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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天狗食日 弗筠冷冷看


    “天狗食日了!”


    随着烈日被骤然吞噬, 金陵城陷入了空前的混乱。


    大街小巷里不断涌出黑压压的人群,敲锣打鼓之声顿起,指盼着将天狗吓跑。


    呼卢阁的异动, 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狗食日,耳闻者多而目睹者寡, 天降异象,赌客无暇深思, 都因惶恐无措四处逃窜。


    不知是谁先起头将赌桌上的筹码偷偷收入囊中, 被人发觉后开始你争我抢,又有叫喊着捉贼报官的,摸着黑扭打成一团。


    原本就在密切关注形迹可疑之人的侍者纷纷被异响吸引过去,逆着人流擒拿闹事者。


    一楼围栏里的公鸡兀自尖叫着打鸣。


    突然, 几声平地惊雷, 烟尘顷刻间弥散开来, 在铺天盖地的迷雾中, 有人嗅到浓重的硫磺味, 大惊失色道:“是火药,要爆炸了!”


    恐慌在人群中弥漫, 哀嚎叫嚷轰鸣得呼卢阁都为之震颤。


    四层雅间里原本还算沉得住气的客人也纷纷冲出走廊, 往楼下跑。


    呼卢阁上下都乱成了一锅粥, 即便如此, 还有一队人马临危不乱地盯着四层最边角的一处雅间。


    不过因视线受阻且距离遥远, 兼之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奔窜的客人,大多数都未能立刻上到近前。


    正欲强行分道时冲入时,耳边突然传来几声尖锐的炮响。


    原本就昏暗无光的走廊,瞬间迷雾四起,愈发目不视物, 众人眼眶被辣得流出泪来,咳嗽声此起彼伏。


    彼此推推搡搡,摔倒的摔倒,叫喊的叫喊,生生挡住了去路。


    只有原本就把守在门外两侧的侍者,及时冲进了雅间里,一进来便迎上了两位凄惶可怜的妙龄佳人,花容失色道,“这里是不是要爆炸了,两位堂倌快些带我们出去避祸啊。”


    眼见人还好端端的,侍者顿时松了口气,刚将宽慰的话在嗓子眼过了过,就觉后脑勺一阵暗风袭来,随后倒地不起、不省人事。


    在嚣嚣烟尘和暗暗残光中,凌仙看清了来人的眼睛,心头一动,来不及寒暄,径直蹲下身去扒侍者的衣裳。


    她动作极快,三两下便换好了装扮,至于头发——弗筠早帮她梳好男子的椎髻。


    “快走吧!再磨叽,希白可就要赶过来了。”弗筠不知何时又走到了窗台边,身影模糊难辨,像是在费力地将什么东西推下去,因而说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凌仙慌道,“你跟我们一起走啊。”


    随着她话音的落定,一袭人影坠落下来,发出了咚的一声。


    不是扑通的落水声,而是落在地面上的震响,似乎还伴随着一丝粉身碎骨的裂声,弗筠不由发出了一声低骂。


    陆洲稍作犹豫,便强行拉走了凌仙,打开那扇通往暗梯的门,尚未步下几步台阶,便有一队侍者跑了上来。


    原本频频后顾的凌仙只好暂时收起对弗筠的担忧,掩身藏在陆洲背后,心口慌乱得七上八下,只听他用一种陌生的声线冲着来人道,“诱饵和大鱼跳窗走了水路,快去追。”


    为首的侍者凑上前来,在阴暗的楼道里辨认出眼前人是张熟面孔,不疑有他,纷纷调调转方向,往楼下而去。


    然而,刚走下三楼,那人突然想起来,呼卢阁并非紧邻秦淮河而建,而是在楼下砌出了一方延伸的露台。


    要是从四楼跳下去,只会掉在青石台上,摔个头破血流、原地毙命。


    他立刻回头,缀在队伍尾巴的两人果然不见了踪影,正欲反身上楼,脚下的木梯却震颤了一下,随后便是一声惊雷般的轰鸣,瞬间地动山摇,坚固的木梯立刻土崩瓦解,碎成了木屑。


    那队侍者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火药鸣弹的余波击弹到了墙上,离得远者跌落着滚下楼梯,叠成一对人山。


    连接四楼上下的两道木梯都被炸成了木屑,残存的木茬燃烧起熊熊烈火,终于补上了被天狗吞噬的天光。


    一道目光站在木梯的断裂处向下俯视,滚烫的火焰热浪使得希白那张秀美的脸变了形,甚是森然可怖。


    在人仰马翻的混乱里,暗黑的天幕上突然亮起一朵烟花。


    “有两个人掉下来了!”楼下的惊呼传至耳畔,而罪魁祸首扶着窗台,仍在气喘吁吁。


    方才那一番折腾,实在损耗了她太多力气。


    弗筠冷冷地看着靠坐在窗下昏迷不醒的章舜顷,蹲下身来,将异常锐利的簪子头抵在他跃动的血管处。


    只需加深一寸,他便能立刻殒命。


    脑海中嗜血的念头在疯狂叫嚣,可她却迟迟没能继续下一步。


    “怎么不杀了我?”


    章舜顷猝然掀开眼帘,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琥珀色眸子定定地看向弗筠,她瞳孔骤缩,手下微微一颤,簪子尖偏了偏,刺入他的肌肤,渗出血珠。


    脖颈和心尖同时涌起一丝锐痛,章舜顷趁她失神,立刻钳住了她的手腕,从她掌心里抽出那根簪子。


    簪头是珠花,柱身异常尖锐,像是被刻意磨过,倒是枚不错的防身武器,可惜竟然用在了他身上。


    妄他真的将她当成了同路之人,对她毫不设防,却反手被她利用。


    若非他尝出茶水味道不对,没有全部吞咽下去,只怕此刻早已不明不白地殒命。


    四肢尚有麻药残留的无力感,勃然的怒意使他顿时恢复了被迷药麻痹的力气,伸手便掐住眼前那截脆弱纤细的脖颈,暗暗施力。


    “你既然心慈手软,就别怪我无情无义。”


    此时,天狗慢慢吞出了偷吃的红日,天光渐渐复现,照亮了眼下的搏斗之景。


    弗筠的脸因窒息而涨得赤红,清澈的眼睛也布满了红血丝,一只手被他攥得极紧,另一只手仍在挣扎着反抗:不是强行掰开他的手掌,而是摸向发髻,抽出另一枚簪子,欲刺向他的胸膛,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


    章舜顷眼疾手快地将她压在身下,仗着蛮力夺走了她手心的簪子,顺便将她发髻上的簪钗都拔了个干净。


    因着这番挣扎,掐着脖颈的手掌稍稍松动,弗筠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大口地回气。


    “哟,方才不是还柔情蜜意嘛,怎么转眼就反目成仇了。”


    缠斗着的两人,循声看向立在门首的希白,以及他身后一帮凶神恶煞的打手,默契地收手,放弃了对彼此的攻势。


    章舜顷从容地从弗筠身上起来,展了展衣袍上的褶皱。


    弗筠却没有他如此自若,坐在地上咳嗽着回转气息,一头青丝失了约束,如瀑般流泻而下,衬着红涨的脸色,形容有些狼狈。


    刚刚还在盛怒之下只欲杀人泄愤的希白,在见到方才一幕时胸臆里的怒火神奇地泄了一半。毕竟,这局面实在太过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两人携手做局,现在看来这二人之间的纠葛更是大有文章呢。


    他看向章舜顷问道,“章大人可否告知希某,我不过是离开片刻,这里的人都去哪儿了?”


    “我倒是也想问呢!”章舜顷怒极反笑道。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弗筠身上,弗筠总算喘匀气息,从地上爬了起来,露出了心有余悸的惶恐之色,“我也不知道。我喝了房间里的茶水,便昏睡了一会儿,依稀听见房间里有人走动,再醒来,便只剩下我和章大人,大人突然发狂要杀我,我只能拼命反抗。”


    章舜顷额角青筋微微抽动,将下颌线绷得极紧,死死盯着弗筠。如果目光可以化作利刃,弗筠此刻怕是早已千疮百孔了。


    “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杀你?”章舜顷咬牙切齿道。


    弗筠瑟瑟发抖地拉开了跟他的距离,“我哪里知道。”


    章舜顷一怒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带至身前,手掌轻易地覆上了她的脖颈,眯着眼道,“你信不信我真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你。”


    冷眼旁观着二人恩怨的希白眼见此景,忙道,“大人若是在呼卢阁闹出人命来,希某可不好向官府交差啊。”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依照先前的赌注,弗筠现在可是我的人了。”


    章舜顷慢慢松开了他的手掌,目光却在弗筠和希白之间流转,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今日之局,怕不是这两人联起手来为他定制的,他才是那个被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


    “那就不打扰二位洞房花烛了。”章舜顷甩袖身后,便欲扬长而去,谁知门外被打手里三层外三层地环绕,见他出来非但没有让路之意,反而挺身上前,逼他又退了回去。


    他冷笑道,“希掌柜这是何意?”


    “大人好不容易跟我谈一笔生意,就这么毫无所获地离开,岂不是可惜?”希白走至窗侧,抬头看了眼渐渐露出原形的日头,耀目的光辉刺得他眯了眯眼,“听说钦天监的一位叫宋之平的官员,被大人收入麾下,想来今日这出日食,早在大人预料之中吧?”


