。


    章舜顷见她食不下咽, 亦皱眉道, “吃不下去就别吃了, 省得等会儿吐出来。”


    弗筠听到这话不由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他说着这句颇有暗示意味的话竟然能做到面不改色,跟从前非礼勿视的端方君子已是判若两人,反倒是原本豁达的她成了扭扭捏捏、不上台面的人。


    岂有此理!


    自觉相通了的弗筠不觉胃口大开,将那盘垒成小山的东坡肉干了一半去, 夏嬷嬷笑着频频点头,章舜顷却变了脸色,招呼也没打,撂下筷子便扬长而去。


    弗筠和夏嬷嬷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弗筠很快尝到了苦头。


    若依先前在大长公主府的饮食饭量,今日所用也算不上多,然而她在牢里的二十多日里,几乎没有好好用过饭,肠胃懈怠多日突然开张,一时承受不了如此盛情,宛若怀胎之人,鼓鼓作胀。


    她只好像拉磨的驴一样,摸着肚子一遍遍在院子里兜圈,夏嬷嬷则照她的吩咐,躺在藤编躺椅上休息,每走上一圈就给她递一颗山楂消食。


    在弗筠又嚼着山楂喘息的空档,章舜顷终于去而复返,径直向她走来,牵着她回了屋里,道,“吃那东西没用,过来吃药。”


    章舜顷从怀里掏出一枚手掌大的白瓷瓶,往掌心倒出三颗黑色药丸递向弗筠,她犹疑地望了一眼,没有立马接过来。


    章舜顷似是看穿她的心思,哂笑道,“怕我毒死你?”


    “那你要给我偿命。”弗筠一气之下接过来,嚼碎了便干吞下去。


    章舜顷端来一盏热水,递给嘴边逼着弗筠不得不张嘴喝下去,嘴里还念叨着,“让你少吃点儿不听,这会儿可知晓厉害了。”


    弗筠吞咽得急,不小心被自己呛了一道,咳嗽不止,心中却回过弯儿来,原来他那句话“等会儿”就只是等会儿,并无他意么。


    章舜顷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了顺气,而后拉着她来到榻上并肩坐下,手掌便要往弗筠腹上覆去,被她眼疾手快地掐住了手腕,眼里闪过一丝惊弓之鸟的警惕。


    章舜顷不由失笑,“你怎么天天跟防贼一样防着我,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承诺了?我要是真想害你,你早已经死了八百回了,还能这么好端端地待在这里?”


    说着说着章舜顷眸光又凝了起来,面对他的接触,弗筠不是如避蛇蝎,就是百般抗拒。


    就连那次主动亲吻,也是耀武扬威的挑衅,没有半点儿亲热之感,他甚至从中品出了一丝不掩饰的恶意。


    他的所作所为至于让她如此生厌吗?


    弗筠闪躲着垂下眼眸,露出些许羞涩之意,咬着唇道,“……我只是不太习惯。”


    章舜顷凝视了她一会儿,哼笑道,“那我用鞭子抽你,你就习惯了?”


    “你……”弗筠狠狠瞪着他,双颊染着薄红。


    章舜顷不再逗她,掌心贴上她的腹间,打着圈儿地帮她按揉,而眼前的人因着他的举动面色勉强如常,眼睫却忽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弗筠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我好了。”


    “好了便歇息吧。”


    弗筠深吸了一口气,道,“那大人先去沐浴吧。”


    已经准备打道回府的章舜顷脚下一顿,眼底闪过一抹玩味的幽光,不语地盯着弗筠看。


    弗筠被他看得愣了一愣,面色一沉,试探道,“大人是要我帮忙更衣?”


    章舜顷压着嘴角,语气却毫无波澜,“晓花苑难道没人教过你如何陪侍恩客?”


    弗筠抿了抿嘴,“那大人随我移步浴房吧。”


    浴房在庭院后面辟出单独一间,白玉石砌成的方池,其内引入温泉水,热气蒸腾云山雾罩一般。


    进入浴房后,弗筠二话不说便蹲下身来给章舜顷解腰带,章舜顷藏在袖间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几下解好腰带后,弗筠又站起身来,帮他脱去了外袍,眼见着她要帮自己脱衬里,章舜顷忙止住她的手,道,“你出去吧,我不用你侍候。”


    弗筠依旧坚持,嘴角勾起一抹笑来,“依照晓花苑的规矩,这可是怠慢恩客,可是要遭责罚的。”说完便强行扒开了他的手,继续去解腰间系带。


    匆忙的动作间隐藏不住兴奋之意,但并非饿狼扑食的色急攻心,更像是憋着什么坏呢。


    章舜顷回过味来,她估计是要报复当日的刑房之辱,还真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锱铢必较得很。


    他干脆好整以暇起来,配合着伸臂,任由她帮自己除去一层层衣物,转眼全身上下只剩一层蔽体的素绸中衣。


    落地绛纱灯散出的红晕,穿过缭绕水雾打在轻薄的素绸上,镀上了一层近乎暧昧的红。


    随着他的呼吸,衣下的肌肉纹理若隐若现,弗筠挑开了侧腰的绑带,两片衣角便自然垂落下来,露出一副匀称遒劲的男体。


    其肩背如山如岳,腰腹却收束如鞘,肌肉并非块垒贲张,却似水流磨过的卵石,柔和蕴藏着力道,弗筠目光一寸寸顺着纹路流淌过去。


    一阵雾气飘了过来,遮蔽些许视线,退散之后,水流尽头却突起一座山峦。


    弗筠唇角极其轻微地挑了挑,便一把拽下了他身上剩余的布料,眼光上下来回扫,满是如视粗鄙之物的嫌弃。


    “大人,已经更好衣了,请下水沐浴吧。”她十分敷衍地撂下这句话便走。


    章舜顷那张白玉面孔被热气熏得酡红,眼神还透着宿醉之人的迷离,拉住了她的手腕,“谁让你走了,服侍我沐浴。”


    “晓花苑里没这规矩。”


    “大长公主府有这规矩。”


    弗筠横他一眼,“大人不是说不让我当丫鬟么?”


