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许榕的意识仿佛悬浮于一场绚烂而荒谬的梦境。
这是他第三次沉浸于这种感受。一次是在觉醒室中,一次是在与虫族对视时,而最后一次,就是现在。
与前两次不同的是,他这一次的意识是完整的。他非常清楚自己身处何处,甚至能听到外界那些研究员们有条不紊的交流,以及冰凉的药剂注入他体内时传来的刺痛与酸涩。
他竭力想冲破那如潮水般的黑暗对它的桎梏,却一无所获。
他艰难地挣扎,但在外界看来,他的眉心只是微微蹙着,看上去像是治疗带来的痛苦。
过了很久很久,许榕终于放弃了。
他放纵自己沉溺在那场五颜六色的梦中。意识也在不断在下沉。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应该挣扎,回到那个有光的地方。但光的距离太远了,远到他只能听见来自黑暗的温柔的呼唤。
于是他放任自己继续下沉。
黑暗中开始出现画面。
他看到了谢雅苑。
她站在酒馆的柜台后面,手里擦着一只杯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人造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棕色的头发染成金色。
“榕榕,”她说,“你今天又把那台破机器拆了?”
许榕张张嘴,却陡然发觉喉间艰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梦吗?他为什么看到了谢女士?
是了,这就是一场梦啊。
但那又怎么样呢?
许榕清了清嗓子,他上前一步,想要像小孩子一样去拥抱谢雅苑,到了跟前才发现自己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许榕这一怔愣,让谢雅苑疑惑地转头回望他。
许榕略有无措地抬抬手,最后还是选择幼稚地抓住谢女士的衣角。
“你今天怎么了?”梦境中的谢雅苑看着许榕红了一圈的眼眶,恶劣地笑着打趣了一声,“做噩梦被吓哭了?”
谢雅苑总是时时刻刻忙碌着,或许她在此时此刻正在脑海中计划着下一次的旅行。
谢雅苑步履匆匆地去进行今日的工作,但到底没有把许榕抓住她衣角的那只手甩掉,任由他像一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自己身后。
谢雅苑指了指面前的废铜烂铁,“你看你,又只管拆不管按?也不知道你这小屁孩儿是随了谁,天天捯饬这些。”
许榕嘲讽地扯动唇角,仿佛这个动作也别动了他心中那一块已被他深深埋藏起来的沉珂,传来细微的隐痛。
真的能不在意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当时把我从那里带出来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有没有,偶尔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后悔过当初的决定呢?
但许榕的理智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
他硬生生把一切质问都留在了腹中,从唇角挤出了一句,“我会按。”
谢雅苑惊奇地朝他看一眼,但心中只当这小屁孩儿是人菜瘾大,大度地把空间让出来给他玩儿,配合道:“咱们榕榕那么厉害啊。”
许榕被她哄小孩儿的语气弄得浑身一僵,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上前,机械地把那堆废铜烂铁给拼接好。
这次谢雅苑是真的惊奇了,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间。毕竟在她的认知中,许榕当然是绝世天才,虽然偶尔爱偷偷懒显得不着调,但那也是来自天才的小怪癖。
无伤大雅。
谢雅苑这么想着,一边往楼上走,许榕自觉地跟在她身后。
明明刚刚的楼梯之前还是一团白雾,等他切切实实站在这里时才豁然开朗。
看清谢雅苑的动作时,许榕就站在她身后半米的位置,出乎意料地冷静开口:“你又准备走了吗?”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谢雅苑边收拾东西边说,“记得别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许榕不合时宜地想笑。但实际上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
谢女士总是这样。她明明知道这是一家需要营业的酒馆,明明知道按照许榕的性格不可能按她说的去做。但还是学星网上那些寻常家长那样,有一些在垃圾星上显得可笑的坚持。
其实在许榕很小的时候,谢雅苑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将他带在身边。等许榕大了一些以后,谢雅苑出远门的频率才高了起来,但与此同时许榕也失去了和谢女士一起出门的权利。
那时候许榕还不能明白是为什么。直到此时此刻,许榕再次回想起来,才惊觉一些事在很早以前就早有痕迹。
许榕加快了脚步。他伸手想去抓她的衣角,指尖却只触到了空气。
“……妈妈。”
这一次不仅是许榕,连谢雅苑都浑身一震。这一声“妈妈”只有许榕很小的时候被诓着喊过两次,等他稍微懂点事情后就再也没叫过。
谢雅苑停下了。她站在楼梯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门后是刺目的白光,看不清通向哪里。
“你好像长高了。”
许榕张了张嘴,想说“嗯”,或者“你已经不在了七八年了,我当然会长高”。
可惜再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预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这一次她真的要离开了。
“也瘦了。”谢雅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熟悉的嫌弃,“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你又不在,没有人管我。”
这本来是一句埋怨的话,说出来时许榕的眼眶陡然红了。他咬着嘴唇,把那一股往上涌的热意压下去,但没有用。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谢雅苑朝他走了两步,伸出手,像他小时候那样,替他擦掉了脸上的泪。
许榕闭上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睫毛间挤出来。
眼泪越擦越多。许榕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放肆地哭过了。擦到最后,谢雅苑也止住了手上的动作,她无奈地望着他,“你这样还让我怎么放心走呢?”
许榕沉默地摇着头,他的手在这时被另一只手握住。
不是谢雅苑的手。
是另一只干燥的,温热的,有力的手。
那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许榕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头,看向谢雅苑。
谢雅苑已经退回了楼梯的尽头。那扇门在她身后敞开着,白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的面容又开始变得模糊。
“走吧。”她说。
许榕摇头。
“该醒了。”谢雅苑笑了,那个笑容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带着一点蔫儿坏。
许榕想抓住什么,但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影子。
“榕榕。”
那是她最后一次叫他。
“要好好活着。”
白光吞没了她。楼梯坍塌了。梦境碎裂了。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猛地收紧,把他从正在崩塌的黑暗中一把拽了出去。
许榕猛地睁开眼,同时那只手盖在了他的眼睛上。一道疲倦又温和的声音低声道:“先闭上眼睛慢慢来,这样你会不舒服。”
许榕适应了一下屋里的光,慢慢睁开后就对上了夏时珩的眼睛。
许榕看着那双眼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梦境和白光还在视野中残留着余韵,谢雅苑的声音似乎还飘在耳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夏时珩的手并没有完全收回,他的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太阳穴,又沿着发际线缓缓向后,最后停在他的耳廓上方。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试探,“你好像有点难过。”
这时候许榕才发觉自己脸上一片冰凉,是满脸的泪水。
夏时珩继续问道:“是做了噩梦?”