    章舜顷恍悟过来他是将今日之祸尽数推到了自己身上,不由气笑了。


    他本意是指希白的怀疑过于荒唐,然而这笑声在希白听来却近乎嘲讽,不由眉心一凛,将目光从灼日上移开,看向章舜顷。


    不知为何,他的眼前突然模糊一片,任凭他如何眨眼,都看不清章舜顷的面容,这让他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章舜顷只见他的面容明显阴沉下来,透着不耐烦的急躁,知晓他的假面已摇摇欲坠,便故意道,“看来希掌柜深谙天算尽是人算的道理,说来也巧了,当日皇陵贼人借用火药伪造天罚,今日也有人用火药作障眼法,焉知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章舜顷话虽然是冲希白说的,看的却是弗筠,她的面容尽被青丝遮住,看不清晰,心头一下子翻涌起诸多疑云。


    希白被眼前黑暗困得极度抓狂,面容变得狰狞无比,“一群蝼蚁也配玩天道的把戏!”


    章舜顷反而愈发气定神闲,道,“一群蝼蚁?希掌柜是如何知晓皇陵案是一群蝼蚁在冲锋陷阵?难不成是你的背后之主在驱使这群蝼蚁?”


    话音落定,一众打手腰间利刃同时出鞘,刀剑闪现寒光,映在章舜顷脸上。


    一日之内,两度命悬一线,此刻他倒有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大无畏,笑道,“希掌柜这是图穷匕见了?要原地斩杀朝廷命官?”


    “呼卢阁遭了贼人,闹出些乱子,章大人被刺杀身亡,这可跟我们没有关系。”说完,希白做了个挥手的手势,打手立刻簇拥上前,刀刀冲着章舜顷的致命处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命悬一线 失而复得的


    然而, 待为首一人率先冲入房内时,却惊慌地退后了一步。


    只见那名披头散发的女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希白身后,手持一枚锐利的簪子抵在了他的喉间, 声线清冷道,“都退出去。”


    章舜顷只晚了弗筠一步, 顺势将藏在手心的簪子抵在希白另一侧脖颈。


    因视力被灼日所伤,希白并未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局势的转变, 直至项间两侧同时袭来冰凉利器扎入血肉的刺痛, 他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道,“你们……你们俩方才是故意演给我看的?!”


    身后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撤离了视线。


    章舜顷心中疑窦重重, 弗筠那时看他的眼神分明不掩杀意, 可她眼下却又跟自己站在了一处, 甚至多亏她反应敏捷, 才帮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


    弗筠究竟是假戏真做还是真戏假做, 他一时也分辨不清了。


    希白哪里知道这些曲折,只将他们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心中悔怒交加, 手下暗暗运力反抗, 却被章舜顷看出苗头, 顺势反钳住他的左臂, 将簪头毫无顾忌地往深处钻,挑动着里面的肌肉和血管,痛得他吼出声来。


    “你敢杀我,你也得死。”希白抽着痛恶狠狠道。


    章舜顷仍是冷笑,“你放心, 我惜命得很,我只会好好活着,看着你死。”


    希白念头一转,握紧右拳,下死手朝弗筠腹间痛下一击,弗筠不防备小腹生生遭了一记铁锤,痛得直呼出声,后退一步跌靠在墙上。


    而成功找到突破口的希白却没有想象中的得意,他张着嘴,喉咙却不发一音,脖颈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汩汩往外喷涌着红色的血水。


    那枚锐利的簪子仍留在他的项侧,足足伸入半根之深,是弗筠痛极之时拼尽全力插进去的。


    章舜顷不合时宜地对比了下她方才对自己的所为,简直是太过手下留情了。


    看希白的样子,应是活不了多久了,而人质一旦死了,也就没用了。原本老老实实守在房间外的打手见此变故,已然脸色大变,似乎下一刻就能闯入跟他们决一死战。


    然而遭了希白重拳一击的弗筠,脸上血色尽失,眉心攒成一团,冷汗淋漓,双手捂在腹间,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疼痛。


    上回她挨了鞭子,都没痛成这般模样。


    “你还好吗?”章舜顷无声地问向弗筠。


    弗筠点点头,挣扎着站起身来,冲他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窗外。


    章舜顷会过意来,是要夺窗而逃、跳河逃生的意思,便拖着半死的希白,帮她掩饰爬窗的动作。


    弗筠附在章舜顷轻声提醒了一句,“窗下有根绳子可借力,往左偏一偏,否则会摔死的。”而后便爬上了窗。


    希白失血过多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地瘫软下去,章舜顷操弄傀儡一般控制着他的身躯,面露凶光威慑着蠢蠢欲动的打手,耳边却谛听着窗外的声响。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似是有麻绳来回摩擦,终于,他听到了一声清晰的“扑通”入水声。


    闻声,章舜顷立刻撒手,将希白的冰冷躯体当盾牌一样丢了过去,刚跨进房间里半只脚的打手被身体骤然一拦,撞翻在地,排浪似地倒成一片。


    趁着他们自顾不暇的空档,章舜顷背手一撑,跃上窗台,握住那根系在窗框上的麻绳。


    他视线往下一瞥,便顿悟了弗筠方才那句叮嘱的用意。


    延伸出的露台上横躺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看方位都是从此处窗户掉落下去,不过一具尸体在正下方,另一具尸体稍偏一些,已接近露台边缘,只差一点儿就可以掉入河中保全一命。


    原来她是亲自试过的。


    章舜顷心情有些复杂,可当下没有任何让他消化情绪的闲暇,眼见身后打手已经气势汹汹地朝他而来,他毫不犹豫地攥着绳子滑下来,用身体的重量带动身体左右荡晃,余光丈量着落脚之处,干净利落地纵身一跃,立刻跳入了河中。


    窗口的打手看着跃入河中的他,气急败坏地大呼小叫。


    章舜顷将头浮出水面,挑衅地丢出手里的半截绳子,但他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因他环视了一圈,目之所及之处,并没有任何凫水的身影。


    他和弗筠落水的时间并没有相隔多久,就算弗筠凫水的本事再过人,也不可能转眼就游出几里地开外吧?更何况,她还伤成那个样子。


    章舜顷心下一沉,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在青绿色的河水中寻觅那抹白色的身影。


    可任他如何穷尽黄泉,都没有看见水下之人,连片衣角都没有。


    狂跳的心似乎要夺离胸腔,周身的血液却在冷凝,章舜顷此刻慌乱得像只困兽,竟萌生出不知所措之感。


    身体不自觉地往下沉坠。


    突然,腰间被一物掣住,章舜顷灵识回笼,认出了那只熟悉的手,弗筠的面容因缺氧而近乎紫涨,但还有意识。


    失而复得的喜悦在脑海里炸开了花,章舜顷双脚一蹬,掐着她的腰身将她带出了水面。


    弗筠大口地呼吸着,方才胸腔几近窒息的爆裂感终于缓解了些许,然而还没喘息多久,身后又传来了哗哗的凫水声。


    “快,他们就在前面。”


    章舜顷回头看见那帮甩不掉的跟屁虫,“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用你的信号弹发了求援,官兵应该很快能赶到,他们蹦跶不了多久了。”弗筠靠在他胸前,气息微弱道。


    章舜顷疑惑重重,但眼下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逃命要紧,便道,“抓紧我。”


    早已精疲力竭的弗筠,顺从地圈住了他的后腰,死死抓紧他腰侧的衣裳,由他带着自己向前游。


    游出呼卢阁的地界,沿岸都是河房,总能找到可以上岸的落脚处。


    每往前一步,都是生机。


    章舜顷浑身生出无穷的力气,夹带着腋下的人拼命往前奔游,似乎不知疲惫,竟生生将身后穷追不舍的打手甩下一截。


    转眼游至河道宽阔的地带,迎面一艘画舫驶来,倚在船头雕花围栏上的那人瞧着还有些眼熟。


    “哎!柳衙内!”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飘到倚靠在雕花围栏上赏景的的柳景琇,他四处张望声音的来路,忽然发现水里凫游着一人,待他看清来人面目后却挥袖掉头就走。


    “你要对弗筠见死不救吗?”章舜顷气急败坏地吼道。


    柳景琇脚步一顿,忙将身子探出围栏,这才注意到他怀里还夹带了一人,湿发遮面,看不出形容,瞧着身形倒是跟弗筠很像。


    “柳衙内,救命!”章舜顷怀里那人气喘吁吁地喊出了一声,便似乎卸了力气,歪头晕倒,声音虽然虚弱,可分明是弗筠无疑。


    柳景琇拼命地揉着自己的眼睛,实在没搞不明白他俩如何沦落到这步田地,发愣之际,章舜顷已箍着怀里的人,拼命朝他游来,“后面有一群苍蝇跟着,你赶紧调转船头,帮我们甩开他们。”


    柳景琇顺着他的指引,果然看见了不远处水面若隐若现的几颗脑袋,意识到情势危急,赶紧吩咐船上小厮照办。


    在船身调转的同时,章舜顷已攀上了船头,单手将昏迷的弗筠托举起来。


    柳景琇连拖带拽地将弗筠拉上了船头,手忙脚乱地拨开她的湿发,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她双目紧闭,像是没了知觉。


    “弗筠姑娘?弗筠姑娘?”柳景琇接连呼喊了好几声,都没见她有反应,只好深吸一口气俯身下去。


    不料后脖颈突然一紧,他回头,看见章舜顷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爬了上来,正捏住他的三寸,面露不悦,“干嘛呢?”


