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自从那天在赛场门口和夏时珩的交谈之后,许榕已经许久没看见他了。
嗯……还有点不习惯。
许榕并没有想明白夏时珩口中的“怜惜”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下意识并不愿意去细想。
从许榕有记忆开始,唯一和他有亲密关系的只有谢女士和维萨。谢女士去世得很早,而维萨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所以可以说从来没有人去教他建立一段可以互相信任的关系。
许榕虽然迟钝,但也没有傻到什么都感受不到的地步。夏时珩对他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不可能全然不在意,更何况夏时珩给予他的关心已经超出了朋友的范畴。许榕也没办法做到在清楚这一点的情况下还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他向来是路到山前必有路的性格,并不喜欢考虑一些复杂麻烦的问题,所以这件事就被许榕自己化繁为简成:
Yes or No
许榕走着走着突然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块,引得路人回头。
许榕磨牙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
可是这个问题也不简单啊。
如果换成别人,许榕一定快刀斩乱麻,但是夏时珩……
许榕觉得非常棘手。
至少再让他确定一下。
许榕想。
许榕又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块。这次力道更大了,石头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骨碌碌滚到路边。
“石头招你惹你了?”罗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榕回头,看到罗肖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正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许榕指控,“它绊到我了。”
“你绊到它了还差不多。”罗肖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慢悠悠打了个哈欠往回走,“早点休息。”
“你也是。”
决赛前按照惯例有一个集合日,主要是联邦的高层领导前来讲话以及记者们的采访。
八支队伍、四十名选手、加上随行教官、后勤人员、医疗团队、以及铺天盖地的媒体记者,把原本空旷的中央广场挤得水泄不通。全息摄像头从各个角度悬在半空中,随时准备把每个人的表情动作放大到全联邦的屏幕上。
许榕站在星川队伍的最末尾,深蓝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旁边是端木琼,后者正应付着面前的话筒。
“请问你对这次决赛有什么期待?”
端木琼面无表情:“活着出来。”
记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么朴素的回答,话筒又往前怼了怼,怼到旁边罗肖的脸上。
“那你觉得星川今年能拿第几名?”
罗肖非常嚣张:“星川在决赛的成绩会比初赛更好。”
谁都知道星川在初赛排名第三,前面只剩下附军和星枢。如果比初赛更好,那不是只有……
金斯利听到这边的采访,冷嗤,“大言不惭。”
记者又把话筒转向前面的湛枝。湛枝正在打瞌睡,是的,在震耳欲聋的人声中她正在打瞌睡。
“湛枝同学,作为星川的主力狙击手,你对决赛有什么想说的吗?”
湛枝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欢迎大家收看决赛,记得给我们星川投票哦。”
记者:“……”
弹幕瞬间一片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星川这个狙击手是什么活宝】
【“记得投票”是什么鬼,这是联赛不是选秀啊】
【笑死我了,星川的画风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许榕四处看了一眼,一眼就瞧见标志着星枢的训练服所在的位置,再一眼就看见各方面都鹤立鸡群的夏时珩。
他默默收回目光。
苍曙的队伍在广场的另一侧。宋时站在队伍末尾,和许榕的位置如出一辙。他穿着灰绿色的作战服,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表情和平时一样,旁边几个队友在聊天,他没有参与。
许榕从口袋里掏出光脑,打开了星网直播。画面上正是广场的实时画面,镜头刚好扫过苍曙的方向,宋时的侧脸一闪而过。
许榕把光脑举高,朝苍曙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他一边走一边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排人听到,“这里信号不太好,我去那边试试。”
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没人会觉得奇怪。
在这种活动广场上信号不好是常有的事,几百号人同时用光脑,不卡才怪。
许榕走到苍曙队伍旁边,找了一个离宋时大约三米远的位置站定,举着光脑左摇右晃。
许榕晃了一会儿,又往前挪了半步。
“这个破信号,”他嘀咕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关键时候掉链子。”
宋时依然没有看他。
许榕又往前挪了半步。现在他离宋时只有不到两米了。
就在这时,广场上空的全息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巨大的联邦军校联赛标志出现在半空中,伴随着激昂的背景音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包括宋时。
许榕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小心”被脚下的电缆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光脑从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哎哎哎!”许榕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接光脑,身体在扑的过程中非常自然地撞上了宋时的肩膀。
就在那一瞬间,许榕左手接住光脑,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那个微型检测仪,在宋时扭头的同时,指尖拂过他的后颈。
检测仪贴上了,位置非常精准。
许榕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许榕稳住身体,把光脑重新举起来,朝宋时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不好意思,没站稳。”
宋时看着他,目光在许榕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许榕又晃了晃光脑,自言自语道:“还是没信号,”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星川的队伍。
全程非常自然流畅。
罗肖凑过来,“你刚才干嘛去了?”
“找信号。”许榕面不改色。
罗肖狐疑地看着他,“你光脑不是一直有信号吗?刚才还跟我发消息来着。”
许榕面不改色地编瞎话:“可能是基站波动,刚才确实连不上了。现在好了。”
罗肖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各位选手,请保持安静。”
广场四周的音响同时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这是经过精密调试的声场,无论在广场的哪个角落,听到的音量都是一样的。
嘈杂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正装的中年男人走上高台,胸口别着代表着联邦政府官员的徽章。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背景音乐的节拍上,走到话筒前站定,抬手压了压。
音乐停了。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各位选手、各位媒体朋友,”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平稳而有力,“欢迎来到联邦军校联赛决赛现场。”
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在安静地聆听。
“本届联赛是联邦军校恢复招生后的第一届正式联赛,”他继续说,“也是联邦军校历史上竞争最激烈、参赛选手综合素质最高的一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四十张年轻的面孔。
“在过去的三年里,你们中的很多人经历过前线、经历过战场、经历过生死。你们不是在训练场长大的,你们是在真正的战火中长大的。”
许榕垂下眼睫,看着地面上的裂缝。
木栖星的风非常粗犷,劈头盖脸地砸在人的脸上。
“正因为如此,本届联赛的意义也不同以往。”中年男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这是对联邦未来军事力量的一次检验,是对你们每一个人过去三年成长的一次检验。”
他抬起手,朝身后的全息屏幕示意了一下。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不再是联赛的标志,而是一段视频。画面有些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拍摄的,但足以看清那是一片被战火覆盖的废墟。浓烟从建筑的缝隙中涌出来,遮住了半边天空。地面上有移动的黑点,是成百上千的虫族。
画面定格。
“这是三年前的格林星,”中年男人的声音沉下来,“当时在场的人,应该对这一幕不陌生。”
“三年前,你们中有人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驾驶真正的机甲面对虫族,第一次在炮火中掩护平民撤离,第一次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
全场寂静。
“他们中有人和你们一样,有天赋,有理想,有无限可能的未来。但他们没有机会走到今天,没有机会站在这里,没有机会参加这一届联赛。”
中年男人的声音停了几秒。
“所以,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仅仅是代表你们自己,也不仅仅是代表你们的军校。你们代表的是那些没有机会走到今天的人,代表的是联邦军事教育的未来,代表的是——”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联邦的明天。”
他后退一步,微微侧身,向全息屏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不再是模糊的战地影像,而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背景是深色的木质书柜,书柜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军事典籍和奖章。一个中年人坐在书桌后面,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
他年纪并不算大,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即使隔着屏幕,也让人不敢直视。
广场上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联邦元帅。
这是联邦军方的最高统帅,是真正站在权力顶端的人。他很少公开露面,上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还是三年前前线告急时的全国讲话。
全息影像中的元帅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视镜头。即使知道这只是提前录好的视频,许榕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被那双眼睛隔着屏幕锁定了一样。
“各位。”
第122章
“汤普森,今天到你值班。”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士兵经过汤普森时提醒道,“上一次中将来的时候你就睡着了,处罚期刚刚结束,要是你再犯了错可就要回军区重新来过了。”
汤普森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
想起这几天陡然增加的工作他心中就一阵烦躁。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联邦的最高行政楼,防御级别超一级,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怎么可能会出事?
汤普森漫不经心地想道。
是那些家伙吃饱了撑的罢了。
汤普森又打了一个哈欠,他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你昨晚没睡?”
“殴陆少将昨天从前线回来,我和卡什他们过去接应。”
谁都想不到当年在第三军区里籍籍无名的少校不过去了前线三年,竟然连升三级到了少将的位置,直接取代当年的多亚中将在前线的位置。即便他这三年一直没回来,在帝都星也是赫赫有名。
“少将回来了?”那个士兵一惊,但碍于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他只来得及提醒一句,“好好防守!”
汤普森无精打采地摆摆手。
士兵摇头离开。
夜色浓稠,联邦最高行政楼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冷白色的光带。
汤普森靠在值班室的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连续一周的高强度执勤让他的反应速度降到了从军以来的最低点,但他并不担心。
他打了个哈欠,眼睛阖上了。
值班室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红灯闪烁了一下。熄灭,又重新亮起。
汤普森一跃而起,厉喝,“谁?!”
在走廊的最深处,最先出现了一片黑色的衣角,接着是一个披着斗篷的人。
灯光在疯狂闪烁,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汤普森握紧手里的枪械,缓缓对准那个“人”,“现在,立刻停下!”