许榕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浅笑,“是美梦。”
可是,如果是美梦为什么还要那么伤心呢?
夏时珩没有再继续往下问。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这七天来,除了被夏诚看不过眼亲手放倒了一次以外,他几乎守在这里寸步不离。
许榕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轻声,“我已经没事了,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夏时珩的一句“不用”刚刚发出一个气音,就听许榕道:“我很累,还想再睡一会儿。你在我旁边陪我,好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还没完全清醒时的呓语,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不自知的依赖。
夏时珩看着他。许榕的眼皮已经半阖下来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手指还搭在夏时珩的手腕上,力道很轻,但夏时珩没有松开。
“好。”夏时珩说。
许榕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听到了那个字,然后才彻底闭上眼睛。他的手从夏时珩的手腕上滑下来,被夏时珩在半空中接住,重新放回了被子里面。
正在监控室的艾塔看到许榕醒过来,心中一喜,正想要联系其他人去给许榕做检查,又看到了两人接下来的动作,艾塔几不可查地一滞。
接下来估计就没有那么闲散的时间了。
艾塔这样想道。
旁边的研究员疑惑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吗?”说着他就起身想往艾塔这边走,艾塔轻轻勾唇,“没什么,我记得上一次的实验数据有一个项目没做好,你去给那个工作狂反映一下。”
研究员不疑有他,立刻应了。
艾塔缓缓出了一口气,默默将从刚才开始的那一段监控给删掉.
床很小。夏时珩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绕到床的另一侧,在许榕让出的那半边躺了下来。床铺的尺寸是标准的单人床,两个成年男性并肩躺着,手臂贴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许榕的体温比他低,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过来,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微凉。
“夏时珩。”许榕轻声,“你是不是怕我醒不过来了?”
夏时珩没有立刻回答。许榕等了一会儿,才听到旁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是。”
许榕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偏过头去看夏时珩的表情,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能躺在那里,听着旁边那个人的呼吸,感受着毯子下面若有若无的体温。
“下次不会了。”许榕说。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荒谬。下一次。他还能有多少个下一次?下一次又会在哪里?他会说出“下次不会了”这种话,本身就是一种欺骗。
但夏时珩没有揭穿他。
许榕忽然觉得鼻头一酸,那股被他压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
还好这个角度夏时珩看不到他的脸,许榕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如果你离开了,我会很难过的。”
第142章
——如果你离开了,我会很难过的。
这句话似乎只是许榕偶然发出的一声幼稚的牢骚。但夏时珩没办法不去多想。
“你……”夏时珩浅浅地蹙了一下眉,他微微偏头,却只能看到许榕的小半张脸。他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能隐约看到皮肉下青紫色的血管。
“或许是我想多了。但你总是会让我产生一种错觉。”
许榕仿佛完全不能理解似的,耿直地问:“什么错觉?”
夏时珩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中反复地把语音组织了一遍,以免唐突到眼前这个总是倒霉到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的人。他最终决定用一个委婉的方式询问,他道:“我觉得……”
“嘘。等我醒了再说吧。”许榕打断夏时珩的话,狡黠道:“我这次真的要睡了。”
夏时珩轻叹了口气,听清了许榕话语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偃旗息鼓,将纷乱的思绪一齐收进心底,仿佛那些不敢暴露在天光下的东西从未像疯长的枝丫一样伸出过。
“睡吧,我保证你醒来以后还能看到我。”
许榕便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睫毛也不再颤动,看起来像是彻底睡着了。
夏时珩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许榕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那张脸比三年前瘦削了许多,轮廓更加分明,但睡着时的表情还是和从前一样,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像一只终于收起爪子的猫。
夏时珩的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他把视线移开,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夏时珩的身体突然僵了一瞬。
许榕的手从被子边缘探出来,指腹蹭过夏时珩的手背。
……没有醒。
夏时珩垂下眼,轻轻抓住许榕的手,放回被子中。
又过了一会儿,许榕的腿也动了,膝盖微微屈起,不偏不倚地抵上了夏时珩的小腿外侧。
夏时珩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暗暗鄙夷自己的卑劣。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许榕脸上。
许榕的睫毛轻微颤了一下。
“……”
夏时珩把眼睛闭上一瞬,又重新睁开。
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许榕的指尖在他的肘弯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搭上了他的肩窝。与此同时,那条抵着他小腿的膝盖也往前挪了半寸,几乎要嵌进他的双腿之间。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许榕的呼吸拂在夏时珩的下颌上,和他那并不安分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脸半埋在枕头里,睫毛还在微微颤着,嘴角却似乎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闷啊。”
许榕沉沉低笑了几声,却没睁开眼,夏时珩还能看见他脸上没有完全被擦干净的泪痕。但许榕仿佛在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方才梦中的难过。
夏时珩想象过无数个把这个话题说破的场景,唯一没想到是这种。
许榕带着沙哑的笑意说:“夏哥,你是在把我温水煮青蛙吗?”
夏时珩克制地收回目光,他还记得之前许榕说的困,道:“有什么事可以等你醒了再说。”
“我睡不着。”
夏时珩的一句“为什么”还没问出来,就听许榕道:“你为什么会觉得这种情况下我还能睡着?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没心没肺吗?”
夏时珩哑口无言。
其实他根本没打算去瞒许榕。对方那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本身就让他惊讶。
但夏时珩选择顺着许榕的话说,“我当然没那么想。”
夏时珩没有躲开那只搭在他肩窝上的手。
“那你还挺亏的。”许榕笑了一下,说,“喜欢一个快死的人。”
夏时珩面露警告,但许榕丝毫不怵他。
许榕用自己的手指勾住夏时珩的,微微拉扯,他依旧没有看向夏时珩,用飘忽的语气道:“所以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呢?”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夏时珩的表情没有变。
“你是在试探我,”他说,“还是在试探你自己?”