    “我当然是在渡气救她啊。”柳景琇不理会他,又要俯身下去,这次却被章舜顷拎着脖子挪到一边。


    “还轮不到你。”


    柳景琇瞬间来了气,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跟他理论,“徐公子不在这里,轮不到我,难道还轮得到你?”


    “闭上你的嘴。”


    “你看清楚,你现在可是在小爷我的船上,还敢这么跟我说话?”柳景琇觉得此人命令起人来还真是理直气壮。


    章舜顷充耳不闻,跪到弗筠身侧,轻轻拍打她的脸颊,“醒醒。”


    弗筠仍是毫无反应。


    章舜顷也深吸了一口气,柳景琇见状立刻撸起袖子,伸出手来,准备擒住他的后脖颈报复回来,然而手还没搭上他的脖子,就讪讪缩了回来。


    章舜顷只是双手叉起,有节奏地按压着弗筠的胸前,反反复复,过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一声咳嗽,弗筠蹙着眉呛出了一口水,眼神依然透着涣散的迷蒙。


    章舜顷心头一紧,不免想起她上次昏迷时的模样,柔声问道,“你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肚子疼。”


    他爹的,希白那一招估计是下了死手。


    章舜顷脸上瞬间乌云密布,克制着奔涌的浊气,对柳景琇道,“劳烦柳衙内,帮忙请个大夫来。”


    柳景琇见他突然变得如此客气,一时间也没了发难的由头,忙吩咐下去。


    头顶烈日彻底恢复了原貌,又射出万丈光芒,可这点暖热对落水之人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弗筠被河风一吹,冻得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作响。


    “借你的画舫一用。”


    不待柳景琇回答,章舜顷便将弗筠打横抱起,进了船舱。


    船舱里是柳景琇平时宴会游乐的场地,只有一圈桌椅环绕,绕过一座落地屏风后,章舜顷才找到一张可以休憩的矮榻,小心翼翼地将弗筠放下。


    只一段路的工夫,弗筠又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章舜顷失魂落魄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景琇亦步亦趋地跟随其后,突然一脸惊恐地提醒章舜顷道,“你的手!”


    章舜顷如梦方醒,看向自己的手,只见掌心沾满了黏腻的鲜血。


    可这不是他的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真真假假 柳景琇是见


    章舜顷心头一凛, 将弗筠身子掰成侧躺的姿势,果然在她身后发现了一摊晕染开的血迹。


    柳景琇也将头探了过来,脸上有些不自然, “她不会是来了月事吧。”


    章舜顷面色阴沉道,“应该不是。”


    柳景琇原本就揣着满肚子的疑惑, 此时终于有机会倒了出来,“你们为何搞成这副模样?追你们的人又是谁?”


    “呼卢阁的人。”章舜顷只丢下了五个字, 便又冲出了船舱, 柳景琇吩咐丫鬟照看好弗筠后,也跟了上来,见他绕到船尾,目视后方。


    原本紧紧缀在他们身后的几个脑袋, 被提速行进的画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两侧河房飞速倒退, 船行虽急, 却如履平地。


    柳景琇拍着胸脯炫耀道, “这艘画舫可是小爷花了大把银子造出来的, 可惜这金陵城里只有一条秦淮河,不然过江入海也不在话下, 甩那帮子酒囊饭袋简直是大材小用。”


    章舜顷牵牵嘴角, 拱手道, “今日多谢衙内出手相助。”


    柳景琇摸了摸后脑勺, 心想他不过是看在弗筠的面子上才搭手的, 赧然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章舜顷不跟他多言,又反身走回船舱,临到门口, 柳景琇横臂拦住了他,“我让丫鬟帮弗筠换衣裳呢。”


    说完他忍不住看了眼章舜顷,浸了水的衣袍湿漉漉地黏在他身上,衣角仍在往下滴水,忙解释道,“可惜下人翻箱倒柜,只找出了一件旧衣裳……”


    “无妨。”章舜顷表现得浑不在意。


    “阁下怎么称呼啊?”


    “章舜顷。”


    “听你说话的口音,不像是金陵人?”


    “我是从京城来的。”


    难怪先前没听过这号人物,可柳景琇依然记得,上回他分明提及了徐鸣珂的名字,便问,“章兄可认识徐鸣珂徐公子?”


    “他是我朋友。”


    章舜顷不知弗筠当初随口搪塞柳景琇的话,柳景琇心中却是震撼得无以复加,忍不住抱起胳膊细细审视着眼前之人。


    他貌似有些心不在焉,眼睛却一刻不歇地落在舱门上,又像是望穿层层阻碍,看向船内之人。


    柳景琇是见惯风花雪月之人,略略咂摸出些味儿来,不由脱口而出,“你喜欢弗筠?”


    只见章舜顷突然周身一震,像是不堪冷风打了个哆嗦,沉默半晌才绷着脸道,“她刚刚救过我的命。”


    “她救了你的命?”柳景琇大为惊讶,这两人的关系何时到了出生入死的地步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和弗筠也在呼卢阁跟刁人智斗武取过,心里略略平衡。他就算压不过徐鸣珂去,难道还压不过眼前这个无名小卒嘛。


    正自我说服着,舱门突然被从内打开,只见丫鬟满手沾血,一脸惊慌地出来,颤着声道,“衙内,衣裳换好了,可姑娘下身一直流血……”


    柳景琇心头一跳,赶紧冲船夫大声吆喝,“还不赶紧划船,医馆怎么还没到呢。”气冲冲地吩咐完之后,一打眼身旁之人突然不见了踪影。


    柳景琇回到船舱,绕过屏风,就看见弗筠脸色煞白躺在榻上,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在紧蹙着,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而那不见了的人,正坐在榻边握着弗筠的手,手掌轻柔地抚着她的脸颊,察觉到有人旁视,才触电般收回了手,神色透着欲盖弥彰的心虚,问道,“大夫怎么还不来?”


    柳景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那股子说不清是酸是恼的情绪蹭蹭地往上窜,新仇夹着旧恨一并发作出来,故意把话说得不阴不阳,“又要帮你甩尾巴,又要叫大夫,把这船撕成两半都不够你用的。”


    章舜顷倏然冷了脸,立刻收回了本就不多的那点儿客气,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逼仄的船舱里显得格外压人,“你知不知道她的伤耽误不得?把船靠在岸边,我带她去找大夫。”


    说完,他便俯身将弗筠从榻上横抱起来,拔腿就往舱外去,俨然不管船尚在行驶中。


    柳景琇哪知他一点就着,错愕了一瞬,忙小跑着上前拦住,“沿河就有家医馆,马上就到了,让小厮去传唤大夫上船来,省得你抱来抱去的,弗筠也不得安稳。”


    他瞅了眼章舜顷,忍不住鼻腔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你操的是哪门子的心。”


    章舜顷讪然地将弗筠放回了榻上。


    柳景琇看似不着调,做事却是说一不二,这话过去没多久,果然有小厮引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大夫上了船。


    大夫问过症状情由后,便上前诊脉,这一把脉,眉头深皱成川字纹,看得章舜顷和柳景琇不由悬起心来。


    大夫只顾迅疾打开药箱,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便要施针,突然抬头瞥见两位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公子,忙道,“两位公子还是回避一下吧。”


    章舜顷和柳景琇匆忙退到了屏风后头,脸色一个赛一个地差,谁也不愿搭理谁,便看向那座朦胧如雾的绢帛屏风。


    只见大夫不断来回走动,榻上之人却始终僵直不动。


    良久,才等到大夫从屏风后出来,用目光在二人身上都走了一遍,问道,“你们二位,谁是她的夫君?”


    闻言,章舜顷和柳景琇面面相觑了一瞬,脸上都闪现出些微泛红的不自在,沉默的空档里,屏风后突然传来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大夫有什么话不妨直接跟我说吧。”


    大夫似是十分为难地长叹了一口气,才折返回去,低声道,“姑娘的血崩是止住了,无性命之忧,只是宫体有损……这受孕一事上怕是有些艰难。不过,姑娘也不必过分忧心,日后好好调理着,说不定也会有转机呢。”


    医者不光是治病救人的行当,也深谙话术一道,因怕病患难以接受,说话总是留有几分余地,可在场之人都是聪慧之人,自然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弗筠却是淡淡地释然一笑,“我当是什么呢。若是这事那倒是没什么好忧心的,对旁人来说避之不及的事情,对我来说却是求之不得呢。”


    须知晓花苑里的女子,多少人都在避孕一事上发愁,若是不小心怀了身子,不免要遭一通罪,自己少不得去半条命,倒还不如天生不孕。


    当然,随着陈妈妈和希白的接连殒命,眼下弗筠自是不必考虑这些问题了。


    可一想到日后要冒的险,较今日之祸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相夫教子之类的安稳日子注定此生无缘。是故,弗筠心里并不在意。


    大夫行医多年,见多了为子嗣发愁的后宅女子,原本还担心她病体虚弱,承受不住如此打击,所以才想先告知旁人,没想到她如此看得开,眉眼间的轻松竟不像是假的,不由愣了愣道,“姑娘真是豁达。”


    反倒是外间的两人,听了大夫的诊断,心里各有各的复杂。


    柳景琇横了章舜顷一眼,将他拽出船舱,质问道,“她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吗?”