那人终于停下了。
就停在距离汤普森十几米的位置。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一缕灰白色的头发。
不知为何,汤普森的呼吸一窒。
那人抬起手,覆上兜帽的边缘。
兜帽缓缓掀开。
灯光在一瞬间完全熄灭,又在下一秒重新亮起。在明暗交替的那一瞬间里,汤普森看到了兜帽下的那张脸。
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发色,甚至连眉尾那颗不起眼的小痣都分毫不差。
汤普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看到了,在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蠕动。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层之间穿梭,撑起一道道起伏的纹路。
那双眼睛也在变化。瞳孔从圆形拉长成竖线,颜色从深棕褪成银白,像两颗冰冷的珠子嵌在眼眶里。
特纳往前迈了一步,斗篷的阴影从他身上褪去,露出下面那具已经不再属于人类的躯体。黑色的甲壳覆盖了大部分皮肤。关节处的鳞片层层叠叠,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他已经走到了汤普森面前,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贴上汤普森的太阳穴。
“睡吧,汤普森。”
等汤普森的身体消融成一滩水时,特纳才自言自语似的喟叹道:“不愧是联邦的大脑,来一趟可真不容易呐。不过还好……”
他又看了一眼本来汤普森站立的位置,躯壳包裹的四肢开始变化,长出人类一样的细腻的皮肤。
他如入无人之境般经过了人来人往的楼层,时不时有人向他打招呼,“汤普森长官。”
特纳微笑颔首。
他乘电梯上行。电梯在四十七楼停下。
门后是联邦军校联赛决赛的核心控制室。
合金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块暗淡的识别面板。特纳将手掌覆上去,指纹和掌纹在接触的瞬间完成了匹配。
控制室里有人。
三个技术人员坐在环形操作台前,盯着满墙的光屏数据,背对着门口。最中间的那个打了个哈欠,侧头对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最靠近门口的技术人员最先回过头来,看到“汤普森”的制服时明显愣了一下,“您是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特纳的手已经按上了他的后颈,指尖精准地卡在颈椎与颅骨的交界处。那个技术人员的眼神在刹那从疑惑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空洞。他的身体软下去。
剩下的两个人同时弹了起来。一个扑向警报器,一个伸手去够操作台下面的紧急通讯设备。
特纳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的右手的五指并拢,扑向警报器的那人刚迈出两步,颈侧就被切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血珠还没来得及渗出,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另一个人的指尖已经触到了通讯器的外壳,但他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特纳从背后贴上来,唇几乎贴上那个人的耳廓。
“嘘。”
技术人员浑身僵硬,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特纳的手指从他的手腕滑到他的太阳穴,轻轻一按。
最后一具身体也软了下去。
在解决掉这些垃圾们以后,特纳的指尖的皮肤开始龟裂,露出来下面带着细密纹路的甲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些人类的特征正在像褪色的油漆一样一块一块剥落。
他在上次和许榕的交战中损失了将近一半的虫族细胞。从那以后,他的再生能力就大不如前。每一次拟态都会消耗大量能量,而这些能量在联邦腹地无法补充。
特纳脸上却没有丝毫气恼,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抬起头。
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整面光屏,屏幕上显示的是无数张全息地图。
特纳盯着那些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歪了歪头。
“联邦的未来?”
他的手指缓慢地落在了调整随机概率的按钮上…….
远在木栖星的许榕是第一次见到元帅,虽然是在视频里。
全息影像中,元帅开口。
“战场教给你们的,不是战术。”他道。
“是抉择。是承继。是惧而不退。”
元帅的目光放向远处,许榕一时竟有了和他对视的错觉。
“你们从踏上战场的那一刻,军校生就已经不再是你们的第一标签。你们都是战士。”
“决赛我会全程关注。”他最后道。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旗帜猎猎作响。但没有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中才有人率先迈出步子。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其他人也陆续转身,朝各自的方向走去。
那些媒体记者终于反应过来,广场上重新恢复喧闹。
许榕趁白奉不主意,提前溜走了。
他去找了艾塔。
“我已经把东西放到宋时身上。”
艾塔点头,“接下来我会监测他的精神力变化。”他偏头,“不过只能光脑联系了。”
许榕立刻反应过来,“你要走?”
宋时道:“这些天木栖星因为联赛来的人太多了,我没办法保证这里的隐蔽性和安全性。”
许榕可以理解。
夏诚引导他来找艾塔,就说明艾塔的行踪别人并非一无所知。艾塔当年既然选择离开教授,就一定是想远离这些麻烦。许榕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
许榕问:“你打算去哪儿?”
“某个垃圾星,或者随便一个星球。”艾塔耸肩,“谁知道呢。”
“去帝都星吧。”
艾塔“唰”得用看疯子的眼神看许榕,“你在开什么玩笑?”
许榕并没有开玩笑,“去帝都星。我找人在那里接应你。”
艾塔盯着许榕看了几秒,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你疯了。”他陈述道。
“可能。”许榕靠在门框上,“但你那些设备、那些研究资料,总不能全扔了吧。带得走?”
艾塔沉默了。
许榕说得对。他那些东西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但每一件都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尤其是那些手稿和实验数据,根本没办法随便塞进行李箱带走。
“我在帝都星有地方。”许榕说,“安全的地方。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没有人会打扰你。而且……”
他停了一下。
“那两个孩子也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东躲西藏对他们不好。”
艾塔没有立刻反驳。
两个孩子正缩在角落里的床上,阿诺搂着米拉,两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看许榕又看看艾塔,不说话。
“你凭什么保证安全?”艾塔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许榕见状,心里有了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地址和通讯号,放在桌上,往艾塔的方向推过去。
“到了帝都星,去这个地方。找卡里亚。”
艾塔拿过来看了一眼,“他可信吗?和你是什么关系?”
许榕言简意赅,“当年是他把我从垃圾星带到帝都星的。”
“好。”
艾塔想了几秒,把纸条收了起来,很认真地看向许榕,“帝都星见。”
许榕微微一笑,“帝都星见。”
第123章
这已经是宋时不知道第多少次回头。
后面只有步履匆忙的工作人员和一些穿着不知道来自哪所军校训练服的军校生。虽然时不时会有人偷偷对上他的视线再匆匆低头,但显然并不是宋时感受到的那一份怪异感的来源。
宋时紧紧拧着眉,他身边的队友也顺着他的眼神往回看,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宋时收回视线,“无事。”
那种偷窥感时有时无,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突然出现又消失无踪。
天色已经很暗了,但对于即将参加决赛的选手而言,夜晚的训练才刚刚开始。
宋时微微放松神经,随意伸手拂过后颈,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宋时。”
宋时不用回头就知道喊他的人是谁。果不其然,下一秒,许榕已经自来熟地快步上前搭着他的肩膀,“好巧。”
不巧。
宋时冷冷地想。
这已经是他们那一战结束以后自己多少次被这个人缠住了。就像一颗牛皮糖一样,时不时就粘上来膈应他一下。偏偏有些不长眼的媒体捕捉到这一幕,并发到星网上大肆宣扬。现在星网上到处都是关于星川和苍曙之间友好关系的猜测话题。
他甚至在昨晚问候他的老师时被询问了这件事。
这让他感到非常……厌烦。
宋时面无表情地挥掉许榕搭上来的那只爪子,掸了掸肩,“我很忙。”
“我也很忙。”
许榕毫不在意,“回见。”
他笑着挥了挥手,毫不留情地扭头就走。
宋时:“……”
又是这样。
如果这个人真的在认真想要和他结交,或许宋时还会猜测星川是不是有在决赛和他结盟的想法。可偏偏他看得出来,许榕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并没有和他深交的想法。所有交谈浮于表面。
宋时自忖运筹帷幄,这是第一次拿不准许榕或者说是星川的想法。
他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从那场战败开始,有一些东西在脱离他的掌控。
这让宋时非常挫败。
另一边的许榕对宋时九转回肠的想法一无所知。他看着人来人往的军校生,随手拉住一个,“哎,你们是在干嘛?”他纳闷,“决赛场地不是还没公布吗?”
被拉住的军校生面色不渝,等偏头看清许榕的脸时,刚要变的脸僵住,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他打了个磕巴,“我、我们军校在初赛被淘汰了,现在要返程。”
他手里还攥着行李。
许榕一怔,这才突然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儿。白奉之前好像还提起过,不过他也没注意听就是了。
这么一提,许榕才发觉出来旁边经过的同样拎着行李军校生脸色都不太好看,好一点的也是皮笑肉不笑。
许榕朝这个人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聊做安慰。没想到这人突然又道:“你们加油!”
许榕没反应过来,“嗯?”
他长舒了一口气,掷地有声道:“我们军校如果再赢一局就不会被淘汰了,最后淘汰我的是附军,你们星川一定要在决赛的时候把他们压下去!”
说完这句话他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许榕揉揉鼻子。
罗肖正靠在训练场门口刷光脑,见他过来,抬了抬下巴,“又去骚扰人家宋时了?”
“什么骚扰,”许榕面不改色,“交流感情。”
“你跟他有什么感情好交流的?”
“决赛万一碰上了呢,提前搞好关系,到时候好说话。”
罗肖:“……我并不认为如果碰上了,人家会给你好好说话的机会。”
许榕没接这话,推开训练场的门走了进去。里面机甲运转的低沉嗡鸣扑面而来,端木琼正在角落里做力量训练,湛枝趴在一旁的休息椅上,脸埋在胳膊里,看样子是睡着了,马尾垂下来,发梢几乎扫到地面。
白奉站在战术板前,光屏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路线图。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都过来。”
几乎这道声音刚落下,湛枝就原地蹦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吓了许榕一跳。
“你刚刚没睡着?”
“睡着了。”湛枝指了指自己眼睛底下的两个大黑眼圈儿,“我都快神经衰微了。回星川之后,老师们会对我负责吗?”
“……”
白奉在光屏上点了一下,一幅巨大的全息地图从桌面上升起,悬浮在半空中。地形复杂,山脉、河流、谷地、废弃建筑群交错分布。
“决赛地图的几种可能。”白奉说,“这是根据历年决赛地图规律推算出来的几种地形。当然,还有特殊的,比如极寒、高温、高低压环境、强腐蚀性环境。但曾经这种极端环境下出过意外,那些地图几乎已经被弃用了。不出意外的话,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许榕举手,“我记得我们的落点是可以自己挑选的?”
白奉的手指在光屏上点了一下,所有地图的中央区域亮起一片高亮的色块。“初赛排名的优势主要体现在这里。落点选择的优先级。星枢最先选,附军其次,我们第三。所谓的‘选点’不是在地图上随意点一个位置,而是从系统随机生成的八个初始落点中优先挑选。”
“八个落点,我们第三顺位。”罗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那最少也能挑到中等偏上的位置吧?”
白奉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理论上是的。但落点的优劣不完全取决于物资丰富程度,还要看地形是否适合我们的战术体系。一个物资丰富但四面开阔的位置,对我们来说可能反而不如一个物资中等但有掩护的位置。”
湛枝趴在椅背上,声音闷闷的:“所以我们的策略是什么?有物资就抢,没有就跑?”
