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公共通讯频道亮了起来。


    在三所军校对峙的过程中,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那个人没有在一开始讲话,而是短促地笑了一声。


    “谁!”


    金斯利最先开口,语气带着不耐,“装神弄鬼。”


    所有人已经在刚才那一瞬间进入了警戒状态。每个人以军校为单位站成一圈,随时警惕可能发生的意外。


    白奉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划过,几秒钟后,他的声音在星川的内部通讯里响起。


    “信号源在金乌星控制中心。”


    ……控制中心。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闪过了一些不好的念头,但没有人提出来。他们专心致志地应对眼前的状况。


    “诸位,晚上好。”


    那个声音经过机甲通讯系统的扩音,带着一层薄薄的失真感,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黏腻感。


    即使声音不同,许榕几乎是直觉般地认出了那个人。他在那一瞬间就想起了特纳。


    湛枝在沉默中将“神射”在高处微微调整了方向,狙击镜的十字线对准了控制中心。端木琼的“壁”无声地移动了半步,恰好挡在许榕和白奉之间。


    白奉盯着信号追踪界面上那行不断闪烁的红字。这一次他的声音每所军校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所有人,准备战斗。”


    许榕心中似乎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甚至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请容许我自我介绍一下。”特纳继续说着,不紧不慢,“你们或许并不知道我这具身体的名字。但你们应该很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我叫特纳。”


    许榕站在自己的机甲里,机械手指缓缓收拢,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特纳。


    罗肖低声咒骂了一句:“‘这具身体’,他什么意思?!”


    易飞在经过短暂的失语后迅速冷静下来,他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出来:“联邦的一级通缉犯?”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每所军校的指挥或多或少都对特纳这个名字略有耳闻。几个月前,来自斯塔克的特纳已经被正式列为联邦一级通缉犯。


    金斯利在附军的内部通讯里说了句什么,附军的五台机甲在同一瞬间完成了阵型转换。这是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记忆。


    特纳的笑声从通讯器里传来。


    “没错,我就是你们所说的一级通缉犯。”他笑道,“我能登上这个名号,还得拜你们当中的一个人所赐。”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许榕的方向。


    这个人……不正是从斯塔克回来的吗?


    “不。”特纳道,“请你们不要误会,我说的这个人是我的朋友。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些小小的不愉快,但无伤大雅。”


    这句话几乎把在场所有人的脸面往地上踩。一个通缉犯说不介意,这不是在质疑联邦军部的实力吗?


    “至于许榕——”


    特纳的声音忽然轻柔了下来,像是一条蛇在耳畔吐信。


    “我的朋友,我们好久不见了。”


    许榕的机械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靠在驾驶舱的座椅上,脊背挺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精神力网已经无声无息地铺展到了极限范围,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波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你上次给我留的伤,”特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怀念,“已经好了。”


    “那你可以再来试试。”许榕终于开口,声音非常平淡。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早在特纳那一声“朋友”出口时,就有各色各样的眼神落在许榕身上。


    朋友?


    什么人会被一个联邦的通缉犯称为朋友?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军校生,一个即将走入联邦军区的军校生。就单单凭借特纳刚才的一句话,就足够许榕再进调查部喝茶,并且对他未来的前途造成巨大的影响。


    许榕的声音很轻柔,但无端让听到的人感到毛骨悚然。


    “朋友?”许榕微笑,“特纳,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你应该清楚上一个自称是我的朋友的人是怎么死的。”


    “你是说格菲尔?”特纳哼了一声,“那不过是一个蠢货,怎么配和你我相提并论?”


    他的笑声在通讯频道里回荡了几秒,忽然戛然而止。


    “可惜,”他说,“今天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


    特纳在说完刚刚的一句话后就再没了声响,直到联赛的直播毫无征兆地恢复。


    【修好了?】


    【吓我一跳,我以为出什么事儿了。】


    【喂!能不能少杞人忧天啊,这可是联赛诶,能出什么事?】


    【就是就是,联邦的技术还能出问题?刚才肯定是卡了。】


    【不过我怎么觉得气氛不太对……这几所军校怎么站得那么开?】


    【不是,你们看他们的阵型,这不像是对峙啊,这是防御阵型吧?】


    弹幕在顷刻间刷出无数条关于这个局面的分析,说的头头是道。


    但控制部显然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轻松。


    “修好了?”负责人拧眉,“为什么不提前上报?”


    技术人员颤颤巍巍道:“不、不知道。突然就好了,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而、而且……”


    负责人的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他不耐烦道:“而且什么?有话直说!”


    技术人员眼一闭,道:“而且我们刚刚发现,这个直播已、已经关不上了!”


    “关不上?!”负责人“唰”地睁开眼,脸上带着惊疑,“关不上是什么意思?”


    “就是……关不上。”技术人员的额头全是冷汗,“我们试了所有权限,所有备份通道,所有应急开关。全部失效。直播信号不是我们恢复的,是有人从更高级别的权限强行打开的。我们……关不掉。”


    负责人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变成了铁青。


    更高级别的权限。在这颗星球上,比联赛主办方权限更高的存在……


    “画面的干扰还在吗?”他问。


    技术人员飞快地扫了一眼屏幕,喉咙发紧,“在。控制中心方向有一个持续的干扰源,从直播恢复之前就存在了。我们没办法屏蔽,也没办法定位。”


    负责人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稳。


    “联系联邦中枢。立刻!告诉上面,金乌星出事了。”


    “长官。”


    “还有一件事。”技术人员的声音更低了,“直播信号的权限等级……我们查到了。”


    “谁的?”


    技术人员没有回答。他把屏幕转过来,让负责人自己看。


    负责人看着那行字,瞳孔骤缩。


    最高权限授权人:汤普森。


    监控屏幕上,那些弹幕还在不知情地飘着,热热闹闹,嘻嘻哈哈。


    【防御阵型又怎么了?联赛里什么阵型没见过?】


    【就是,星枢那边也是防御阵型啊,你们怎么不说?】


    这时候,一道彬彬有礼的声音陡然接进直播。


    “非常抱歉占用了各位宝贵的时间。”特纳的声音带着歉意,仿佛真的由衷感到抱歉似的。


    直播画面里,五所军校的机甲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附军的防御阵型向外扩张了半米,金斯利的深红色机甲从阵型中心移到了侧翼,能量长刃在夜色中无声地延伸出数米长的冷光。天恒的五台机甲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对称阵型散开,易飞站在阵型的最前方,光刃斜指地面,苍曙的三台残机退到了废墟的最深处,与黑暗融为一体。劳来克的两台机甲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


    【等等等等,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突然插进直播了?】


    【什么情况?不是联赛直播吗?怎么突然有人讲话?】


    【不会是主办方的什么特殊环节吧?以前联赛有过这种吗?】


    【没有,从来没有。我看了八届联赛,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那这个人是谁?】


    特纳的声音继续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经过直播信号的处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数百万观众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他说,语气温和,“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想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问题,我会一个一个回答。”


    白奉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无声地划过。他在尝试重新建立与控制中心的加密通讯,但所有的通道都被堵死了。


    “第一个问题,我是谁。”特纳说,“你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已经知道我的名字。我叫特纳,联邦一级通缉犯。”


    【……什么?】


    【我在做梦?】


    【联邦一级通缉犯???在联赛直播里???】


    然后弹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这不可能!!联赛的网络安全级别是最高的!!怎么可能被入侵!!】


    【我刚刚去查了。这个叫特纳的,确实是联邦的通缉犯。】


    【主办方呢?!主办方在干什么?!】


    【天啊……赛场里的那些学生……】


    “第二个问题,我在哪里。”特纳的声音不紧不慢,“我现在就在金乌星。”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这里的环境比我想象的要好。温度适宜我们的生存,还有不间断的能源供应。唯一的缺点缺少其他生物。不过没关系。”


    ……我们?


    弹幕诡异地安静了一刹那。


    他笑了一声。


    “第三个问题,我想做什么。”特纳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我只是想向你们介绍一下我的朋友,带你们去了解他。完完全全、毫无保留……”


    他的话音刚落,赛场的穹顶上,那层被虫族侵蚀得千疮百孔的保护层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轰然碎裂。


    无数只银白色的透明虫族从碎裂的穹顶中涌出,像一场逆行的暴雪,从地面冲向天空。它们在夜空中盘旋、聚集,形成一个巨大的螺旋,将整片赛场上空笼罩其中。


    直播画面里,那五所军校的机甲在虫群的包围中显得如此渺小。


    弹幕已经完全疯了。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


    【那是虫族!!!是虫族!!!我在前线见过这种!!!这不是联赛安排的!!!这是真的虫族!!!】


    【赛场里的学生怎么办?他们没有接到任何预警!】


    【主办方呢?军队呢?为什么没有人回应!】


    【你们看星枢那边!夏时珩在往中央裂谷外面移动!速度好快!】


    许榕的精神力网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向四周不断延伸。


    可以说,许榕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毫无顾忌地使用精神力过。


    他的精神力网触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很大,大到他的精神力网无法完全覆盖。像是触碰到了某种酣睡的沉默的巨兽。


    “许榕?”白奉的声音在内部通讯里响起,“你感觉到了什么?”


    许榕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精神力网在那个巨大的、沉默的东西表面缓缓滑过,试图勾勒出它的轮廓。


    然后他知道了那是什么。


    “虫巢。”许榕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赛场下面有一个虫巢。”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罗肖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干涩:“……你能确定吗?”


    许榕道:“我想,在场的人没有比我更了解虫巢的了。”


    毕竟三年前他就“死”于虫巢。


    这一次,没有人再质疑。


    【军队呢?军队什么时候到?】


    控制中心里,负责人的通讯器终于响了。他几乎是扑过去接通的。


    “联邦中枢命令:第五军区已紧急出动,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金乌星,确保所有参赛学生的安全。”


    四十分钟。


    负责人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上的虫群,看了一眼那些被围困在赛场里的年轻面孔。


    他不知道这些人能不能撑过四十分钟。


    第132章


    赛场上的虫群越来越多。


    它们从碎裂的穹顶和地面的裂缝中钻出来,不断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银白色的透明虫翼在夜空中折射出细微的光。那些虫子的体型不大,但它们的数量太庞大了,遮住了半边天空。


    金斯利的深红色机甲从附军的阵型中弹射出去,能量长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灼目的弧线,一刀斩落了七八只扑向阵型前端的虫子。


    “附军,收缩阵型!”那宇达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不要分散!它们的数量太多,分散会被各个击破!”


