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场比赛就在反转再反转的一波三折中结束了。
最后时柯林一言不发,他的作战服非常凌乱,远没有比赛刚开始时那种冷气逼人的精英范儿。
当然,许榕的状况也没好到哪去。
许榕弯弯眼,“承让。”
柯林嘴动了动,许榕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骂自己。
但没关系。
许榕大度地想。
他对自己的手下败将向来很仁慈。
许榕刚走到赛场的门口,还没等那些记者围上来把话筒怼到他脸上,白奉就带人走了过来。
罗肖人高马大地一站,脸色发沉,周围的人迟迟不敢上前。许榕刚要过来打招呼,脸色一转,嘴微微张开:“你怎么在这儿?”
白奉头也不回,就知道夏时珩正从暗处站直身体。本来嘈杂的人群陡然安静下来。
夏时珩却没有立刻走过来,许榕摸不到头脑,刚要走过去的脚生生顿住。
反倒是端木琼若有所思,最先开口:“我的那一场也赢了。”
这正好是许榕本来想问的。
许榕回过头,“意料之中。”
湛枝在旁边上下打量许榕,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你刚才那个,真的是现学的?”
“嗯。”
“一遍?”
“嗯。”
湛枝沉默了两秒,转头对端木琼说:“我忽然觉得,他住在夏时珩家也不是不能理解。”
端木琼面无表情,“这两件事有什么逻辑关系?”
“没有,”湛枝说,“就是感慨一下。”
罗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许榕:“什么?”
“像那种考完试说‘我没复习’结果考满分的心机鬼。”
许榕无辜地眨眨眼:“我是真的没复习。白奉给我看的那些资料,我昨天晚上才看完。”
罗肖:“……”
许榕看到他们几个无语的表情,才陡然笑开,“骗你们的。其实柯林的精神力我只学了三分形,能赢完全是最后格斗时候使用精神力的出其不意。再加上柯林心神不定,才侥幸让我胜出了。”
白奉看了他一眼,“你本来就能赢。”
他的语气非常平和,倒是许榕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但他心里明白。从比赛的开始到结束,自己一直在有意识地学习和模仿柯林的精神力,自己真正的精神力攻击反而没有使用。如果真的放开打一场……
许榕有信心能更快地赢过柯林。
想到这里,许榕突然又回想起一个问题。
他在比赛时可以隐瞒了自己真正的攻击性,那么柯林隐瞒的部分又有多少?
……
等他们几个聊了一会儿后,夏时珩才不紧不慢地往这儿走来。周围的人群在比赛结束后已经被相关工作人员疏散,只有寥寥几个同为军校生的人时不时路过,好奇地望向这里。
他一走过来,除了许榕以外的几人刷地一下看向他,面色不善。夏时珩恍然未觉,没有贸然开口,而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许榕立刻意会。
他重新回过头,清了清嗓子,正不知欲言,却没想到依旧是端木琼道:“我记得之前夏时珩说过要教你格斗术?”
罗肖迟疑:“真的假的?”
湛枝:“白捡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话已经到了嘴边,许榕立刻接道:“没错,我现在就去找他。”
看着许榕轻快地走过去的背影。
罗肖第一个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看看,看看,人家还没开口呢,自己就先跑过去了。”
湛枝在旁悠悠叹气,“三年没见,这毛病不但没改,还更严重了。”
端木琼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三年前好歹还说‘我们只是朋友’,现在连这道工序都省了。”
罗肖摇头晃脑,“泼出去的水啊,泼出去的水。”
白奉淡声:“走了,林教官在等我们。”
许榕小跑到夏时珩跟前,仰头问了一句,“你不是说你来不了吗?”出于对对手的尊重,他又补充道,“戴卢赢了?”
“赢了。”
许榕等了片刻,却没再听到夏时珩往下说的意思。
“……然后呢?”就两个字?
许榕总觉得夏时珩最近都有些奇怪。
比如说着说着突然就没了声音。比如大把宝贵的时间不用去训练,把他拉出去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再比如脸上时不时出现的那些微妙的表情。
三年前他也没感觉到夏时珩的情绪那么多变啊。
他听说夫妻之间有七年之痒,难不成朋友之间也有七年之痒?