许榕的笑容僵了一瞬,“我连死都不怕,自己有什么好试探的?”
夏时珩看着他。许榕的深蓝色的头发散落在白色的枕头上,苍白的脸衬得那双眼愈发明亮。
夏时珩无奈道:“我已经等了三年,不介意再多等一会儿。”
“那要是一直好不了呢?”
“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夏时珩的指尖从许榕的耳廓滑到他的下颌,轻轻托住他的脸。
许榕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来。
“所以在那之前,”夏时珩道,“你可以继续试探,继续做你的温水里的青蛙。”
许榕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下颌线分明的轮廓,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的弧度。
许榕瘫在床上,闭眼控诉,“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过分吗?”夏时珩明知故问,他的手依旧放在许榕的下颌轻轻摩挲着,许榕脑袋昏昏沉沉,下意识地追逐这只手。然后就听到夏时珩胸膛里传来的闷笑。
许榕陡然反应过来,浑身一僵。
许榕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他偏过头,想把脸埋进枕头里,但夏时珩的另一只手在这时伸过来,指尖轻轻抵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回来。
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你刚才问我,你让我产生了什么错觉。”夏时珩的声音很低。
“我以为,”夏时珩说,目光从许榕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又移回来,“你在给我机会。”
夏时珩在许榕面前的形象一直是温和的,很少会有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候。甚至许榕都隐隐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在这时候开这个口,但他向来不是会后悔的性格。所以许榕反客为主,抓住夏时珩的那只放在他下巴上的手。
许榕也在明知故问,“我给了你什么机会?”
夏时珩从小到大几乎没有遭遇过挫折,过于优越的家境和硬实力也养成了他说一不二的性格,夏时珩其实是反感一切计划之外的事情的。
在这种氛围之下,一切暧昧的情感似乎都在这一刻无所遁形,夏时珩凝视着许榕的面容,“你真的想知道吗?”
许榕纳闷地想道:如果自己说不想知道,夏时珩不会真的就要这样放弃吧。
可惜许榕还是不够了解夏时珩内心里的劣性。
许榕刚道:“我想知道。”
夏时珩的吻已经落在了他的额头上。那个吻很轻,带着夏时珩特有的味道。许榕能感觉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皮肤上投下的细微的触感。
许榕以为这个吻会一触即分,却没想到夏时珩并没有轻易停下。
他的嘴唇从许榕的额头滑到眉心,在那里也停留了一瞬。然后沿着鼻梁一路向下,最后落在了唇角。
那个位置非常微妙。夏时珩没有深入,只是那样轻轻贴着。
许榕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听到夏时珩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嘴唇。然后夏时珩退开了一点,两个人的鼻尖还碰在一起。
夏时珩睁开眼睛,看着许榕。
许榕也在看着他。
“现在呢?”夏时珩问,胸膛微微震动,“你还会觉得我是因为怜悯你才这么做吗?”
许榕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
“夏时珩。”
“嗯。”
许榕皱了皱鼻子,“你好记仇。”
第143章
夏时珩伸出手,轻轻捂住许榕的眼睛。他还能感觉到对方的睫毛在他的掌心微微颤动,传来细微的痒意。夏时珩道:“再休息一会儿吧。”
许榕觉得自己现在很精神,夏时珩却没有把手拿开的意思。夏时珩和他离得很近,许榕闻着对方身上那股清冽又舒服的味道,便没有反抗。
过了一会儿,他竟然真的就这个姿势睡了过去。
夏时珩听到许榕均匀舒缓的呼吸声,动作缓慢地收回了手。他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距离,看到许榕在梦中蹭了蹭枕头,便将被子往他怀中塞了塞。许榕睡得很沉,夏时珩站起身,关掉房间里的那盏灯。病房重新陷入昏暗。
夏时珩最后看了病床上的那个小鼓包一眼,轻手轻脚地离开。
这一次许榕没有再做乱七八糟的梦,他是被一阵叮叮当当吵醒的。
许榕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夏时珩,他咧嘴笑了一下。夏时珩看到许榕脸上谁出来的一小道红痕,也勾了勾唇角。
艾塔当然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默默翻了个白眼,手脚利索地把一根又长又粗的针捅进了许榕的胳膊里,“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许榕看了夏时珩一眼,“好消息。”
“好消息是,手术很成功。虽然当时我们几乎已经放弃了原来的计划,但你的身体很争气。”
“坏消息呢?”
艾塔合上数据板,“坏消息是,你的情况太特殊了,我们现有的数据完全不足以支撑长期的治疗方案。也就是说,这次你能醒过来,很大程度上是运气。”
许榕沉默了一下,“所以我随时可能再倒下。”
“理论上是的。”艾塔没有安慰他,“但理论上你也可能永远不会再倒下。我们对你的身体了解得太少了,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许榕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夏时珩靠过来,一手揽住许榕的背,让他半坐起来,“躺得太久容易头疼。”
艾塔算是看出来,这人自从许榕醒了以后,就一直把视线放在许榕身上,一点都没有在他面前遮掩关系的意思。
白瞎了他特地去删掉了监控替他们打掩护。
艾塔忍不住呛了一声,“按道理来说,许榕浑身上下不管哪个地方都比他的脑袋更疼。”
但夏时珩仿佛没听懂他的嘲讽,皱眉又问:“他现在很难受?”
许榕“喂”了一声。
他本人就坐在这儿,为什么还要去问别人他难不难受?
夏时珩把被子往许榕身上裹了裹,只留下一个脑袋在外面,确保他不会着凉。
临了,顺手将许榕的碎发往耳后捋了一把,“鉴于你有前科,你在我面前对这种事并没有发言权。”
艾塔这些天辛辛苦苦为许榕操碎了心,现在看到两人腻腻歪歪的样子感觉分外碍眼。
他冷哼一声,不怀好意地打开门对外面等待着的人说道:“夏诚上将,许榕已经醒了。你不是还要问话?”