    “丫鬟不用服侍我沐浴,可你又不是丫鬟,你是我的……”


    章舜顷突然语塞,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形容二人的关系,弗筠什么名分也不要,她不算妻子,不算侍妾,不算外室,那算什么……


    “姘头吧。”弗筠默默地帮他衔上了话。


    经弗筠一番折腾,章舜顷身体里涌动的热流早已暗暗叫嚣许久,听到她这话原要生气,现下却念头一转,目光变得晦暗,沉着声在她耳边低语道,“那你得做点姘头该做的事情吧。”


    章舜顷说这话时原没抱什么期待,甚至做好弗筠甩脸走人的准备,谁知她原地顿了顿,又像上回在马车里那样捧起了他的脸。


    弗筠依然睁着眼,眸子却染了些浴房里的热气,显得没有先前那般清凉无温。


    章舜顷心头一动,主动覆上了她的唇。


    两个莽莽撞撞的人,遇到一起打得晕头转向,牙齿磕碰,舌尖微疼,嘴唇发麻。


    弗筠用拳头捶着他的肩头,发出细碎含糊的埋怨,“你轻些。”


    章舜顷反手将她的拳握在手里,一点点收着自己的力气,终于从一片迷雾中探出些门道来,愈发轻车熟路,得心应手。


    在轻柔的安抚下,弗筠紧绷着的身子终于松了下来,最后软塌塌地往下滑落。


    章舜顷掐着腰将她吊离了地面,一双素色绣鞋晃悠悠地悬在空中,而后圈上了他的腰身。


    细密的水声一刻也不停歇,似乎永不知疲倦,许久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兀自喘息。


    弗筠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沾染了一层水雾,眼角还带着让人迷醉的红,像是金鱼的尾巴。


    章舜顷沉迷地看着她的失神,原来她拔掉浑身的刺后是这般模样,实在让人怜爱得很,恨不得将自己整副身心都交付于她才好,也恨不得更彻底地占有她才好。


    章舜顷不餍足,想看她更忘我的模样,手不自觉爬上了她胸前的襟扣,弗筠看了眼他的动作,微微点了点头。


    簇簇衣裳混在一起,堆在池边。


    忽听“扑通”一声,缭绕的雾气被一朵巨大的水花冲散了形状。


    愈趋近水面时,雾气愈浓,一对交颈鸳鸯,痴缠着难舍难分。


    弗筠似是吃了痛,眉心攒成一团,用力地掐着章舜顷的肩头,平整的指甲掐出一弯弯月牙。


    章舜顷亲着她的唇角和脸颊轻声安抚,“别怕,放松些,我不会伤着你的。”


    弗筠深深吐纳,喉咙里突然逸出一道略显尖厉的叫声,平整的水面被乍然的响声震起了挥之不去的涟漪,水波荡漾,剧烈的水花一浪一浪地拍打到池边,溢出到岸上,留下一大滩水渍。


    侍立在外的丫鬟只听浴房里像是闹了水患一般,哗哗作响,还夹杂着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动静,直欲将耳朵塞上棉花,将头埋入墙缝才好。


    只有过来人的夏嬷嬷脸上喜气洋洋,从容地命人准备好替换衣裳,而后望着繁星遍布的天,似是自言自语道,“如此殿下也可放心了。”


    只是她们都没预料到一等就是后半夜,一把年纪的夏嬷嬷实在经不起熬,被丫鬟们劝着回了屋里休息。


    门口的两个丫鬟打着呵欠,打一会儿盹,又睁一会眼,脑子昏昏乱乱的,也说不上是几更天,终于听到门里传来公子的吩咐:“拿换洗衣裳来。”于是赶紧低着头,把早已备好的两身衣裳往门缝里递。


    不久,门被打开,两人也不敢抬头,只用余光瞥见似是公子抱着弗筠姑娘出来,便进浴房去打扫收拾,突然脚下一滑,幸好相互搀扶了一下,才不致跌倒在地。


    低头一看,是踩到了一摊湿透的衣裳,再一瞧,地面上漫了水一样,竟无一丝干处,而原本摆在墙边的矮榻,不知为何移动了位置,歪歪斜斜地拦在大道上,搭衣裳的衣架也被掀翻在地。


    似是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打斗。


    作者有话说:


    就要女主衣冠楚楚,男主不着寸缕!