可是这也没到七年啊。
许榕的一句“要不然我们去吃饭”还没说出口,就听夏时珩终于又开口了:“我父亲想见你。”
许榕愣了一下,把没出口的话险之又险地给咽了回去。他眨眨眼:“……什么?”
“今晚,一起吃个饭。”夏时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许榕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最后只憋出一句:“现在?”
“现在。”
许榕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提了起来。不是,前面跟他待了那么久,就为了说这句话?那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刚开始就告诉他?
许榕不由自主地回想了一下传言中的夏诚。他此前只和夏诚通过光脑交流过,从来没有面对面地见过。
面对杀人不见血的星盗都面不改色的许榕,此时莫名其妙有些紧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着装。
作战服皱巴巴地团在一起,上面还沾着比赛时的尘土和血迹。额头上还有未干的汗渍。怎么看都和“得体”两个字沾不上边。
反正已经迟了那么久……
“要不然你等我会儿,我回去换个衣服。”
夏时珩稍稍一想,就明白许榕想到了什么。他无奈道:“以前怎么不知道你那么在意形象?”他正了正声,“不用那么麻烦。我父亲他……比较随和,你不用紧张。”
许榕嘴角抽了抽。
随和?
许榕盯着他看了两秒,没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只好勉强点了头。“……那好吧。”
但他还是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尘土,血迹,汗渍。
他叹了口气。
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夏诚要是真嫌弃,那也是夏时珩非让他这个点去的。
许榕这么一想,心里顿时坦然了不少。
两人并肩往外走。许榕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罗肖他们的方向。
白奉已经带着人走远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背影。罗肖正勾着端木琼的脖子不知道在说什么,湛枝走在最边上,马尾时不时摆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没人回头看他。
许榕:“……”
还真就这么走了啊。
他收回目光,小声嘀咕了一句。
两人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戴卢正靠在车上刷光脑。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许榕时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奇怪起来。
“哟。”他拖长了声音,“来了?”
许榕没懂他这语气是什么意思,正要开口问,戴卢已经拉开门坐进了驾驶座,顺便把后座的门也打开了。
夏时珩坐在他旁边。舱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外,悬浮舱里安静下来。
戴卢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味道,“你紧张吗?”
许榕想了想,如实回答:“有点。”
“正常正常。”戴卢点点头,“我第一次见他爸的时候,腿都在抖。”
许榕瞥了一眼后视镜里戴卢坦坦荡荡的表情,不太确定他说的是真话还是为了安慰自己。
“别听他胡说。”夏时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他没见过真人。”
戴卢立刻改口:“……我替别人抖的。”
许榕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你这次怎么过来?”
戴卢理所当然,“当然是老夏他请……”被夏时珩不轻不重地一扫,他的话自然而然地拐了个弯,“当然是我死缠烂打要过来的。拜托,那可是夏诚上将欸!我的童年偶像好吗?”
虽然改口的很快,但许榕还是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是夏时珩让他来的。
但是,为什么?
凭借许榕对夏时珩的了解,他并不会是一个多此一举的人,除非——
许榕心中突然多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不会是怕他自己一个人紧张吧。
许榕理智上告诉自己,夏时珩作为指挥一举一动都是权衡的结果。但感性上,许榕的大脑疯狂地对夏时珩进行造谣。
许榕久违地感受到不自在,用手指敲了敲脑壳。
夏时珩很敏锐,立刻侧头,“怎么了?”
许榕:“……没事。”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木栖星灰红色的地貌在窗外飞速后退,远处的山脉被夕阳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许榕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夏哥。”
“嗯?”
“上将他……为什么要见我?”
其实说出这句话时许榕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戴卢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识趣地没插嘴。
夏时珩没有立刻回答。许榕偏头看过去,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见了你就知道了。”他说。
许榕:“……”
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第112章
接着许榕就见到了传说中的夏诚。
完全不同于在星网中流传下来的珍贵图像和前一次在夏时珩光脑中见到的那种肃穆。夏诚上将没有穿军装,而是一件非常闲适的衬衫,长袖高高卷起,露出一截远不同于他的外在形象的贲张的肌肉。他手里正拎着一个洒水壶,手背青筋暴起。
许榕不动声色地往后落了一步,将夏时珩和夏诚放在同一视野里,这样一看,夏时珩竟然比夏诚的穿着更加严肃保守。
等切切实实站在这里,许榕才发现他并没有想象中的紧张,甚至还有闲心四处张望,反而是戴卢的手指从远远看到夏诚开始就一直抖个不停。
戴卢可能是想要疏解这种紧张,没话找话道:“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当然知道啊。”许榕流畅地报出一个坐标,“KX—777”
戴卢终于抽出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许榕一眼,“谁问你这个了?”