夏诚走进来的时候,病房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
艾塔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夏时珩坐在床边,手还搭在许榕的被子上,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收回,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父亲。”
夏诚点了点头,目光从夏时珩身上移到许榕脸上。许榕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想坐直一点,但被子被夏时珩裹得太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动,只好就那么半靠着。
看上去非常没有气势。
“上将。”他说,声音还有点哑。
夏诚走到床尾,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动作很自然。许榕注意到他今天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深色的便服,袖口卷到小臂,看上去比平时少了几分压迫感。
夏诚偏头,对闲杂人等道:“你们先出去,我单独和他聊聊。”
艾塔最后在许榕的脖子上扎了一针,这才施施然离开。
夏时珩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许榕,许榕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然后对夏诚轻轻颔首,“他刚醒不久,不要浪费太长时间。”
堂堂第五军长官在浪费时间,整个星际估计只有夏时珩敢这样说话了。夏诚不怒反笑,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感觉怎么样?”夏诚问。
“挺好的。”许榕活动了一下左肩,“艾塔说这次手术的结果不错。”
“听普罗斯教授说了。”
夏诚动作自然地给许榕倒了一杯水,递给已经从被子里钻出来的许榕。
许榕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夏诚等许榕喝完水,才开口:“金乌星的事,联邦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许榕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特纳生前通过多种渠道渗透了联赛的直播系统,控制了金乌星的星网基站,截断了赛场与外界的通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个人所为,与你在斯塔克的经历无关。”
许榕没有说话。
夏诚继续道:“关于你的身份,联邦内部已经形成了初步意见。你仍然是星川军校的学生。你之前享有的所有权利,不会因为金乌星事件而改变。”
许榕想说点什么,但夏诚抬手制止了他。
“先听我说完。”
许榕闭上了嘴。
“但你也要明白,这件事的影响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消除。民众的恐慌、媒体的关注、其他军校的质疑,这些都需要时间去消化。联邦政府会出面控制舆论,但最终能改变人们看法的,只有你自己。”
“从现在起,会有很多人盯着你。你的所有言行举止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我不是来给你压力的。”夏诚说,语气缓和了一些。
许榕安静地看着夏诚。
夏诚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雨的眼睛里,并没有怜悯和审视。
“第五军区不会在这个时候抛弃你。”夏诚说,“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那您是站在什么立场给我这个承诺呢?”许榕刨根问底,“这种承诺即便是元帅也不敢给我。”
夏诚思索道:“如果你对我有所了解,应该会知道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许榕,我们之间的约定并没有作废。”
许榕想起了之前他用机械技术和夏诚做交换的事情。那件事被紧随其后的联赛给耽误了。
夏诚已经转换了话题。
“时珩的妈妈很想再见你一面。”夏诚终于露出一抹笑,“等事情平息以后,跟他一起去看看吧。”
夏时珩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许榕把自己裹成了一条蚕蛹,只露出深蓝色的发顶和一截苍白的额头。
“怎么了?”夏时珩走到床边。
许榕没动,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没怎么。”
夏时珩站在床边,看着那团被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轻轻拽了一下被角。许榕攥得很紧,他没拽动。
“你跟夏上将说了什么?”许榕忽然问。
夏时珩立刻就意识到许榕在说什么,他眉眼中流淌着笑意,“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许榕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许榕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把被子拉上去了。夏时珩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再试图拽被子,只是把手搭在那团被子上,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许榕蜷缩着的膝盖。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榕。”夏时珩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在害羞?”
被子团猛地动了一下。许榕从里面钻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我有什么好害羞的?”他说,语气非常理直气壮。
许榕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你父亲就是跟我说了说联邦的调查结果,还有以后要注意言行什么的。没什么特别的。”
“嗯。”夏时珩说。
又是这种反应。许榕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把话题岔开,“艾塔呢?我找他还有点事。”
“在实验室。”夏时珩站起来,“我去叫他。”
“不用不用。”
许榕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踩到地面,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夏时珩眼疾手快地捞住他,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人稳稳地按回了床上。
“叫艾塔过来。”夏时珩说。
许榕张了张嘴,看着夏时珩面无表情的脸,把嘴边那句“我自己能走”咽了回去。
艾塔过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咖啡,看到许榕乖乖坐在床上,挑了挑眉,“哟,醒了就不老实了?”
许榕没理他的调侃,“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许榕没有避开旁边的夏时珩。
“宋时。他的精神力检测结果怎么样了?”
艾塔喝了一口咖啡,“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检测仪一直在传数据回来,他的精神力频率确实和我之前分析的一样,和虫族高度相似,但又和你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的精神力是被后天环境影响的。长期暴露在虫族信息素中,精神力频率发生了偏移。这种偏移是可逆的,只要脱离那个环境,过个一年半载就能恢复正常。”艾塔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的融合是先天性的,虫族基因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不可能剥离。”
许榕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苍曙军校所在的那颗星球,”他说,“有问题。”
艾塔点头,“我已经把检测结果和分析报告提交上去了。调查组应该很快会去苍曙那边核实情况。”
夏时珩一直站在窗边,这时开口问了一句,“宋时的身体状况呢?”