    垂落的眼帘遮住了章舜顷晦暗的眼色,缓缓吐出一字,“是。”


    一个字,却让方才的气势汹汹的柳景琇瞬间蔫头耷脑。他原先只将徐鸣珂当作对手,谁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能让弗筠甘愿为他受伤,他真是小觑了这号人物。


    “你很得意吧。”柳景琇气鼓鼓道。


    章舜顷掀起眼帘,一丝困惑短暂划过,随即冷冷一笑,“我没你那么无聊。”


    他不理会柳景琇的黯然神伤,返回船舱,走到屏风前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指节在屏风的木框上轻轻扣了一下,“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


    屏风后,大夫伏案写药方,弗筠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半干的头发顺着矮榻垂落到地面。


    白玉一般的脸如纸一般,眉心的朱砂痣是脸上唯一的艳色,章舜顷不自觉盯着她的眉心看。


    人在情急之下可以忽略许多事,然而一旦清醒,又得恪守着不越雷池的距离,兼着那些早在心头叫嚣不停的怀疑和困惑,也冲破阻碍来到台面,明明白白地横亘在二人之间,使得章舜顷不能上前一步。


    大夫疑惑地看着杵在屏风旁的那人,将写好的药方递给了他,并叮嘱了服用的事宜,才背上药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到船舱里只剩下二人,弗筠才开口打破沉默,“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我现在说话并不妨碍。”


    章舜顷终于对上了弗筠的眼神,她眼帘无力地半垂下来,眼神却如明镜一般清亮,像是能洞察他的所有心思。他走上前来,坐到榻边,问道,“身上还疼吗?”


    弗筠不期他的开场白竟是这句,愣了一愣,“好些了。”


    画舫已驶入了秦淮河热闹的河段,两侧多了些撑着竹排卖吃食的小贩,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颇有些烟火市井的热闹。


    章舜顷似是被那些声响吸引了去,侧耳听着,久久未再继续言语。


    “大人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吞吞吐吐了。”弗筠轻轻笑了一声,“你是想问我为何要救你吧?”


    章舜顷坐在迎光处,琥珀色眸子被日光映成近乎透明的颜色,透着些许异人的鬼魅气。


    弗筠被那双眸子吸引了去,定定看着他道,“因为救了你我才能活下去。我的那些小把戏或许能暂时唬住希白,可他一旦反应过来,肯定会杀了我泄愤。跟着大人,虽然会受点伤,但是能保条命啊。”


    章舜顷反问道,“你怎么就断定我不会杀了你泄愤呢?”


    弗筠笑了笑,“大人要是真想杀我,把我丢在秦淮河里喂鱼不就好了,还犯得着一路带着个累赘逃生吗?”


    又是这种尽然被她拿捏、毫无招架之力的熟悉感,轻易就拆穿了他的虚张声势,章舜顷心里有些烦躁,依旧板着脸道,“我哪里能这么轻易让你死了?岂非太便宜了你。”


    弗筠叹了口气,“大人还真是冷酷无情得很呢,不管怎么说我都救了大人一命,为此还流了半身子血,大人怎么一点儿怜香惜玉之心都没有呢?”


    章舜顷额角一跳,冷着脸提醒她道,“你当我忘了吗?你一开始可是想杀我的。”


    弗筠微微偏了偏头,一脸委屈道,“大人,我没想杀你。要是不把戏做得真一些,他肯定觉得我们是一伙的,指定当场杀了我们灭口,哪里会有斡旋求生的机会呢?”


    “……所以你是故意的?”章舜顷上扬的语调里尽是怀疑,她那时眼神里的阴冷并不掺假,若说是演戏,那她的本事也太炉火纯青了些。


    弗筠点了点头,“我可是牢记着跟大人的约定,既然同路,就要同生共死,否则我完全可以趁着大人昏迷的机会,跟凌仙一起趁乱逃跑的嘛,也不必发射那枚信号弹喊救兵,要是我真有异心,那不是自投罗网?”


    这话倒是不假,她放弃了求生的机会留了下来,为此还差点儿把自己性命交代了,章舜顷脸色稍稍缓和,但他疑惑未消,又问道,“你怎么知道今日会有日食?”


    “大人不是看过我的书房嘛,算卦相面,夜观天象,都略通些皮毛。”说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章舜顷凝视着弗筠,眼神像无波暗邃的深潭,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漩涡,似是在分辨她这套说辞的真假。


    弗筠坦然地迎接着他的注视,没有半点儿心虚的模样。


    突然,章舜顷的身子轻微晃动了一下,似乎是画舫触了岸,他也顺势移开了自己的目光,“该上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她跟我走 终于从那个


    弗筠掀开薄衾, 勉强撑着身子从榻上坐起来,发愁如何拖着虚弱的身体下榻,章舜顷似乎毫无察觉地起身走了出去。


    她只来得及看见一片绛紫色衣角荡过屏风, 在绢帛上留下一道水痕,叹了口气, 便自食其力地去摸那双湿漉漉的鞋子。


    刚一弯腰,小腹受了挤压, 又开始坠坠的疼, 弗筠只好直起身来,捂着小腹强自喘息。


    弗筠突然有些后悔,也不知道她这般牺牲值不值,别是救了头白眼狼。


    正暗自腹诽着, 章舜顷折返了回来, 一眼就看见她那双被被水泡得发白的玉足, 在衣摆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瞬间脸色大变, 慌乱地转过身去,“你怎么没穿鞋?”


    弗筠对他的如临大敌, 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我肚子要疼死了, 没力气穿。”


    章舜顷欲走又停, 叹了口气, 走至榻边蹲下身来,伸手便握住了她的脚腕,掌心的温热立刻贴上来,弗筠甚至能感觉到他手掌的形状,下意识地将脚往回缩。


    章舜顷感受到她的挣扎, 阴阳怪气道,“这不是挺有力气的吗?”


    弗筠别过头去,略过那丝不自在,干脆大喇喇地任由他服侍着自己穿鞋,然而,眼睛虽然可以故意不看,脚腕的温热触感却无法忽视。


    章舜顷十分规矩克制,不该碰的地方一点儿不碰,除了握着脚腕借力,便只在提鞋时不可避免地碰了下脚踝。


    蜻蜓点水一般的触碰,余温却莫名灼热、挥之不散,连穿湿鞋的不适感都被盖了过去。


    弗筠只好将视线定格在屏风的刺绣花样上,琢磨飞针走线的门道。


    “我让柳衙内帮忙叫好了马车,再稍等一会儿吧。”章舜顷帮她穿好鞋,便也坐回了榻上,跟她隔着一段距离并肩而坐。


    弗筠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问道,“柳衙内人呢?我怎么没见到他。”


    “他受了伤呢。”


    “啊,他怎么也受了伤?难道是希白的人追到船上来了?”弗筠惊讶不已,然而章舜顷脸上无丝毫担忧之色,唇畔反而勾起一抹近乎揶揄的嘲笑,她顿知自己被耍弄了,气得瞪了他一眼。


    “柳衙内人在哪里,我总该亲自对他道声谢的。”弗筠坚持道。


    章舜顷缓慢地起身,找到了在船头忧郁赏景的柳景琇,面无表情地传了话。


    柳景琇装狠剜了他一眼,才整整神色进了船舱,见到弗筠后,心里的憋屈便一扫而空,缠着她一番嘘寒问暖,又问起她的遭遇。


    弗筠捡些无伤大雅的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通呼卢阁的动乱,听得柳景琇脸上喜怒哀乐轮番上演,又是目瞪口呆,又是拍手叫好,又是哀叹连连。


    弗筠被他生动的表情逗得直乐,连疼痛也缓解了不少。


    柳景琇听到陈妈妈也丧命于那场意外,心头动了念,便道,“现下晓花苑无人掌管,定是一团混乱,你又受了伤,也不知有没有人能顾得上你,不如你跟我回家养伤?”


    弗筠凝眉沉吟,似是在认真考虑着他的提议,“好”字刚发出一半的声音,突然有人出声打断了她。


    “她跟我走。”


    弗筠和柳景琇循声看去,见章舜顷不知何时立在屏风旁,一脸冷傲,语气不容分辨。


    柳景琇立刻来了气,“不是,你这人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啊,凭什么要跟你走?”


    章舜顷不紧不慢道,“就凭我是皇陵案的主审官,呼卢阁和晓花苑与此案牵涉甚密,现下皆已被查封,相关人员都已下狱受审,自然无人能例外。”


    弗筠有些惊讶,原来在她昏迷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多事。


    可章舜顷全程没离开过这艘画舫,他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还是说,他早留有后手,也另有其他联络通信的方式,可以坐在船上尽知天下事。


    原来章舜顷隐瞒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比她少,难怪如此气定神闲。


    弗筠轻轻扯了扯嘴角,面上再无其他波澜,倒是柳景琇险些气炸了肺,“弗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还要把她下狱,你还是不是人了?”