许榕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还没等到他开口,就听夏时珩道:“这里是我父母的居所。”
“啊……啊?”
大名鼎鼎的第五军区的掌权人竟然就住在这样一个荒僻的星球?
许榕想起了格菲尔,那人的私人寓所要比眼前这个阁楼豪华数十倍。他实在很难将这个地方和传言中家财万贯的夏家联系在一起。
夏诚早就已经看到了他们三个,将洒水壶放在鲜艳的花束之旁,微笑着往这边走来,他没有冒犯地去仔细打量许榕和戴卢,而是和煦笑道:“你们都是时珩的朋友,不用拘束。”接着他才看向夏时珩,低声,“你母亲已经等你很长时间了。”
戴卢昂首挺胸,中气十足,“上将好!”
许榕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接了一句,“上将好。”
夏诚摆摆手,此时他就仅仅像一个老父亲,而非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第五军区上将。他边往回走边向身后之人介绍,“这里是我夫人的住所。”
许榕注意到他说的是“夫人”而不是“我们”。他侧头瞄了一眼戴卢,那厮已经彻底被偶像冲昏了头脑,顺拐着,走路还在打飘,这货肯定听不进去到夏诚在说什么。
夏诚的五感非常敏锐,即使不回头似乎也能感受到许榕的视线。他温和道:“她的身体不太好,所以我们当年一起选择了这个安静的星球。我身担要职,而时珩待在星枢,我们都很少能回来陪她。这次你们初赛的地方和这个星球不远,我夫人正好趁这个机会把我们两个都捉回来了。”
许榕注意到夏诚的语调是温柔的,即使身为上将,说到被“捉”时,也是一副乐在其中的表情。
看得出来两人关系极好。
刚刚靠近这个小别墅,许榕就闻到一股菜香和花香夹杂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他就看到了夏时珩的母亲。
她确实是一副病容,非常瘦,但病气丝毫不减她的容貌气质。凭借这一眼,许榕不难想象此人年轻时那惊心动魄的美。
许榕这时才发现,夏时珩是更加像他的母亲的。
舒忻坐在轮椅上,朝他们微微颔首。有空气流动时,她的裙摆微微掀起,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许榕犹豫了一下,低声,“为什么……”
为什么不去医院重新安装一个假肢?凭借现在的科技能力,机械腿和正常的肉体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加坚韧。
“一点小意外。”
夏诚简单回头说,然后直接上前推动轮椅,将舒忻推回了卧室。他很快就走了出来,“她休息的时间已经到了,特地让我来向你们说一声抱歉。来吧,这些饭菜已经准备很久了。”
戴卢魂飞天外似的坐下,屁股刚刚撂在椅子上,又突然弹起来,眼神飘忽,“那个……那个我自己来!”
夏诚没有拒绝,把酒杯递给戴卢。紧接着,就另拿起一个酒杯。
许榕不用想也知道这杯是自己的了。
他立刻伸手想接,这一次却被夏诚躲过去了,“从前就听时珩提起过你,贝奇也是你带回来的吧,我夫人很喜欢这个孩子。”
许榕结过满满一杯酒,“这个还得多谢夏时珩。”
夏时珩看了许榕一眼。
他的视线最后放在那一大杯红色的液体上,蹙眉,“你如果不能——”
“我能!”出于对自己曾经的职业的尊重,许榕很肯定道,“我曾经有一家酒管,我经常喝我自己调的酒,非常美味。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请您……你们品尝一下。”
嗯……虽然是加一点点酒精,再加99%的果汁。
许榕用手指将酒杯转了半圈。
只喝一杯,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夏时珩抿唇,思及许榕年纪已经不小,心中应当有数,便不再去管。
夏诚朗笑,餐桌上的气氛飞速轻松起来。
许榕刚刚抿了一小口,就听夏诚终于转入了正题,“听说辛克莱在调查部找过你?”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古人诚不我欺。
许榕又闭眼闷了一小口,才老实道:“确实有这件事。”不等夏诚再问,他就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不过很奇怪,辛克莱之后都没有再来找过我。”
夏诚的表情丝毫不见意外。
许榕默默观察,联想自己住在夏时珩那的一段时间,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想。
夏诚道:“如果是我来代表第五军区邀请你,你会愿意合作吗?”