罗肖摸着下巴,“往年我们确实是这样的。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不如刚开始就随便来。”
她竖起大拇指:“我就喜欢这种简单的战术。”
许榕听着白奉的分析,没有插嘴。一直沉默的端木琼突然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同时他指了指自己的光脑,“意外来了。”
刚好对应上白奉之前的那句“不出意外了话”。
许榕凑过去,看向端木琼手指点的位置。
那是一条刚刚推送的官方公告,标题只有一行字,非常简洁。
【决赛点已确定——金乌星】
金乌星。
训练场里安静了一瞬。
许榕觉得这次联赛发生的意外确实太多了些。
白奉的手指已经在光屏上快速划动,调出了决赛地图的详细参数。全息地图重新升起,但与之前那些平和的地形截然不同。整张地图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光晕中,大片区域标注着“熔岩流”和“地表高温”的警示标识,温度参数在屏幕一角不断跳动。
“日间最高温度,摄氏五十度以上。”白奉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地表温度更高,局部熔岩区域超过两百度。机甲在这种环境下,散热系统的负担会增加三倍以上,能源消耗速度大幅提升。长时间暴露在高温中,机甲的性能会逐步下降。”
罗肖盯着地图上那些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区域,咽了口唾沫沫“你们看地图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全息地图的中心。那里有一片被深红色标注的区域,形状不规则,像是一道巨大的裂痕从地图中央横贯而过。
白奉将那片区域放大。众人这才看清,那里整片区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隙,暗红色的岩浆在裂隙中缓缓流动,从高处俯瞰,像是一张燃烧的蛛网。裂隙之间散布着一些相对安全的岩石平台,但面积都不大,彼此之间的距离从几米到几十米不等。
如果有战斗在这个位置爆发,稍有不慎……
许榕语气中有一丝怀疑,“你们联赛平常都玩儿那么大的吗?”.
“这是怎么回事儿?”
联赛项目的负责人将一叠资料甩在桌子上,最上面赫然写着“金乌星”三个大字,他厉声:“为什么这种星球会出现在地图库里?”
技术主管缩着脖子,“金乌星的地图数据是十年前录入的,因为极端环境地图的安全性一直有争议,上一届联赛之后,组委会曾内部讨论过是否要彻底弃用这批地图。但最终没有形成正式决议,只是口头建议谨慎使用。同时这类地图出现的概率已经被调到最低,我也没想到……”
“调到最低。”负责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日志显示抽签流程没有外部干预的痕迹。三层随机的算法都是军方加密过的,理论上不可能被篡改。”
有人道:“决赛地图已经在随机出来的一瞬间同步向全联邦公布了,需要现在紧急撤回吗?我们不可能让四十多个学生在这种环境下比赛。”
负责人疲惫地用手指捏着鼻梁,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这场联赛元帅大人也在关注,我会向他请示这件事。你们随时等我通知。”
第124章
在清晰意识到金乌星的危险性后,白奉就关闭了地图,“可能赛场还会有变更,可以再等等。”
同一时间,其他各大军校都接到了同样的赛场通知,每所军校的指挥在权衡以后都做出了和白奉大同小异的决定。
在焦急的等待中,当晚就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主办方已经在安排我们选决赛点位了。”
许榕正仰躺在地上,眼睛上盖着一本机械书,他闻言坐了起来,“那就说明决赛地图确定在金乌星了?”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随行老师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只简单说了一句,“你们抓紧时间商量一下初始点位吧。”
罗肖非常不能理解主办方的决定,“为什么啊?”
白奉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打开了光脑。
“选点已经开始。星枢先选,附军次之,然后到我们。”他调出了金乌星的全息地图,八个初始落点候选池在暗红色的地形上闪烁。
“主办方会实时公布已选队伍的落点位置。也就是说——”白奉抬起头,“轮到我们选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到星枢和附军选在哪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八个闪烁的光标。
没过多久,第一个落点确认了。
中央大裂谷。核心资源区。
罗肖吹了声口哨:“还真敢选。”
许榕看着这个跳跃的点。
还真是……毫不意外。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端木琼盯着地图,“是只有他们有这个实力选。中央区的资源和风险成正比,敢选这里的,要么是实力最强的,要么是赌性最大的。”
第二个落点很快也确认了。
中央大裂谷边缘高地。紧邻星枢的东侧。
“金斯利选了星枢旁边。”
罗肖皱眉:“这不就是贴着星枢的脸吗?”
“不是贴着。”端木琼放大地图,“中间隔了一道熔岩裂隙,直线距离不远,但实际通行路线至少要多绕很长一段距离。金斯利既不想离资源区太远,又不想跟星枢开局就撞上。”
白奉在这个时候开口:“那个高地,视野覆盖了整个中央区的东半部。星枢在中央区的任何动向,金斯利都能看到。”
“他在盯星枢?”罗肖问。
许榕插嘴,“他们在等星枢被其他人消耗。”
白奉颔首,肯定了许榕的这个说法。
轮到星川了。
八个候选落点中,星枢和附军的图标已经点亮,剩余六个还暗着。白奉的手指悬在地图上空,缓缓移动。
罗肖第一个开口:“别选中央,我不想开局就被夏时珩追着打。”
湛枝附议:“也别选附军旁边,金斯利那个小心眼,看到我们肯定先打。”
“那就选这里。”白奉的手指落在另一个落点上。
罗肖凑过去一看,表情非常精彩。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确定?”
全息地图上,白奉手指的位置既不挨着星枢,也不挨着附军,更不是易守难攻的犄角旮旯。恰恰相反,这个落点位于中央大裂谷与南部谷地的交汇处,三面开阔,一面靠着一道不算太高的岩壁。
用战术术语来说,这是一个“四面漏风”的位置。
“这个点位物资丰富程度排第二。”白奉说,“仅次于星枢选的中央核心区。”
“物资再丰富也得有命拿啊。”罗肖抓狂,“三面开阔,谁都能来打我们,我们连躲都没地方躲。”
湛枝趴在椅背上研究了一会儿地形,“也不是完全没掩体。南边那条干涸的河床可以当天然战壕,东边那堆废弃的矿区设备也能利用一下。”
“你要靠一堆废铁防守?”罗肖不敢置信。
许榕看着这个位置默默沉思。
三面开阔意味着视野好,任何方向来的敌人都能被提前发现。但同时也意味着没有天然屏障,防守难度极大。
许榕突然开口:“所以我们这次不打防守?”
罗肖:“不打防守?那我们打什么?”
白奉脸上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从他们的落点辐射出去,东南西北各有一条清晰的进攻路线。
“进攻。”白奉说。
罗肖沉默了片刻,憋出一句:“你这不就是乱打吗?”
很快星网上就公布了一则消息:第三顺位,星川军校,落点已确认。
【星川选了哪儿???十字路口???那不是谁都能打他们吗???】
【笑死,星川这是嫌自己命太长?】
【等等,我看了下地图,这个位置虽然容易被攻击,但反过来也容易攻击别人。谁离得近谁倒霉。】
【所以星川是要当地图上的搅屎棍?】
【楼上用词能不能文雅一点?这叫游走战术。】
【那也得有命才行吧……】
【……】
弹幕在星川的落点公布后短暂地炸了一会儿,很快又被新消息刷了上去。
【让我来总结一下今年各大军校的选点吧,简单说一下地形,通俗易懂。中央大裂谷:星枢。东侧高地:附军。十字路口:星川。东侧台地:天恒。西南废墟:劳来克。南部干涸河畔:苍曙。东南平原:西尔。正北火山口:卡斯克。】
【楼上好人,一目了然】
【星枢选中央不意外,附军选东侧高地也不意外,星川选十字路口是什么操作?】
【天恒选了东侧台地?那不是附军旁边吗?易飞这是要干嘛?】
【等等,天恒和附军中间隔了一道熔岩裂隙,打不起来。但天恒那个位置,可以同时看到中央区和东侧高地的一部分,易飞这是找了个观景台吧】
【劳来克选西南废墟,中规中矩,符合他们今年的求稳策略】
【苍曙选南部干涸河畔?那个地方三面都是凝固的岩浆岩,只有北边一个出口,这不是把自己封死了吗?】
【楼上不懂了吧,干涸河畔底下有地热能源,机甲的散热系统在那里能得到天然补充。极高温地图上,这等于无限续航】
【所以苍曙选了个充电站?】
【西尔是什么学校?没听说过。选了东南平原,一马平川,这是要跟人正面刚?】
【卡斯克选正北火山口,不愧是卡斯克,疯起来连自己都怕】
选点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许榕在离开木栖星之前还去了一趟医务室。艾塔说他只有两年的时间,他很好奇自己的身体状况到底能不能通过常规的仪器检测出来。
最后的结果毫不意外的是什么都没有诊断出来。
许榕真诚发问:“会不会有什么毛病是通过这些仪器查不出来的?”
加班加到暴躁的医生瞥了许榕一眼,“仪器查不出来?”他一字一顿,“那就是没毛病。”
“那万一呢?”
“没有万一。”
许榕觉得做人确实不能太自信,他道:“万一我真的得了什么疑难杂症呢?”
医生把交叉在胸前的胳膊放了下来,用笔在诊断书上唰唰唰得写下几行字。
许榕一瞥。
【疑似赛前焦虑,建议赛后进行心理疏导】
他大掌一挥,“现在你有病了。”
许榕:“……”
许榕来时顾虑良多,走时安详地带着一张他的病情诊断。
他的队友们听说了这件事以后沉默了很久,就在许榕以为他们会果断认为医生诊断错了并且大肆嘲笑自己一番后,许榕却发现他们开始利用决赛前的时间争分夺秒给他灌输心灵鸡汤。
就在经历完罗肖、湛枝和端木琼的连环炮轰,许榕以为他能歇一口气的时候,竟然白奉也来了。
白奉在他对面坐下来,酝酿了好一会儿。
“许榕,”他开口了,“我知道你压力大。”
许榕欲言又止,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实在受不了事情的这个走向,连忙喊停,连环炮似的道:“我感觉非常好,一点都不焦虑,虽然我是第一次参加联赛,而且是主力,而且刚经历过三年训练的空窗期,但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我都懂,真的。联赛的冠军舍我其谁!”
这回轮到白奉欲言又止。
在白奉提起会在以后介绍心理学方面的专家给他认识以后,许榕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
离开前的最后一天,许榕特地抽出时间去看了贝奇。
贝奇虽然也在木栖星,但一直是随行人员管着,许榕很少会看见他。只是偶尔听说贝奇每天都在被老师们带着到处在木栖星玩儿。
许榕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估摸着早已经到了贝奇睡觉的时间。他特地放低脚步声,没有开灯,静悄悄地溜进了贝奇的房间,坐在床边。
仔细算起来,距离克尔离世到现在只有不超过半年的时间,但对许榕而言却恍若隔世。
“谢。”
许榕耳边传来一道小小的声音,他几乎立刻回过了神。
“你没睡着?”
贝奇低声打了个呵欠,“是你把我吵醒了。”
既然已经醒了,许榕就不再顾虑,告诉了贝奇关于他决赛的事情,并告诉他没办法带他一起去。
贝奇眨眨眼,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夏哥哥会去吗?”