    附军的五台机甲在同一瞬间向内收拢,背靠背站成一个紧密的圆。金斯利守在阵型的最外侧,长刃每一次挥出都有数只虫子被斩落。


    易飞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天恒,守住东侧。不要让他们突破侧翼。”


    天恒的五台机甲向东侧移动,与附军的阵型形成了犄角之势。苍曙的三台残机从废墟深处冲了出来。宋时的动作比之前更快,几乎只能看到残影。劳来克的两台机甲从另一侧的废墟中杀出,与苍曙形成了夹击之势。


    十几台机甲,上一秒还在互相提防、互相算计的对手,在这一刻全部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许榕的精神力网已经铺展到了极限。他的精神力从机甲中倾泻而出,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星川五台机甲的表面上。


    白奉站在阵型的中心,他的“流云”没有参与正面战斗,但星川的每一次阵型调整都出自他的手。许榕站在白奉的左侧,精神力不断向外扩散。他的精神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赛场上,附军的阵型已经开始松动了。金斯利的长刃从数米长缩短到了不到两米,能量输出的强度明显下降了。那宇达的机甲胸甲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爪痕,最深处已经能看到裸露的线路。附军的泰坦左臂的护甲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一层一层的装甲结构。


    天恒和苍曙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人倒下了!!劳来克的那台机甲被虫群淹没了!!】


    【他还活着吗??他的生命体征还在吗??】


    【不知道……画面太远了看不清……】


    【军队呢?!不是说军队已经出发了吗?!怎么还没到?!】


    【从帝都星到金乌星,最快也要四十分钟。现在才过了不到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才十五分钟就已经打成这样了??他们能撑到军队来吗?】


    他们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特纳的声音在这时候又响了起来,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只有许榕才能听到这个声音。


    “许榕。你看到了吗?他们快撑不住了。”


    许榕没有回答。他的精神力还在向外输出。


    “你的队友在拼命。”


    “为了你。”特纳的声音非常轻柔,“但是他们却不知道你体内流淌着什么东西。”


    他几乎是在循循善诱,“可是你们才是真正的敌人啊。”


    许榕闭上了眼睛。


    “许榕。”特纳的声音又近了一些,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你能救他们的。你知道你能。”


    许榕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的精神力足够覆盖整个赛场。你能控制它们。你能让它们停下来,你能让它们离开。”


    他最后道:“你能救所有人。”


    许榕睁开眼。他看着驾驶舱外那些还在拼命的机甲,看着罗肖被虫群逼得节节后退,看着湛枝机械地抬起狙击枪机械地发射,看着端木琼的“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


    他听到了特纳的声音,像一条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要付出的代价却小得可怜。”


    许榕深吸了一口气,他平静道:


    “你说够了吗?”


    特纳的声音短暂地停顿。


    许榕垂眸,“我早就跟你说过。”他一字一顿道:“我和你不一样。”


    许榕的精神力从机甲中倾泻而出,这一次他没有留任何余地。


    淡蓝色的光芒从他的机甲周身溢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那些扑向他的虫族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就停了下来。


    他的精神力覆盖了整片赛场,几万只虫族几乎是同时停止了攻击。


    所有的复眼整齐划一地盯向许榕的方向,甚至会让人生出一些诡异的错觉。


    它们正在权衡和思考。


    但这怎么可能。


    金斯利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干涩:“……他做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完全静止了。几百万观众在同一时刻看着那个画面。


    一个年轻人站在几万只虫族的包围中,淡蓝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溢出,照亮了整片夜空。


    这个画面震撼而莫名瑰丽。


    也让所有人久久失声。


    特纳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满足且愉悦的笑意。


    “你们看到了吗?这才是我的同伴。”


    许榕站在自己的机甲里,机械手指松开了操作台。他的精神力还在向外扩散,那些被压制的虫族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他听到了特纳的笑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许榕。你看,他们知道你是谁了。”


    “要不然你猜猜看,你的联邦还会不会再接纳你这个……不人不虫的怪物。”他说:“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和你才是同类。”


    ……怪物。


    特纳的声音回响在直播间中。


    “过来吧,和我站在一起,我们才是真正的赢家。这些虚伪的人类怎么配让你牺牲?”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终于,缓缓有人将这一行字打在了弹幕上。


    没有人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什么虫族?什么半人半虫?这简直天方夜谭!直接打碎了所有人的世界观。


    众所周知,虫族是低等文明,空有蛮力而智力低下,它们的战斗只靠本能不懂配合,这也是人类在和数量数千乃至数万倍高于他们的虫族的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的最根本原因。但现在是在干什么?


    这个联邦的一级通缉犯是虫族?开什么玩笑!


    但是……真的是天方夜谭吗?


    所有人即使不想承认,脑子里也不由自主地浮现了这个想法。


    如果和虫族没有关系,又该怎么解释这铺天盖地的虫族?


    ……还有所谓的半人半虫。


    如果这是假的,又该怎么解释许榕让那么多虫族停下来的事实?


    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许榕是联邦的军校生,他在联邦潜伏了那么多年又是何等居心?“他”们已经掌握了多少军方的机密?“他”们对人类的了解已经到了何等程度?


    这直接关乎到人类的生死存亡,没有人敢轻视这个问题。


    已经开始有人向联邦反映,要求彻查许榕的生平。


    第133章


    联邦政府总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全息通讯屏同时亮起数十个画面,五大军区的标志在各自的屏幕上闪烁。紧急会议的参会者不断增多,从最初的军区长官扩大到政界核心,再到情报部门负责人。每一个被接入会议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震惊、凝重,以及被他们极力掩饰的那一抹恐惧。


    这是联邦史上绝无仅有的重大事故!


    甚至已经到了这一刻,他们也想不明白事情是怎么一步步地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暴躁的声音从主屏幕传出来,“一个联邦一级通缉犯,公然入侵军校联赛直播,在几百万联邦公民面前宣布自己是虫族,还说我们的一名军校生是他的‘同类’?而在此之前,我们竟然对他们的计划一无所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辛克莱上将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阁下,关于这个通缉犯,第一军区早就已经开始追踪。但此人极其狡猾,多次逃脱我们的围捕。至于他今晚的行动,我们没有任何预警。”


    “金乌星的环境监测系统在三天前出现过一次异常数据波动,”情报部门负责人硬着头皮说,“当时分析认为是极端天气导致的传感器误报……”


    “误报?”辛克莱冷冷地打断他,“一个极端环境星球,在联赛决赛前夕出现异常数据,你们没有做二次核查?”


    情报部门负责人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夏诚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一直没有出声。他的光脑上闪烁着第五军区的实时数据,一支由精锐组成的快速反应部队正在全速赶往金乌星。


    “夏上将。”秘书长转向他,“你的人还要多久?”


    “还有三十一分钟。”夏诚说,“金乌星距离帝都星太远,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


    “三十一分钟。”秘书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会议桌中央的全息画面上。那是金乌星的实时直播,十几台机甲正在虫群的包围中苦苦支撑,而那个被几百万人注视着的身影,依然站在虫群的中心,淡蓝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溢出。


    “这个学生,”秘书长说,“你们查到了关于他的多少信息?”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辛克莱率先开口:“三年前,他作为星川军校的一年级生被派往格林星前线。在一次虫族袭击中,他为了掩护队友撤退,驾驶机甲撞入了虫族母巢,被判定为‘已牺牲’。三个月前,他突然出现在斯塔克,以‘谢’的身份参与了一场地下拍卖。夏时珩执行任务时发现了他,将他带回了帝都星。”


    “回到帝都星后,调查部对他进行了两次审问,”辛克莱继续说,“第一次,林更教授出面担保。第二次,夏诚上将的人将他带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夏诚。


    夏诚没有回避这些视线,他的声音平稳:“我带他走,是因为我相信我的判断。”


    “你的判断?”二军区的长官冷笑一声,“夏诚,你的‘判断’现在让整个联邦陷入了被动。一个疑似半人半虫的存在,在联邦的核心区域生活了三个月,接触过多少人?掌握过多少信息?你想过这些吗?”


    夏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您有证据证明许榕危害了联邦安全,请拿出来。如果没有,请您慎言。”


    “证据?”那人拍案而起,“几百万人都看到了!他一个人控制住了几万只虫族!这不是证据是什么?”


    “那是他为了保护队友而做的。”夏诚的声音依然平稳,“在特纳公开他的身份之前,他一直在用自己的力量对抗虫族。这一点,在场的每一位前线指挥官都可以作证。”


    会议桌旁,几位曾经在格林星、多伦星指挥过战斗的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在格林星见过那个孩子。”一位少将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并不认为他会背叛联邦。”


    “演技再好,也掩盖不了他体内的虫族基因。”另一人反驳。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有虫族基因?”殴陆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全息投影在会议室的一角亮起,林更穿着正装,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忙赶过来。而他的身后正跟着一席白大褂的林更。


    殴陆没什么感情地弯了弯唇角,在场的所有人都认出这个在短短三年的时间内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的军官,没有人会忽视他的话。


    殴陆道:“抱歉,路上耽误了一些事……好吧,介绍一下,这是林更,林教授。我来之前特地去星川将林教授请了过来。还有,刚刚听到你们提起了格林星?”


    殴陆眨眨眼,“我觉得在场应该没有人比我更有发言权了。”


    “您想说什么?”


    殴陆敛下脸上的神色,“三年前为了掩护我的撤离,有无数包括许榕在内的战士折在了那里。如果这段光辉的经历反而成为他的污点和你们质疑的目标,恕我不能接受。”


    他似乎开玩笑似的道:“我这个人一向知恩图报,我还打算等许榕毕业以后捞到我的身边来。这么一想,我是不是还被谢谢这个通缉犯提前把这件事爆了出来?如果等他已经脱离军校再出事,那我岂不是脱不了干系?”


    别人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场景下,殴陆还能笑得出来。有人道:“我们当然不会怀疑少校您,这分明不是一回事。”


    殴陆冷哼了一声,向身边的林更递过去一个眼神。


    “我是许榕的老师。在他回到帝都星之后,我对他进行过全面的身体检查。他的基因没有任何异常。”林更一字一顿,“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体内存在虫族基因。”


    “那直播里的画面怎么解释?”二军区长官质问。


    “我怎么知道?”林更反唇相讥,“我只知道我的检查结果。至于直播里的画面,那是你们的事情。也许特纳在许榕身上动了手脚,也许那根本不是许榕的力量,而是特纳在操控虫群配合演戏。你们不去查真相,在这里急着给一个还没踏出军校的孩子定罪?”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更说得对。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只有特纳的一面之词和一个无法解释的画面。


    “不管怎样,”辛克莱开口,“许榕现在的身份极其敏感。他不能继续留在赛场里。等军队到达后,必须将他隔离审查。”


    “隔离审查?”林更冷笑,“他刚刚救了十几个人。”


    “这不是报答的问题。”辛克莱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林教授,你应该清楚,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个人恩怨的范畴。它关乎联邦的安全。”


    “所以我建议,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对许榕做任何定性。”夏诚开口了,“他不是犯人,他是联邦军校的学生,是这次虫族袭击的受害者之一。他的待遇应该与其他参赛学生一致。”


    秘书长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按夏诚说的办。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对许榕做任何定性。”他看向辛克莱,“但是他的活动范围需要限制。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他不能接触任何机密信息。”


    辛克莱点了点头。


    “现在,”秘书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放在正在全联邦范围直播的比赛上,“谁来告诉我,我们该怎么收场?”