    第38章 挚友决裂 “可你一味


    弗筠睡得不甚安稳, 梦境中,她被投入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炉内烈焰滔天, 浑身灼热难耐,空气都被热气席卷而走, 她闷得喘不上气,忪忪睁开了眼睛。


    眼前像是蒙了一层蟹壳青的纱, 带着雾蒙蒙的灰点, 房间仍沉浸在黎明前的昏暗里。弗筠眨了眨眼,那些温热感却并未随着清醒而消散。


    那个不断散发着热气的源头就在她的身后。


    章舜顷的胸膛紧密地贴着她的后背,手臂如铁箍般焊在她的腰身上,连腿也横压在她的下身, 用身体构筑了一个无处可逃的温暖牢笼。


    弗筠不耐地挣了挣, 章舜顷随之转醒, 哑着嗓子道, “再睡会儿吧, 还早着呢。”


    “你离我远些,热得我睡不着。”一出声, 她才惊觉自己的嗓音也喑哑得不成样子, 遂使劲儿清了清喉咙。


    章舜顷手臂一抬, 将盖在两人身上的锦被掀开大半, 随即又更紧地搂了回来, 似醒非醒地呓语:“这样就不热了。”


    九月的天透着微凉的秋意,弗筠浑身只着一件单衣,被掀了被子不免有些瑟瑟,可身后的温度却灼热不减,又冷又热, 睡意一下子跑了个干净。


    趁着章舜顷不觉,她毫无预兆地弹起身来,挣脱了他的怀抱,另扯了一床被子,翻身向床里睡去。


    章舜顷被她一惊彻底清醒过来,见她将自己裹成蚕蛹滚到了最里边,恨不得有穿墙术可以离自己更远些,一股说不清是气恼还是无奈的笑意涌上心头,“你还真是穿上衣服就不理人了。”


    弗筠一动不动,似乎又睡了过去。


    章舜顷眸色暗了暗,伸手探进那裹紧的被子,稍一用力便掀开,顺势滑了进去,重新她捞回怀中。


    弗筠挣扎着要远离他,可此处已逼近墙边退无可退,只好老实下来。


    这人一旦清醒时,就硬地跟块石头一样,非得把他气出个好歹来才肯罢休。


    唯有昨晚缠绵悱恻、意识朦胧之际,她才像褪去了那层坚硬的外壳……他白日还以为弗筠讨厌他的身体、他的接触,事实证明他是大错特错。


    可他仍是想不明白弗筠的异常究竟是因何而来……


    章舜顷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里嗅闻着发丝香气,沉声道,“你到底在别扭些什么?”


    弗筠脸埋在被子里,瓮声道,“我没有……”


    一丝念头猝不及防窜入脑海,章舜顷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不会还在想着徐鸣珂吧?”


    弗筠许久没出声,章舜顷心不受控地凉下去。


    就在那寒意快要冻结他所有思绪时,弗筠终于有了动静,她翻了个身,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他胸前,低喃道,“你别瞎想了。”


    这主动的亲近,若在平时,足以让他心旌摇曳。可此刻落在章舜顷眼里,莫过于欲盖弥彰,心里沉得更厉害了些。


    弗筠依偎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重新睡着了。章舜顷探究的眸子一直落在她的睡颜上,试图从中窥见一丝真相的端倪,可结果注定是徒劳无获的。


    再无睡意,章舜顷悄声下了床。


    这些时日一直拖延着不敢面对的事情总该有个了断了。


    他没有在魏国公府找到徐鸣珂,打听后得知,他自从上次跟徐沅郴因婚事吵了架后便搬离到别院居住,于是辗转来到了城西别院,正是那处徐鸣珂曾邀弗筠养伤的地方。


    徐鸣珂生母出身徽商,去世后将自己名下的产业住宅都转移给了徐鸣珂,此处别院算是他母亲留下的产业,典型的江南园林,亭台楼阁参差错落,花木扶疏移步换景。


    章舜顷还是头一次来,只能由仆从带路,来到一处三面临水的敞轩。他甫一踏入房里,脚步便是一顿。目光被正堂挂的一幅玉面观音画像牢牢攫住,闪过一丝错愕。


    “你来了。”


    章舜顷循声望去,徐鸣珂从里间踱步而出,面容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


    徐鸣珂顺着章舜顷方才的视线,也看向那幅画像,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这幅画像我那里多的是,前些日子弗筠问我要了一幅,你若是想要,我也可以送你一幅。”


    徐鸣珂向来把体面看得极重,宁肯打碎牙往肚里咽,也甚少把矛头伸向别人。


    这句话看似没有问题,可章舜顷听在耳中,却觉得字字都像是裹着棉布的细针,轻轻柔柔地刺过来,让他坐立难安。


    章舜顷走到徐鸣珂面前,放弃了所有迂回,开门见山道,“我是跟你隐瞒了弗筠的去处,我存了私心,要打要骂随你处置,我没有丝毫怨言。”


    徐鸣珂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的猜测被对方亲口证实,他仍感到一丝不敢相信,“你是为着这个才想方设法阻挠弗筠跟我在一起吗?”


    “不是。”章舜顷立刻否认道,“一开始我怀疑她包庇罪犯,生恐你引火上身、识人不明,这才出言相劝……”


    “那后来呢?”徐鸣珂打断他,直视章舜顷眼底。


    章舜顷喉结上下滚动,避开徐鸣珂的目光,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她为救我受了伤,此生不能再有身孕,我合该对她负责。”


    “负责?”徐鸣珂不由笑出了声,眼神转冷道,“你章大公子何尝为了补偿别人的恩情把自己搭进去?你这话自己信么?”