许榕愣了一下,“谁?”
“夏哥哥呀,”贝奇理所当然地说,“就是那个长得很好看,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的那个。”
许榕张了张嘴,“你这几天还跑去骚扰了夏时珩?”
夏时珩比起他,只会更忙。甚至连许榕都已经很久没有偶遇过夏时珩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不是啊。”贝奇奇怪道,“是他来看的我,还陪我玩了很长时间。”
很长时间?
许榕压下其他的想法。他确实想象不出来夏时珩陪小朋友玩的场景。
贝奇很快就有了下一个问题,“那你和夏哥哥是一起去吗?”
“不是。”许榕说,“他是星枢的,我们是不同的队伍。”
“哦。”贝奇明显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你们会在比赛里打架吗?”
“……有可能。”
“那你打他会赢吗?”
许榕沉默了两秒,“你希望谁赢?”
贝奇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我希望你们都赢。”
许榕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贝奇的发丝柔软蓬松。
“睡吧。”许榕说。
贝奇乖乖闭上眼睛,但就在许榕以为他已经睡着,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那只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拽住了他的衣角。
“谢。”贝奇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窗外木栖星的风声。
许榕说:“尽快。”.
很快就到了决赛的那一天。
许榕眼睁睁看着星枢和附军的人相继先行离开,等他腿都站酸的时候,才终于到了他们星川。
“这就是第三名的待遇,”罗肖双手插兜,望着前面那艘已经起飞的小黑点,语气非常酸,“飞都得排人家后头。”
端木琼面无表情地接话:“你要是当初没输给宋时,我们就是第二名。”
“……”罗肖噎了一下。
白奉:“抓紧时间,该走了。”
林临站在干涩的冷风中,沉默地看着那几个意气风发的学生吵吵闹闹地登上那艘巨大的星舰。最后,一声引擎的巨响,星舰消失在浩渺天际。
另一位随行老师走上前,语气怅然:“不知道这一次,他们能代表星川走多远。”
另一人立刻接话:“这次的联赛不比往年,只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回来。”
“……也是。”
第125章
“赛场内部会散落随机物资和可以紧急为你们提供帮助的工作人员。你们可以在比赛中途随时选择退出。”星舰上的工作人员例行提醒他们,“比赛过程中安全第一,但必须提醒你们的一点是,退出就代表认输。五人团体赛的小组配置每缺一人就代表更大的危险和压力,希望你们谨慎选择。”
星舰很快就要降落,许榕他们已经开始检查自己随身的装备,并把机甲项链握在掌心。
金乌星的地表温度太高,意味着他们需要出星舰就立刻进入机甲。
“联赛的决赛是实景操作,不同于你们在军校使用的模拟仓和训练舱,即使我们有指导老师在赛场中接应你们也无法确保你们绝对的安全。请务必对你们自己的生命安全负责。”
工作人员提醒的声音刚刚落下,星舰急转直下,内部传来巨大的推感。许榕立刻抓紧旁边的扶手。
星舰最后只悬停在距离地面几十米的位置,白奉第一个从星舰上一跃而下,等到白奉的身影逐渐变为一个小黑点距离地面越来越近的时候,一驾巨大的银白色的机甲凭空出现,稳稳降落在地面。接着是罗肖……等到许榕跳下去的前一秒,他听到这个工作人员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祝你们好运。”
许榕刚刚出来就感受到一股仿佛被灼烧的热意,几乎是瞬间额头就冒出汗水滴落在睫毛上,他随手擦过,落入眼角,蛰得眼睛微痛。
直到他进入了机甲以后才觉得好了一些,但也没有回到人类适宜的温度。
罗肖的声音从机甲的通讯器中传了出来,许榕似乎都能感受到热空气的轻微波动。
“我的天,这也太热了吧!我就算不打架只在这儿坐着,过一会儿估计就中暑了,还有比赛的必要吗?”
罗肖埋怨了一句,然后立刻又道:“端木,你机甲的防御力更强,你那边是不是好一点?”
“并没有。”端木琼闷声道,“‘壁’的隔热只是基础功能。这里的温度显然已经超出了基础隔热的承受范围。”
“壁”是端木琼的机甲的名字。
湛枝的“神射”迅速登上了高处,向四处远眺,她道:“我的狙击镜在起雾。”
白奉:“调整镜片温差参数,金乌星的环境数据已经导入系统了。”
“在调了,效果不明显。”
许榕没有参与对话,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机械手上。隔热手套内侧贴着皮肤的地方已经开始潮湿,但温度还在可接受范围内。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灵敏度没有下降。
雷达屏幕上,八个落点的光标已经全部亮起。星枢在中央大裂谷,五台机甲落地后立刻散开,占据了大裂谷两侧的高地。
【开始了开始了!激动人心的时刻。】
【星枢第一!】
【好几年没看联赛了,有点激动怎么回事儿?】
【看到了好几所陌生的军校,初赛爆冷了?】
【著名的摸鱼军校怎么排到了第三?反而把天恒挤下去了。天恒到底能不能行了?】
【劳来克是哪个?我浅浅去看了一眼初赛排名,排在第五。有没有看了初赛的来说说,这所军校实力很强吗?】
【那个问劳来克的,建议你再关注一下苍曙,这才是今年的黑马军校】
这条弹幕很快掩埋在成千上万同一时间刷出来的弹幕之中。
联赛真正的看点是在决赛,毕竟只有团队赛才能真正看出一所军校的实力。很多观众都跳过了初赛,直接来看决赛直播,这也导致出现了上面的这种情况。
但显然更多的人对初赛并不关心。
【星枢那边已经开始主动进攻星兽了。队长不愧是夏时珩啊,预判太精准了。】
【你们快看星川那边!】
“这个鬼地方真的有星兽吗?”
罗肖的机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这温度,就算是有星兽也得五分熟。”
湛枝灵敏地观察着四周,一边道:“那你正好就地取材,不用生火了。”
罗肖在通讯器里“啧”了一声:“我好歹也是个主力突击手,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行,祝你在决赛里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一举拿下。”
“停停停,”罗肖打断她,“你这语气怎么跟念悼词似的?”
湛枝嘟嚷了一句“难伺候”。
罗肖和湛枝走在两侧,白奉在中间,许榕和端木琼并肩走在最前面。
其实罗肖有一点说的不错。
这里确实不像有星兽的样子。不止是温度,这里的地形光秃秃一片,怎么看都不像是星兽会栖息的地方。
许榕往天上望了望,什么都没有。
既然地表没有,天上也没有,那星兽就是在……
许榕思忖着,试探性地操控机甲臂对准远处的地面,然后发射一记光炮。
——轰!
碎石被弹上半空,又零零碎碎地砸落下来。许榕没想到这发炮弹的威力那么大,和一起队友们狼狈地躲闪来自上空的威胁。
结束以后,许榕看着灰头土脸的队友,讪讪一笑,“意外。看来这里确实没有星——”
话音未落,许榕敏锐地侧头并向空中跃起,对准一个方向再次发射光炮。
几乎是许榕的一系列动作刚刚完成,罗肖和湛枝就迅速有了动作。
五只暗红色的甲壳生物从岩石缝隙中钻了出来。
它们体型不大,每一只都只有半人高,六条细长的腿支撑着椭圆形的躯干,口器不断开合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暗红色的甲壳和金乌星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在移动,很难把它们从环境中分辨出来。
五只星兽从不同方向同时扑来。
罗肖侧身一闪,光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砍在左侧那只星兽的头部。甲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墨绿色的汁液溅在机甲的装甲上,那只星兽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瘫软在地。
湛枝在高处同时扣下了扳机。一只从右侧扑来的星兽被子弹贯穿头部,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岩石上,六条腿还在抽搐。她很快发射了下一枚子弹,子弹擦着端木琼的机甲肩膀飞过去,正中那只星兽的背部,甲壳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在罗肖侧身的瞬间,端木琼利落地上前给星兽补了一刀。
星兽全部解决,用时不过几十秒的时间。
许榕只在最开始发射了一枚光炮,和白奉一样,没有直接加入这场战斗。
【星川这个配合可以啊】
【那个突击手的反应速度好快,侧身出刀一气呵成】
【狙击手在高处压制,泰坦补刀,分工很明确】
【等等,那个精神力辅助呢?从头到尾就放了两炮?】
【精神力辅助不就是这样吗?脆皮的很,我看不动手还好一点,好歹多活一段时间】
【建议楼上去看初赛的回放,牛逼这两个字我已经说累了】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从星兽出现到全部解决,全程不到二十秒】
【二十秒五只,效率确实高】
【但效率再高又怎样,星枢那边已经在清第三波了】
【星枢那是前期优势,落点在中央区资源多,星兽自然也多。而且星川这边也不错了。我刚刚去天恒那边看了一眼,他们这把才是真惨】
【不愧是星枢啊,初赛给决赛带来了那么大的优势,几所军校之间的差距应该会越拉越大吧】
【要不怎么说是星枢呢,他们都接连十几届的冠军了吧。而且这两届还是夏时珩带队,那才是真正的天才啊。】
弹幕的内容很快又再次偏到了星枢军校那边。
只有一条弹幕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飘了出来。
【不是,这可是裂足兽啊!它们是以血缘关系集聚生活的星兽,刚刚他们遇到的都是小型的,很明显是幼兽啊!完蛋,我已经不忍心往下看了】
罗肖刚松了一口气,“小菜一碟。”
话音未落,许榕的瞳孔猛地一缩。
“闪开!”
同时许榕的机甲猛地转向,光炮对准罗肖脚下的地面轰然射出。罗肖的反应比脑子快,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后弹射出去。
就在他离开原地的瞬间,地面猛地炸开了。
一只巨大的暗红色前肢从碎石中破土而出,爪尖擦着罗肖机甲的脚底掠过。甲壳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战斗伤痕,爪尖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
“什么鬼!”罗肖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地时踉跄了一步,机甲左腿的平衡系统发出刺耳的警报。
地面继续龟裂。裂缝从最初的破口向四周蔓延,碎石和粉尘轰然塌陷,露出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深坑。第二只前肢从坑内探出,扣住坑沿的岩石,猛地一撑。
一只体型巨大的裂足兽从坑中爬了出来。
它的甲壳不再是幼兽那种暗红色,而是近乎黑色,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六条粗壮的腿支撑着沉重的躯干,口器张开时,里面两排锯齿状的颚片快速搅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的复眼在第一时间锁定了罗肖。
罗肖下意识后退半步,光刃横在身前。“它是不是在瞪我?”