    妄他还因这样狼心狗肺的人拈酸吃醋,柳景琇只想甩自己两巴掌,弗筠怎么可能看上这样的人!


    “法不徇情。”章舜顷淡淡道。


    “那走吧。”


    弗筠咬了咬牙,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便站起身来往外走。


    双脚沾到地面,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软绵绵的,身体像一只腾空飞起的燕子,无需借力就能凌空翱翔。


    诶,她怎么腾空了。


    弗筠看不到章舜顷的脸,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像一把锋利的刃,让人望而生畏。


    耳边是怦然的心跳声,震得耳鼓刺痛,她稍稍隔开了距离,将下意识环在他脖颈间的手收了回来,使劲儿将自己缩成一团,试图让眼下有些偏颇的局面稍微回正一些。


    然而她刚松手,便觉身子往下滑落了一截,诚恐他一个失手把自己摔个屁股着地,慌乱中死死抓紧了他,将头深深埋了起来。


    “你想勒死我?”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格外低沉的声音,弗筠才发现自己的双臂竟像绳索一样紧紧地缠绕着他的脖颈,便稍微松开了些。


    章舜顷以认真且满含探究的目光她的面上游走,最后久久停在那枚精致小巧的耳朵上,像是踏破铁鞋终于寻觅到一丝发现,隐晦的目光里透出了一丝欣喜。


    弗筠狐疑地来回揪了揪自己的耳朵,除了揪得发烫外,并没有发现什么脏东西。


    因着她的动作,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一个满含警惕,一个充满审视,但总归与旖旎无关。


    弗筠心底那点儿异样便不复存在,意识到这或许是他新的招数——以温柔小意麻痹敌方,内心愈发冰冷似铁。


    下了画舫后,章舜顷抱着弗筠来到码头附近停靠的马车里。


    终于从那个潮热的怀抱里解脱,弗筠便窝在马车角落假寐,好在章舜顷再无其他动作,无声无息像是不存在一样。


    马车再度停下,弗筠拿捏着时机恰到好处地睁开眼睛,掀开车帘准备看看牢狱的模样,入目却是两扇镶嵌着鎏金铜钉的朱门,居中门匾上书着“安阳大长公主府”几个御书大字。


    弗筠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暗暗掐了一把大腿,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犹记得,章舜顷说过自己住在大长公主府,这位大长公主自然是他的生母,封号为安阳。


    当年皇都尚未北迁时,先帝御赐下这座府邸,并将当时还是长公主的安阳许配给新科进士章守约,二人婚后琴瑟和鸣,刚成婚一年便诞下一子。


    可惜安阳大长公主不到三十岁时,因染急病香消玉殒,而章守约后来位极人臣,官拜首辅,却一直未续弦再娶,情深不移为世人称道。


    有阿谀奉承、投其所好者还将这段才子佳人的故事写成了戏本子,名为《金钗记》,曾在大江南北红极一时,连晓花苑的姑娘都要学唱此戏。


    每每唱到大长公主撒手人寰阴阳相隔的桥段时,凌仙都会哭得梨花带雨,弗筠却不为所动,只一个劲儿地抱怨调子七转八拐学不会。


    因此,她每回都自动揽过“幼子”一角,捏着嗓子扮童音,哀嚎几声就可以糊弄过去。


    如今真主儿就坐在自己身边,弗筠突然萌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笑意,只好抬袖挡住了自己的脸。


    当然,她因憋笑而疯狂颤抖的样子落在章舜顷眼里就是另一副形容了。


    “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章舜顷忍不住探过头来,拉下她遮面的袖子,却遭到了一番阻力,突然一声剧烈的咳嗽,他不由撤回了力气。


    咳了许久,弗筠终于放下袖子,露出了通红的脸,摇头道,“我没事。”


    章舜顷认真打量了她一圈,而后道,“没事就下车吧。”


    弗筠愣了愣,不明所以地扶着他走下马车,一伙轿夫已候在一旁,打起轿帘恭迎。弗筠狐疑地看向章舜顷,得到一个确认的点头,才钻进轿里。


    这伙轿夫皆目不斜视、敛声屏气,她不免也拘束起来,只悄悄挑起一角轿帘打量着四周。


    眼见着轿子进了府里,一路雕梁画栋,碧瓦朱甍,飞檐斗拱,规格用度自是不同凡俗。庭院深深,不知几重,行过半炷香时间,终于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一位身材微丰的华服仆妇打起轿帘,伸出胳膊便要把她抱下来,弗筠连连摆手躲过,“我自己下来就好,不碍事的。”


    仆妇笑容可掬道,“公子说您受了伤,吩咐奴婢好好照拂姑娘呢。”


    弗筠干笑着谢过,被她强扶着走入了这座精致非凡的“牢狱”。


    院子里回廊曲折掩映成趣,奇花异石陈列有序,房里铺地金砖光可鉴人,布置得清雅别致,熏炉香烟袅袅,空气暖香醉人。


    弗筠努力不露出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心中却忍不住感慨救章舜顷这笔账也太划算了些。


    仆妇自称是从前在大长公主身边伺候过的夏嬷嬷,做事细致周到自是不必说。


    弗筠屁股还没坐热,她就已命人备好了洗浴热水,因顾忌着身上的伤,弗筠只想简单擦洗一通。不成想,一进入热气腾腾的浴房,雾气里突然冲出三个丫鬟,上来就要给她宽衣解带,弗筠退避三舍,一脸惶恐地推辞了她们的好意。


    好不容易盥洗一新从浴房出来后,梨花木圆桌上又摆满了珍馐美馔各色佳肴,添饭捡菜自是样样不劳她动手。汤碗刚空即刻又盈满,一连喝了三碗鸡汤后,她终于忍不住止住了夏嬷嬷的手。


    起初的雀跃欢喜被不自在磨得一干二净,弗筠不由怀疑,这是否是章舜顷故意安排的,目的就是让她如坐针毡。


    “嬷嬷,我想见章大人一面,劳您……通报?一声吧。”


    夏嬷嬷只好将悬在半空的汤匙放了回去,“成,我去打听打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法外开恩 章舜顷收起


    夏嬷嬷自然是找不到章舜顷的, 眼下他人已回了呼卢阁。


    此处早已被官兵重重围困封锁,偌大的赌坊,像是经历了一番战斗, 筹码赌具掉落满地,桌椅歪倒一片狼藉, 不光是动乱所致,也有官兵搜查的缘故。


    除了坠楼的两具尸体, 以及掌柜希白外, 还有暗梯里因火药爆炸而死的侍者,七具尸体横陈在一层大堂,其余赌客只因打架斗殴和拥挤踩踏受了些轻伤,并无性命之虞。


    至于烟尘四起的爆炸之象, 则是烟雾弹所致。


    官兵一番搜查, 总算在五楼一间房间的密室里, 发现了事关呼卢阁秘密的账本。


    明面上, 呼卢阁是搏戏的玩乐场, 但这些小打小闹的勾当只限于底下三层,一旦有资格进入四层, 那么, 所赌的就不限于希白先前搪塞的那些。


    或者更准确地说, 赌博只是个好听的幌子, 只要坐在赌桌上的双方愿意交易彼此所需之物, 譬如官爵、譬如人命、譬如钱财,世间基本没有不可以谈的买卖。


    而账本所记录的,网罗官场晋升、科举舞弊、贪污受贿、钱权交易等种种罪行,名录小到胥吏、大到三品大员。


    至于希白及其背后的势力,究竟代表的是掮客, 还是上桌的另一方,又或者是操纵赌桌背后的那只手,事关这个关键问题的证据不见了踪迹。


    章舜顷握着手里厚厚的册子,心里只滑过了淡淡的兴奋,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隐忧。


    有了这本“生死簿”,定然能将一帮贪官污吏斩下马来,暂时肃清金陵官场,可是,对方既然能轻易留下这本名册,或许恰恰说明,名册上的姓名对他们而言并非要紧的人物。


    他甚至觉得,对方怕不是在借他的手铲除已经无用的棋子。


    章舜顷沿着楼梯下来,一路来到四层边角的那间雅室,茶壶里还有半壶掺了迷药的茶水,神奇地在混乱中幸存了下来。


    血流成污的地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枚簪钗,簪子头都被踩踏得变了形状,章舜顷蹲下身,不嫌污脏一一捡了回来。


    不久前,他和弗筠就在这片血污之地殊死搏斗,而后又携手反杀希白、逃出生天,离奇至极却又合该如此。


    章舜顷擦干净簪上的血渍,用手帕包裹起来,揣在怀中,脸上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天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岸边的红灯连成一线,在破碎的河水里晕出暖融融的光,竟让人想起“家”这个字眼。


    他决定打道回府。


    一路马不停蹄,刚进大门,随身小厮便迎了上来,道,“公子您可回来了,徐公子正在书房里等着您呢。”


    眉眼间的喜色突然凝固成霜,章舜顷淡淡道,“知道了。”


    徐鸣珂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终于等来章舜顷的身影,肉眼可见地舒了一口气,“听说你今日在呼卢阁死里逃生,没受伤吧?”