    金乌星的夜空中,虫群依然悬浮着。


    许榕的精神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几万只虫族牢牢地束缚在半空中。


    赛场上,星川的四台机甲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白奉的指挥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每一次阵型调整都恰到好处,让四台机甲在虫群的缝隙中穿梭自如。


    没有人在这时候和许榕做多余的交流,也让他微微缓下心神。虽然是在掩耳盗铃,但许榕在这一刻也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许榕额角的汗珠落在他的眼角,他眨眨眼,觉得眼睛有些刺痛。


    但他一刻也没有停下。


    特纳站在金乌星一个沙丘上,看着远处那片被淡蓝色光芒照亮的夜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有趣。”他说,“真有趣。”


    “恐惧吧,”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猜疑吧。这就是我想看到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远方。看向那个用精神力束缚住几万只虫族的年轻人。


    “许榕,”他轻声说,“现在你看到了吗?即使你拼了命地保护他们,他们还是会怀疑你、恐惧你、排斥你。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你想要守护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说,“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们本可以改变这个世界。但现在——”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一点。


    “我只能用你的尸体来证明我的观点了。”


    许榕的精神力网在那一瞬间猛地波动了一下。


    第134章


    金乌星的地面开始震动。大地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滚烫的岩浆从裂缝中涌出。虫群在那震动中变得躁动不安,它们不再听从许榕的束缚,开始挣扎然后嘶鸣,透明的虫翼在夜空中疯狂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许榕的精神力网在虫群的挣扎中剧烈波动一下,但他很快继续加大了对精神力的输出。他的精神力本身就已经到了极限,他的脑域对他的身体进行了疯狂的警告。但许榕可以忽略了脑域传来的巨大的刺痛。


    一块巨大的岩石从许榕身侧的裂缝中崩裂,砸向他机甲的侧面。罗肖的“旭日”从斜刺里冲过来,光刃将那块岩石劈成两半,碎石从许榕的机甲两侧飞溅而过。


    “走!”罗肖吼道,“这里要塌了!”


    许榕没想到罗肖那么快就反应过来,并且毫不犹豫地冲过来救他。仿佛刚才特纳的话以及许榕所展现出的能力没有让他心中种下丝毫的怀疑。


    许榕几不可查的扯了扯唇,却没什么笑意。


    他并没有离开,他的精神力网已经捕捉到了地底深处那个东西,它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地核向地表逼近。许榕的精神力触碰到它的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要比三年前他所见过的那个虫巢带给他的震撼感更加强烈。


    特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通过通讯器,而是直接回荡在金乌星的夜空中,像是某种精神力的共振。


    特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的狂热。


    “我唤醒了祂。”


    地面彻底裂开了,从金乌星正中央的大裂谷深处,一道刺目的白光冲天而起。


    那光芒太过耀眼,即使隔着机甲的护目镜,许榕也不得不闭上眼睛。白光持续了数秒,然后缓缓消退,露出裂谷中的景象。


    虫族。


    ……不。


    所有人在心中否认了这个说法。


    祂真的还可以称之为普通的虫族吗?


    祂的体型比许榕见过的任何虫族都要庞大,光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超过了百米的长度。甲壳不是虫族常见的黑色或暗红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在金乌星暗红色的天光的映照之下几乎可以称之为“美丽”。


    祂的头部没有复眼,而是一张近乎人类的面孔。苍白、精致、雌雄莫辨。眼睛闭着,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是什么……”


    许榕听到通讯器里有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以及埋藏着的那一抹深深的恐惧。


    那确实是一个让人失语的画面。


    许榕唇角沾着些许血迹,又被他毫不在意地抹过。


    他能感觉到,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体内那一半基因带来的本能正在叫嚣。


    臣服!


    他的血液滚烫着,不断地想要让他屈服于虫族的本能。许榕的精神力正在竭力对抗,保持着他头脑的清醒。但代价就是,他必须付出比以往更多的精神力来压制,他的脸色与此同时变得愈发苍白。


    许榕脑海中不期然响起艾塔的声音。


    ——你还有两年的时间。


    两年……


    “呵。”


    许榕咧开嘴,露出几颗带着血的牙齿,显得残忍而令人悚然。他低声,像是在喃喃自语,“那又怎么样?”


    可许榕打开通讯器讲话时又恢复了以往的没心没肺,唯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中闪着几分红色的血丝。


    他对并肩战斗的战友们说:“可能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小忙。”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的这一副嗜血的画面已经被传上了星网之上,并且疯狂传播。


    回应许榕的是一片虫族振翅的声音。


    果然最后还是这样吗?


    许榕心中提起的一口气缓缓落下,他吐出一口浊气,扫过罗肖的位置。


    刚刚他还以为……


    金斯利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带着一贯的倨傲:“终于说了句人话。”


    许榕攥紧的手指终于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他耳旁传来白奉和易飞快速的对话交流,以及方案敲定。紧接着就是十多个来自不同人的干脆利落的“收到”。


    金斯利的深红色机甲从阵型中弹射出去,能量长刃在夜空中划出两道灼目的光弧,直直地斩向虫母的头部。


    金斯利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它有精神力屏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许榕。


    许榕在自己的精神力网中“看见”了那层屏障。


    他的机械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许榕收回了所有外放的精神力。


    束缚着几万只虫族的精神力网在瞬间消失,那些被压制了许久的虫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


    它们绕过许榕和其他所有的军校生,疯狂地扑向裂谷中的虫母。


    许榕站在自己的机甲里,和所有人一起看着那幅堪称诡异的画面。


    虫群在虫母身边盘旋、聚集,像一场逆行的风暴,从地面冲向天空,又从天空落回地面。它们在用自己的身体填补那层精神力屏障的缝隙,去加固虫母的防御。


    “它们在做什么?”有人问。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人回答他。


    许榕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裂谷深处那个正在苏醒的存在上。


    金乌星整片赛场的裂缝中同时涌出刺目的白光,那些白光在夜空中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柱,直冲天际。


    “所有人,后退!”白奉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


    十几台机甲同时向后弹射。许榕被罗肖一把拽住后颈的装甲,拖着他向后飞掠了数百米,直到光柱的边缘才停下来。


    光柱持续了数秒,然后缓缓消散。


    虫母现身了。


    祂从白光中“走”出,脸上没有口器,没有复眼……以及任何虫族应有的任何特征。


    许榕的精神力网在祂现身的那一刻前所未有地震颤着。


    “这就是……”金斯利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干涩,“这就是虫母?”


    许榕无言地注视着那一张堪称为完美的面孔。


    某种跨越了千万年的记忆,在那一瞬间涌入了许榕的意识。


    荒芜的大地。第一批虫族从地核中爬出。它们在高温和辐射中进化,甲壳从柔软变得坚硬,口器从钝拙变得锋利。它们吞噬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然后分裂、繁殖、进化。


    它们学会了飞行,学会了协作,最后学会了思考。


    然后,它们遇到了人类……


    许榕猛地切断了那种诡异的共鸣。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然而祂依旧闭着眼睛。


    白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在内部通讯里响起,快速又冷静,“所有人关闭精神力感知模块,只保留基础探测。罗肖,左翼。端木琼,正面。湛枝,高处压制。许榕……”


    他顿了一下。


    “许榕,你退后。”


    白奉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调到了两人的私人频道,他说:“你的状态不太对。”


    许榕没什么表情道:“我没事。”


    白奉并不多劝。


    许榕能感觉到。虫母的精神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然后,祂睁开了眼睛。


    特纳的声音再次响起,“看到了吗?祂在邀请你成为祂的一部分。”


    许榕的精神力网在漩涡的牵引下开始失控。那些他一直压制着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


    却不再是淡蓝色,而是银白色。


    和虫母一模一样的精神力。


    湛枝的狙击枪在那一瞬间本能地对准了许榕。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瞳孔微微收缩,看着那台灰金色机甲周身泛起的银白色光芒。


    “湛枝。”白奉的声音在内部通讯里响起,非常平静,“放下枪。”


    湛枝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缓缓将武器移开。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架起狙击枪。这一次,枪口对准了虫母。


    “许榕。”她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你要是敢变成虫子,我第一个崩了你。”


    许榕此时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抗虫母的精神力牵引上。


    他猛地睁开眼。


    许榕的精神力在那一瞬间逆转了方向,迅速向内收缩。那些银白色的精神力丝线被他反向牵引,开始向这个方向汇聚。


    虫母的六条肢体同时停滞了一瞬。祂的四只银白色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波动。


    祂的肢体重新开始移动。一条肢体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横扫过来。


    端木琼的“壁”正面迎了上去。


    厚重的泰坦的机甲与虫母的肢体碰撞,发出一声巨响。端木琼的机甲被那股巨力推着向后飞去,机甲的腿部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挡住了!”罗肖的声音带着惊喜。


    但他的惊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因为虫母的第二条肢体已经跟了上来,从另一个角度砸向端木琼的机甲侧面。


    湛枝的狙击枪连续三发子弹精准地命中那条肢体的关节处,虫母的肢体在子弹的冲击下微微偏移了方向,从端木琼的机甲旁边擦过,砸在废墟上,将一片建筑残骸轰成了粉末。


    “别愣着!”易飞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天恒!压制祂的左翼!”


    天恒的四台机甲同时开火,能量炮和光束枪的弹道在空中织成一张密集的火力网,覆盖虫母左侧的肢体。


    金斯利从那片废墟中爬了出来。他的深红色机甲左臂已经报废了,垂在身侧,但他右手的能量长刃还在。


    “附军。”他沙哑的声音响起,“跟我上!”


    四台附军的机甲跟在他身后冲向虫母的正面。金斯利的能量长刃劈在虫母的胸甲上。虫母的甲壳上出现了一道划痕。


    “所有人,听我指挥。”白奉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沉稳有力。


    赛场上幸存的二十多台机甲在那一瞬间同时散开,按照白奉的指挥重新布阵。


    虫母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许榕的精神力丝线在那一刻终于穿透了虫母的防御,触碰到祂意识的最深处。


    许榕的机械手指嵌入操作台的金属面板,十根手指都嵌进去了,指尖渗出血来。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亿万年前,在虫族还没有进化出智慧的时候,它们只是一群依靠本能生存的低等生物。吞噬、分裂、繁殖,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永恒的当下。


    然后,有一天,一只虫族在吞噬了某种未知的物质后,发生了变异。


    它记住了荒芜的大地上第一批虫族从岩浆中爬出的画面,虫族被人类驱逐到宇宙边缘的屈辱,以及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同类……


    许榕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虫母的六条肢体同时停滞了。


    祂的四只银白色眼睛直直地盯着许榕,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清晰的情绪。


    悲伤。


    许榕心中万分嘲讽。


    他轻声道:“所以你们永远也成为不了人类。”


    他的精神力在那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两股精神力在夜空中融合,形成一个巨大的精神力场。


    “现在!”许榕的声音非常急促,还带有粗重的呼吸声。


    金斯利的深红色机甲从正面冲出去,能量长刃对准那道裂缝,狠狠地刺了进去。长刃没入虫母的屏障。


    虫母的嘶鸣变成了咆哮。


    祂的六条肢体同时挥动,巨大的力量将金斯利的机甲甩飞出去。金斯利的深红色机甲在空中翻了几圈,重重地砸在废墟上,扬起一片暗红色的尘土。


    “再来!”金斯利从废墟中爬了起来。


    端木琼的“壁”从正面迎了上去。厚重的防御型机甲与虫母的一条肢体正面碰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罗肖的“旭日”从侧翼切入。光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斩在虫母另一条肢体的关节处。甲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墨绿色的汁液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高温空气中瞬间蒸发出刺鼻的气味。


    所有人可能都忽略了一件事。


    虽然这里只有十几个人,但每一个人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虽然他们现在只是军校生,但很显然,他们每一个人未来都会成为各大军区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才是当之无愧的新一代的最强者!