“您来代表?”许榕沉默了两秒,“您是作为第五军区的上将代表,还是夏时珩的父亲来代表?”
“有区别吗?”
“当然有。”许榕道,“如果您是第五军区的上将,我会出于对第五军区的信任而答应您。如果您是作为夏时珩的父亲,我会看在他的面上进行友情支持。虽然结果一样,但这直接决定了我对待我们这场合作的态度。”
夏诚已经明白了许榕的意思。他道:“你觉得我在你眼中的第一身份是什么,你就按照哪一种来吧。”
许榕满意了。
夏时珩突然道:“他是星川的学生,而不是五军的人。既然是正规合作,也要走正规流程。”
言外之意,虽然许榕年纪小,但您也得交钱。
许榕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夏时珩不愧是夏时珩,较真起来了连自己爹都坑。
夏诚笑睨了他一眼,然后重新对许榕道:“这是当然,你来开价,五军照单全收。”
财大气粗。
许榕感动了。
但,许榕道:“这个倒是不用,我现在不缺钱。不过,我可以向您讨一个好处吗?”
“什么好处?”
许榕诚实摇头,又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酒,“我没想好。”
按道理来说,这种口头约定是非常不牢靠的,戴卢见许榕还敢跟夏诚讨价还价,一阵心惊胆战。却没想到这一老一少还真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夏诚只思索了短短的一分钟,就拍板同意下来。
许榕喜笑颜开,觉得自己抱上了一条极粗的大腿。他当即站起来想向“大腿”敬一杯酒。
却没想到他刚刚起身,眼前天旋地转,他用一只手撑住桌子,才重新站稳。
夏时珩立刻想要伸手。
许榕摆摆手,口齿清晰,“没事儿,就是刚才没站稳。”他对夏诚道,“我敬您一杯酒。”
夏诚从三年前就时常从夏时珩口中听说许榕的名字。也曾经因为虫族的事情调查过许榕,对他过去的经历自认了如指掌。但一直到这个人死而复生后发生的这一切,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狭隘。
夏诚笑了笑,眼角显露出清晰的褶皱,他道:“如果我在年轻时遇上你,说不定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夏时珩手指微顿,开口提醒,“父亲。”
夏诚“嗐”了一声,他站起来和许榕的酒杯相碰,“罢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联赛。未来的联邦是属于你们的。”
话罢,夏诚就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许榕自认不能比长辈喝得少,于是同样一饮而尽。
速度非常快,夏时珩没来得及阻拦。
戴卢从一开始一口一口地喝,也同样喝了不少,脸色酡红,也不知道是那句话彻底解除了他的封印,他豪情万丈地站起来,“敬联邦!”