艾塔耸肩,“比许榕好多了。他的精神力偏移是渐进的,身体有足够的时间适应。不像某些人,胚胎期就开始融合,身体一直在两种基因的拉扯中找平衡,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崩。”
许榕被他“某些人”的称呼噎了一下。
“所以宋时不会有事?”许榕问。
“大概率不会。”艾塔说,“离开那个环境,他的精神力频率会慢慢恢复正常。至于有没有其他后遗症,还要长期观察。”
艾塔翻了个白眼,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
“你自己都快成脆皮了还有空操心别人。”
第144章
出院那天的天气算不上好。帝都星的天空灰蒙蒙的,人造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冷淡的银白色。
许榕站在研究院的后门口,深蓝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苍白的脖颈。艾塔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袋药,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药按时吃,一周后来复查。别把你自己作死。”
许榕耸耸肩。
自从他醒了以后,夏时珩几乎每天都和他待在一起。星枢那边仿佛没有了任何事情。
盯着许榕吃饭睡觉,成为了夏时珩最大的乐趣。
本来今天许榕出院,夏时珩也是要和他一起的,但星枢那边临时出了一些事。夏时珩本来打算拒绝,被许榕拦了下来,许榕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出什么事情,他才勉强同意离开。
临走时,夏时珩出其不意地揽住许榕的后颈,将他拉到自己身前。在许榕还没反应过来时,轻轻在他的侧颈上咬了一小口。
许榕随手隔着衣领抚摸那个位置,仿佛还能感受到一阵热意。
调查部的副部长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光脑,眉头微微皱着。许榕注意到他的表情,问了一句:“怎么了?”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泄露了行踪,现在外面有很多人正在蹲我们。”他严肃道,“我已经联系了外面的人,等把人群疏散以后我再送你出去。”
还没等许榕开口,门锁发出一声轻响,门在众人意外的神情中缓缓向外滑开。刺目的白光从门外涌进来。
然后许榕听到了嘈杂的人声。闪光灯在门开的瞬间疯狂地亮起来,许榕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门外挤满了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还有更多穿着便服的普通民众,他们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脸上的表情各异。
“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调查部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副部长挤到最前面,脸色铁青:“谁让你们进来的?这里是管制区域,出去,都出去!”
可惜这里没有人听他的。记者们把话筒从警戒线上方伸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提问。
“许榕,你对联邦的调查结果有什么看法?”
“关于你的相关言论是否属实?”
“你下一步会做什么?是否还会按照原计划回到星川?”
“星川军校知道你的身份吗?”
“许榕……”
许榕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伸过来的话筒,隐隐觉得那些在闪光灯下面孔正变得扭曲变形。
“无可奉告。”副部长面色铁青,上前一步挡在许榕面前,“请你们立刻离开。”
人群的骚动更大了一些,保护许榕的人一拳难敌四手,副部长的额角沁出了汗珠,他一只手挡在许榕身前,另一只手按着耳麦急促地呼叫支援。
许榕的外套被挤得皱巴巴的。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着眉,目光越过那些激动的面孔,落在人群最外围的一个身影上。
那个人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正站在人群边缘。
许榕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不太对劲。
这种直觉已经多次让许榕逃过致命的威胁,许榕从来不会忽略它们。
许榕的心猛地一沉。他的精神力网在瞬间扩张开来,淡蓝色的光芒从他的周身溢出。那些正在推搡的记者和民众被注意到这突然出现的光芒,所有人都想起了许榕的身份,他们立刻惶恐地后退。
甚至有几个调查部的人都偷偷用余光瞥着许榕的动作,不敢再将后背留给他。
许榕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那人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退后!”许榕立刻道。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副部长下意识地想要拦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许榕周身那层淡蓝色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浓郁。
那人被发现了,却没有慌乱,反而加快了向人群中心移动的速度。他的目标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许榕在这个人在将要动手的一瞬间,精神力网猛地收紧,淡蓝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方向。但是那个人的动作更快。
精神力从他的掌心爆发,目标却并非许榕。
许榕来不及多想。他的精神力在瞬间转换了形态,从攻击转为防御,猛地向外撑开一个半球形的屏障,将所有民众笼罩其中。
那道精神力撞上了这面墙。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最近的几棵树拦腰折断,停在一旁的悬浮车警报声此起彼伏。
副部长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后脑勺磕在台阶上,眼前一阵发黑。他挣扎着爬起来,摸了一把后脑勺,满手的血。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看着眼前的一幕目眦欲裂。
那个人的右手已经不再是手了。五指并拢,指尖延伸出半米长的骨刺,精神力缠绕在骨刺上,刺向许榕的胸口。
许榕的机械手掌与骨刺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骨刺刺穿了机械手的外壳,卡在了关节结构里,墨绿色的汁液从裂缝中渗出。许榕的左手猛地收拢,五指扣住了那根骨刺,将它牢牢锁在机械手的残骸中。
那个人的动作被生生截停。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对上许榕金色的瞳孔。
“你走不了了。”许榕说。
那人没有说话。他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刀尖上同样缠绕着精神力,直刺许榕的腹部。许榕的右手猛地探出,五指扣住了他的手腕,机械手指嵌入皮肉,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僵持。
许榕他的精神力在瞬间全部释放,包裹着那个人的整个身体。那人的瞳孔骤缩,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许榕的压制下迅速衰退,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你——”他的话没能说完。许榕的右手猛地发力,将他的手腕拧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骨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短刃从他的手中脱落。
那个人的灰色眼睛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像断了电一样软了下去。
许榕终于松开了手。
副部长捂着后脑勺走过来。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远处,几辆军用悬浮车呼啸而至。全副武装的士兵从车上跳下来,迅速在研究院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带队的军官大步走过来,看到现场的狼藉,脸色一沉。
“怎么回事?”
副部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虫族寄生者袭击。被许榕阻止了。”
军官的目光落在许榕身上,停顿了一秒。
许榕的外套上沾着灰绿色的液体和暗红色的血迹,左手的机械臂垂在身侧,外壳碎裂的缝隙里偶尔闪过一道细小的火花。
“他说人群里有被寄生者,”副部长补充道,“五个,其中两个已经到了末期。”
军官的脸色变了。他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快速下令:“封锁现场,所有人不许离开。叫检测组过来,立刻!”
夏时珩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完全封锁了。检测组的人穿着防护服在人群中穿梭,手里的检测仪发出此起彼伏的滴滴声。
他穿过警戒线,第一眼就看到了许榕。
许榕站在研究院门口的台阶上,靠着墙,半垂着眼皮。他的外套不见了,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长袖,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机械外壳碎裂处露出里面暗色的线路。艾塔给他披了一条毯子,他没有拒绝。
“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再用精神力,不要再用精神力,不要再用精神力!”艾塔暴躁道,“你能不能遵从一次医嘱?”