    冠冕堂皇的借口被挑破,章舜顷干脆破罐子破摔,迎上徐鸣珂的目光,不再掩饰道,“对,我是喜欢她,此前从未遇过让我动心的人,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我不想撒手,即使她名花有主,我也得抢过来试一试。”


    徐鸣珂静静地看着他,意味不明地低语了一句,“这倒像是你能做出来的事。”


    看似循规守矩,实则离经叛道,深谙钻空子之术,敢明目张胆地不讲理,却又能回回逃得过惩处。


    徐鸣珂从小到大见惯了他的这一面,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在这上面栽跟头。


    “弗筠现在在大长公主府吗?”徐鸣珂问道。


    章舜顷默然点头。


    徐鸣珂极轻地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不掩饰的讥嘲,“我什么时候能喝到你们的喜酒?”


    章舜顷面上闪过一丝窘迫,无言以对。


    曾经无话不谈、抵足而眠的挚友,如今相对而立,竟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世事弄人,莫过于此。


    “你走吧。”徐鸣珂背过身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俨然是送客之意。


    章舜顷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清冽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带不起半分清明,只觉脑海里一片混乱,像缠满了找不到线头的乱麻。


    他一味地逃避,自欺欺人地以为拖着,事情或许会有转圜。可转机并没有降临,还是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


    世事难两全,熊掌和鱼只能择一。


    章舜顷现在就像孤注一掷的赌徒,为了一种新鲜刺激、从未体验过的情热,竟然决定割舍掉细水长流的情谊。


    真的值得么?


    从安排弗筠来大长公主府养伤,到稀里糊涂地逾距亲密,到刑房里的情利交易,再到昨夜那场近乎疯狂的交缠……每一个关键的决定,似乎都是在某种不受控制的冲动下做出的。


    这太不正常了,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尴尬而痛苦的境地。


    “我现在……是不是很不正常?”章舜顷望着徐鸣珂的背影,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徐鸣珂苦笑了一下,现在的章舜顷,何其眼熟,像极了不久前的他自己,仿佛身体不由自己操控,情志另有人驱使一般。


    彼时章舜顷旁观者明,曾劝他弗筠或许另有所图,事实确是如此。如今角色互换,他也有幸当了一回旁观者,可至少就上次见面而言,他并没瞧出弗筠对章舜顷有半点男女之情来。


    徐鸣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曾经劝我的那些话,如今再说给你自己听听吧。”


    章舜顷脸色苍白下去,对着徐鸣珂的背影道,“此事总归是我亏欠你,不求你谅解我,但求你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不必了。”徐鸣珂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鸣珂……”


    徐鸣珂猝然转身,脸上惯常的温润平和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冷意。


    “章舜顷!”徐鸣珂连名带姓地叫他,向前一步,目光犹如冰刃,“你今日若是想来听我一句谅解的,那想必要让你失望了。你对弗筠动心这件事充其量也就让我心里有些疙瘩罢了,情之所起,有时由不得自己,我不会因此怪你。”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可你一味瞒着我,对我千防万防,可曾顾念过一丝一毫昔日的情谊?你把我当什么了?是你需要小心提防、算计的对手,还是你可以随意蒙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


    章舜顷不语地承受着他的责备。


    在这件事上,他确实是既要又要了,既想保全两人的手足之谊,不愿背负背叛的罪名,又想满足自己的私欲,将弗筠据为已有。


    弗筠先前猜得不错,他确实存着把弗筠金屋藏娇再外称其死亡或失踪的想法,勉强可以两全,可惜这个计划被弗筠成功搅黄了,场面便无法收拾。


    “抱歉。”章舜顷重复着这苍白无力的字眼。


    “你走吧。”


    徐鸣珂二次赶客,章舜顷再没有任何逗留的理由,颓然而去。


    作者有话说:


    当three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39章 书房韵事 “往后别在


    回府不过巳时三刻, 章舜顷仍去了弗筠的院子。卧房内,床幔已被金钩规整束起,锦衾叠得方正整齐, 榻上早已空无一人。


    正欲寻夏嬷嬷询问,一转身, 却见西侧书房的门半敞着。他悄步走近,只见弗筠正埋首于宽大的书案之后。


    案头两端, 垒起的书册高耸如门柱, 将她纤瘦的身影围在中央。她螓首低垂,唯有指尖翻动书页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章舜顷悄声上前, 随手捡起摞在最上层的那本《甘石星经》, 一目十行地翻, 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弗筠。


    自打他进入书房后, 弗筠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视线紧锁书页,时而提笔在旁侧的纸笺上记录几笔, 专注得仿佛书房里只有她一人。


    很难从她身上发现一丝半点儿昨夜恩爱的痕迹, 平静到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章舜顷无端生出些气馁, 艳本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还是他功夫不到家?


    他将书册不轻不重地搁回原处, 开口道,“你不是信誓旦旦自己一定能通过遴选吗?还用得着临时抱佛脚?”


    “大人又不是没考过科举,难道不知记性也是考校的一项吗?”弗筠仍是低着头,似乎看他一眼嫌都少读几个字。


    “那也不必如此早早用功吧……你不累吗?”


    “出力气的是大人,我累什么。”弗筠翻过一页, 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章舜顷被呛得失语,怎么感觉被嫖的是他。


    他从书架上挑了本《资治通鉴》,又另搬了把椅子,紧挨着弗筠坐下。


    原本宽敞的空间被生生占去一半,弗筠再也不能对他置之不理,她终于抬起眼,道:“大人今日不用去衙门上值吗?”


    “金陵这边的公事已了,不日便要返程回京,这段时间自然不用再去衙门。”


    弗筠悄悄捏紧了书页,问道,“什么时候启程?”