    章舜顷跨着大步进来,扶着他坐下,亲自为他斟了杯茶,笑道,“全须全尾,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徐鸣珂细细打量,见他确实肉眼无伤,气色甚好,便放下心来,接过热茶啜了一口,道,“若非父亲跟我透露此事,我还不知你竟然胆子大到以身犯险的地步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拔掉了一根毒刺,也算是为朝廷刮骨疗毒了。”


    徐鸣珂替他开心,“皇陵案有了进展,也不枉你多日奔走忙碌了,如此总算可以抽出时间来赏玩下金陵山水景致了吧。”


    章舜顷眉心一挑,故意一板正经道,“那得等我把奏疏写好了才行。”


    徐鸣珂笑着微微摇头,颇为无奈。沉默半晌,他还是将嘴里咀嚼过数遍的话吐了出来,“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找你,也是为了打探晓花苑的事情,听说苑里的姑娘都被收押了起来,不知她们所犯何事?”


    章舜顷渐渐收拢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晓花苑并非寻常的青楼,而是借着皮肉生意的名义,行暗中收集朝廷情报、用美色笼络官员之实。粉头或多或少都参涉其中,自然避免不了细细审问所涉案由,再酌情定罪。”


    徐鸣珂脸色沉了下去,急辩道,“可那些尚未梳拢接客的姑娘,应该跟此事无关吧?”


    “查案没有应不应该,只有是与不是。”


    徐鸣珂见他佯装不懂,话口不松,一味公事公办,气上心来,不由反驳道,“查案不能只看法理,不讲人情。晓花苑的姑娘大多都是被人牙子从各地拐来的,被迫承受亲友分离不说,还被在这样的虎狼窝里挣扎求生,卖身契被旁人攥在手里,她们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章舜顷眼底沉着幽光,定定地看他道,“这些话是她跟你说的?”


    徐鸣珂只当他又认为弗筠居心叵测,不由争辩道,“谁跟我说的很重要么?你是不是对弗筠偏见太重了,难不成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别有用心,一句话信不得?”


    章舜顷错开他的注视,望向缀满星子的天幕,“我说过会酌情定罪,你也不必急着给我扣帽子。”


    徐鸣珂僵了一僵,“抱歉。”


    章舜顷揉捏起自己的眉心,见好友为自己的事深感头疼,徐鸣珂也生出些歉疚之意,“是我让你为难了,若是棘手难办,我再想其他法子,只要无伤她性命就好。”


    不知为何,章舜顷脸色更难看了些。


    徐鸣珂知晓他这些时日昼夜操劳、劳心劳力,眼见天色已晚,便主动告辞作别,劝他身体为重,好好休息。


    章舜顷送他出门,刚走出书房不远,便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徘徊。


    徐鸣珂认出那是章舜顷的乳母夏嬷嬷,为人最是慈爱亲和,幼时没少照顾他,心里生出亲近之意,便调转步伐上前攀谈。


    夏嬷嬷见到徐鸣珂也面露欣喜,自打徐家搬离京城后,这还是她时隔三年再次见徐鸣珂。


    若非这次章舜顷因公来金陵,她顾念着安阳想来看看旧主府邸,也很难有这样的机缘,不由拉着他热切地嘘寒问暖,“一晃眼就是三年,竟然出落得更加玉树临风了,可成家了?”


    徐鸣珂笑着摇头,“尚未成家。”


    夏嬷嬷不由皱眉,心想这帮子年轻人不知何故对婚姻大事都不上心,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徐公子是一号,自家公子又是一号,不过一想到后院里的那位姑娘,她心口重担顿时卸了下来。


    想来,千年铁树不开花,或许只是缺了一味适宜的水土。这不,公子刚来金陵没几日,树枝上就已经有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了。


    “金陵的姑娘水灵,仔细留意着,肯定能遇上合适的。”夏嬷嬷意味深长道。


    徐鸣珂赞同地点头称是。


    一声咳嗽将二人从热切的寒暄中拽离出来,章舜顷出声提醒道,“天色已晚了,再耽搁怕是不好行路,改日再专门攒个局让您二位好好叙旧。”


    徐鸣珂和夏嬷嬷只好恋恋不舍地道别,目送徐鸣珂的马车离开后,章舜顷按捺不住开口道,“嬷嬷方才可是找我有事?”


    “弗筠说想见公子,已等了个把时辰了。”夏嬷嬷道。


    章舜顷立刻脚步匆匆地朝弗筠所居院落而去,临到院门时,脚步却不自觉地放轻放缓。


    庭院浸在初秋的夜色里,一树金桂尚未绽放,枝叶迎风簌簌作响,弗筠就躺在树下的藤椅上,仰着脸,目光沉沉地望向星空,静得如同一具泥塑,瞬息之间世界失了声音。


    章舜顷忍不住抬头仰望夜空,只见水洗般的深湛夜幕,疏疏朗朗地缀着几颗格外亮的星子,似乎有摄人心魄的威力,不由看入了眼。


    “大人,您可算来了。”


    弗筠已悄无声息地来到跟前,她上身穿了一件银红立领对襟短衫,织金马面裙随着脚步晃动着流金波澜,如玉的雪肤被这样鲜嫩的颜色一衬,愈发像剥了壳的荔枝。


    头发束着垂鬟分肖髻,一股发辫垂在胸前,更显娇俏可人,俨然一位贵养的千金小姐。


    弗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装扮,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是夏嬷嬷的手笔,很奇怪吗?”


    章舜顷收起了目光,淡淡道,“很衬你。”


    难得从他嘴里听到好话,弗筠不由吃了一惊,猜测他约莫心情好,愈发殷勤地逢迎他,引他到屋里坐下后,接过丫鬟准备好的热帕子就要递给他,却被他按住了手,“我不是让你来给我当丫鬟的。”


    弗筠小声嘀咕道,还不如让我给你当丫鬟呢。可叹,她生来就是丫鬟命,享不了公主的清福。


    章舜顷擦着手,问道,“说什么呢?”


    “没什么。”弗筠几度欲言又止,章舜顷意会地屏退众人,待屋里丫鬟都走空后,她急不可待地问道,“大人,我想问问你,晓花苑的姐妹现在都如何了?”


    章舜顷眉眼之间闪过一丝忧烦,搁下了品尝热牛乳的汤匙,看着她一言不发。


    弗筠忐忑地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不受控地下坠。


    别看青楼女子看似风光无限、万人追捧,可碾落成泥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情,如今遭了囹圄之祸,那些往日情深义重的恩客只会避之不及作鸟兽散,更是无人在意她们的死活。


    而眼前之人掌握着她们生杀予夺的权势,弗筠只得硬着头皮道,“我知道大人定是查出了些什么。可若要定罪,那也该定陈妈妈的罪,我们都是被逼的。若相陪的是当官的,事后便要严格汇报一言一行,事无巨细,要是不依样做,就是一顿毒打,轻则躺在床上半个月下不来,重则丢了命的也大有人在。”


    眼见章舜顷脸色已近乎阴沉,弗筠还是咬着牙低声恳求道,“还望大人能法外开恩,酌情定罪。”


    章舜顷闭了闭眼,再掀眼帘,眼底竟有讥嘲的微芒,“你是不是觉得你救了我一命,我就得对你言听计从了?”


    弗筠彻底愣住,她自忖所言并无任何失当之处,怎么就到挟恩图报的地步了。


    是啊,她今日所受的超乎寻常的优待,不过得益于一命之恩,表面上他可以拿出温柔体贴的假面,骨子里流淌的还是冷血,这是早已镌刻进血脉里无法变更的东西。


    弗筠脑门气血不断翻涌,四肢躯体却已经凉透,她无力地扯了扯嘴角,道,“我哪敢挟恩自重,我是救过大人一命,可大人也救过我一命,我们早已扯平,互不相欠。至于这煌煌威严的公主府,不是我这种人能踏足的地方,多谢大人今日收留,我即刻就走。”


    说完她生恐多留一步,逃命似地跨出了门槛。


    作者有话说:


    章舜顷:嫉妒让我面目全非


    第29章 前尘往事 弗筠的悲惨


    “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近乎咆哮的怒吼, 可弗筠没有任何停留,甚至加快了脚步,小跑起来。


    偌大的公主府游廊回环曲折, 她白日里在轿中走马观花,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小腹又有钝疼袭来,只好扶着池边垂柳喘息着纾解疼痛。


    章舜顷很快追了上来, 掣着她的手腕逼她转回身去, 触目却是心头一跳,只见她脸色发白,倔强地抿着唇,双眼却盈着若隐若现的水光, 满肚子气话顿时没了发泄的由头。


    可弗筠仍在气头上, 硬生生掰开了他的手指, 仰着下巴道, “我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还请大人指个路。”


    话音刚落,身体突然被横腰抱起, 弗筠像离水的鱼一样扑腾挣扎, 毫无章法地捶打着他的前胸, “你放我下来, 我自己会走。”


    弗筠虽然身材瘦弱, 但极怒下爆发出的力气不容小视,直捶得章舜顷吃痛吸气,恶狠狠道,“你给我老实点!”