场面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但戴卢恍若未觉,自顾自地闷了自己剩下的所有的酒,把被子往地上一摔,发出巨大的声响。
夏时珩的脸色微黑。
许榕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还是夏诚乐呵呵道:“看来这位小友的酒量不太好啊。”然后转向许榕,刚要说话。
就见许榕原地踉跄两步,紧接着一脚踩在戴卢脚上,他似乎察觉到脚感不太对,“咦”了一声低下头。然后戴卢梦中惊坐起,把受到“攻击”的脚抬起来想要抱住,结果一把把自己抽了过去,直挺挺地从椅子上翻到地上。嘴角流着口水,睡得正香。
夏时珩的脸色彻底变黑。
夏诚似乎觉得这一幕非常有意思,“许榕的性格倒是意外的……活泼。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和他交好了。”
夏诚没有压低音量,因为许榕显然已经听不进去。
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气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敬联邦”,然后仰头一饮而尽。杯子放下的时候没放稳,骨碌碌地滚到了桌边,被夏时珩眼疾手快地接住。
许榕眯着眼看了看夏时珩的手,又看了看夏时珩的脸,表情非常认真:“夏哥,你的手长得真好看。”
夏时珩动作一顿。
夏诚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许榕浑然不觉,继续盯着夏时珩的手看,语气诚恳得像在做什么学术报告,“骨节分明,皮肤白,血管也清楚。很适合当机械师。但是你是指挥,可惜了。”
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在真心替夏时珩觉得可惜。
夏时珩把杯子放到桌上,声音平稳:“你喝多了。”
“我没有。”许榕否认得非常果断,“我头脑非常清醒。我知道你叫夏——时——珩——”他一字一顿地念完,满意地点点头,“看吧。”
夏诚终于没忍住,低声笑了一下。
夏时珩看了他一眼,夏诚立刻收敛表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夏时珩面无表情地提醒道:“到您休息的时间了。”
第113章
保姆机器人早就已经给许榕和戴卢准备好了房间。
夏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挂在夏时珩肩上已经彻底不省人事的许榕,难得没有反驳,只笑着摇了摇头:“行,你们年轻人的场子,我不掺和了。”
夏诚最后只是摆摆手,转身回了主卧。
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戴卢有节奏的鼾声和窗外远处风过旷野的低吟。
许榕尚且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依旧沉浸在自己非常清醒的幻觉里,目光从夏时珩的手上移开,开始在餐桌上逡巡。
他盯上了那壶酒。
夏时珩眼疾手快,将酒壶挪到了自己手边,动作行云流水。
许榕的目光追着酒壶走了一程,然后缓缓抬起来,落在夏时珩脸上。
他皱着眉,表情非常严肃,夏时珩在这样的目光下竟有几分紧张。半晌,许榕开口了,语调平铺直叙:“夏时珩,你这个人很不厚道。”
夏时珩知道这时候的许榕说话时没有逻辑的,顺着他的话说:“我哪里有不厚道?”
夏时珩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许榕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轻轻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许榕刹那忘记了他刚才正在纠结的问题,然后非常冷静地开口:“夏时珩,你在干什么?”
“送你回房间。”
“我可以自己走。”
“你刚才差点踩到戴卢第二次。”
许榕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戴卢,用缓慢转动的脑子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确实无法反驳,于是不再挣扎,甚至还非常配合地伸手搂住了夏时珩的脖子,以保持平衡。
夏时珩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保姆机器人在前面引路,无声地滑过走廊,推开二楼尽头的房门。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柔软,床头灯调成了暖黄色的光。
夏时珩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许榕。许榕的睫毛微微颤着。脸颊因为酒精泛着薄红,和平时苍白的样子截然不同,多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许榕。”夏时珩叫了一声。
没反应。
“许榕。”
夏时珩又轻声叫了一声。
许榕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嫌他吵,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夏时珩把许榕放到床上,动作很轻。
许榕的后背刚沾到床垫,就自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夏时珩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许榕的鞋还没脱。衣服也没换。就这么蜷在床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这个人只有在睡着的时候,那些棱角才会暂时收起来。
夏时珩弯下腰,替他把鞋带解开,轻轻将鞋子脱下来放在床边。然后又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薄毯,抖开,盖在许榕身上。
夏时珩伸出手,将许榕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一边。
许榕忽然动了一下。
夏时珩的手顿在半空。
但许榕并没有醒,他只是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平躺。毯子被他蹭到了一边,露出一截腰身,衬衫皱巴巴地卷上去,在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夏时珩垂下眼,重新将毯子拉上来,盖到他的肩头。
这一次他直起身,转身走出了房间。
戴卢还在地上躺着,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嘴角的口水已经快流到耳朵了。夏时珩面无表情地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戴卢。”
没反应。
“戴卢,回房间睡。”
戴卢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地毯里。
夏时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拽着戴卢的后领,把人拖向一楼客房。戴卢的身体在地毯上滑行,毫无反抗,甚至还在打鼾。
保姆机器人跟在后面,面板上闪过一串省略号,似乎也在无语。
把戴卢扔到床上之后,夏时珩在客房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这人不会再从床上滚下来,才关上门离开。
他无声转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夏时珩是在许榕的手碰上门把手的那一瞬间惊醒的。
走廊里的脚步声非常轻,但夏时珩的手指甚至已经本能地探向枕下。
不过摸到了一个空。这里是他母亲的居所,不是格林星,非常安全。
夏时珩迅速从睡眠状态调整过来,肩线也因此略微放松,他缓缓坐起,靠在床头,无声地盯着“嘎吱”一声被推开的门。
夜灯昏黄的光线映出一个赤脚站在地毯上的轮廓。身形单薄,头发蓬松。
夏时珩低声,“许榕?”