许榕非常不走心地说了声“抱歉”,但这句话在艾塔那里被自动替换成“下次还敢”。艾塔险些一口气撅了过去。
夏时珩走到他面前。
许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没事。”
夏时珩没有回答,手搭在他的后颈,拇指轻轻按了按那里紧绷的肌肉,把他往前带了半步。许榕的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膀,夏时珩能感觉到他微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许榕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夏时珩的肩窝。毯子从他肩上滑落一半,被夏时珩伸手捞住,重新裹好。
夏时珩对许榕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依赖非常受用,他隔着一层衣服用手安抚性的轻轻捏了捏许榕的胳膊。他没去提刚刚发生的这个意外,而是道:“累吗?”
虽然许榕刚刚小睡了一会儿,现在精神奕奕,但他非常诚恳道:“累了。”
接着夏时珩就在许榕料想中的那样将他带到了自己的背上。
调查部的人看到这一幕,下巴差点都掉了下来。
少见多怪。
艾塔抽抽嘴角,一副没眼看的表情,随手把药丢给夏时珩就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联邦政府的上级对许榕的态度非常暧昧,迟迟没有决定他接下来的去向。就算是这次调查部的人在这儿,也是被勒令保护为主。
在调查部的人犹豫要不要把人拦下来的时候,副部长阻止了他们,“让他们去吧。”
副部长比他们知道的要更多一点。
他知道第五军区和第三军区的那个大人物都有意替许榕背书,现在夏上将的儿子本人就在这儿,犯不着他来替许榕操心。
第145章 终章(3)
现场的所有人都被调查部带走了,许榕这个和虫族牵扯最深的人反而在这里最自由。
夏时珩把他放进了悬浮车内,却没有立刻抽身离开,手指正在摩挲着许榕的侧脸。
自从那天说开以后,夏时珩似乎总是做这些亲昵的小动作,许榕对这样的夏时珩感到很新鲜。当然,也很喜欢就是了。
不过,好像有点黏人。
这个词任是谁也没办法联想到夏时珩身上,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许榕没忍住弯唇笑了,他微微侧脸想要躲开,讨饶道:“……痒。”
悬浮车里没有开灯,是昏暗着的,外面的日光被夏时珩的背遮挡在外,看不清他在阴影里的脸上的表情。
许榕对这种在暗处不断发酵的氛围恍若未觉,“我们现在去哪?送我回星川吗?也不知道米特部长……嗯?”
夏时珩将那只手放在许榕的下巴处,将许榕的脸掰正,动作很轻,但许榕没有去反抗,顺从着他的力道。
夏时珩手上的力道好像又大了不少,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断和许榕靠近,不知不觉间,许榕已经能够感觉到夏时珩在他侧颈留下的温热的呼吸的气流。
许榕总是对和夏时珩关系的转变有一种不真实感,那天夏时珩短暂的越界仿佛是一场梦,除了那一个点到为止的亲吻,夏时珩做的最过分的事情就是牵牵手摸摸脸,一种让人幻视小孩子过家家的关系。
据许榕的观察——
夏时珩,他,可能,不太会。
许榕神神叨叨地想。
夏时珩出生在这种环境,再加上他本身的性格,肯定没有途径也没有兴趣去了解这种事。许榕再怎么说也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待了那么久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说不定比他知道的更多。夏时珩肯定不了解情侣间的相处模式。
嗯?等等,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许榕在这个时候还在神游天外。
夏时珩无奈地喟叹一声,他放弃许榕的侧颈,转移阵地,直到碰到了一只微凉的手。
许榕下意识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微微瞪大,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夏时珩被许榕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他很快反应过来,“你以为我要……”
“吻你”这两个字在他的唇齿之间徘徊了一会儿,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许榕能明白他的意思。
许榕:难道不是吗?
夏时珩似乎想笑,但是最多只是唇角上扬了几度,“这样太唐突了。”
唐突?
许榕眼神偏移。
之前那样就不唐突吗?
“我以为,”许榕轻咳一声,“你比较喜欢一步到位。”
夏时珩没跟上许榕的脑回路,重复一遍,“一步到位?”
这些话亲口说出来未免有些难为情。许榕含糊道:“唔……我以为你做事的效率比较高,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这一次夏时珩抓住了重点,他用指腹描摹着许榕眉眼的轮廓,“所以只要我开口,你就会同意?”
这个时候夏时珩已经上了车,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隔绝在外。
许榕稳住心神,只是说话的时候磕巴了一下,“也、也不一定。”
夏时珩最擅长的就是见好就收,按道理说,夏时珩看到许榕这个样子就应该主动岔开话题了。
许榕也是那么想的。
结果夏时珩下一句话就道:“那我可以吗?”
可以吻你吗?
可以和你交往吗?
拒绝吗?但许榕不得不承认这时候他心中是有一种隐秘的欣喜的。那接受?但这样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你可以吗?”许榕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呆愣愣道,“你可以吧。”
这话一说出口,许榕就后悔了。
许榕在心里给自己的表现打了个零分。
夏时珩沉默了片刻。
悬浮车内的光线很暗,许榕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只停在自己眉眼间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夏时珩就笑了,带着一种纵容,“好。”
许榕等了半天,发现夏时珩真的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回了驾驶位,开始设置悬浮车的导航路线。
“……”许榕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你就这样?”
夏时珩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嗯?”
许榕发现夏时珩真的不打算趁热打铁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他憋屈道:“没事。”
“好了,不逗你了。”夏时珩慢条斯理地说,“我以为,你不会想要在这种地方。”
在这种地方?
许榕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虽然悬浮车的隐私玻璃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外面真真切切来来往往着很多人。
“我什么都没说。”他飞快地否认,“你不要乱想……”
话说到一半,夏时珩倾身过来。
许榕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但夏时珩只是伸手帮他系好了安全扣,然后退回去,语气依旧带着一种特殊的独属于对许榕的温存,“那天是我太越界了。”
夏时珩的手指在操作屏上滑动,悬浮车无声地启动,平稳地驶出,“后来我想了很久,如果我每次都‘一步到位’,你大概不会有拒绝的机会。”
他顿了顿。
“但我不想让你觉得,和我在一起这件事,是没有选择的。”
阳光从车窗外涌进来,把夏时珩的侧脸照得很亮。他的表情依然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耳廓上有一层极淡的红。
许榕心神一动。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倾身打开悬浮车的自动驾驶模式。夏时珩诧异,用鼻音询问,“嗯?”