    “总要采买些路途所需物资,再收拾收拾行囊,还要三五日吧。”说着,他话锋一转,又道,“你若是在金陵还有什么亲朋故交,便趁机去见一见吧,下次再来可就不知猴年马月了。”


    “我又不是金陵人,哪有什么亲朋故交?”


    “你在晓花苑的姐妹呢?那个叫凌仙的?”


    四目相触,皆是了然,弗筠轻笑一声,“大人还惦记着那位在逃的嫌犯呢。”


    即使已经见过彼此最私密且不为外人道的一面,也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坦诚相交。


    章舜顷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稳:“我只是有些好奇他们现在藏在城里的哪个角落,若是没有旁人襄助,一个在逃嫌犯和一个贱籍女子该如何谋生呢。”


    弗筠不怵地直视回去,“大人就怎么笃定他们一定还在城里呢,说不定已经远走高飞,人在天涯海角了呢。”


    “直觉罢了。”


    弗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低头看书做札,章舜顷将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目光落在她笔下的字迹上,字是流畅潇洒的蝇头行楷,纵情恣意,亦如其人。


    “你的字是在晓花苑里练就的?”


    弗筠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微小的圆点,“晓花苑姑娘练的都是簪花小楷,我这手字是我爹亲自教的。”


    “令堂不是算命先生吗?还有这么一手好字?”


    弗筠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谁说我爹是算命先生了?他可是我们村里唯一一名秀才,只不过爱好天象占卜罢了。”


    十七岁便进士及第的章舜顷听到她这话不由失笑,惹来弗筠更凶巴巴的一记眼刀。


    她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大人少年天才自是让人艳羡,可旁人的功名也是辛辛苦苦寒窗苦读赚来的,大人就算看不上也不能嘲笑吧。”


    章舜顷立刻收敛了脸上残余的笑意,识相地致歉赔罪。


    弗筠冷哼一声,继续伏案苦读,那道视线仍如实质般烙在笔尖,仿佛先生考校功课,让人如芒在背,便道,“大人,你妨碍着我用功了。”


    “我又没出声,哪里妨碍你了?”


    弗筠上来就捂他的眼睛,“你不要再看我写字了。”


    章舜顷捉住了她的手,笑道,“届时遴选考试,也会有考官巡视,你就当是提前适应吧。”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弗筠抿着嘴道,“大人答应过我,不干涉我的其他事情。”


    “好,我不看你就是了。”章舜顷又翻开那本《资治通鉴》,认真翻阅,果真不再看她。


    弗筠刚记了没几行字,又觉出新的问题。


    身下的两把椅子严丝合缝地靠在一起,两人的大腿不可避免贴在一处,独属男子的体温又经由相抵的大腿传了上来。


    弗筠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昨夜两人忘情痴缠的画面,逐渐心猿意马起来。


    她现下虽然镇定自若,冷静到离奇,可昨夜的她却是两副模样。


    沉沦欲海,无法自拔。


    从前在晓花苑,为了帮姑娘通晓人事,她也看过不少活春宫,只觉得两具白花花的人体绞在一起,毫无体面地呻吟怒吼,实在是丑陋得很,也可耻得很。


    一旦想到自己将有一日会成为那个被压在身下的人,她就忍不住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只知交丨媾生殖的畜生。


    后来年岁渐长,特别是在遇见徐鸣珂后,她才发现只有对方性子不差,她并不排斥跟年轻俊美的身体接触,甚至还有些贪恋肌肤相触的温热。


    至于身边之人呢。


    弗筠当然不能否认章舜顷长了一副好皮囊,初见便让人移不开眼,见之一眼便难以忘怀,而且坦白讲,比起徐鸣珂的清隽秀气,章舜顷的秾丽张扬更生在她的心尖儿上。


    她此前觉得自己之所以对章舜顷的亲近避之不及,主要是因为对他身份本能的厌恶,直到昨晚,她才发现了更深的缘由。


    不是讨厌,而是一种内心深处的恐惧,像是瘾君子对致命诱惑的恐惧,知道自己一旦沾上就摆脱不了,所以才克制着不去接近。


    可她还是不可免俗地被男色冲昏了头脑,一头栽了进去,踏出了可能会让她万劫不复的一步。


    现下,这味药还自己主动贴过来,让她大白天的也不得安生。


    微微耸起的眉弓,流畅挺直的鼻梁,饱满红润的双唇,一切都生得恰到好处。


    就是不知他是更像安阳大长公主,还是更肖似其父章守约……


    一道目光在面上停留得过久,章舜顷若有所感,倏然抬眼。


    四目相对,他清晰地看见了她眼底某种直白而灼热的东西,不由一怔。


    未及分辨那是真实还是错觉,一片温软已猝然覆上他的唇。


    章舜顷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她的腰肢,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两人本就是一点就通的善学之人,经过昨夜一刻不歇的勤勉练习,现下已是驾轻就熟,唇舌交缠,气息相渡,轻易就搅动一池春水。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扶手变得碍事,章舜顷足下用力,椅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下一刻,弗筠便觉身子一轻,被他稳稳捞至膝上,温热的手掌顺着她纤细的腰线游走,当然他也遭遇了同样的礼遇。


    寂静的书房里,急促的呼吸与暧昧的水声渐次清晰,交织成一片靡靡之音。


    过了许久,章舜顷终是气息粗重地率先退开些许,额角隐有青筋浮动,嗓音喑哑得厉害:“是你先招惹的我,你得帮我善后。”


    弗筠被硌得坐不安,身体微微向外挪动,面颊绯红,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的清明:“我可以帮你,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往后别在我用功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