“因为你刚刚杀了它的孩子。”
端木琼沉声道。
打完小的来老的?
许榕脑海中莫名闪过了这句话。
第126章
这只巨型裂足兽非常愤怒,它挥舞着巨大地前肢,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许榕立刻打开机甲的内置功能屏蔽掉一部分,在声音减弱时关闭装置。
战斗过程中每一项感官都要发挥到极致,许榕需要通过听觉来判断星兽的位置和动作。
巨型裂足兽巨大的身躯在贴近地面的位置进行蠕动上前,比幼兽的速度快几倍不止,几乎是瞬间就移动到他们之前。
白奉:“这是雌兽。还好雄兽没有出现和雌兽进行配合攻击,应当是出现了意外或者出去觅食没有归来。罗肖,抓紧时间。”
罗肖握紧光刃,从深红色土地上一跃而起,“旭日”的两翼在飞空时闪烁着银白色的流光。光刃在他在空中旋转的瞬间就从机甲臂上抛出,划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弧线接着重新回旋进自己掌中。
可惜裂足兽的甲壳非常结实,罗肖的这一击并没有造成什么大的伤害只留下一道血痕。
从巨兽出现开始,湛枝和端木琼就默默靠后,守在许榕和白奉两侧,没有贸然上前帮忙,将整个战局交给了罗肖。
这也是出于对队友实力的信任。
罗肖握着光刃冷笑一声,没有给裂足兽任何反应的时间再度上前。这一次他没有甩出任何武器,而是驾驶着模样笨重的机甲灵巧地抓住裂足兽的毛皮,“砰”对准它的头部来了一拳。
机甲的体型较之巨型裂足兽不相上下,机甲是人类数百万年来智慧的结晶,这一击的威力不容小觑。裂足兽到底只是星兽,它不能理解复杂的招式变化,只知道用蛮力抵抗。
站在许榕的角度,他甚至能看到裂足兽张大的巨口中那一条不断摆动的像蛇一样的舌头。裂足兽看不出丝毫感情的眼睛扫过许榕时,也会让他联想到潮湿黏腻的冷血动物。
罗肖在下一记拳头砸下来之前,裂足兽疯狂甩动自己的身体,想要破除“旭日”的桎梏。
罗肖没给它这个机会。他的机甲双腿死死绞住裂足兽的背甲,左手扣进甲壳缝隙,右手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每一击都带着机甲核心驱动的轰鸣。裂足兽的甲壳在第三拳时出现了裂纹,暗红色的体液从裂缝中渗出,在高温空气中瞬间蒸发出刺鼻的气味。
“皮真厚。”罗肖咬着牙骂了一句,第五拳砸下去的时候,裂足兽猛地翻身,巨大的身躯带着罗肖的机甲狠狠砸向地面。
轰——
滚烫的砂石四溅,罗肖在落地的前一秒松手弹开,机甲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单膝跪地稳住身形。裂足兽从地上爬起来,摇头晃脑地甩掉头上的碎壳,那六只幽绿的眼睛里终于多了几分忌惮。
它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前肢刨着地面,像是在酝酿下一次扑击。
罗肖站起身来,光刃重新在双手凝聚成形,“来啊,谁怕谁。”
裂足兽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直线冲锋,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横向移动切了过来,巨大的尾巴横扫而过,目标是罗肖的下盘。罗肖腾空跃起,裂足兽却突然抬头,那张巨口猛地张开,蛇一样的舌头弹射而出,速度极快,直奔罗肖机甲的颈部接口。
“罗肖,右闪!”端木琼的声音骤然拔高。
罗肖的身体反应比大脑快,机甲在空中强行横移了半个身位,裂足兽的舌头擦着肩甲掠过,腐蚀性的唾液溅在装甲上,滋滋地冒出白烟。
“这玩意儿还会吐口水?”罗肖落地后连退数步,低头看了一眼肩甲上的腐蚀痕迹,语气从愤怒变成了震惊,“这可是A级涂层,它一口唾沫就能溶掉?”
但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白奉,原来咱们中间真正的乌鸦嘴是你啊!”
是的,刚才的攻击是由刚刚赶到的另一只裂足兽造成的。这只裂足兽的体型比前一只小了一圈儿,大概就是白奉之前口中那一只原先不在的雄兽。裂足兽张牙舞爪,不断吐出具有高腐蚀性的唾液企图赶走侵略者。
他们这一次的运气确实很感人。
许榕想。
不过这次的运气是正面的。
“运气不错。”湛枝吹了声口哨,拎着把枪果断加入了战局,“我还以为得第二天才能遇到这些大家伙呢。就是不知道它们值多少积分。”
多了一只裂足兽,他们多派出了一个人,端木琼和许榕依旧没有去帮他们。
决赛是一场持久战,他们需要时刻保持体力,就算是战斗过程中也需要保持对周围环境的警惕。
湛枝的枪法就像她的机甲的名字那样。
——神射。
这是李绥曾经亲口评价的,“天生的狙击手。”
此时湛枝几乎没有多花时间瞄准,两颗子弹一齐从枪口中飞出,精准地射入那只不断释放腐蚀性液体的裂足兽张大的嘴中,当即射断了它的一排牙齿。
裂足兽发出凄厉的吼叫。
另外一只雌兽似乎被这边的情绪所感染,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同时也发出一声吼叫来应和。
罗肖冷喝一声,在机甲臂上重新凝出光刃,在裂足兽动作的间隙对准它的脑门儿直直从上往下插入,而湛枝想要抓紧时间解决战局,在将手上这只裂足兽甩远之时抓紧时机发射出子弹辅助罗肖的攻击。
子弹精准地咬进雌兽的甲壳缝隙,炸开一团暗色的体液。雌兽吃痛,身体剧烈地一颤,罗肖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光刃毫不犹豫地刺入它的头骨。
“成……”罗肖的话只说到一半,雌兽临死前的挣扎比他预想的要猛烈得多。它的身躯猛地弓起,所有的腿同时向外撑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爆发出来,直接将罗肖的机甲甩飞了出去。
雌兽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终于不动了。
那道与雄兽相互呼应的吼叫声也随之终止。
那只雄兽比雌兽小,但更灵活,被湛枝射断牙齿之后,它没有再贸然吐出腐蚀性唾液,而是退了几步,用那六只幽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在场的每一台机甲。
雄兽低伏着身体,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得急促起来。它的前肢在地面上刨了几下,然后它猛地转身,朝裂谷深处狂奔而去。
罗肖愣了一下,往那个方向追了两步,被白奉叫停。
他的声音在这个旷远的地方显得很沉静:“天快黑了。”
许榕上前给地上的那只裂足兽最后补了一刀,悠悠然道:“金乌星上星兽的习性复杂多变,如果遇到了晚上觅食的星兽要比这几只更加难缠。”
罗肖敏感,“你怎么知道?”
背着他偷偷补课了?
许榕:“……”
端木琼:“应该只有你不知道。”
许榕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裂足兽断气之时,决赛中星川军校的积分实时排名悄无声息地又往前爬了两个位置,正好压过附军的名字,排在星枢之下。
【积分榜变了!】
【这一届的积分怎么咬得那么死?我记得前几届的排名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变过,只有小幅度的上下一两名的变动】
【附军不行啊,他们这次冠军拿不到,不会连亚军都没机会吧,第四现在是那个苍曙军校,和附军积分挨得很近。很危险哦】
【这样才精彩好吗?话说天恒这一次也太倒霉了吧,到现在都没有碰见一只星兽,现在已经落到第七了。这次决赛不会真的爆冷吧】
星川的一干教官和教师待在一起观看直播,直到代表星川的校徽标志往前进了一步,一个老师才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次他们的状态不错,希望接下来他们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精气神。不求拿到多好的成绩,稳一点就行了。”
林临背着手,站在角落里,但他的周围没有人靠近,形成一圈真空地带。他道:“兰伯特之前和我联系。”
林临一开口,四周就迅速安静下来。他恍若未觉,继续道:“这一次的决赛点最终是元帅来敲定,元帅从来没有那么关注过一场军校之间小小的联赛。”
一位老师迟疑:“您的意思是,元帅是想……”
林临淡淡扫过他,“这一批军校生很快就会进入军区。星枢、附军、天恒背后都有所属军区,几个老牌军校中唯独星川不偏不倚。”
说完他就直接离开,留下其余的几个人苦苦思索其中的含义。
“林教官是在担心学生们的出路?”
“可这些孩子将来想要去哪里,又怎么是我们能决定得了的。”
“五个军区之间的平衡已经持续了那么多年,怎么偏偏今年……”他的话戛然而止,留下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
一个干练的女教师缓缓道:“看来是兰伯特校长有什么内部的消息,又是一次大洗牌要来了啊,只是不知道是政界的还是军界的。”
职业原因,这些军校的教师本身就有更敏锐的嗅觉和敏感度,自然能通过只言片语读懂其中蕴藏的巨大的信息量。
但读懂是一回事,他们都知道自己的渺小。
几个老师对视一眼,纷纷苦笑。
第127章
不光是许榕他们这样认为,在观看直播的观众们也是这么想的。
夜晚的星兽远比白日的更加疯狂和难缠。
但是——
许榕望着那几只裂足兽的尸体。浓郁的血腥味在他的精神力操持下,飘散得很远。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五个小时过去……
只有几只非常小心地探头出来觅食的新手星兽,被罗肖一刀秒了。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金乌星怎么回事?”
湛枝把声音压得很低,通过机甲之间的通讯器传到其他几人的耳中。
“不正常。”端木琼第一个接话,他的“壁”在夜色中几乎融入了黑暗,只有装甲接缝处偶尔闪过一道微弱的指示灯,“五个小时,这么大的血腥量,放在任何一颗有星兽的星球上都应该是屠杀现场级别的吸引力。这里太安静了。”
白奉下了结论:“这里的星兽被清剿过了。”
“清剿?”罗肖音量一下子没控制住,很快又反应过来,立刻把声音压低,“不是,金乌星作为赛场,把星兽清剿了,那让我们来干嘛?”
许榕掏了掏耳朵,小心地散发出精神力去感知周围的动静,确认方圆几里内没有任何星兽后,又小心地将精神力收回,确保不让精神力过度浪费。
他心不在焉地提醒:“你是不是忘了积分的另外一个获取方法?”