许榕直接扯过夏时珩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的方向。
他微微仰头,嘴唇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夏时珩的唇。
是凉的,嗯,还挺软。
许榕的脑子里疯狂闪过那些年在乱七八糟的地方见过的场面,试图从记忆里提取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比如,他现在需不需要说点什么烘托气氛?
许榕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下一步该干嘛,气氛略微凝固。
夏时珩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
呼吸交错,许榕能感觉到夏时珩的鼻息拂过自己的人中,带着一点极淡的冷香。这种距离太近了,近到许榕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夏时珩的气息包裹着。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扣住许榕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往前拉。
“没指望你。”夏时珩低声说。
他缓缓靠近,在几乎要贴上许榕嘴唇的时候停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了最后一句:
“可以吗?”
许榕气笑了。
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可问的?
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闭上了眼睛。
夏时珩终于吻了上来。
和那天点到为止的亲吻和方才许榕单纯的唇与唇之间的贴合都不同,这一次夏时珩吻得很深。他的手从许榕的后脑勺滑到颈侧,拇指抵在许榕的下颌角,微微用力让许榕仰起头来。
许榕被他亲得有点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去抓夏时珩的衣袖,抓了一下没抓到,转而攀上了夏时珩的肩膀。指尖陷进衣料的褶皱里。
好像还挺刺激。
许榕飘忽地想。
夏时珩的吻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的热度,但却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甚至在许榕因为紧张而微微退缩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用嘴唇轻轻地蹭一蹭许榕的唇角,像是在安抚。
然后再继续。
等夏时珩终于退开的时候,许榕觉得自己的嘴唇已经麻了。
他睁开眼,发现夏时珩还在看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收敛了大半,但耳廓上的红比刚才更深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悬浮车的自动驾驶系统发出了一个温和的提示音,提醒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
星川学院的大门。
许榕这才发现,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
他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扣,准备推门下车,身后传来夏时珩的声音,“下一次我可以主动吻你吗?”
“……可以。”
许榕扔下一句话,飞快地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46章 终章(4)
军校门口的警卫认出了他。那人愣了一下,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许榕向他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踏进星川的那一刻,许榕恍若隔世。但实际上整个校园和他离开时没有什么区别。帝都星的恒温系统总是把季节调得恰到好处,校园里的植物永远郁郁葱葱。里面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走着,偶尔低下头对着光脑讨论问题。
许榕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
他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情绪各异。
许榕心中并没有任何气恼。他早就对如今这个局面有所预料。他曾经就见识过联邦的人对虫族的深恶痛绝。虫族和人类战斗了那么多年,早已结下血海深仇。更何况这里是军校,这里的学生未来会踏上战场,必定与那些虫族不死不休。
即便他曾是他们的同窗。
许榕或多或少有些遗憾,但也仅此而已了。
“许榕!”
身后突然冒出一个惊喜的声音。
卫利小跑过来一巴掌拍在许榕肩膀上,许榕的身体本就没有恢复,现在更是有伤在身,凭借着卫利这一巴掌差点让他达成了回校第一站是医务室的成就。
梭洛和多伦里也在旁边。多伦里眼睛里亮晶晶的,“真的是你啊!你回来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好来接你。”
梭洛小鸡啄米,“就是啊,要不是我们凑巧经过,说不定都不知道你来了。”
卫利插嘴,“这可不一定。”
梭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对!”
多伦里联想到什么,面色一沉想要阻止梭洛,但梭洛已经噼里啪啦道:“许榕,你现在可是整个星川,不对,是整个联邦的名人啊。你看星网上那些带你名字的帖子一个个的都红了,等回头我要是从军区退役了,就跟你一起上星网赚流量啊!”
多伦里表情一松。
许榕笑着看了一眼多伦里,多伦里对上他的眼神,下意识低下头揉了揉鼻子。
卫利已经替许榕回答了梭洛:“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梭洛不服气地嘟囔:“想想也不行吗?”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了几步,许榕余光瞥见旁边的人行道上有两学生站住了脚步,正朝这边看。他下意识偏头看过去,那两人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像之前那样移开视线,而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穿着机械学院制服的女生朝他挥了挥手。
许榕愣了一下,也朝她点了点头。
那个女生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似的,拉着旁边的人快步走了过来。
是一个男生一个女生,看校徽上的年级标识,应该是今年刚入学的。女生手里还抱着一摞书,跑过来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被男生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学长在赛场上的表现特别厉害。”女生说,“那个精神力网,我回去看了好几遍回放都看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机械学院的人都在讨论你的机甲改装方案。”男生接话,“诺卡学姐说那是她见过的最极限的调试,把精神力辅助机甲的防御压到了最低,把所有性能都堆到了攻击端。一开始我们还不信,后来看了比赛录像才……”
“等等。”许榕打断他,“你们机械学院?”
“对啊,”男生理所当然地说,“林更院长提到过你。”
女生在旁边补充,“他说‘你们要是能赶上许榕一半的天赋,我就省心了’。我们被骂的特别惨。”
许榕:“……”
他在星川待了那么久,竟然从来不知道林更在外人面前是这样评价自己的。
“所以学长,”女生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你还会留在星川吗?”
这个问题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围有其他路过的学生,听到这个问题,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许榕看着面前那两张年轻的面孔。
“我没打算离开。”许榕说。
女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男生在旁边用力地握了一下拳头。
“我就说嘛!”男生转头对女生说,“网上那些人什么都不懂,就知道瞎猜。”
女生没理他,重新看向许榕,“那学长以后还会参加联赛吗?”
许榕没来得及回答。
“当然参加。”一个声音从后面插进来。
许榕回头,看到罗肖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你怎么才回来?”罗肖走过来,二话不说先伸手在许榕肩膀上拍了一下,许榕往前踉跄了半步,“我们在校门口等你半天了。”
“等我?”许榕还没进入状况,“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白奉道:“夏时珩提前联系了我,让我来接应。”
接应?
许榕抽抽嘴角。
这几个人是以为在搞什么接头任务吗?