    章舜顷下意识想问,若她自此日夜苦读,他该如何是好。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解决眼下的问题才是要紧的。遂心口不一地应道,“好。”


    ……


    然而,箭在弦上的章大人因没控制好出箭的力度和方向,被弗筠不留情地轰出书房,当晚还吃了个闭门羹。


    庭院大门反锁,连夏嬷嬷和丫鬟似乎也都受了弗筠的授意,任凭他如何叫门都无人理会。


    他无奈移步到院墙脚下,腾空一跃攀上墙头,再灵活地翻墙而入,足尖轻巧地落在地上,动作一气呵成。


    他正待整肃衣袍,给里头那位一个“惊喜”,甫一抬头,却见弗筠与夏嬷嬷早已静立院中。


    夏嬷嬷只见一道黑影翻墙而入,惊得几乎叫出声,待看清竟是自家公子,一时目瞪口呆。


    弗筠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随即伸手将又一本厚册子,丢进了面前燃得正旺的火盆里。


    那堆摞起来近乎半身高的藏书,此刻已只剩脚边寥寥三两本。跃动的火焰贪婪舔舐着书页,将其化为片片飞灰与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焦糊的气息。


    章舜顷心头一紧,疾步上前,将仅存的几本书抢护在手中:“你这是干什么?”


    “脏了,烧了。”弗筠语气毫无波澜。


    “我没弄脏这么多……”章舜顷语塞,瞥见夏嬷嬷仍在场,遂冲她使了个眼色,夏嬷嬷会意,连忙低头敛目,匆匆退了下去。


    转眼院里就只剩下二人,他蹲下身来,看着弗筠道,“你冲我发泄便是,何苦要拿这些书撒气,都是你这么多年珍藏的心血。”


    他翻过那本《甘石星经》,书页天头地脚、字里行间,凡有余隙之处,都密密麻麻写着她的注释心得,墨色深浅不一,旧墨叠着新迹,不知被翻阅过多少遍。


    “你现在知道是我的心血,糟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弗筠劈手夺回那几本书,毫不留恋地丢进了火盆里,火光映红了她的脸,面上却没有丝毫温度。


    这破釜沉舟的性子还真是屡屡跌破章舜顷的认知。


    他早料到弗筠会生气使性,可没想到她做事竟这般决绝,一点儿余地都没留给他。


    章舜顷拿她毫无办法,心下懊恼,放软了姿态,诚恳道:“我又不是成心的。明日我陪你出门采买一批,跟我置气不要紧,可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弗筠别开脸,声音依旧冷硬,“不敢劳驾章大人,若是大人一个不小心再给我毁了,我可经不起这一番番的折腾。”


    白日里刚在徐鸣珂处碰了硬钉子,满心郁结未散,此刻又遭弗筠这般冷言冷语,章舜顷纵然自知理亏,可骨子里向来被捧惯的傲气也被激了出来。


    偶尔低三下四一回勉强能忍,要他短短一日内接二连三地俯首认错,对他而言却有些勉强。


    他深吸口气,勉强压住心头烦闷,硬声道:“那让夏嬷嬷陪你去吧。”


    言毕,不再多看她一眼,拂袖转身。满腔无处发泄的郁气,尽数倾泻在那无辜的院门之上,开阖之间“咚咚”作响。


    章舜顷暗暗生着闷气,也是因为这场祸事他虽是首责,掌舵的人也难逃干系,要不是弗筠后来暗暗调转了方向,他也绝不至于玷污到书案上。


    可他哪能将罪过推到弗筠身上呢。弗筠那样宝贝那批藏书,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又岂会主动糟蹋了它们?


    章舜顷自是不知,自他走后,弗筠依旧蹲在渐熄的火盆前,待余焰消下来,只剩一片灰烬时,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


    那些早年做的札记,现在看来稚嫩粗浅,已无大用,还白白占据空隙,让她无处落笔,正好汰旧换新。


    而她也顺理成章有了避开章舜顷出门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弗筠:本人事业批,走肾不走心


    第40章 挺身相救 章舜顷不知


    城东有一条书香街, 因沿街都是书肆而得名。


    弗筠所需之书名目繁多且偏门,接连跑了几家都没有凑齐,夏嬷嬷虽尽心跟随, 却对那些艰深的天文历算典籍一窍不通,只能干看着弗筠在重重书架间穿梭寻觅, 几番下来,额角已见薄汗。


    “嬷嬷若是累了, 不如回马车上歇息片刻, ”弗筠抱着一摞新挑的书转身,面露歉意,“只怕我还得再寻一会儿。”


    夏嬷嬷确有些腿软,又觉帮不上忙, 便依言在书肆门外长凳坐下, 目送弗筠身影再次没入书海。


    好容易买齐了书, 日头已近中天, 两人都有些口干舌燥, 便转进街角一家清雅的茶馆歇脚,由堂倌指引着来到二楼一处沿街雅间, 点了几样招牌茶点。


    弗筠亟不可待地翻检新购的书册, 忽然“呀”了一声, 指尖点着一处:“坏了, 店家给我包错了书, 我得去换回来。”


    夏嬷嬷正要起身,弗筠已按住了她的手,温声道:“书肆就在旁边,下楼便是,嬷嬷要是走了, 堂倌估计会担心我们赖账呢。”


    夏嬷嬷养尊处优惯了,今日难得出门逛一趟,体力上已有些吃不消,闻言只能作罢,“那姑娘早去早回。”


    弗筠应着,拎起那册错书,步履轻快地出了雅间,门在身后合拢,她脸上那点轻松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在走廊四处望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她定了定神,攥紧书册,径直朝走廊尽头那间最为僻静的雅间走去。


    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才抬手叩门,继而推开。


    室内光线略暗,临街的窗扉紧闭,只从窗纸透进朦胧的天光。茶案边,一道清癯的身影闻声站起。


    宋之平穿着半旧的青灰直裰,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在里头……可吃苦了?”