    虫母的咆哮变成了惨叫。


    祂的六条肢体开始疯狂地挥动,巨大的力量将周围的一切都撕成碎片。废墟在祂的肢体下崩塌,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虫群被碾成粉末。


    “还差一点。”


    许榕看到了虫母的眼睛。


    虫族只需要服从。


    服从母体和本能。


    许榕的精神力在虫母的注视下开始紊乱。


    许榕咬紧牙关,将那股本能的力量硬生生压了回去。


    虫母的那双银白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波动。像是疑惑,又像是惊讶。祂不理解。


    为什么一个体内流淌着虫族基因的存在,能够抗拒祂的召唤?


    “我不是你的同类。”


    许榕的精神力在那一瞬间猛地向外扩张。


    虫母的屏障在那一瞬间彻底崩裂,银白色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许榕的机甲在那冲击波中被推着向后退了数十米。


    许榕的目光落在虫母的躯干上。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在其他人的精神力网中,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甲壳结构。但在许榕的精神力网中,它正在闪闪发光。


    许榕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我有一个计划。”


    “说。”白奉言简意赅。


    “虫母的躯干上有一个能量核心。只要摧毁它,祂就会失去所有储存的能量。没有能量,祂就无法维持这么大的体型,也无法继续攻击。”


    “怎么摧毁?”金斯利问。


    许榕沉默了一瞬。


    “需要有人进入祂的防御圈,从正面攻击那个核心。”


    公共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罗肖第一个开口,“我来。”


    “不行。”许榕说,“你的速度不够快。祂的肢体攻击速度超过了你的反应极限。”


    金斯利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那谁去?”


    许榕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虫母身上,看着那六条正在重新凝聚能量的肢体。他知道在场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有可能做到这件事。


    一个从一开始就被所有人忽略的人。


    “我。”宋时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淡,“我去。”


    金斯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


    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许榕知道宋时和虫族的关系。他的精神力同样和虫族相仿,除了许榕以外,也只有这个人可能瞒过虫母的感知。


    这是宋时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展露出真正的实力。


    他的机甲在虫母的六条肢体之间穿梭,能量长刃在银白色的甲壳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划痕。


    虫母的咆哮震耳欲聋。祂的六条肢体开始疯狂地挥动,巨大的力量将周围的一切都撕成碎片。宋时的机甲在那疯狂的攻击中左闪右避,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


    宋时终于将致命的一击刺入那个能量核心。


    虫母的一条肢体从侧面扫过来,宋时来不及闪避,只能将机甲横过来,用残存的右臂硬抗。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中,宋时的机甲被那股巨力甩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重重地砸在废墟上。


    许榕来不及去思考宋时的状态。他深吸一口气,默默想道:


    终于到他了。


    谁也没想到,许榕的机甲会在这一刻飞上半空中,在虫母躯干崩塌的碎片中艰难地移动着,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和驾驶舱内此起彼伏的警报。


    能源储备指示灯已经变成了深红色,数字还在往下掉。机甲外甲在高温和虫族体液的腐蚀下一点点剥落,露出下面裸露的骨架结构。


    虫母躯干内部的崩塌越来越剧烈。那些能量丝线一条接一条地断裂,银白色的碎片像雪花一样从头顶飘落,美丽而致命。


    许榕机械地往前迈步。


    那个新的能量核心比之前的小得多,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


    这是新的能量核心。虫母正在吸收周围虫族的生命力重新壮大自我。


    许榕的机甲在距离那个光点不到十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能源储备见底,驾驶舱的维生系统正在发出警报,舱内温度已经超过了人体承受的极限,氧气含量也在下降。


    直播前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看着那个格外好看并且耀眼的年轻人不合时宜地弯了弯唇,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


    “早知道三年前就该听谢女士的,不来帝都星。”他低声说。语气不像是在抱怨,倒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好不容易活下来,又要死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将驾驶舱的维生系统警报关掉了。那种刺耳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宁静。


    许榕将精神力丝线全部收回,重新凝聚在体内。


    然后他将那一团凝聚到极点的精神力,从掌心推了出去。


    银白色的光束从他的机械手掌中射出,穿过虫母躯干崩塌的碎片,直奔那个正在壮大的能量核心。


    光点被击中了。


    它终于开始湮灭。


    虫母的躯干开始彻底崩塌。


    许榕的机甲在崩塌中下坠。


    而他的正下方,便是万丈深渊。


    白奉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促:“许榕,脱离机甲!”


    许榕听到了那个声音,但他现在已经动不了了。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颤抖,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许榕!”罗肖的声音,歇斯底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似乎还有端木琼和湛枝……


    他们周围都缠绕着没有随着虫母的湮灭而消失的虫群,一时竟无法赶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榕的机甲飞速地下坠。


    ——这样也好。


    许榕平静地扭头看向窗外的那一方天空,眼神放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流出,他的脸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机甲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条。


    第135章


    联邦中心政府。


    元帅穿着深蓝色的军装,沉静地从外面走来。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因为有一道道明显的褶皱,标示着岁月的痕迹。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但从他踏入会议室的那一刻起,嘈杂的环境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目视着元帅从他们身边走过,坐上主位。


    此时的会议厅只剩下四个军区的最高将领,以及一个风尘仆仆赶来的百岁老人。第三军区的切斯特顿上将并不在这里。


    但此时没有人去提切斯特顿。在场的人无一不是位高权重,他们见识过元帅年轻时铁血的手腕,过了二十年,他们终于再次见到了元帅不同于外表的雷厉风行。


    夏诚并非对切斯特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但他亲眼看到切斯特顿的所作所为之后,他无疑是愤怒的。


    虫族正在不断强大,可人类内部全正在分崩离析。


    好在一切还没到不可挽回的时候。


    老人是被一个年轻的助理搀扶着走进来的。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而柔软地贴在头皮上,背微微佝偻着,但眼睛带着一种慈祥的善意。


    “普罗斯教授。”元帅微微颔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辛苦您了。”


    普罗斯摆了摆手,动作有些缓慢,“别说这些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辛克莱没有告诉教授现在金乌星的危机的情况,只道:“他暂时还在赛场上。”


    普罗斯点了点头,在助理的搀扶下慢慢坐到椅子上。


    “他多大了?”


    “二十岁。”夏诚说。


    普罗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打开那个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公文包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拉链也不太顺滑,他拉了两下才拉开。


    他从里面拿出一叠纸质资料。在这个时代,纸质资料已经很少见了,但普罗斯显然习惯了这种方式。他用颤抖的手指珍惜地抚摸资料的边角。然后慢慢翻开。


    “我研究虫族基因六十多年了。”他开口,“如果你们问我,人类和虫族的基因能不能融合?”


    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扫过所有人。


    “我的回答是‘能’。”


    没有人在这时候去打断教授的话。


    “在我漫长的研究生涯中,我曾经以为这是不可能的。”普罗斯继续说,他似乎正在回忆,声音很平缓,“虫族的基因具有很强的侵略性,一旦进入人体,就会迅速占据主导,吞噬宿主的意识,把身体改造成完全属于虫族的形态。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至少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是不可逆的。”


    第四军区的华钧上将抢先道:“但是有人做到了。这个叫许榕就是一个例子。”


    教授翻过一页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手写的批注。


    他微笑点头,“所以我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他的融合不是后天发生的。”普罗斯说,“是在胚胎时期就开始了。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逐渐学会了一种平衡。”


    他说:“这是一个奇迹。”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元帅沉声道:“这两种基因是否方法分离出来?”


    “现在的技术,做不到。”


    教授直接道。


    “如今对重组基因的所有研究,都是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完成的。这意味着帝都星的研究院无法和其他星球的高级研究员们进行交流,研究的进展非常保守。再加上研究样本的缺失,这直接导致了我们的研究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停滞不前。”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带着无奈。


    “几十年前,我们为了保护联邦的民众,将所有关于虫族的信息封锁起来。但近些年来虫族逐渐壮大,我们也不得不去思考当年决策的正确性。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元帅大人。”


    一个将真相公之于众的机会。


    “我会考虑您的建议。”


    教授在助理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着元帅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身旁的夏诚起身,和助理一同将老教授扶坐。


    “强行分离的结果只有一个。他的身体会在短时间内彻底崩溃。两种基因已经在他的体内形成了极其复杂的共生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教授顿了一下,又翻过一页资料。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基因结构图,线条精密而复杂,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注释。


    “他的存在告诉了我们,联邦千百年来对虫族的了解少之甚少。他的存在也给了我们一个希望,未来我们是有可能彻底解决虫族寄生的问题的。”


    “您的意思是,”辛克莱直接站了起来,神情激动,“如果我们可以研究清楚那个孩子体内的共生机制,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找到一种方法,帮助被寄生者们切除虫族的基因,让他们活下来,对吗?”


    教授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此时墙角放着的记录仪正在无声地记录着眼前这个堪称人类和虫族战争史上划时代的会议。


    这段视频将会通过剪辑并发送到联邦的各大媒体上,在人类发现虫族秘密的几十年后的今天,第一次向广大民主公布他们的研究成果。


    教授最后道:“我对接下来的研究并没有信心。那个孩子回来以后请及时通知我。”


    “如果他还活着,”夏诚颔首,“我们会的。”.


    许榕还活着。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他记忆中的最后一刻,是一只银白色的机甲正在裂谷边缘疾驰。


    那是“刃”。


    夏时珩来了。


    许榕不得不承认,在在看见“刃”的瞬间,心中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许榕的念头刚起,“刃”已经跃下了裂谷。银白色的机甲在暗红色的天光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推进器全开。


    金属碰撞的巨响。


    “刃”的手臂扣住了许榕机甲残存的胸甲。


    下坠终于停了。


    许榕的意识在那一刻彻底模糊。在失去意识的最后瞬间,他听到了夏时珩的声音。


    “……许榕。”


    许榕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算了。


    他的意识沉入黑暗。


    许榕再睁眼的时候,对上的就是夏时珩锋利的下颔。许榕一时有些懵,过了几秒后之前的记忆才渐渐回笼。


    既然夏时珩在这里,说明虫族的问题已经不再致命了吧。


    许榕放松地仰躺着,眼睛半阖。


    夏时珩还没有发现许榕已经醒来了。他此时正在和机甲内置的人工智能进行着交流。


    许榕头脑昏昏沉沉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他们的谈话,但他过了一段时间才慢半拍地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这个角度……


    许榕发现自己正枕在夏时珩的腿上。“刃”的驾驶舱很狭窄,许榕微微侧躺,脸颊还能感受到一片温热。


    ……谢女士去世以后,他从未再和一个人有过那么近的距离。


    许榕的脑子在那一刻彻底清醒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奇怪。


    许榕疑惑地想。


    他在紧张什么呢?