湛枝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许榕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只破损的机械手上,皱了一下眉,“又弄坏了?”
许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机械手,“……有点。”
“走吧。”白奉说,“这里不适合说话。”
和那两个小同学告别以后,几个人沿着训练场外围的步道往前走,准备先去找诺卡解决一下机械手的问题。
他们到地方的时候,诺卡刚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一块黑色的油渍。
“你可算来了。”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许榕面前,一把抓起他的左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我就知道你又要来麻烦我。说吧,这次怎么弄的?”
许榕还没开口,诺卡就自己看到了那块被骨刺贯穿的痕迹。她的眉头皱得很紧,手指沿着裂缝的边缘摸索了一遍。
“骨刺?”她问。
“嗯。”
“虫族的?”
“嗯。”
诺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转身走向工作台,开始翻找工具。许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弯腰的时候好像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罗肖搬了几把椅子过来,放在靠墙的位置。几个人坐下来,白奉站在最前面,靠在工作台边缘,光脑的光映在他脸上。
“先说正事。”白奉说,“联邦的调查报告已经出来了,夏诚上将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许榕点头。
“关于调查结果,星网上的舆论已经开始转向了。”白奉调出一组数据,是星网关键词的舆情分析,“普罗斯教授的公开讲话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政府也在配合引导。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你今天主动保护普通民众的事情。我和夏时珩一致决定让这件事扩大,说不定会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
“苍曙军校已经配合调查组完成了环境检测,”白奉说,“那颗星球确实存在高浓度的虫族信息素残留。调查组推测是多年前虫族入侵时留下的,苍曙建校选址时没有检测到深层的地质异常。”
许榕沉默了片刻。
“宋时的精神力能恢复吗?”他问。
“可以。”端木琼知道的更多,“只要脱离那个环境,一年半载就能恢复正常。不过他现在也被调查组盯上了,苍曙那边的情况比星川复杂得多,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虽然在金乌星上许榕就已经知道了他们几个对这件事的态度,但还是对他们接受速度之快感到诧异。
许榕道:“你们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他们几个对视一眼,罗肖抬抬下巴,“我们不需要原因,只需要知道事情的结果。所以下一次再有那么劲爆的消息,你必须提前告诉我们,不然我就真的要和你绝交了。”
绝交?
诺卡边听边想。
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吗?
“好了。”诺卡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捧着那只修复好的机械手,“装上试试。”
许榕走过去,把左臂伸进修复好的外壳里。金属贴合皮肤的触感有点凉,但很熟悉。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握了握拳,关节处传来轻微的咔嗒声,但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凝滞。
“灵敏度没问题。”诺卡在旁边盯着数据板上的数字,“但强度可能会比之前差一点。你再这么折腾它,我也救不了了。”
许榕活动着机械手指,随意地“嗯”了一声。
“算了,反正你也不会听。”诺卡摆了摆手,“走吧走吧,我这儿还要收拾。”
诺卡赶人赶得非常利索。
等许榕他们出来以后,之前的话题才继续下去。
许榕:“你们真的不在意?”
罗肖第一个反应过来:“在意什么?在意你是不是虫族?”
他嗤了一声,双手插兜,歪着头看许榕,表情难得认真了几分。“许榕,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咱俩第一次认识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体内有虫族基因?”
许榕想了想,三年前他甚至都不知道“谢女士”收养他的背后还有这样一层原因。他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罗肖说,“你又没骗我们。你也是受害者,你有什么好心虚的?”
端木琼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在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之前,联邦调查部都没给你定罪,你倒先自己审判上自己了。”
许榕张了张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湛枝从旁边伸过手来,把一瓶营养液塞进许榕手里。“喝吧,别在这儿煽情了。我刚从食堂抢来的,最后两瓶。”
许榕低头看着手里那瓶营养液,标签已经被蹭掉了一半,瓶身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他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味道和星川食堂一贯的水平相符,不太好喝。
“多谢。”他抬头道。
“谢什么谢。”湛枝已经把另一瓶营养液打开了,叼着瓶口含糊不清地说,“你以后少弄出点大新闻,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
白奉一直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他站在人群最外围,光脑还亮着,似乎在处理什么事情。
许榕看了他一眼,白奉仿佛有所感应,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白奉只是朝许榕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低下头。
许榕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罗肖问。
“没什么。”许榕把营养液喝完,捏扁瓶子,精准地投进了数米外的回收桶。
几个人在训练场外面的步道上站了一会儿。远处有学生在跑步,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军校的节奏感。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端木琼问。
许榕想了想。“先把伤养好。”
“然后呢?”
“然后……”许榕停了一下,“先把能做的事情做了。”
“比如?”
“比如把之前答应夏诚上将的事情做完,比如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比如争取在毕业之前拿到优秀毕业生。”许榕一本正经地说。
罗肖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湛枝转过头,对端木琼说:“他是不是刚才那瓶营养液过期了?”
端木琼面无表情地说:“有可能。”
“你们够了。”许榕无奈道。
几个人纷纷笑了起来。
白奉终于收起光脑,走过来。
“夏时珩让我转告你,贝奇已经接回夏家了,让你不用担心。还有,他今晚会来星川门口接你。”
许榕“嗯”了一声,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变化还是被罗肖敏锐地捕捉到了。
罗肖阴恻恻问道:“还记得我刚才和你说了什么吗?”
许榕犹豫了一下,虚心请教,“你是说哪一句?”
罗肖瞪着眼,“我才刚刚提醒过你!”他勉为其难又提醒了一遍,“我们需要知道结果。”
许榕点头,“我记住了。怎么了?”
罗肖表情依旧阴恻恻的,“那是不是应该向我们交代一点什么?”
许榕看了罗肖一眼,忽然明白过来这几个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想干什么。
“你们,”许榕张了张嘴,“你们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罗肖明知故问。
许榕沉默了两秒。他想到了夏时珩明明能直接来接他,却偏偏让白奉在校门口等……
“夏时珩跟你们说了什么?”
他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罗肖凉凉一笑,“你猜?”
在许榕最后离开的时候,白奉不经意间提道:“金斯利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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