    弗筠反手带上门,走过去,将书搁在案上,朝他摊开双手,笑道,“您瞧,这不是好端端的?还胖了些呢。”


    她如今气色确比初见时那副苍白赢弱的模样好了不少,双颊有了些血色。可宋之平记忆里的她,还是五年前那个脸颊圆润、眼眸清亮的小丫头。


    重逢时饶是恍惚了许久。


    若非额心那点嫣红朱砂与“弗筠”这个字号,他实在无法将秦淮河声名鹊起的“玉面观音”,与故友膝下灵秀聪慧的女儿联系在一起。


    一想到这五年她竟隐匿风尘,在虎狼环伺中求生,而他同在金陵却一无所知,宋之平便觉心口阵阵发紧。他抬手示意她坐下,斟了杯温茶推过去,声音低沉:“如今好不容易脱离了苦海,往后就跟我回家吧。”


    弗筠在对面坐下,捧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她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半晌才抬起眸子,目光沉静坚定道:“宋叔,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我要去京城,参加钦天监的遴选。”


    宋之平眉头倏然锁紧:“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继承我爹的志业了。”


    宋之平目光如电,一眼就看出她目光里的躲闪,直言道,“是继承你爹的志业,还是有别的事情要做?”


    心思被一语道破,弗筠索性不再掩饰。她放下茶盏,背脊挺直,眸光如火道,“我是想报仇,我想替父亲洗清冤屈,我想把不仁之士、德不配位之人都拉下马来。宋叔,我虽然不知红莲教所图大业究竟是何事,但总觉得我们是殊途同归,你就不能让我也加入红莲教吗?”


    宋之平只是摇头,“我不想你掺和进来,你爹若是在,也不希望你以身犯险。”


    “可是我已经掺和进来了!”弗筠昂着头,一口气将这些时日憋着的事说了出来,“我救了章舜顷的命,现在跟他在一起。”


    “你说什么?”宋之平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弗筠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宋叔不是也跟他打过交道吗?应该对他也略知一二吧。”


    章舜顷此人的脾性,宋之平确实有所了解,心思缜密,是非分明,处事有章法,在他告发王利夫后,还特意派了人手护过他一阵,帮他躲过希白的报复。


    但事关弗筠安危,他不能依赖对章舜顷的一己判断便放任不顾,于是语气急促道,“他为人跟他父亲是有些不同,可毕竟父子一体,血脉相连,若是让他知晓你的身份,你还能有好下场吗?今日你无论如何都要跟我回去,不能再由着你任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惜他现在看我看得很紧,要是我无故失踪了,他肯定会摸到你这里,届时红莲教的秘密才是真的保不住了,孰轻孰重,宋叔自然清楚。”说完,弗筠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宋之平瞬间苍白的面孔。


    宋之平被她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重重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主意大得很,我是管不了你了,可有一人或许还能管得住你。”


    他颓然坐下,沉默片刻,又道,“你想报仇,也不必深入敌穴,不如去找一个人。”


    弗筠眸光微动:“谁啊?”


    宋之平凝视着她,嘴唇翕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然而每个字都似重锤,敲击在弗筠的心口上。


    “你姐夫他还活着。”


    她如同坐定了一般,连呼吸也浑忘了,直到胸腔窒闷生疼,才猛地吸进一口凉气。


    喜出望外之情如浪潮拍得她浑身潮湿,然而浪头褪去之后,又有一片悠长深远的遗憾,如雾气将她笼罩起来。


    直至她再回到夏嬷嬷身边,那股夹杂兴奋的低落都没有完全从她身上抽离出来。


    为怕夏嬷嬷起疑,弗筠只能以困累为由提出打道回府,此事正中夏嬷嬷下怀。


    刚从雅间出来,迎面便走来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


    一种莫名的寒意骤然爬上弗筠脊背,她抬眼看去,正费力思索他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时,忽然瞥见其袖间露出一道寒光。


    她心头一震,奋力将夏嬷嬷推进旁边一处虚掩的雅间,自己也借力向反方向扑去,撞开另一间雅间的门,踉跄奔入。


    几乎就在她合拢门扉的刹那,“哐当”巨响,门板被一股蛮力生生踹开。


    那魁梧汉子堵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凶光毕露。他一步步踏进,沉重的脚步压在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弗筠已退至窗边,背脊抵上冰凉的窗棂。她飞快地瞟了一眼窗外,下面是喧嚣的街道,车马行人往来不绝。


    “上回你能跳河逃生,现在你跳下去只有粉身碎骨一条路。”汉子声音粗嘎,向弗筠步步逼近。


    弗筠已将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灌入窗口的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你是希白的人吧?你若想报当日之仇,杀我一个无名小卒除了泄愤外毫无用处,章舜顷才是掌握着呼卢阁秘密的人,他一旦回了京城,那才是你们的变数。”