    夏时珩还在和人工智能说话。


    “……左臂机械结构损伤率百分之三十七,建议返程后立即维修。脑域精神力波动已降至安全阈值以下,但仍有间歇性异常峰值,建议持续监测。”


    “继续检测。”夏时珩的声音很低。


    许榕僵硬地躺着,眼睛半阖,呼吸刻意放得平缓。他在假装还没醒。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许榕后知后觉地想道,自己似乎正在掩耳盗铃。


    许榕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感觉到夏时珩的手指拂过了他的额角。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轻到许榕几乎以为是错觉。夏时珩的指尖从他的眉心滑到太阳穴,又沿着发际线缓缓向后,最后停在他的耳廓上方。那只手的温度比许榕的体温低一些,触感干燥而柔软,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


    许榕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窒。


    “被检测人的心率在加快。”机甲的人工智能忽然开口。


    夏时珩的手指蓦地停住。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瞬。


    “……正常现象。”许榕闭着眼,终于略带沙哑地开口,“刚醒过来的人心率都会加快。”


    夏时珩没有说话。但许榕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


    许榕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


    夏时珩果然正低头看着他。驾驶舱的光线很暗,但许榕还是看清了他的表情。


    是一种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许榕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醒的?”夏时珩问。


    “……刚醒。”许榕面不改色地说谎。


    夏时珩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把许榕挪动的意思,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许榕的肩膀上,姿态非常放松。


    夏时珩注视着许榕的眼睛,许榕蜷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挪开目光,却在这时候听到了夏时珩温和的声音:


    “我很庆幸。”他说,“这一次我终于赶上了。”


    第136章


    或许是长时间紧绷的神经陡然松懈下来,许榕闭上眼睛微微将自己的脸换了一个角度来躲避机甲内闪烁的微光。


    夏时珩垂眸看着那个毛茸茸脑袋上的发旋动来动去,等到许榕突然一动不动僵着脖子,夏时珩才轻轻笑了一声,抬手将那些碍眼的光关掉。


    许榕听着夏时珩的笑声,装死的没再把眼睛睁开,他还能感觉到脸上传来的另一个人的微凉的体温。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他只是睡懵了而已。


    两人在这时候似乎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识,许榕没有立刻爬起来,夏时珩也没有去点破。


    他们在金乌星已经待了整整三天,现在再次到了黑夜。有一种东西正在闷热黑暗的环境中默默发酵。


    许榕安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你都看到了?”


    稍显不搭后语,偏偏夏时珩知道他在说什么。


    “看到了。”


    “那你觉得我现在算什么?”


    许榕的话说得很轻松,仿佛并不在意夏时珩的看法和答案。只是因为好奇,所以就问了。


    夏时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又搭上了许榕的肩侧,拇指隔着破损的作战服轻轻按了一下,似乎是一种安抚。


    “你是什么,你自己说了算。”他说,“别人说的不算。我说的也不算。”


    许榕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驾驶舱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忽然有些不能忍受。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许榕睁开眼,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牵扯到了身上的伤,他闷哼了一声。许榕在狭窄的驾驶舱里转过身,和夏时珩面对面坐着。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近在咫尺。


    夏时珩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悠远,倒映着许榕模糊的轮廓。


    许榕看着夏时珩,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从眉骨的弧度到鼻梁的高度,从唇角微抿的习惯性动作到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的线条。


    夏时珩没有闪避,只是在许榕的目光落在他的领口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许榕忽然笑了。


    “笑什么?”


    许榕摇摇头,重新靠回座椅里。这一次他没有枕夏时珩的腿,而是靠在他肩侧,后脑勺抵着座椅的头枕,偏过头就能看到夏时珩的侧脸。


    “没什么。”


    许榕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那么长时间终于提及正事,“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夏时珩道:“最强大的虫母已经被你解决,祂残留下来的精神力可能会有一些麻烦。戴卢他们已经到了,再加上其他人,足以解决那些低阶虫族。”


    许榕“唔”了一声,“那特纳呢?”


    “刚刚赶来的时候我切断了机甲里所有的负累,将所有能量加在推进器上。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远离中心战区,我联系不上我的人,所以并不知道他的情况。”


    许榕还想再问:“那……”


    “许榕。”夏时珩终于开口打断他的话,无奈道:“我把你带到这里就是不想让你操心。过了那么长时间,联邦的军队一定已经到了,现在估计正在帮助清理战局。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我认为你需要休息。”


    许榕哑口无言。


    夏时珩说得对,他确实需要休息。


    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像潮水般涌来。夏时珩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件外套,叠了叠垫在他脑后,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


    “睡吧。”夏时珩说。


    许榕想说自己没那么脆弱,但眼皮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他再度陷入黑甜的梦中。


    等许榕醒过来的时候,夏时珩不在机甲上。他伸手摸了摸旁边,那人的体温已经散尽,看上去已经出去有一会儿了。


    许榕撑着驾驶舱的边缘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装过一遍。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虫族体液特有的酸腐气息。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炮火声,但已经比之前稀疏了很多。战斗应该快结束了。


    许榕扶着舱壁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他抓住旁边的扶手稳住身体。他的机械手指活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夏时珩?”他哑声。


    没有人回答。


    许榕皱了皱眉,从驾驶舱探出半个身子。四周是一片暗红色的岩壁,他们落在裂谷底部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上。头顶是一线狭窄的天空。


    夏时珩不在。


    许榕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周围没有打斗的痕迹,夏时珩是主动离开的,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他大概去找物资了,或者去侦查周围的地形。


    许榕深吸一口气,撑着舱壁爬了出来。落地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半跪在岩石上。


    “你醒了。”


    许榕的动作猛地顿住。


    特纳。


    许榕缓缓转过头。


    特纳就站在平台另一端的阴影里,与岩壁几乎融为一体。他的半边身体已经看不出人类的模样了。黑色的甲壳从他的右肩蔓延到整个右半身,将他的右臂完全包裹成一只粗壮的虫肢,关节处伸出几根尖锐的骨刺。他的右脸也被甲壳覆盖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瞳孔已经从人类的圆形拉长成竖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


    但他的左半边身体还保留着人类的外形。穿着残破的灰绿色作战服,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那半张脸上还挂着许榕熟悉的表情。


    特纳的速度很快。右肢猛地一挥,骨刺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直刺许榕的面门。许榕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倒,骨刺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掉了几根碎发。


    许榕的身体在仰倒的瞬间猛地一拧,右手从腰间抽出短刃,刀刃上附着一层薄薄的淡蓝色光芒。他借着后仰的惯性向后翻了一圈,落地时单膝跪地,短刃横在身前。


    刀刃与甲壳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特纳的右臂猛地一甩,巨大的力量将许榕整个人甩飞出去。许榕在空中翻了两圈,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上,闷哼一声,顺着岩壁滑下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特纳。


    “你的精神力在消退。”特纳说,“你挡不住我第二次。”


    “试试看。”许榕把短刃换到左手,机械手指握紧刀柄。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凝聚着一团淡蓝色的光芒。


    特纳没有给他准备的时间。右肢再次挥出,这一次的速度比前两次更快。


    许榕没有丝毫躲闪,他左手的短刃正面迎上了骨刺。两股力量在接触点僵持了不到半秒,许榕的机械手臂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关节处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但他右手掌心那团凝聚到极致的精神力在距离特纳的胸口不到半米的位置猛地释放,形成一个微型的能量漩涡。特纳的右胸甲壳在漩涡中龟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特纳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左臂猛地抬起,五指扣住了许榕的手腕。


    许榕咬着牙,左手的短刃从骨刺上滑开,反手刺向特纳的颈侧。特纳松开他的手腕,后退半步,堪堪避开了刀锋,但刀刃还是在他的左肩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他残破的灰绿色作战服。


    两个人重新拉开距离。


    特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伤口,又看了看许榕。


    “你确实更强了。”


    “你退步了。”许榕说。


    特纳的左眼弯了一下,“可能是。我的能量不多了,维持这个形态已经很勉强。”


    许榕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特纳的精神力在持续衰减,但正因为如此,特纳会更加疯狂。


    果不其然,特纳的下一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的右肢完全展开,骨刺从关节处弹出,六根骨刺同时刺向许榕。许榕的精神力网捕捉到了每一根骨刺的轨迹,但他的身体跟不上。


    他躲开了前五根,第六根刺入了他的左肩。


    骨刺穿透了作战服,刺入皮肉,抵在肩胛骨上。许榕闷哼一声,左手的短刃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鲜血顺着骨刺往下淌,滴在岩石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特纳没有拔出骨刺,反而往前压了一步。骨刺刺得更深,许榕感觉自己的肩胛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左臂彻底失去了知觉。


    “你看,”特纳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说了,你挡不住我。”


    许榕抬起头,看着特纳那只琥珀色的竖瞳,他笑了一下。


    “你忘了,我不是一个人在。”


    特纳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平台边缘亮起。“刃”从裂谷上空俯冲而下,速度之快,特纳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夏时珩的机甲没有用任何远程武器,而是直接撞了过来。银白色的机甲正面撞上特纳的右半身,金属与甲壳碰撞的巨响在裂谷底部来回震荡,碎石从岩壁上簌簌落下。


    特纳被撞得飞了出去,骨刺从许榕的肩膀里拔出,带出一串血珠。许榕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刃”的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


    “刃”的驾驶舱弹开,夏时珩从里面跳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许榕身边,看了一眼他左肩的伤口。


    特纳从碎石堆里爬了出来。他的右半身被撞得凹进去了一块,甲壳碎裂,墨绿色的体液从裂缝中渗出。


    “两个人。”他说,“也好。”


    “来吧。”


    许榕从左侧切入,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无法使用,但右手的动作比之前更快,刀尖直奔特纳的颈侧。


    许榕的精神力网铺展到极限,他能感觉到特纳的每一个动作。但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逼近极限。失血让他的反应开始变慢,肩膀的疼痛像一把钝刀。


    夏时珩没有看许榕,但他调整了自己的节奏。他的攻击从正面压制变成了侧面牵制,每一次出刀都刚好卡在特纳右肢回缩的间隙,为许榕创造了近身的机会。


    许榕抓住了那个机会。他的短刃从特纳右肢的缝隙中穿过,刀尖刺入了特纳的右胸,许榕猛地一拧。


    特纳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右肢猛地一甩,将许榕甩了出去。夏时珩在同一时间从另一侧切入,短刃刺入特纳的左腰。


    特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许榕,又看了看夏时珩。


    “很好。”他说,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这样很好。”


    特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甲壳碎裂的细微声响。他的右半身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龟裂。


    特纳的左眼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


    他的目光从许榕身上移开,看向裂谷上空那一线狭窄的天空。暗红色的天光透过云层的缝隙落下来,照在他的脸上,甲壳剥落后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虫族不是你的敌人。”特纳说,“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会生病,会衰老,会死亡。但虫族不会。它们的基因里刻着永生。只要还有一只同类活着,它们的意识就不会真正消亡。它们会传承。”


    特纳似乎很虚弱,他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你感觉到了吗,许榕?在你和吾王共鸣的那一刻,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了它们的记忆,对不对?从亿万年前到现在,所有的记忆。一代一代传下来,从未中断。这就是永.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我从未后悔。”


    特纳的身体开始崩解。甲壳一块一块地从他身上剥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右半身在崩解中露出了下面的骨骼,那些骨骼的形状已经不属于人类了,粗壮、扭曲,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遗骸。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都消失了。炮火声、风啸声、碎石滑落的声音,一切都变得遥远。


    夏时珩:“他死了。”


    许榕没有再看那具残骸第二眼。他说:“特纳消解了自己。至于原因……可能是无法接受自己最终的失败吧。”


    “……他还真是我见过的最自负的人。”


    话音刚落,许榕原地踉跄了一下,在夏时珩扶住他的瞬间,吐出了一口鲜血。


    仿佛是一朵鲜红色的花,喷洒在这片遍地尸骸的大地上。


    第137章


    金乌星的形势很快被控制下来。第五军区的士兵赶到以后,参赛的军校生将全部跟随随行的救援舱返回帝都星。


    端木琼从机甲上跳下,目之所及,遍地尸骸。快速移动带起的微风拂过鬓发,他随手将光剑插入一只仍在残喘的虫族体内。墨绿色的汁液溅在脸上,他只是随手擦过。


    他走到队友身边。


    白奉正和星枢的人一起,与前来的军官交谈。


    端木琼隐约记得那是星枢的一个叫车飞尘的人。


    端木琼捕捉到这些字眼。


    “……精神力辅助……意外……”


    听到白奉的话,那个军官意味不明道:“这是当然,许榕是我们任务中的最高优先级。”


    白奉很快抓住对话中的怪异之处,他立刻冷声道:“什么意思?”