    弗筠哪里肯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命反抗, 可一番发泄对她而言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腹部疼痛又泛了上来,疼得她冷汗直流,只好气喘吁吁地收起拳头,失力地歪靠在章舜顷的胸前。


    怀里的身体突然安静了下来,章舜顷低头去看,只见她羽睫不安地颤动,额角香汗密布,眉心也蹙了起来,便知方才那番折腾让她伤痛又发作了起来,气得骂了句,“活该,自讨苦吃。”


    弗筠死死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因用力过甚而轻轻颤抖,终是没再继续跟他反唇相讥。


    夏嬷嬷原本想着特意为二人留出空间,便没有跟上去,自个儿在院落附近遛弯,不期然突然见到自家公子抱着弗筠迎面而来,刚要找个犄角旮旯回避,却被章舜顷叫住,“劳烦嬷嬷吩咐下人再煎一副汤药来。”心头一惊,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进了房里,章舜顷将弗筠放在榻上,用引枕垫在她身后,相对而坐却静默不语,丫鬟们本就敛声屏气,房间里静得只有似有若无的心跳声。


    章舜顷幽深的目光落在弗筠的额上,下意识便要去取怀里手帕帮她试汗,一扯突然将手帕里包着的七零八碎全抖落了出来。


    闻声,弗筠终于动了动,在瞥见那些熟悉的簪钗时,不由将杏眸睁了一睁,抬头去看章舜顷,探究的目光却被他用严严实实的眼帘拦了回来。


    难怪刚才躺在他怀里时,脸下有些硌得慌。


    那堆簪钗虽然已近乎毁损,却是她辛辛苦苦给姐妹算卦换来的贴补,至少比她现在头上戴的这些来路不明的华丽首饰更让她心安。


    弗筠将满地的簪钗都收入囊中,暂时忘记方才的恩怨,就事论事地对着章舜顷道了声谢。


    “你把簪子都磨得这么尖,是要干什么?”章舜顷说出了一直悬在心口的疑惑。


    那堆簪钗无一例外地都被刻意打磨过,簪头十分锐利,插在头上是装饰,拿在手里却是趁手的伤人利器。


    而他不光有幸体验过触肤见血的杀伤力,也亲眼见识簪子是如何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希白的喉咙。


    弗筠低着头讷讷道,“防色狼的。”


    被归入“色狼”一列的章舜顷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弗筠似是刚悟到这茬,忍俊不禁,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终于被冲淡了些。


    章舜顷彻底丢掉了自己心里那些疙瘩,正色道,“希白的人手逃窜了不少,现下说不定就在藏身在哪处角落等着报复呢,你这些凶器可挡不住真刀真枪的家伙事,待在这里会安全些。”


    弗筠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至于晓花苑姑娘的处置,”章舜顷顿了顿,意味不明道,“自然会兼顾法理与人情。”


    章舜顷此人轻易不松口,一旦松口了便会说到做到,弗筠也算是摸出些门道来,知道此事十拿九稳了,冲他莞尔一笑,“多谢大人。”


    章舜顷别过头去,冷哼不理。


    夏嬷嬷端着药汤进入房中,恰好看见弗筠在自家公子身后探出头来,一脸讨好地拽着他的衣袖来回晃荡。


    而自家公子虽然板着脸,眉宇之间尽是冷意,唇角却挂着一丝轻微的弧度,不仔细瞧还真容易忽略了去。


    她心中暗暗感慨真是一物降一物,浅笑着上前,刚要将药递到章舜顷跟前,一只素手却抢着把朱漆托盘接了过来,“辛苦嬷嬷这么晚还要为我操劳,我自己来吧。”


    就见弗筠撂下汤匙,只端起白瓷碗,就着碗沿咕咚咕咚地将酸苦不已的深褐药汁饮了个干净,全程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章舜顷捏着一颗蜜饯的手停在半空,若无其事地丢进了自己口中。


    夏嬷嬷忍不住笑,“姑娘还真是不怕吃苦。”


    弗筠听着这句双关之语略略失神了一瞬,而后又笑开,顺着说道,“我的舌头不大灵敏,苦啊酸啊我都尝不太出来。”


    夏嬷嬷信了,倒是章舜顷将她面上的每一丝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记下一笔事由,随后便起身告辞,“你好好歇着吧,有什么事问夏嬷嬷便是。”-


    “本名张宁儿,北直隶宣府镇张家村人,景佑二十二年生,买入时年方十岁。出身良家,耕读门第,家亲皆丧,由叔伯卖身,经人牙子之手转卖,出身价银一百二十两。容色清丽,识文断字,体健,验为处子……”


    章舜顷坐在成山的案牍文档里,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页已有些泛黄的册页,短短几行字,他却看了许久,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一段往事。


    大昱北境有鞑靼虎踞旁伺,常年犯境、民不聊生,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五年前鞑靼内斗,可汗之孙阿吉那叛逃,扬言要归降大昱,时任内阁首辅的郑嗣宗积极斡旋,借机跟鞑靼可汗谈判,提出开关互市、册封鞑靼大汗为藩王的议和之策。


    可汗担心大昱和阿吉那联起手来对付自己,便同意议和之举,为表诚意还将叛逃到鞑靼的红莲教护法引渡到中原。


    原本议和封贡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不料这队先遣使者刚走出鞑靼地界,入境边陲小城宣府镇时突遭意外,只幸存寥寥活口。


    侥幸逃生的鞑靼士兵称他们是遭遇大昱官兵截杀,鞑靼一怒之下挥兵南下,屠戮了宣府镇,一时血流成河、哀鸿遍野,幸存的流民四处流窜,南下求生。


    先帝亦是震怒,奉命彻查此事,调查得知鞑靼死于前来劫人的红莲教徒之手。可屠城血仇不能不报,唐王朱绍检自请领兵讨伐,大获全胜,逼迫鞑靼订立城下之盟,自此北境之乱终于平息。


    当时储位之争已是水深火热,经此一役,唐王朱绍检炙手可热,而原本积极推动议和的太子朱绍桢一派却遭了先帝冷落,后又被先帝发觉有不臣之心,幽禁宗人府,于一场意外的大火中丧生。


    唐王朱绍检顺理成章即位,而他的父亲章守约也由兵部尚书擢升为内阁首辅,从此储位之争尘埃落定。


    ……


    看来,弗筠全家应当都遭遇了那场屠城之祸,而她大概是在流亡期间落入了人牙子之手。


    而那一年,章舜顷在做什么呢?


    那是他入仕后的第二年,尚在翰林院与青缃翰墨为伴,还未真正见识世间疾苦,日夜埋首文海,深感大材小用,日子苦闷乏味得一眼能望到头。


    可翰林院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化外之地,太子和唐王的储位之争,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只因唐王朱绍检背后最大的依仗,便是他的父亲章守约。


    章舜顷和父亲的关系算不上亲密,甚至可以说是冷淡,可血缘这种东西,天然就纠缠不清。


    即便如今他跻身四品官员,以为自己早已独当一面了,可还时不时有人跳出来提醒他,他是章守约的儿子,金陵的官员如此,弗筠也不例外。


    血缘造就了天然的同盟,章守约自然不会对自己的亲儿子设防太多,就算他有意隐瞒,章舜顷也能从蛛丝马迹中自己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那伙截杀鞑靼使团的匪徒,究竟是大昱官兵?是红莲教余孽?还是另有居心的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简单得很,只消看最终获利者是谁,真相便水落石出了。


    宣府镇的百姓,无疑是权势斗争的牺牲品。


    站在章守约的角度,绝对制胜的武力强过一纸随时可以撕毁的盟约,从最终结果上看,鞑靼大挫元气、节节败退,未来几十年再也掀不起大的风浪,这一战确实换来了长久的和平。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世间道理无外乎此,章舜顷一度对此深信不疑。然而,当受害者从一堆冰凉不可见的数字变成身边活生生的人后,他只觉得自己的笃定摇摇欲坠。


    弗筠的悲惨命运,某种程度上跟他父亲脱不了干系。


    就她那动不动破釜沉舟的性子,若是让她知晓此事,说不定立刻就会跟他翻脸。


    一种没来由的心慌不安将章舜顷包裹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就像悬在高空走钢丝,身边毫无依仗,一失足就是万劫不复,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转瞬间就能化为泡影。


    好在此事知晓者甚寡,那就让这个秘密一直埋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吧。


    章舜顷拿定了主意,拼命驱散心头的那些畏惧怯懦。


    手里的纸页突然晕起一层柔光,章舜顷怔忡地抬眼,看见书吏将一盏覆了灯罩的烛台端到他身旁的书案上,笑道,“大人,仔细伤了眼。”


    章舜顷看了眼窗外暮色四合的天,起身伸了个懒腰,“就不费灯油了,我马上下值。”


    书吏挠了挠额头,这位大人自打来了都察院衙门后,哪日不是最后一个下值,然而不知怎的,自打呼卢阁那场乱子后,他总是天色一摸黑就走,似乎家里有什么人等着一样。


    可这位大人不是从京城里来办公差的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重回故地 “那幅画对


    檐下一排茜素红的宫灯, 映着弗筠的白玉面孔红扑扑的,她将手臂搁在美人靠的椅背上,扭着身子, 目光落在那扇洞开的院门中,望穿秋水。


    随风摇曳的柳枝, 飘啊飘的,一成不变, 终于, 柳树下出现了一人,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弗筠登时将身子从美人靠上弹起,面露喜色,跑上前去相迎, 步摇耳环叮铃作响, 撞击在人的耳膜心口上。


    章舜顷疾步上前, 笑道, “等饿了?”