    “有了你还愁他不上钩?”汉子冷笑道。


    弗筠心中不似他这般笃定,章舜顷对她如今是有些脑热,可他向来将利害得失计较得清楚,未必会像陆炳救凌仙那样肯为自己以身犯险。


    将性命寄希望于他人的垂怜,并非她的作风。


    方才她已观察清楚,雅间地处二层不算高,身下还有一溜茅草出檐供遮阳挡雨,若是从此处跳下去,再经茅草檐的缓冲,大概会断胳膊断腿,却未必会死。


    “那想必要让你失望了。我宁愿死在自己手里,也不会当你的筹码。”


    话音未落,她已翻身坐上窗沿,双腿悬空,双手紧紧扒住窗框,身体重心向外倾去。


    就在她咬牙松手,准备向那茅草檐坠去的千钧一发之际,余光倏然瞥见楼下街心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章舜顷不知何时竟站在那里,正仰头望向她,惊骇的忧色尚未从他面上消散,却已然冲她展开了手臂。


    弗筠没有半分犹豫,扒在窗沿的十指骤然松开,风声呼啸灌耳,失重的感觉席卷全身。


    身体划过那茅草檐,带来一阵短暂的摩擦,然后便彻底悬空,紧接着撞入一个坚硬而温热的怀抱。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同重重摔倒在地,耳畔传来一阵身体落地的闷响,以及一声克制的闷哼。


    章舜顷的双臂铁箍般将她紧紧护在胸前,弗筠只感到一阵剧烈的震荡和相撞的钝痛,而章舜顷眉头拧成死结,额上瞬间冷汗密布,脸色惨白如纸,似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弗筠手忙脚乱从他身上爬开,急声道,“你还好吗?希白的人来寻仇,夏嬷嬷还在楼上。”


    章舜顷仍躺在地上,气息有些不平,“侍卫……已经上楼去了。”


    弗筠下想去扶他,手刚碰到他肩头,便引来他一声压抑的抽气,只好瑟瑟收回了手,声音发颤道,“你哪里伤着了?”


    “先扶我起来。”


    弗筠咬唇,连忙挪到他身侧,小心避开他可能受伤的右肩,将自己的肩膀垫到他腋下,用尽力气搀扶他站起,对着闻声出来凑热闹的书肆店主道,“店家,我朋友受了伤,能否借贵店休息一下。”


    弗筠刚说完这话,肩头便如沉来一座大山,似是章舜顷将重量全都压在了她身上,她险些不堪重负膝下一软跪倒在地,只好提了一口气艰难地挪着他走。


    书肆店主已跟弗筠混了个眼熟,忙引着二人到后院一处厢房休整。


    弗筠将他安顿在榻上坐定,便要急匆匆地出门去请大夫,被章舜顷拦住道,“让侍卫去就行,你别到处乱跑了,万一再落入贼人之手可如何是好。”


    闻言,弗筠这才发现面前站着两位一身劲装的男子,似乎一直悄无声息地缀在他们身后,然而在她气喘吁吁地搀扶章舜顷时,却全程袖手旁观未施援手?!


    她心里有些气,待二人走出厢房后,忍不住道,“大人这里是从哪里招来的侍卫,怎么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


    “是么,我倒觉得他们挺有眼力见儿的。”


    章舜顷虽坐在榻上,仍将上半身的重量压在弗筠身上,下颌枕着她的肩,说话吐息间的热气便拂在她耳根上发痒,弗筠低声道:“你还是躺下来吧,万一伤筋动骨了,乱动可是会错位的。”


    “我后背疼,这样舒服。”


    弗筠只能由着他去,心头疑虑却未消:“你今日怎么出现在这里?”


    “我一直跟在你身后呢。”章舜顷淡淡道。


    弗筠悚然一惊,面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只能庆幸章舜顷此刻看不见她的脸,试探问道,“那我怎么没瞧见你。”


    章舜顷叹了一口气道,“我自是不敢离你太近,唯恐你一个转身看见我,又气得把刚买好的书给烧了,只能远远跟着,谁知道一个没看好,你竟要跳楼。”


    弗筠暗暗松了一口气,听到他这句酸溜溜的话忍俊不禁。


    章舜顷又将下颌往她颈窝里探了探,弗筠忍不住问,“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浑身都不舒服。”


    弗筠心下一沉,歪着头去看他的脸色,见他脸色透着苍白,不由碰了碰他的脸,安抚道,“大夫应该很快就来了。”


    话音刚落,厢房里便匆匆冲进来一人,见到眼前画面脸上稍稍错愕,便低着眼上前关切道,“听说公子受伤了?姑娘可还好?”


    章舜顷悄悄从弗筠身上起开。


    来人正是夏嬷嬷,瞧着全须全尾并未受伤,弗筠悬着的心终于回落下来,道,“我没事,只是大人因救我受了些伤,那个贼人可擒住了?”


    夏嬷嬷想起方才的画面仍有些心有余悸,在被弗筠一把推入厢房后,她心里挂念着弗筠的安危,便悄声跟了上去。


    眼见弗筠要夺窗跳楼,心里焦急非常,正欲拼着老命上前吸引贼人的注意,这时突然出现一人将她拦下来,带她到一处雅间里躲藏。


    那人正欲出门救人,就见一行侍卫上了楼,将贼人及时拦截下来,在走廊里厮杀搏斗,二人只好暂时躲在雅间,这才保全一命。


    她将这段曲折娓娓道来,弗筠不由问道,“那位先生是谁?”


    话音刚落,就见宋之平走进了厢房里。


    作者有话说:


    章舜顷:我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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