“另外一个?”罗肖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回想那张已经被背得滚瓜烂熟的赛场规则。
湛枝的反应比罗肖更快,她“啊呸”了一声,“联赛的主办方也太不当人了。”
端木琼冷笑:“他们是想要挑起各个军校之间的内战。”
罗肖恍然大悟。
赛场的积分只有两个来源途径:一是通过击杀星兽,根据星兽的战斗力计算相应积分;二是通过淘汰对手,直接获取对方的一半积分。而金乌星上星兽罕见,那么或许淘汰对手将成为快速获取积分更加直接的方法。
这还真是……恶意满满。
罗肖暗骂一声,“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主动进攻?”
白奉的“流云”半蹲下来,这个大铁块粗暴地从巨型裂足兽身上抽了一根肋骨,就地在地面上涂画起来,看上去非常滑稽。
但显然现在并不是纠结姿势的时候,没有条件就要创造条件。
白奉简单地把八所军校的分布图画下来。许榕他们凑过去看。
罗肖:“我们现在离苍曙最近,其次是西尔。为了节省能源,我们应该先去找这两所军校。”
“不对。”许榕道,“应该去找劳来克。”
罗肖:“?”
白奉沉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对,就是劳来克。苍曙和西尔在星川的南面,而其余的五所军校全部在我们的北面。如果我们先去选择南面那两所军校,那就意味着我们远离了核心战场。我们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能源才能够对上第三所军校,而这个时候北方的地形更加适宜星兽的生存,北方的军校比我们会更早地拿到更多的积分,得不偿失。”
罗肖犹豫道:“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找劳来克,接着直接到最北方的火山口攻击卡斯克?”
白奉:“不对。”
“还不对?!”罗肖难以理解,“那你的意思是,对战完劳来克之后,我们直接去攻击附军或者星枢?不是我找事,人家是顶尖军校,这……不太合适吧?”
许榕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当附军和星枢是死的吗?”
罗肖一怔,“是啊,星枢既然坐在中央大裂谷那个位置,那他们肯定会率先掠夺星兽的资源。但是附军可能也会和我们有同样的目标,率先去攻打劳来克。这样一来,那我们刚才的分析不都作废了吗?”
“太近了。”一直沉默的端木琼道,“劳来克距离星枢所在的中央大裂谷太近了。附军一定不会选择这时候和星枢对上,但他也不会选择来得太晚,因为他很清楚,星枢越到后期资源越丰富。他一定会选择先去卡斯克收割一波积分,然后再和劳来克交战。当然,上面的所有分析都建立在附军的实力足以打败卡斯克和劳来克的前提下。但我认为这不是什么悬念。”
白奉:“没错。”
他再次用那根肋骨在地面上涂改。“苍曙和西尔之间离得最近,他们之间势必会有一战。而胜利者必定会向北方迁移。而这个时候,”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勾,“附军已经完成了和卡斯克的战斗,胜利者会向南进发。他们双方的目标都会是劳来克。”
罗肖摸了摸脑袋,感觉这里痒痒的,可能是要长脑子了。
“等等,你刚刚不是说我们下一阶段的目标是劳来克吗?”
白奉看了他一眼。
罗肖奇怪道:“湛枝,你怎么不说话?”
湛枝微笑:“你知道我比你成功的一点在什么地方吗?”
“什么地方?”
“我会闭嘴。”
“……”
许榕安静了一会,似乎正在思索。
“端木刚才分析得很清楚。附军会北上打卡斯克,苍曙和西尔会在南边先打一场,胜者北上,附军南下,双方在劳来克的位置交汇。两败俱伤,对吧?”
“对。”端木琼说。
“然后呢?”许榕看着地面上那几道用肋骨画出来的线,“附军赢了卡斯克,又和劳来克打了一场,能源还剩多少?苍曙赢了西尔,长途跋涉北上,又和附军残部撞上,又能剩多少?”
罗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是说……等他们打完?”
“等他们打完。”许榕重复了一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劳来克是螳螂,附军和苍曙是蝉。我们——”
“我们是黄雀。”湛枝在高处接上了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愉悦。
白奉脸色微松,“赛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这只是我的初步计划,具体实施还要看具体情况。”
许榕的机架从地面上撑起,“走吧,往北。”
此时的直播间一片沉寂,紧接着弹幕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没去看其他几所军校,一直在关注星川。有没有从隔壁过来的说说?他们分析的对吗?】
【刚从附军那边回来,附军确实在往北走,目标好像是卡斯克的方向!】
【苍曙和西尔已经在南边碰上了!我刚切过去看了一眼,两边已经在对峙了!】
【卧槽,全被星川猜中了???】
【也不能说猜吧,这是战术分析。星川这个白奉有点东西啊。】
【附军又不是傻子,能让他们这么容易黄雀在后?】
【其他几所军校不知道,但附军那可是实打实打出来的强队,星川行不行啊?】
赛场内的战况逐渐激烈,而赛场外附军的随队教师这边已经陷入一片低气压。
“那宇达没那么蠢。再不济还有金斯利在,怎么可能让星川得手。”一个老师不以为意地嗤笑,“我看说不定这次是星川吃鸡不成蚀把米。可笑至极。”
“金斯利是队伍的核心,他心里有分寸。”
“你还笑得出来?”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中年男人凉凉道,“星川可是当着几百万观众的面,把附军的战术猜了个底掉。”
那老师笑容僵在脸上。
“也不一定……”另一个老师试图打圆场,“也许星川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运气好?”他冷笑一声。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他们都记得指挥那宇达在上赛场之前所做出的赛程规划。和星川白奉在地上用肋骨画的那张图,几乎一模一样。
“星川能猜中我们的战术,说明他们有脑子。但战术这种东西,猜中是一回事,能不能抓住是另一回事。”一人开口,顿了顿,“宇达和金斯利也不是吃素的。就算星川真的在北边等着当黄雀,宇达他们在战场上也能随机应变。他们打了那么久的模拟赛,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道:“其实这个战术分析也没什么好说的,换一个指挥站在这里未必分析不出来这些东西。虽然……”虽然可能想不到星川会那么阴。
附军这边的气氛不好,但其他地方远远没有这么压抑。
甚至西尔军校的一个教官经过时嘴里还在哼着歌。
其他人不解,隐晦道:“看来你对西尔很有信心?”
这个教官怔了一下,“不是啊。”他乐呵呵露出一口牙床,“完全没有信心。”
其他人:“……”
教官乐观道:“我的学生心里清楚,这次就是来凑数的。赢了更好,输了话联邦民众的关注点只会放在星川料事如神这回事上,反而会忽略掉我们,我当然高兴。”
西尔教官这话说得实在太理直气壮,以至于旁边几个人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
西尔军校的教官说完又咧嘴笑了。
旁边卡斯克的教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倒是苍曙那边的随队教师席一直很安静。一个年轻的女教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墙上的大屏幕,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旁边的助教小声说了句什么,她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没有接话。
劳来克的教官主动开口了:“说实话,我现在最想看的是星枢的反应。白奉把星枢也算进去了,说他们会待在中央大裂谷不动。但夏时珩可不是什么善茬。”
“对。去年联赛他带队打了一场很漂亮的防守反击,从头到尾没露过破绽。这样的队伍,真的会像星川分析的那样,老老实实呆在大裂谷里等着被收割?”
“那你的意思是,星枢也会动?”
“我不知道。”劳来克的教官耸了耸肩,“但我觉得,这场决赛的好戏,可能不止星川这一出。”
他说这话的时候,大屏幕上的画面正好切到了星枢。五台机甲正在大裂谷的阴影中,无声地收割着嚎叫着的星兽的生命。
在直播镜头的角落里,有一台机甲的头部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观察什么方向。
细微的动作,却让劳来克的教官眯起了眼睛。
与此同时,赛场内。
许榕觉得越来越热。
这不是他的错觉。机甲内置的温度传感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外部温度已经从白天的五十多度攀升到了接近七十度。虽然机甲内部有恒温系统,但那种透过装甲传进来的灼热感还是让人不舒服。
“看来越靠近金乌星赛场的中央温度越高。”许榕在通讯器里说。
“最北方是火山口,越往那边只会更热。”端木琼的声音闷闷的,“卡斯克选了那个位置,我敬他们是条汉子。”
第128章
与此同时,金乌星北部平原。
金斯利的深红色机甲背后展开一对飞翼,两臂间凭空伸出两条能量长刃,对准卡斯克的突击手进行了最后一击。
刀刃切入机甲胸甲的瞬间,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卡斯克的突击手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通讯,机甲的能源核心就被精准贯穿,整个机体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轰然倒地,扬起一片滚烫的红色尘土。
“附军,金斯利,淘汰卡斯克,赵时。”赛场广播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机甲通讯器中响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金斯利收回长刃,深红色的机甲在夜色中缓缓转身。他的目光扫过战场上剩下的三台卡斯克机甲。一台重装防御型正被那宇达缠住,另外两台火力支援型已经被附军的另外两名队员逼到了角落里。
战斗已经没有悬念了。
“这边结束了。”金斯利的表情很平淡,并不像刚刚结束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那宇达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惯常的冷硬:“收到。”
金斯利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视线越过战场,看向远处的黑暗。
他说:“现在我们去找天恒。”
这和他们赛前商量的战术并不相同,但那宇达没有询问为什么。
虽然他才是附军这支队伍里的指挥,但他很清楚,金斯利才是真正的核心。正因为清楚,所以那宇达不会忤逆他的任何决策。
“可以。”.
星川几人听到这声广播没有升起什么意外的情绪。
端木琼:“我以为会先听到苍曙军校和西尔军校的胜负结果,没想到附军会更快一步。”
他们必须要在附军开始和劳来克交手前找到劳来克。但现在已经到了下半夜,他们越往那里走,越感受到一股几乎让他难以忍受的灼热,更遑论到了白天以后。
必须要在还有足够精力的时候解决掉这个大麻烦。
白奉下达命令:“加快速度。”
许榕全速前进,时不时会放出精神力进行周围环境的探测,白奉说了一句让他保存精力后就任由他去了。只是赶路的中途不出意外的听到了苍曙打败西尔军校的声音。
和附军一样,苍曙没有折损任何一个人。
但另外的天恒和星川一直没有传来什么动静。
许榕注意到,白奉选择的路线一直在刻意避开开阔地带。
他们走的是裂谷西侧的一条隐蔽通道,两侧是高耸的岩壁,头顶只有一线天空。这条通道在星川的地图上标注为“次级裂谷”,虽然没有中央大裂谷那么深,但足以遮蔽大部分探测信号。
“从这里出去,再往西走两公里,就是劳来克的西南废墟。”白奉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两公里?”罗肖搓了搓手,“那岂不是马上就能看到劳来克的人了?”