    “特纳入侵了联邦的直播系统,所有的一切都被实时传到了全联邦几百万观众面前。”车飞尘插嘴。星川和星枢数年来并没有什么交情,即使是往年的联赛两个军校也从来没对上过。车飞尘看了一眼白奉的脸色,并不以为意,随口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他看向军官,“夏时珩应该和许榕待在一起。金乌星的环境变幻莫测,请你们尽快找到他。”


    “我们会的。”那个军官并不热络,他临走时再次转向白奉,“民众对这件事的关注度很高,你们好自为之。”


    他最后道:“第一批救援舱二十分钟后起飞。”


    许榕还没回来。


    罗肖有点迟疑,“我们……”


    “先上救援舱。”


    “……”


    那个军官说的不错,星网上确实都在讨论这一件事。


    字里行间都透露出民众对这件事的恐慌而对许榕的怀疑,并且有人组织起来抗议星川招收许榕。


    偶尔会有几则比较缓和的帖子,但也很快沉到了最下面。绝大多数人都对这件事持观望态度,正在等待联邦政府的发声。


    一直到参赛选手回到帝都星,官方才发布了一个剪辑过的视频,星网上舆论的走向顿时偏移。


    视频发布后不到十分钟,点击量就突破了八位数。


    画面从联邦政府会议厅开始,镜头缓慢扫过长桌两侧那些熟悉的面孔。五大军区的标志正在闪烁,气氛压抑而肃穆。


    坐在主位上的元帅脸上的皱纹比上次出现时又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然带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联邦政府对金乌星事件高度重视,现已成立专项调查组,由五大军区联合组成,对事件全过程进行全面、公正、透明的调查。”


    画面切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镜头前,背微微佝偻。字幕弹出他的身份:普罗斯教授。


    他是虫族基因研究领域的权威。


    【普罗斯教授?他不是已经退休了吗?】


    【连他都请出来了,这事真的闹大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研究虫族基因六十多年了……如果你们问我,人类和虫族的基因能不能融合,我的回答是……能。”


    弹幕潮水般涌了出来。


    【???】


    【我是不是听错了?人类和虫族的基因能融合?】


    【这不可能!虫族的基因具有侵略性,进入人体后会吞噬宿主意识!这是常识!】


    【所以许榕真的是……】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听着教授沉缓地和联邦最高领导人交谈,以及最终拍板的决定。


    视频的最后,画面一转,出现了另外一个场面。


    那里似乎是某个地方的研究院,主角依旧是普罗斯教授。


    他布满褶皱的手摩挲着一排排精密的仪器,仪器里漂浮着各种各样的虫族的遗体。


    普罗斯教授的身影在画面中缓慢移动。


    “这里是我工作了四十年的地方。”


    【这些东西看起来很老了,有些样本的颜色都变了。】


    【所以联邦一直在研究虫族基因?不是说这些研究都是被禁止的吗?】


    普罗斯在一台老旧的显微镜前停下来。


    “联邦对虫族基因的研究,从虫族第一次出现在人类视野中就已经开始。这些研究,也从来没有向公众公开过。”


    【从来没有公开过???】


    【所以联邦一直在瞒着我们?】


    【为什么要瞒?这不是关乎全人类的事吗?】


    镜头里的普罗斯像是能听到民众们的疑问,他道:“公开这些研究的风险太大。一旦这些消息走漏,恐慌就会蔓延。”


    【恐慌确实可怕,但隐瞒就不危险吗?万一虫族已经大规模渗透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不是更危险?】


    【所以现在公开是因为瞒不住了?】


    普罗斯慢慢走到一面墙前。墙上挂满了照片,有些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画面。照片里的人都穿着白大褂,站在各种仪器前,表情专注严肃。


    “这些人,都是我的同事。”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一张照片上,“……吾辈前赴后继,不过是为人类存续多争一线生机。”


    普罗斯收回手,转身面对镜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并没有任何激愤和悲壮。


    “虫族基因融合人类体质,并非融合,而是吞噬。”他缓缓道,“过去的研究反复证实:虫族基因进入人体后,会不可逆地侵蚀宿主意识,最终完成替代。被替代者从外部观察与常人无异,但他已不再是他。”


    画面中出现了一组对照数据。两排基因序列同时滚动,左侧标注“正常人类”,右侧标注“融合体”。


    “金乌星事件中,许榕展现出的精神力特征,与此前多例虫族基因融合案例高度吻合。”普罗斯道,“但这并不意味着许榕本人已被替代。个体意识是否能够抵抗、能在多大程度上抵抗,是目前研究的核心课题。”


    联邦政府会议厅的画面再次切回。主位上的元帅双手交叠于桌面,目光沉沉地扫过镜头。


    “许榕已被列为联邦最高级别研究对象。专项调查组将进驻星川军校,对其实施全过程监护与评估。在调查结果公布之前,任何针对许榕的个人攻击、隐私泄露行为,均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论处。”


    画面定格。


    星网上短暂地沉寂了一瞬,随即以更猛烈的势头爆发。


    星网陷入新一轮的唇枪舌战之中。


    而帝都星一个不被人知的角落,一个其貌不扬的治疗舱悄无声息地降落。


    “快!维生仪准备!”


    几个人小跑着推着一个死活不知的人奔向建筑,一人向通讯器中咆哮:“三号通道,马上进隔离舱!”


    领头的人一把掀开治疗舱的盖子,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生命体征已经不稳定了,随时可能——”


    剩下的话被这人扫过一直跟在身边的高大的男人时咽进腹中。


    这个男人从他们接到研究对象时就一直跟着,即使有军官告诉他可以乘坐其他飞行器,这人也冷着脸不置一词。这个人无疑是好看的,眉宇间锋芒毕露。明明样子和星网上流传的图片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不知道为何,他不小心和这个男人对上视线时下意识背后一寒。


    没人再说话。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沉默地架起治疗舱内的人,脚步急促地穿过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厚重的合金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道密封门,在身份识别通过后依次开启又合拢,将一切动静封死在层层隔绝之内。


    最里面的隔离舱门打开时,普罗斯教授已经等在那里。


    普罗斯教授站在隔离舱的观察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许榕躺在那里,深蓝色的头发散落在枕上,和身下纯白的床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各种管线从他的全身各处伸出来,连接到舱壁上一排排闪烁的仪器上。


    “血压偏低,心率不齐,脑域精神力波动异常。”旁边的研究员低声汇报,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滑动,“左肩贯穿伤,失血量超过百分之二十。最严重的是精神力透支导致的脑域损伤。而且,”


    他语气中带着疑惑,“他身体的自主修复能力非常弱。”


    夏时珩站在墙边的阴影里,看不清他的面孔。


    普罗斯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贴上了玻璃。他的目光在那些跳动的数据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脑域扫描图上。


    “不是单纯的透支。”普罗斯终于开口,“他的精神力在自主扩张。”


    研究员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数据,脸色微变。“这不可能。处于昏迷状态的人,精神力应该是最稳定的。除非……”


    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个可能性。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一路沉默着的夏时珩此时终于开口:“教授,您可以直接说。”


    普罗斯转过身。


    “他体内的虫族基因正在觉醒。”普罗斯说,“比我想象的要快。或许是因为金乌星那场战斗,他对虫母的精神力共鸣,彻底唤醒了那些沉睡在他体内的东西。”


    夏时珩往前走了一步,终于暴露在灯光之下,所有人也终于看到他的状态。他的作战服还没换,深色的布料上沾着金乌星的暗红色尘土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一个研究院扫过夏时珩挺直的脊背,并且感受到他身上以及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气质。


    这个人应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狼狈过。


    “教授。”夏时珩说,声音意外的平稳,“您刚才说的是‘正在觉醒’,不是‘已经觉醒’。这意味着还有转圜的余地。”


    普罗斯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被寄生的?”他忽然问。


    夏时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


    这时候夏时珩猛然意识到他对许榕几乎一无所知,或者说许榕有意地在瞒他某些东西,而他发现了这一点后也有意地在默许和纵容。


    直到现在,夏时珩才在心中生出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


    “是胚胎。”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与此同时是合金门打开的声音。夏时珩的面部表情微微放松。


    这个人是他提前安排的。


    艾塔大步踏进来,对普罗斯微微颔首,“我看了您的发言,您猜得没错。许榕确实是在胚胎时期就和虫族基因融合了。”


    “你是——”


    艾塔身上白大褂的尾部妥帖地贴在他的腿弯,他将双手插进兜里,微笑,“我是普川德教授的学生。”


    第138章


    普川德。


    在场的人里,除了夏时珩以外,无一不是这个行业的翘楚。此时此刻,“普川德”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会不清楚。


    这个研究所的研究方向和普川德略有不同,但恰好补足了各自的短板。毫无疑问,如果有普川德的研究成果辅助,接下来的工作将如虎添翼。


    一个研究员忍不住道:“普川德?他和他的学生不都已经……”


    话说到一半,不期然对上艾塔的目光,他剩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喉咙里。


    艾塔不以为意,“我在很多年前就离开了老师的研究院。但直到那个时候为止的一切研究,我都参与其中。我敢保证,如果真的有人了解老师的成就,那个人一定是我。”


    只有在说到这句话的最后的时候,别人才能在眼前这个随性的年轻人身上看到昔日的意气风发。


    艾塔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在许榕惨白如纸的脸色上停留一瞬,抿了抿唇,加上一句,“哦,可能还有这家伙。”


    普罗斯当即欢迎了艾塔的加入,并且道:“有了阁下的研究,我们的进度会快很多。但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不是技术,是样本。”


    他看向观察窗另一侧的许榕。


    “我们需要大量的活体样本进行对照实验。虫族基因的活性在宿主死亡后会迅速衰减,很多数据只能从活体上获取。但联邦对这方面的管控极其严格,目前研究院的样本库存,远远不够。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有技术、有人才、有研究方向,但缺样本、缺材料,缺这些最关键的核心的东西”一个研究员苦笑,“这跟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区别?”