语调是陈述的。
但是许榕并没有回答他,动作迟缓得一步步靠近。
他在梦游。
夏时珩在黑暗中迅速这样判断,并不再尝试去呼唤他的名字,而是密切地关注着许榕的一举一动。
其实在垃圾星刚认识许榕的那段时间,夏时珩就撞见过他的梦游。不过只有那一次,之后许榕无数次待在他的家里都没有再出现过那种情况,夏时珩理所应当地将这件事逐渐抛之脑后。如今乍一见到许榕的这种状态,夏时珩才突然发觉过去和许榕共同的经历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忘,反而在这一刻陡然鲜活起来。
笑着的、流血的、狡黠的、怅然的……
许榕走过来,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向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带着微凉的空气钻进来,然后是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了他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他的呼吸一滞,但依旧没动。
夏时珩垂着眼,许榕的头靠上他的肩膀,深蓝色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带着酒气和洗发水混合的味道。许榕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从唇间进出,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湿意。脸颊上的薄红还没退干净,从颧骨蔓延到耳廓,在暖黄的灯光下变得柔软而温暖。
夏时珩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许榕的耳廓。
烫的。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靠回床头。
戴卢的鼾声从一楼隐隐约约地传上来,隔着楼板和墙壁,变得遥远而模糊。
一夜无梦.
许榕的指尖微微一动,但他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身边另一个人温热的呼吸。
——救命!
许榕在心中尖叫。
他的手指还搭在什么东西上,触感像是皮肤。他悄悄动了一下指尖,确认了那是手腕。
他还搂着人家的脖子。
不对,是他枕着人家的肩膀,手搭在人家胸口,腿还压在人家腿上。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另一个人身上。
许榕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我是谁”到“我在哪”到“完了”的高速运转。昨晚的记忆碎片般地涌回来。酒。夏诚。戴卢摔杯子。他说夏时珩的手好看。他说夏时珩不厚道。然后夏时珩抱他上楼。再然后——
断片了。
完全断片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夏时珩的房间?他怎么进来的?他为什么赤着脚?他的鞋呢?
唯一许榕可以确定的是夏时珩昨晚带他去的一定不会是现在他躺着的这个房间。
许榕在心里把昨晚的自己骂了个遍。
他开始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往后撤。
先把搭在人家胸口的手收回来。
再悄悄把压在人家的腿挪开。
最后从人家的肩膀上抬起头。
夏时珩果然还在睡,睫毛在眼下洒下一小片阴影,眉骨高而清晰,黑色的发丝散落在枕上,有几缕落在额前,露出平日里所隐藏起来的近乎温柔的安静。
许榕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往床边挪。被子被一点一点掀开,凉气钻进来,许榕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床沿外面了。
再挪一点就能落地。
胜利在望。
就在这时候,夏时珩翻了个身。
手臂不偏不倚地搭上了许榕的腰。
许榕闭了闭眼,开始分析局势。
选项一:强行挣脱。把人弄醒,然后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问题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选项二:装死。
许榕选择了选项二。
但还没许榕付诸实践,夏时珩的眉心微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怔忪,仿佛在一刹那就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于是也就这样一下子就对上许榕瞪大的眼睛。
“……早。”夏时珩先开了口。
许榕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发飘:“……早。”
空气安静了两秒。
“走吧,我该把你送回去了。”
夏时珩的话一下子把许榕的一句“我怎么会在这个房间”给打了回去。
许榕心照不宣地也略过了这个话题,从床上站起来,推开门时戴卢正好站在门口,手刚刚抬起来,似乎正要敲门。
戴卢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是还没完全收回去的迷茫。他看看许榕,又看看许榕身后的夏时珩,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最后落在许榕脚上。
许榕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赤脚。
他的鞋还在夏时珩房间里。
许榕淡定与戴卢擦肩而过,留下一句,“早上好啊。”
第114章
一直等到戴卢跟着夏时珩回去,依旧是晕晕乎乎的。上阶梯时还自己绊了自己一脚,在脸着地的前一秒被夏时珩面无表情地拎了回来。
戴卢摸摸自己的脸,松了一口气,“还好你反应快,不然就破相了。”
他憋了一路,但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许榕……你昨晚没给许榕准备房间?”