“不一定。”许榕道:“西南废墟易守难攻,他们不会远离,但也没道理在原地等着我们。”
白奉:“交给你去办。”
白奉并没有再多说该如何去办,但许榕已经心领神会。他笑了一下,“收到。”
罗肖看看白奉,又看看许榕,一脸茫然:“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许榕没有解释,只是闭上眼睛,双手在驾驶舱内缓缓摊开,掌心朝上。
他吐出一口气。
精神力从机甲中无声地溢出,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贴着地面向四周蔓延。不同于之前操控气味时的精细引导,这一次,他的精神力在模拟。模拟一种荒蛮的、暴躁的、充满攻击性的,独属于星兽的精神力波动。
模拟和操控是两回事。操控只需要引导已有的东西,而模拟需要他从零复刻一种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精神频率。
这要更加难以完成。但许榕偶然发现自己的精神力的可塑性要比一般人的好得多,在那么遥远的距离骗一骗对手不成问题。
过了一会儿,许榕终于收手,朝白奉比划了一个手势。
“撤。”白奉说。
五台机甲无声地向后退去,退到次级裂谷的入口处,将自己藏进了岩壁的阴影中。许榕同时收回了所有外放的精神力,将整个队伍的能量波动压制到了最低。
另一边的那宇达若有所感,看向一个方向,他突然停下来打了一个手势。易飞也同一时间停下。
金斯利不耐烦道:“怎么回事?”
“有星兽的精神力波动。”易飞露出一个斯文的微笑,他替那宇达解释,“一般只有星兽在焦躁状态才会发生精神力外泄,可能是有队伍正在和这些星兽交手。”
那宇达看向金斯利:“那我们现在……”
“是劳来克。”金斯利看向那个方向,“抓紧时间,我们现在就过去。”
易飞没有提出异议,他手一挥,自己的四个队员安静如鸡地跟在他的后面,和附军的几人一同向那个方向赶去。
不知道等了多久,许榕的声音终于通过通讯器传进他们的耳中,“有人来了。”
罗肖的嘴角咧开了:“劳来克?”
“劳来克。”许榕确认。
五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目光投向西南方向的黑暗。
夜空中什么都没有。但许榕的精神力已经清晰地勾勒出了那五台机甲的轮廓。
“他们在靠近。”许榕说。
他们的手已经全部搭上了各自的武器。
废墟外围,劳来克的五台机甲停在了距离次级裂谷入口不到两百米的位置。最前面的泰坦微微转动了一下躯干,像是在观察什么。
在他们的脚步进入裂谷的瞬间,许榕他们就将精神紧绷到极致。
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两百米……
越来越近。
许榕耳旁几乎只能听见呼吸声,但他心中陡然一松。
又有人来了。
不过好像出了一点小意外?
许榕道:“来了十个人。”
“十——”罗肖有点破音,他匆忙压低声音,“哪里来的十个?星枢也来凑热闹了?还是附军是和苍曙一起到的,他们竟然没直接打起来?”
许榕轻轻,“是天恒和附军。”
他肯定道:“他们结盟了。”
罗肖刚想再问,局势已经在瞬间发生改变。那台烈焰似的机甲一马当先,抽出光刃就攻击上来,劳来克的精神力辅助匆忙躲闪,却一膝盖跪在地上。
光刃划破夜空,带出一道灼目的赤色轨迹。劳来克的精神力辅助来不及完全躲开,光刃擦着机甲的肩甲掠过,削掉了一层甲壳,碎片在高温空气中翻滚着飞散。
附军的泰坦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第一刀落空的瞬间,他的机甲已经完成了重心转移,左腿横扫而出,正中那台机甲跪在地上的膝盖关节。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中,精神力辅助的整条左腿从膝关节以下被踢断,断裂处电火花噼啪作响,暗色的液压油喷洒在滚烫的地面上,立刻蒸发出刺鼻的白烟。
金斯利从侧翼切入。他的深红色机甲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那两道能量长刃划出的光弧清晰可见。
劳来克的指挥的驾驶舱被贯穿。广播声响起之前,金斯利已经抽刃而退,转向下一个目标。
天恒的人在同一时间开始动手。庄毅停留在战场的边缘,用精准的炮火覆盖劳来克的退路。他们的泰坦试图支援被围困的队友,却在移动过程中被连续两发炮弹击中胸甲,整个人被打得向后飞出数米。
战场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罗肖几人目不暇接。
许榕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再次笑了笑,“苍曙也到了。”
当宋时的机甲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现场已经成为僵局。
“我觉得我们的合作非常愉快。”易飞的声音带着和煦的笑意,“那就继续联手,把苍曙淘汰了,怎么样?”
那宇达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了金斯利一眼。
金斯利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宇达转回来,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求之不得。”
劳来克残余的人已经无声无息地躲到了一边,这时候已经没有人顾得上他们。
新一轮的战斗一触即发。
【我眼花了吗?刚睡一觉起来怎么就成这样了?三校大乱斗?一般来说这种场面不是只有快结束的时候才可能出现吗?】
【不是三所军校啊,麻烦看仔细一点,旁边还有一个劳来克呢,不过只剩下两个人了。】
【那两个人跟死了有什么区别?躲在废墟里连头都不敢露。但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好机会。抓紧时间跑,说不定他们能活到最后。】
【活到最后?你在开什么玩笑,附军天恒苍曙三家打完,随便谁收拾残局的时候顺手就把他们带走了。】
【……】
【……等等,你们没去看星川那边的直播吗?提醒一句,在场的不止是四校啊啊啊啊】
【我刚从星川的直播那边过来,我能证明,星川一开始就在那边蹲着】
“……?”
弹幕空白了几秒,然后缓缓飘上来一个【?】
像是开了一个头,更多的问号飘了上来。
第129章
许榕蹲在次级裂谷的阴影里,看着远处那片被光刃和炮火照亮的天际线,忽然觉得这个角度观赏比赛确实不错。
白奉没有下令动手,他们就这么安静地蹲着,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
“附军和天恒压着苍曙打。”湛枝在高处实时播报,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快,“宋时在往后退,他们的泰坦快顶不住了。”
罗肖蹲在许榕旁边,机甲膝盖着地,姿势要多猥琐有多猥琐。他压低声音问:“我们什么时候上?”
许榕的精神力网已经铺开,将整个战场笼罩其中。苍曙是在以五对十。天恒和附军加起来十台机甲,就算之前在和卡斯克和劳来克的战斗中有所损耗,整体战斗力依然远超苍曙。
话音刚落,苍曙的泰坦终于倒下了。那台厚重的防御型机甲被金斯利和天恒的突击手夹击,连续承受了七八次重击之后,胸甲的能源核心被一刀贯穿,整台机甲像断了电一样瘫软在地,广播声随之响起。
苍曙减员一人。
宋时的反应极快。泰坦倒下的瞬间,他已经带着剩余的三台机甲向西南方向突围。他们的走位很诡异,贴着废墟的边缘呈之字形移动,每一次变向都刚好躲开附军和天恒的集火。
“他想往裂谷那边跑。”湛枝说。
许榕的手指在驾驶舱里轻轻敲了一下。
白奉沉声:“再等等。”
许榕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觉得浑身有些发麻。他换了一个姿势,接着直播间的观众就清晰的看到那台属于精神力辅助的机甲半靠在岩壁上,一条腿蹬在半跪着的“旭日”身上,要多嚣张有多嚣张。偏偏许榕和罗肖都没察觉这个姿势有什么问题。
他们还在通过内部通讯器说着小话。
联赛的氛围向来紧张,从头紧绷到尾。正在看直播的观众原本手心都捏着汗,结果不知怎么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星川的直播间。
画面里,五台机甲在次级裂谷的阴影里蹲成一排,探头探脑,姿态各异。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观众们不知不觉也跟着调整到了“看戏”视角,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弹幕的画风彻底跑偏了。
【我刚刚从星川那边的直播间回来。他们是五条咸鱼吗?在这种情况下是怎么坐得住的?】
【对比过于惨烈,建议主办方给星川搬个板凳再发包瓜子】
【还有营养液,记得冰镇的,金乌星太热了】
【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许榕换了好几个姿势吗?一开始蹬左腿,后来换了右腿,现在两条腿都架上了】
【他在调整舒适度,我笑死】
【许榕:来,给我换个角度,这个机位不好】
【罗肖: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在给人当凳子】
下面是一连串的“哈哈哈哈”。
联赛场外,主办方的负责人看着星川的直播随机到主屏幕上,悄摸地朝那边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
那边的工作人员灵性地点点头,手指一动,立刻想要把星川的直播给划过去。却没想到看到星枢军校的直播刚刚端上来,还没等负责人松了一口气就听到一声沉稳持重的声音。
“调回去。”语气略有不满。
负责人面上的表情一僵,勉强笑着看向工作人员,“还不照元帅大人说的做?”
工作人员匆忙调回星川的主视角直播。刚调过去,对上的就是许榕那张放大的正在打着哈欠的脸,眼角隐约还闪着泪花。
负责人:“……”
工作人员:“……”
负责人把眼一闭,“这可能是星川的新战略。”
只能帮他们到这儿了。暗中祈求千万不要因此引起元帅的不满。
却没想到元帅看了一会儿,突然道:“这是兰伯特的学生?”
负责人心中一惊,连忙答道:“他们都是星川的选手,正是兰伯特院长的学生。”
元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正当负责人思忖要不要把直播调走时,他再度开口:“我记得林更也在星川。”
嘶……
负责人当然不单单只是联赛的负责人。或者说,能够参与联赛最终决策的,都是隶属于联邦中枢的核心人物,个个都是人精。他当然清楚林更,以及他的老师和联邦之间那种暧昧的关系。
负责人暗中抹了一把汗,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巧妙地把话题一转,“我最近在星网上倒是看到了一则传言。”
没等元帅开口,他就继续往下道:“据说这一届星川的参赛生中的精神力辅助是林更的直系学生。”
听到这儿,元帅微微挑眉。
负责人:“他曾经在斯塔克化名为‘谢’。”
这次元帅是真正有些意外了,“这个学生叫什么?”
负责人朝屏幕抬了抬下巴,元帅看过去时正好对上那张放大的人脸,以及在屏幕角落上对应的一个名字。
——许榕.
“苍曙要没了。”罗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同情。毕竟他是初赛唯一输给宋时的人,这种复杂心情让他对宋时的关注度格外高。
许榕没接话。他忽然坐直了身体。
两条腿从罗肖身上放下来,脊背离开了岩壁,整个人从“咸鱼”状态瞬间切换到了“警觉”。
罗肖被他这一下搞得一愣:“怎么了?”