    房间里沉默下来。


    “有样本。”艾塔突然开口,所有人错愕地看向他。艾塔敲了敲手指,来回踱步,“许榕跟我说过,我的老师去世前曾经把他毕生研究的核心资料交给过他。那里一定有大量的实验数据。”


    众人面上一喜,接着就听艾塔斟酌着加了一句,“但是……”


    “但是什么?”


    艾塔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们别急,让我想想……许榕只告诉过我他把资料埋在了一颗枯树之下,但并没有告诉过我具体方位。”他无奈道,“一颗星球有多大?而我们又有多少时间?”


    房间内刚刚高涨起来的氛围迅速低落下来。


    这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坐标。”


    研究院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下意识一抖,然后就见夏时珩已经走到了门口。


    站在门前的夏时珩脚步一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研究员好像看到这人偏头往那个叫“许榕”的人身上看了一眼。他最后只留下一句,“两天时间,我会把资料完好地带回来。”


    他为什么知道?


    所有人心中都涌现了这么一个念头。


    只有艾塔耸了耸肩,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感到奇怪。


    艾塔只嘱托了一句,“尽快。”.


    等到夏时珩拿到资料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以后。


    他身边跟着的士兵看到这些泛黄的纸页松了口气,他喜出望外道:“我们现在立刻返程,根据计算,我们可以在联邦时间的午夜之前赶回去。”


    夏时珩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打开摞资料。里面果然都是各种各样的样本数据。


    旁边的人小声提醒,“我们该回去了。”


    海谷星的风很大,干涩温热的空气微微掀起夏时珩的衣角,鼻间嗅到的满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腥味。他就站在那片荒野之间,一页一页地将实验数据往下翻。


    每一项实验的末尾无一例外,都写着【实验体死亡】几个小字。


    一直翻到最后,都没有任何成功的案例。


    夏时珩沉默着将数据一页一页收好,妥善地放进保险箱中,然后交给身边的士兵。


    “可是您——”


    “我有临时任务。”


    士兵张了张嘴,对上夏时珩的目光。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士兵不再多言,立正敬礼。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夏时珩站在那片荒原上,目送飞行器升空,消失在天际线。


    夏时珩打开光脑,里面有一条来自【父亲】的消息。


    ——朴西星。


    夏时珩微微阖眼。


    他在脑海中把三年前他当时在海谷星刚刚找到许榕的那一幕反复回放。许榕的表情和举止,以及他的字字句句……


    当时的许榕还没有经历过接下来的三年流亡。虽然差点葬身虫腹,但许榕脸上只有清晰的劫后余生的放松和一抹怅然。


    夏时珩反复在心中揣摩许榕当时情绪的那一点细微的不同。一直到了几分钟以后,他才睁开眼。


    许榕当时一定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普川德教授将这些资料交给他或许也真的只是机缘巧合。


    但是……许榕到底是在哪里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夏时珩有种直觉。


    这会是一个关键。


    星历2556年,第五军区夏时珩奉上将夏诚的命令,与第五军区的第三部队在海谷星上空汇合,一同前往朴西星。


    当晚,普川德的核心实验数据已被安全送至艾塔手中,普罗斯教授和一干研究员不舍昼夜,花了两日拟定初步的治疗计划。


    星网上,风暴仍在持续。


    金乌星事件的直播画面被反复剪辑、传播,许榕站在虫群中央,周身溢出淡蓝色光芒的那一幕,几乎出现在每一个联邦公民的信息终端上。


    “虫族基因携带者”这个词条在热搜榜首挂了整整两天。紧随其后的,是“第五军区”“夏时珩”“星川军校”等一系列相关话题,将许榕的名字与半个联邦的军政体系捆在一起。已经有不少人公开抗议联邦的决断。


    政府的第二道指令在当天晚间发出。


    普罗斯教授以虫族基因研究领域权威身份出镜。他用了将近半个小时,向联邦公民解释了什么是“胚胎期基因融合”,为什么它不同于普通意义上的虫族寄生,以及许榕的案例不具备传染性和普遍性的原因


    但这一次的话题并没有引起轰动。


    所有人被另一则消息夺去了注意力。


    第三军区的上将切斯特顿在这个时候被公开送上了军事法庭.


    海谷星。


    夏时珩从飞行器上跃下。他微微将作战服的领口拉高了一些,挡住扑面而来的尘土。


    “情况。”他简短地问。


    第三部队的指挥官快步迎上来,语速很快:“研究院外围防御已全部清除。但核心区域仍有能量屏障保护,暂时无法突破。”


    夏时珩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指挥官的肩头,落在那座闪着蓝色微光的建筑上。


    “路德义呢?”夏时珩问。


    “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指挥官道,“但能量屏障的操控权限在他手上,只要屏障还在,他就一定还在里面。”


    夏时珩没有再问。他抬脚朝研究院的方向走去。指挥官想要跟上去,被他抬手制止。


    废墟间的通道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能量武器灼烧后的焦痕。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时,眼前豁然开朗。


    路德义没有躲起来,反而就在门口等着他。


    他的军装已经破败不堪,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袖管被鲜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


    “你来的比我想象中的更快。不愧是夏诚那家伙的儿子。”路德义似乎还有心情调笑,“我听说有很多人把你称为这一代的天才?”


    夏时珩停下脚步,隔着那层淡蓝色的光晕与路德义对视。


    “路德义上校。”他说,“或者说,前上校。”


    路德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嘲讽道:“夏时珩,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三十年前,我也曾经站在你现在的位置上?”


    “我也曾经相信联邦和你们口中的正义。”路德义说,“知道现在,我也同样在相信。我只是想证明,还有另一种可能。”


    夏时珩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的另一种可能,牺牲了多少人?”


    路德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左臂。鲜血已经不再往下滴了,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必要的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只要我们成功了,这些人都会是人类的功臣。”


    夏时珩这些天的心情并算不上好,说话时也不由自主地带上几分毒,“我相信联邦法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


    路德义吃吃笑了几声,“你今天恐怕带不走我了。”


    路德义的右手抬起来,手指按上了左腕的光脑。


    远远跟过来的士兵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大喊:“住手——”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突然从实验室的阴影中掠出。


    那光芒的速度非常快,它从路德义的身后射出,贯穿了他的胸膛,从胸前透出,钉入对面的墙壁。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夏时珩不动声色地将抬起了一半的手放了回去。


    路德义的身体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脸上露出一丝恍惚的表情。


    “尼桑……”他低声说。


    阴影中走出一个人。


    第139章


    海谷星漫长的黑夜终于结束了,有一线天光透过遮天蔽日的黄沙挥洒在这片土地。路德义竭力睁着眼睛,却终究抵不过生命的消散。他在有意识的最后一刻,听到尼桑对夏时珩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想联邦不会拒绝一个迷途知返的技术人员。”


    路德义心中被背叛的愤怒褪去,只剩下恍然。


    这才是真正的疯子啊。


    路德义唇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幅度,他的一生终于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研究院外的淡蓝色屏障终于消散,第五军的人一拥而上。


    指挥官急匆匆赶到夏时珩身边,最先开口的却是,“天亮了。”


    夏时珩抬眼,一缕光恰好影影绰绰地落在他的脸上。他肩上那枚象征着联邦的徽章正熠熠生辉.


    “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艾塔看着眼前这个被押回来后就直接扎进实验室、废寝忘食钻研的尼桑,由衷地感叹。


    他第一次见到尼桑时也被吓了一跳。那人浑身皱巴巴的衣服,眼镜歪歪斜斜架在鼻梁上,眼神里却透着一种出奇的诚恳。


    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亡命之徒身上,怎么看怎么怪异。


    尼桑简直是个疯子。他能不眠不休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似乎不需要任何娱乐和休闲,一看到他们手中的研究数据就两眼放光,两眼喷射出某种狂热。


    “他是疯子,那谁才是天才?”


    普罗斯教授不知何时走到艾塔身边,端着一杯热水,和他一起望向那间实验室。


    外面的天色又暗了,又一天过去。距离许榕出事,已经整整五天。


    艾塔回头看了普罗斯一眼:“当然是我。”


    普罗斯出神地望着这个年轻人脸上飞扬的神采,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被所有人称为科研界天才的人,曾做过一个离经叛道的决定。离开的前一天,他找到普罗斯说:“我要去海谷星


    那人重复道,“那边有个生物研究院需要人,我申请了调任。我会去救他们的。”


    他们都知道“他们”是谁。


    那时的普罗斯还年轻,脾气比现在暴躁得多。他下意识地抓住那人的肩膀:“你拿什么救?你那套理论?那些连验证都没验证的假说?普川德,你清醒一点!被虫族寄生的人,从古至今,没有一个救得回来。立刻销毁他们才是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法!”


    普川德沉默了一下。


    “所以呢?”他问。


    普罗斯被这三个字噎住了。


    所以呢?


    往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在心中反复思索这个问题。或许是实在意难平,普罗斯终究也走上了同一条路。


    你赢了。


    他在心中对当时那个固执的人说。


    有了尼桑和艾塔的帮助,研究正在有条不紊地往下进行着。


    “细胞活性还在下降。”


    艾塔盯着数据板上的数字,眉头皱得很紧。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过去十二小时的变化曲线。


    “宿主意识对虫族基因的压制在持续减弱。”尼桑头也不抬地说,“这完全符合我三年前的判断。我不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建议。他身上本来就有一半的虫族基因,既然现在虫族的基因占优势,为什么不直接选择压制人类基因?按照我的推测,他未尝不能保留属于人类的意识。”


    这个话题尼桑已经提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每一次都得到了别人异口同声的拒绝。尼桑非常苦恼,在他看来,这才是解决这件事的最佳方案。一旦成功,这将成为一件里程碑式的事情。


    多么有意义!


    可惜现在不是在海谷星,而且还有无数人在这里盯着他,不然他一定会试试用这种创造性的方案。尼桑对他们的没有品味表示了衷心的遗憾。


    没有人去理会尼桑的话。


    呵,一群愚蠢的人。


    尼桑自讨没趣地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房间里格格不入的另一个人身上。


    他对夏时珩的印象非常深刻。各个方面的。


    当时他差点死在这个人手里。


    直到他说出自己是许榕当时在海谷星的全权负责人,知道许榕当时的一切事情,并且是他帮许榕离开以后,夏时珩才放过他,但那一拳头还是结结实实地砸到了他的脸上。


    尼桑当时就从鼻子里飙出两行鼻血,鼻梁差点被打断。


    尼桑有理由怀疑这个人是在公报私仇。


    一直到后来艾塔有意无意地来找他聊天时提了一嘴,“夏时珩是我见过的最正派的人,简直和他爹一模一样。你觉得呢?”


    尼桑用见了鬼的表情看他,手指往自己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一大片肿胀上一指,“你再说一遍?”


    艾塔:“……肯定是因为你当时还没归顺联邦。谁知道你当时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


    尼桑凉凉吐出“放屁”两个字。


    他当时可就差把路德义的人头洗洗干净端上去了。


    这是尼桑第一次有苦不能言。


    哦,不对。


    他看向正在隔离舱躺着的另外一个人。


    那才是第一个。


    夏时珩面前的玻璃另一侧,许榕安静地躺在那里。深蓝色的头发散落在纯白的枕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


    “这两天他的情况一直在恶化。我们试了三种不同的方案,试图用精神力药剂强化他的意识,帮助他重新建立对虫族基因的压制。但效果都不理想。”


    普罗斯道:“我们现在做的,是给他的意识送补给。但我们能送进去的东西越来越少,虫族基因越来越强。”


    夏时珩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可惜尼桑向来记吃不记打,他大咧咧道:“他最多只剩下两个星期的时间,我劝你们早早给他准备后事……诶,我突然想起了我做过一个可以让人强行清醒的东西,要不然试试?”