夏时珩抬起眼睛,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你有问题?”
戴卢对上夏时珩的目光,只觉得头脑陡然清明起来。他连连摇头,铿锵有力,“没问题。”
也是,两个大男人睡一个房间又怎么了?之前宰乐意睡着睡着还抱过车飞尘的脚啃来着。
戴卢自己说服了自己,他将视线从光脑上移开,正色道:“习居的比赛赢了。”
习居的对手是名不见经传的军校的选手,获胜并不稀奇。
到目前为止,第一场次的初赛告一段落。
夏时珩脚步未停,走向那栋最高的楼,“通知他们汇合,复盘比赛。”
……
“来来来!吃这个!这个好吃!”
诺卡身手敏捷地抢到了最后一个鸡腿,对那个穿着附军作战服的男生嘿嘿一笑。
那个附军的学生默默翻了个白眼,筷子伸向另外一个菜上去。
不管在什么时间来食堂,都能看到星川这帮人。干什么都不积极,抢饭第一名。
比赛期间各个军校心中都憋着一股气,气氛普遍严肃冷硬。
只有星川……
周围安安静静吃着饭的人被星川学生嘻嘻哈哈的声音吵得太阳穴一抽。
诺卡把鸡腿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招呼旁边的同学:“你们慢点吃,给我留点。”
旁边一个天恒的学生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气说:“你们星川是不是没有食堂?”
诺卡眨眨眼:“有啊。”
“那你们怎么……”
“哦,”诺卡咽下鸡腿,擦了擦嘴,语气坦然,“我们学校的食堂太难吃了。你们这儿的好吃。”
天恒的学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因为木栖星的驻地食堂确实比一般军校的食堂好吃,这是所有人私下公认的事实。只是没有人会像星川这样大咧咧地说出来。
对面的人张了张嘴,竟然一时都没找到话怼回去。
跟这群人说话都是自降身份。
他们愤愤地想道。
许榕在另一边喊了一声,“湛枝,你好了没?白奉正在那边等我们!”
诺卡立刻端起盘子,临走时还朝他们莞尔一笑,“回见呦。”
等到他们两个和白奉几人汇合之后,许榕终于迎来了传说中的三堂会审。
罗肖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亢奋:“说吧。”
“说什么?”
罗肖:“你说说什么?”
诺卡和端木琼眼睛乱飘,就是不和许榕对视。反而是白奉先道:“夏诚上将和你说什么了?”
许榕毫不意外白奉知道夏诚见了他的事情。
白奉作为指挥,他的情报网绝对比许榕想象中的要多。
这个没什么不能说的。
许榕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但除了白奉以外,其他人的关注点显然不在夏诚身上。
诺卡:“你喝酒了?”
端木琼:“你昨晚真的一晚都没回来?”
罗肖:“你不止见过了夏时珩他爸,连他妈都已经见过了?”
许榕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觉得这几个人脸上的笑非常诡异。
白奉把话题拉回了正轨:“夏诚上将还说了什么?”
许榕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余光瞥见训练场入口处有几个人影正在靠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易飞。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那种许榕每次看到都想绕道走的微笑。身后跟着两个天恒的学生,一男一女,都是这次参赛的选手,手里拿着战术板,看来是连吃饭的时间都不舍得浪费。
易飞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方向一转,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白奉,”他笑着打招呼,“这么巧,你们也在这儿?”
白奉点了点头。
易飞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在许榕脸上停了一瞬。“许榕,”他说,“第一场打得很漂亮。柯林回去之后在训练场加练到了凌晨,他非常期待和你的下一次交手。”
加练到凌晨……
不知为何,许榕莫名有些心虚。
易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赞叹,又像是别的什么,“能让他这么认真的人,你是第一个。”
许榕斟酌道:“我的荣幸?”
易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败给你,是他自己技不如人。”
他身后的两人看向星川诸人的眼神隐隐存在敌意。
湛枝啃了一口鸡腿,热情挥手,“别干站着啊,你们来食堂不是来吃饭的?”