但下一秒,不用许榕回答,罗肖已经明白了过来。
那宇达的反应极快。几乎是炮光亮起的瞬间,他的机甲就已经向侧面翻滚出去,但附军的另外两名队员没有那么幸运。两发能量炮同时命中他们的位置,一台被正面击中胸甲,整台机甲向后飞出数米,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另一台被擦中左翼,推进器冒出浓烟,在半空中旋转了两圈才勉强稳住。
那宇达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出来,“易飞!你疯了?!”
易飞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依然温和,依然带着笑意。
“不好意思,”他说,“我改主意了。”
金斯利冷冷地呵了一声,“我早该想到的。”
弹幕在短暂的静默后彻底炸开了锅。
【卧槽卧槽卧槽!!!天恒叛变了!!!】
【易飞真不是人啊!刚才还联手呢!转头就捅刀子!】
【这反转也太刺激了吧!我心脏受不了了!】
【附军完了呀,前面有星川蹲着,侧面有天恒偷袭,金斯利再强也扛不住两面夹击啊】
【等等,你们看苍曙那边!】
宋时那台被削去左臂的灰绿色机甲冲在最前面,残缺的机身在金乌星的夜空中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他的光刃重新在唯一完好的右臂上凝聚成形,刃口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蓝光。
那宇达站在自己的机甲里,看着从两个方向逼近的敌人,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精彩。”
许榕喟叹,“一波三折啊。”
白奉冷静道:“天恒是想和苍曙联手解决实力更加强劲的附军。看来这一次天恒的野心很大。”
罗肖不解,“刚刚天恒不还在攻击苍曙吗?苍曙凭什么和天恒联手?”
湛枝:“你傻吗?”
被湛枝质疑,罗肖是非常不服的,他刚要开口理论,就听端木琼道:“苍曙没得选。”
罗肖偃旗息鼓,“什么意思?”
端木琼说:“苍曙只剩三台残机,能源都快见底了。如果不跟天恒联手,等附军被消耗完,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跟天恒联手,至少排名还能往前进。”
罗肖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许榕听着端木琼的话,一边看着宋时很吃力地抵挡附军的攻击。心中的怪异感愈发强烈。
宋时……难道突然变弱了?
【等等等等!你们看星川在干什么!他们又蹲下了!!!】
【不是,刚才不是说要一起打附军吗?怎么又蹲下了???】
【白奉你搁这儿反复横跳呢???】
【笑死我了,星川这是要看戏看到决赛结束吗】
罗肖也在内部通讯里发出了同样的疑问:“不是说要打吗?怎么又蹲下了?”
“现在上去,附军和天恒会立刻停手,转头先打我们。”白奉说,“等附军把天恒再消耗一轮,我们再去收拾残局。”
罗肖:“……”
罗肖默默地在心里给白奉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继续蹲好。
看到这里,所有观众脑海中统一浮现了一个想法:
牛批!
他们兴致勃勃地看着天恒和苍曙联手对战附军,时不时再看看另一边蹲着的星川几人,好奇感逐渐攀登至顶峰。
却没想到,眼前的直播陡然一黑。
“?”
成千上万的弹幕飞速地刷上来。
纷纷质疑星网不稳定,并且要求有关部门立刻维护。
有关部门也立刻出场表态,说明会尽快维护直播的稳定。
星网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不稳定的情况极其罕见,甚至大多数人前半生都没有见过星网崩了的情况。偶然遇到这种情况,他们的新鲜感到达了顶点,并且津津有味地去和亲朋好友说道这件事。
唯有有关部门没有那么轻松。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无法修复!”
“是……检查显示路线是在主控台主动掐断的。所有操作都很规范,没有触发任何警报,而且操作得很干净,短、短时间内无法重新修复。”
他们缓缓看向一旁正静静矗立的主控台,背上突然升起一股凉意。
第130章
刚开始观众们只是以为是一场意外,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渐渐咂摸出一些不对劲来。
弹幕从最初的调侃变成了焦躁,又从焦躁变成了不安。
【怎么回事?不是说尽快修复吗?这都多久了?】
【你别说,星网还真没崩过,这次确实邪门】
【我从附军直播间切过来的,那边也黑了】
【天恒也是黑的】
【苍曙也是】
【所有军校直播间全黑了???】
【我刚去了官方直播间,连官方都黑了!】
【这什么情况?整个联赛直播全部中断?】
有相当一部分人在社交媒体上疯狂@官方账号,要求给个说法。
但官方一直装死,没有再站出来做出任何表示。
此时联赛总部的工作人员正处于焦头烂额的状态。
“快!你去控制台看看那边好了没!”
技术人员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在操作台上飞速敲击,一行行代码从屏幕上一闪而过。他的嘴唇紧抿,脸色发白。
“不行。”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信号是从控制台这边主动掐断的。所有操作记录都是合法的,有权限、有验证、有备案……”
“那就撤销!”负责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信号重新打开!”
“撤销不了。”技术人员咽了口唾沫,“掐断信号的权限级别比我高。我们都没有权限恢复。”
比在场的人的权限都高的人……整个联邦加一起五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又是谁掐断了信号?
负责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先想办法恢复信号。”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哪怕是不完整的,先让我们确定赛场里面学生们的安全。剩下的事,等比赛结束再说。”
技术人员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控制台.
金乌星上的工作人员看着时有时无的信号满脸困惑,他想要发消息去询问,却发现根本传送不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
另外一个人凑过来研究了一下,不怎么放在心上,“金乌星的地理位置本来就偏僻,而且环境极端,星网的信号有波动也是正常现象。”
那人放下心来,将通讯器抓在手里,慢慢挪动位置来捕捉信号。
但正在激烈比赛的各军校生们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
“苍曙这是要给天恒当垫脚石?”罗肖在内部通讯里吐槽,“打了半天全在帮别人做嫁衣。”
白奉判断着形势,终于在附军略显颓势的时候开口:“到我们了。”
他道:“湛枝。”
数颗子弹已经在白奉话音落下的瞬间发射,许榕也在那一刻收起精神力的保护屏障,那三所军校的军校生在躲避时错愕地看过来。
湛枝神色难掩激动,她操控“神射”从隐蔽的岩壁上一跃而下。她落地时特意调整了一下机甲的姿态,单膝点地,狙击枪横在身侧,金属外壳在金乌星暗红色的天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罗肖缓缓地“啧”了一声,“这时候还能耍帅。”
立刻有人认出了湛枝的机甲,惊声道:“星川?”
白奉在湛枝之后也同样走了出来,不过要低调很多。
“白奉……”金斯利此时模样有些狼狈,但语气丝毫不减平时的倨傲,“原来是你们在背后捣鬼。”
这样一来,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把他们所有人吸引过来的星兽的精神力波动在他们到达的时候就消失无踪。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星川为了钓他们的陷阱。
白奉并不意外他会那么快反应过来,他道:“合作吗?”
如果在这个时候星川和附军选择合作,那么现场的战局将再次翻盘。本来是天恒和苍曙处于优势地位,而现在星川和附军将处于绝对性的优势。那么刚才易飞的临阵反水就成为了一场笑话。
易飞温文尔雅的脸罕见地一僵。
“白奉,你们星川真的要来搅这趟浑水?”
白奉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这滩水的第一棍不就是星川搅的吗?”
易飞的脸色陡然变得非常难看,甚至气笑了一声。另一边的宋时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哇!好爽!”
罗肖撅着机甲屁股,听得津津有味。
许榕小声嘀咕了一句,“谁说不是呢,蹲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端木琼听着他们二人旁若无人的话,抽了抽嘴角。但不得不说,这种可以左右战局的感觉确实妙不可言。
“……”
金斯利没有怎么犹豫,迅速做出了当下最好的选择,“附军和你合作。”
他用审视的眼光望着白奉,“许榕呢?”
开口就询问一个精神力辅助显然是很怪异的,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感觉到奇怪。
“叫你呢。”罗肖推了许榕一把,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推直接把许榕给推了出去,还让许榕原地踉跄了一下。
白奉:“……”
金斯利:“……”
易飞:“……”
罗肖不可置信地望了望自己的巴掌,“你碰瓷?”
许榕若无其事地重新站直,言简意赅,“脚滑。”
“……”
机甲自带平衡系统,怎么可能轻轻一推就站不稳?还真是连敷衍都不愿意敷衍。
其他人只当他是刚才走神了,没有放在心上。只有白奉在内部通讯里沉声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许榕蹙眉。
他刚刚好像感受到一种熟悉的、黏腻的窥视感。
是在哪里经历过的呢?
无数种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一时竟然抓不住那个最核心的关键。
许榕的潜意识告诉他这件事非常重要。
他沉默了几秒。
对——是当初的觉醒室!
许榕终于想了起来。
三年前他在星川的觉醒室里经历了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觉醒”。当时那间屋子带给他的感受,和这一次非常相似。
他努力捕捉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诡谲感。
但什么都没有。
那种感觉消失得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捕捉它的方向。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种注视已经不见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许榕的机械手指在驾驶舱里缓缓收拢。
“……怎么回事?”白奉在内部通讯里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沉了。
许榕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这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有人在看我。”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内部通讯里的几个人能听见。
通讯器里安静了一瞬。
罗肖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了半度:“谁?在哪儿?”
许榕没有回答。他的精神力网已经铺开到了最大范围,从脚下的废墟延伸到远处的裂谷,每一点微弱的能量波动都在他的感知中,像一张精密的地图,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可见。
但那个让他踉跄的东西,不在任何节点上。
它像是凭空出现的,又再次凭空消失。
许榕的手指在驾驶舱里轻轻敲了一下。
“不见了。”他说。
金斯利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到底还打不打?”
白奉没有犹豫,直接道:“立刻警戒。”
他沉声说:“赛场可能出问题了。”
其他军校的军校生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同进入警戒状态,不约而同地将正在进行着的联赛放在一边,密切关注着环境中的细微变化。
…
许榕不知道的是,在他踉跄的那一刹那,远在裂谷另一边的夏时珩手起刀落,面无表情地斩杀了一只星兽。
他若有所感地抬起眼,往一个方向望去。
“队长,这一块地方的星兽已经被我们处理得差不多了。”车飞尘道,“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去找其他军校了?”
夏时珩什么也没说,直接抬脚往一个方向走去。剩下四人毫无质疑地跟在他身后。
如果现在探测雷达没有失效,那么观众们就会看到,剩下几所军校的红点正在朝着同一个位置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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