    弗筠下意识摸了摸扁扁的肚子, 赧然道,“有点儿。”


    “那我以后早些回来。”


    弗筠还以为会听到不必等他之类的话, 嘴角微微一抽, 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跟自己继续共进晚膳了。


    自打来大长公主府的次日, 章舜顷不请自来地跟她用了一餐晚膳后, 日落时分等他回家吃饭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日程。


    听夏嬷嬷说, 自从皇都北迁后,金陵的大长公主府就被闲置,平日里只有几个奴仆洒扫房间,修剪林木,以防院子日久荒废。


    如今也是因章舜顷来此暂住, 才带来了些随行的奴仆,是故府上人口并不多,需要侍奉的正主,满打满算也只有章舜顷和弗筠二人,不如一齐吃饭,省得后厨两下忙碌。


    夏嬷嬷不愧是章舜顷的奶娘,对他尽心体贴到了极致,不仅每回将叫菜的时辰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还总是有事没事地念叨,什么“公子一忙起公务来连吃饭都顾不上”“身边也没个嘘寒问暖的人”“可把她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寄人篱下的弗筠只好压下心里那点儿不自在,干脆大大方方地坐在门首等他回来,夏嬷嬷满眼都是对她一点就透的赞许,头发肉眼可见地浓密黑亮了不少。


    堂屋里饭菜已布好,夏嬷嬷一脸慈笑地看着二人进来,喜滋滋地为弗筠盛好了一碗猪蹄汤,道,“姑娘多补补身子。”


    猪蹄汤乳白浓稠,不见腻人油花,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和工夫熬煮的,可弗筠一想起自己已然粗了一圈的腰身,顿觉有些下不去嘴,慢吞吞地拿匙品着,半天不见汤线下落。


    自打来了大长公主府,顿顿山珍海味,夏嬷嬷生恐她嘴巴闲着,其余时候也是零嘴不停地供着,又顾忌着她的伤,每日只许她坐着躺着。只吃不动,没几日身上已养了一层肥膘。


    夏嬷嬷似乎是看破她的心思,劝道,“姑娘可别学那些节食缩胃的事情,还是丰腴些更好看,瞧着跟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似的,这才是福泽深厚的面相。”


    弗筠不由捧了捧自己的脸,触手确实有了些软弹的肉感,“是么?”


    “当然了,公子你说呢?”


    夏嬷嬷话锋一转,低头饮食不语的章舜顷突然成了视线焦点,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迅疾又垂下去。


    弗筠生恐他说出什么扫兴的尖言尖语,没的自讨没趣,忙笑呵呵道,“那我就敞开肚皮吃了,嬷嬷辛苦准备的这一大桌子其实都颇合我的胃口,要是为了脸皮而亏待了胃,确实不划算呢。”


    夏嬷嬷低声笑起来,一来一回倒是没了章舜顷插话的空隙,不过弗筠说话时似乎听见了低沉而短促的一个字音,被她的声音盖了过去,当然也可能是她的幻觉。


    章舜顷面上毫无波澜,似乎事不关己。


    他恪守食不言的规矩,用餐时几乎不发一言,连咀嚼的声音都微不可闻,静悄悄的像是不存在。每回都是弗筠和夏嬷嬷往来说笑,才不至于让饭桌过于沉闷。


    及至饭后漱口用茶时,弗筠才寻到机会跟他说出自己想回晓花苑一趟的请求。


    这些年积攒的金银首饰只怕被尽数抄没了,可她还挂念着自己的那些藏书卜具,那可是她吃饭的家伙事。


    章舜顷放下茶盏,不置可否,却突然问道,“你这些本事是跟谁学的?”


    弗筠迎着他深邃的眸子,坦然道,“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原本传男不传女,可这一代只有我们姐妹两人,我爹行事大大咧咧,不拘泥成见,就传授给了我。”


    章舜顷语调一扬,“你还有个姐姐?”


    弗筠黯然地点点头。


    章舜顷捏紧了茶盏,默了默又问,“你还有亲人在世吗?”


    弗筠垂着眼帘摇头道,“没有了,我姐姐遭了婆家虐待,年纪轻轻便死了。我爹和我娘死于鞑靼之手,再没有别的亲人了。”说着她突然语露哽咽,话音陡然变了调子,闭上眼睛深深喘息。


    章舜顷静静地看着她,待她平复好了心绪,才放柔声线问道,“那你是怎么千里迢迢来到金陵的?”


    说起自己的事情,弗筠已然恢复了平稳的语气,“我十岁那年,碰上鞑靼犯境屠村,全家都死了,只有我藏在草垛里活了下来,后来在流民队伍里碰上一个同村的伯伯,他说要南下投靠亲戚,我指望跟着他能讨口饭吃,结果他转头把我卖给了人牙子,几番倒手转卖,就来到了晓花苑。”


    这样的故事,对于自小锦衣玉食长大的章舜顷而言一度只存在于想象中,后来入仕做了官,他才慢慢窥见掀开锦绣堆的一角,看见饥饿、寒冷、死亡、窘迫……听多了之后,反倒有些麻木,不知为何,当下胸口又有些淡淡的酸,胀胀的麻。


    他暗自调息了一会儿,道,“明日我跟你一起去晓花苑。”


    弗筠连连摆手,“不用了吧,大人事忙,我就是取些东西马上回来。”


    “晓花苑还上着封条呢,没有我你怎么进去?别跟我说你要翻墙或是钻狗洞。”章舜顷语露戏谑。


    被说穿心思的弗筠暗暗吐了吐舌头,“那好吧。”-


    次日一早,章舜顷十分准时地带上弗筠出门,马车穿街过巷,重回旧地。


    弗筠打起车帘,一眼就看见紧密的朱门和其上贴着的叉字封条,章舜顷交代好门口把守的官兵后,便撕开封条,带她走了进去。


    昔日灯红酒绿的晓花苑,到处丝竹声声、萧瑟唱和,说不完的缱绻柔情,道不尽的情热滋味。


    眼下却万籁俱寂、人去楼空,只有厅堂里残留的美人画,显示出这里曾经的万花争艳。


    在经历了一番粗暴的搜查后,有些画像已不复原位,散落在地上、柜上,被撕成两半,甚至拓上了纷乱的脚印。


    弗筠挨张画像展开确认,发现其余姐妹的画像虽皆有损毁,但并未遗失,唯独少了徐鸣珂给她画的那幅玉面观音像,便看向无所事事地在厅堂里游荡的章舜顷,问道,“大人可曾见过我的那幅画像?”


    章舜顷正拈着几案上盆景把玩,闻声才看向她,语气不悦道,“晓花苑又不是我亲自来搜查的,我哪里知道。”


    弗筠难掩面上的失落,耷拉着脑袋回了自己房里。此处更是无处下脚,床头木盒里私藏的那些金银铜钱被收缴一空,书橱上的典籍书册也被扬了满地,但好在只是沾了些灰尘,并没有损毁到不能看的地步。


    她搬过角落里的箱笼,便要开始收拾,一只手横空拦下,夺走她手里的书。就在她纳闷时,便看见章舜顷仔细地扑了扑书封表面的浮尘,小心翼翼地收入箱中。


    弗筠受宠若惊,忙道,“大人,我自己来就行,别弄脏了您的手。”


    章舜顷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手下的动作丝毫没停。弗筠刚盯上一本书要捡起,马上就被他抢走,如此重复了三回,知道他是故意为之,便干脆由着他去。


    “大人,那您先忙着,我想去河厅那里,找找我的画像。”弗筠撂下话便起身往外走去,没有留意到身后之人动作一瞬僵住。


    弗筠走得极快,裙摆随之荡起荷叶边的纹路,进入河厅,翩然的身影带动珠帘响成一片。


    河厅窗下不远处,泊着一那艘乌篷船,船夫脸上盖着斗笠,似是惬意地躺在船头打盹,忽闻一阵吱呀的推窗声,他立刻将斗笠掀开一条缝,锐利清明的目光便透了出来。


    一枚细小的物件在空中打个了弧,准确无误地落入了船夫怀中,他略略点头便将斗笠拉低,划着桨荡开水波,悠然而去。


    弗筠翻箱倒柜地寻找着那幅无故失踪的画像,遍寻一圈终是毫无所获,因蹲久了腰身都有些酸软,便支着箱柜站起来,按揉着后腰歇息。


    “那幅画对你就这么重要么?”章舜顷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门首,声音穿过重重纱幔送了过来,有些像夏末秋初的河风,凉爽中带着些微刺肌的冷感。


    弗筠朝他走去,说道,“当然重要了。要不是那幅画,我哪里能博得‘赛观音’的名声、赢得众人追捧呢,也不会……”


    弗筠突然截断了话音,是因为她发觉章舜顷周身气压低沉,便及时调转了话头,“不过看样子是找不到了,我们回去吧。”


    章舜顷无声地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经过,迟了几瞬,才跟上她的步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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