    艾塔的脸色还没完全缓和,就听尼桑继续道:“起码能好歹吃好喝好再走啊。嘶——你踩我干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两周……”夏时珩重复这两个字。


    “所以我们没有时间了。”艾塔站起来,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夏时珩,“这是我们连夜拟定的最终方案。我们认为唯一有可能成功的方法。”


    “与其强行压制虫族基因,不如诱导它进入休眠状态。只要它不继续扩张,他的意识就有时间恢复。等他足够强大了,或许能重新掌控局面。”


    夏时珩平静地问道:“成功几率有多大?”


    “百分之三十是最乐观的估计。”艾塔说,“如果考虑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实际成功率可能更低。”


    夏时珩合上文件。


    “什么时候手术?”


    普罗斯教授转过身,看着他:“你不需要时间考虑?这可能是成功与否的最关键一步了。”


    夏时珩将文件放回桌上。


    “他需要时间考虑吗?”他偏过头,目光从教授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观察窗另一侧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现在拖延的每一分钟,都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普罗斯教授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手术当然越快越好,我们现在就去准备。”


    夏时珩很难说他现在是以一个什么样的情绪坐在这里。


    普罗斯他们已经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接下来的准备。按道理来说,他也应该立即离开,留给许榕一个全然安静的环境。


    但夏时珩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他并没有离开,反而坐在了距离那个隔离舱最近的位置。


    夏时珩用着近乎审视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许榕脸上扫过,从深蓝色的柔软的发顶,到长而微微卷起的睫毛,再到苍白没有任何血色的唇。


    他做着这个动作的时候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如果许榕这时候睁开眼,一定会有些羞赧无措,但很快他心中的胜负欲就会占上风,或许还会理直气壮地质问他在看什么。


    可惜许榕并没有在这时候睁开眼。


    夏时珩坐在许榕身边,打开了光脑,那里面有很多未处理的信息。他只挑选了白奉的,简短地交代了许榕的现状,并且直言拒绝了他的探望。


    这里是帝都星乃至整个联邦官方的最秘密的一个研究院,不论出于哪方面的考虑,夏时珩都不会把这个地方的地址透露出去。


    与白奉简短的交流之后,夏时珩就关闭了光脑,再次将目光放在了许榕身上。


    在他印象中,他从来没有像这两天这样,长时间的安静地注视着许榕。


    这个人生来似乎就是来诠释“奇迹”这个词,前半生惊心动魄跌宕起伏,但夏时珩还清晰地记得当时在垃圾星那个开着濒临破产的酒馆的拾荒少年……这个人似乎格外擅长把不可能变为可能,即使命运给他开了无数个玩笑,他也只会笑着忒一句,“我去你的。”


    夏时珩出神地伸出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分开,似乎是想抓住这缕飘忽不定的风。


    良久,寂静的空气中传来一声喟叹,然后是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第140章


    “立刻公开处置结果!”


    “我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联邦军队和政府里还有没有别的虫族?正面回答!”


    “你们能保护我们的安全吗?!”


    “……”


    联邦最高行政大楼门口,前所未有地聚集了一群愤怒的民众。他们高举手中的标语牌和光脑屏幕,大声宣泄着不满。


    身穿制服的士兵排成人墙,拦在群众面前,不让他们继续向前涌去。但民众是愤怒的,他们一直往前推搡,不注意时,甚至士兵的身躯晃动了几分。


    士兵们有几分无奈和束手束脚。他们没有人拿着武器对准民众,只是苦口婆心道:


    “大家冷静一下,我知道你们想知道真相。”


    “上面已经在查了,调查结果出来一定会公开,你们堵在这里也解决不了问题。”


    “退后,都退后!”


    “……”


    “都回去吧,等官方通报。”


    话虽如此,但人墙还是在民众的推搡下不断后退。


    就在一个大个子花臂男趁士兵不注意,从缝隙里想要钻进去时,有人看到了,立刻冷喝:“停下!”


    不知是不是现场太过嘈杂,那个男人恍若未闻,一股脑地往前冲。看到这一幕的士兵头痛欲裂,刚要追上去,下一秒就看见一把枪抵住了那个男人的脑袋。士兵愣了一下,顺着枪管看去,对上一双清冽的眼睛。


    夏时珩随意地把枪在手中像玩具一样转了一圈。随着“砰”的一声,一颗子弹在那个男人的脚边炸开,溅起一片碎屑。


    那个男人大概没想到他真的敢开枪,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整个人群也明显地安静了一瞬。


    夏时珩穿得是常服,但他仅凭一张脸就足够让在场所有人认出他的身份。他的目光随意扫过人群,所到之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闹够了吗?”


    夏时珩把枪收回来,随手别回腰间。


    “联邦军人服务的是守法公民,不是冲撞政府大楼,扰乱行政秩序的暴徒。”


    夏时珩看出花臂男满脸的不服,一哂。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脚踹向他的腿,把他踹倒在地上。


    人群中猝不及防地爆发出一片哗然。


    夏时珩离开前最后侧脸道:“虫族的进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人类的应对方案,同样不会是一蹴而就。在与虫族的斗争中,牺牲的人类已经太多了。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人类的薪火相传。”


    “我的天……”湛枝看着星网上的帖子目瞪口呆,“夏时珩不愧是夏时珩,在这个当口他还能弄出来那么大一个新闻。”


    “夏时珩不是在……”罗肖把“许榕”两个字含糊在唇齿之间,皱眉盯着屏幕上的那张隐约可以看出疲惫的脸,“他怎么突然出来了?难道那边出什么事儿了?白奉,白奉!你快去问问——”


    端木琼正在擦他的机甲项链,闻言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冷静一点。夏时珩也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


    还没等罗肖“嗷”一声,就看见端木琼一个没拿稳,平常被他宝贝得不行的机甲项链掉到了地上,端木琼立刻飞扑过去。


    罗肖抽抽嘴角。


    ……冷静?


    白奉的光脑里还保留着夏时珩拒绝探望的信息,他毫不意外,接着重新在通讯列表里找到另一个人。


    决赛结束以后,星川和星枢一样,将所有和媒体打交道的工作都扔给了军校的老师们。虽然记者有心去采访这些明星选手,却无奈实在逮不到人。


    附军的金斯利倒是高调得很,直接在采访里说“比赛是比赛,虫族是虫族,两码事”,被记者追问对许榕的看法时,他冷着脸扔下一句“等他醒了再说”,转身就走。


    天恒的易飞更干脆,拒绝了所有采访,带队闭门训练。只有苍曙军校发了一则简短的声明,宣布宋时因伤退出本届联赛,后续参赛名单待定。


    那条声明发出不到十分钟,就被淹没在了铺天盖地的讨论中。


    没人注意到,在声明的最后一行,写着这样一句话:


    “苍曙军校全体师生,向金乌星事件中所有为保护同伴而战的选手致敬。”.


    一切准备就绪。


    夏时珩坐在金属长椅的一端,脊背挺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夏诚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正在和一人进行交谈。


    “上将,第五军区急电。”


    夏诚接过通讯器,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抬起头,再次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告诉指挥部,我会尽快回复。”


    “是。”


    军官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夏时珩看着余光中那道闪烁着的红光,隐约感到有些头晕目眩,他微微闭了闭眼。


    “您可以先回去。”


    “不用。”夏诚往他的身边走了几步,在儿子身旁坐下,“也没什么大事。”


    夏诚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贴着他的那道体温。父子二人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紧紧挨坐在一起了。不知不觉中那个总是显得有些沉闷的孩子终于成为了一个能独当一面并且毫不逊于他的人。


    夏时珩在外人面前依旧是冷静且强大的,但作为他的父亲,夏诚能够看出他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以及几乎已经无法再掩饰的疲倦。


    三年前许榕“失踪”以后,他近乎疯狂的寻找夏诚都看在眼里。事到如今,如果许榕再出了事,夏诚很难想象这对夏时珩会再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初衷,夏诚不动声色地缓了一口气,“希望这个孩子一切都好。”


    可惜事与愿违。


    手术刚刚进行不到三十分钟,一个小护士神色匆匆地走出来。她的手套上还沾着血,将一张纸递给夏诚,但被夏时珩中途接了过去。夏诚没有去争。


    按道理来说,许榕现在是联邦的重点关照对象,研究院所做的一切研究都需要向联邦报备。所以这个几乎可以称之为病危通知书的东西,当然也要给他们过目。


    护士一边将东西交给夏时珩一边快速道:“病人现在情况非常不好。刚刚教授给他注射的药剂在体内发生了非常严重的排异反应。你们……”


    护士下意识的想要说“请家属做好准备”,话到了嘴边才又重新想起来面前这两个人的身份,重新道:“如果在接下来再不能被有效解决,那么他的身体会把自己拖垮。我们已经放弃了原计划,现在正在全力抢救病人。”


    护士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托盘的边缘,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轻声催促了一句。夏时珩终于低下头,在那页纸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最后一笔却微微飘了一下,像是在那一刻没能稳住。


    护士接过通知单,下意识扫了一眼那道飘忽的笔画,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得又看了这个男人一眼。他垂着眼皮,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但即使这样,她也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那种冷冽的、独属于军人的气场。


    她不敢再看,将通知单收好,急匆匆地走了回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夏时珩坐回长椅上,姿态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夏诚时不时皱眉往他这边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


    但始终没有勒令他回去休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没有窗,看不到外面的天色,只有头顶的灯将两道人影拉长。


    夏诚坐在旁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夏时珩肩上。


    “走廊里很冷。”他说。


    夏时珩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又过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这一次出来的不是小护士,而是艾塔。他没有摘手套,没有摘口罩,手术服的前襟上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分不清是消毒液还是别的什么。


    夏诚和夏时珩似乎都在此时意识到了什么,都站了起来。


    艾塔闭了闭眼,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许榕。”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出口。


    “他的脑域活动在持续减弱,”艾塔终于说出了口,“目前已经降到了正常人的百分之十以下。按照医学标准——”


    听到这里,夏诚就已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在那一刹那就立刻偏头看向夏时珩。


    这是他第一次在夏时珩的眼中看到这种带着孩子气的茫然。


    夏时珩从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子。从小到大,他的亲人、朋友、环境,给予他的都是得到。他的前半生只在许榕身上体会过“失去”,就已经付出了如此刻骨铭心的代价。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夏时珩站在那片惨白的光里,周身的一切都显得更加难以忍受。夏诚不忍地低声唤了一句:“时珩。”


    夏时珩的反应并非夏诚预想中的冲进那间病房。恰恰相反,他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活了!”病房中突然传出数道难以置信的惊呼,“细胞活性正在增强!维生剂呢?立刻!”


    艾伦瞪大眼睛,来不及去跟夏诚打招呼立刻就冲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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