她的手上和嘴角抹了满满的一层油,和她外在的形象大相径庭。天恒几人的嘴角同时一抽,刚想要开口说“不用”,就被罗肖一把压住了肩膀。他们下意识想要反击,却陡然发觉有一种无形的威压。
是精神力。
在同一时刻,易飞一下子偏头看向许榕。
许榕放下餐具,用纸巾擦过嘴角,真诚道:“这个地方风水不错,你们真的不考虑和我们一起吃吗?”他竖起一个大拇指,“有效增进两校友谊。”
易飞刚要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开口,食堂入口处的光线陡然一暗。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在看到那整齐划一的灰绿色训练服的同时,许榕在心中“哇哦”了一声。
接着就见宋时带着几人径直走向食堂里最偏远的位置。
许榕闲散的态度陡然一变,他“唰”地站了起来,“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去交朋友吗?”
仿佛刚才那个说要和天恒增进友谊的人不是他。
易飞怔住的几秒里,星川的这几个人就已经跑了个没影儿。一转眼,果然见他们出现在苍曙的那个角落。
易飞思忖着,将盘子放在餐桌上,转而拿起一杯水。旁边的队友拦住他,用询问的眼神看过去。
他刚要开口,转头就见许榕他们又走了回来。易飞终于惊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罗肖微笑,“他们不太想和手下败将交朋友。要不然你们去试试?”
这本来就是易飞的打算。他将水杯放在掌心,悠然走了过去。
湛枝和罗肖头挨着头在看热闹。
果不其然,不出一分钟,易飞就回到这里,脸色非常难看。
他的队友道:“队长?”
易飞直接看向白奉,“你们去的时候也是这样?”
白奉心照不宣。
刚才许榕他们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他们过去直接坐到了这些人对面。但那几个人好像直接当他们是空气,从不搭理,任凭他们在对面絮絮叨叨说一堆话。
排外。
这是那些人刚刚给许榕留下的印象。
排外很常见,每一个军校多多少少都会排外,但排外成这个地步的,还真是许榕第一次见。
不用说,许榕也知道易飞刚才是去碰了一个冷钉子。
许榕打了个哈欠。
罗肖古怪地看向他,“你昨晚没休息好?”
不提还好,一提到这个许榕就想起了今早那种尴尬的场景。
他脸色一僵,果断转移话题。
第一场的初赛已经结束。
各个军校都对对方的实力有了粗略的概念,剩下两场只要知道了对手,是赢是输的悬念就不再大。
甚至在第二场的结果出来时,已经有一个军校直接放弃了这一次的联赛。
罗肖看着随机出来的对战结果。
“他们这一次的运气不太好……我记得他们上一场联赛还进决赛了。这一次他们遇到的竟然都是几个大军校。”
只有寥寥几个人不是,但仅凭这几个人显然也无力回天。
每一届的联赛不仅仅是各个学校之间的比拼,还意味着接下来几年,联邦将会在资源上的倾斜。
其实这所军校的实力并不弱。可惜运气向来也是实力的一种。
因为这所军校的弃权,许榕直接轮空。白奉的对手知道了白奉的名字后,一上场就喊了认输。
其他几个军校同样遇到了这种情况。
罗肖非常羡慕。
本来他的对手也是一个小军校的学生,但鉴于罗肖第一场发挥的水平太差,给了那个学生胜利的希望。
罗肖眼巴巴看着回去补觉的许榕。许榕想了想,拍拍罗肖的肩膀聊做安慰。
他挥一挥衣袖就走了,不留半朵云彩。
罗肖望眼欲穿。
但实际上许榕并没有回宿舍,而是出了赛场。
虽然他昨天醉的不轻,但关键的东西还是记清楚了。许榕准备去收购一些稀有的材料。
许榕按照夏时珩给的地址找到了本地的机械店。
其貌不扬。
许榕站在这个“建筑”之前,把光脑上的地址确认了三遍。
他淡定扫过比邻诊所的玻璃窗里探出的两个黑乎乎的小脑袋,直接推开机械店的“门”。
如果还能将这个歪歪斜斜的东西称之为门的话。
第115章
许榕伸手一推,那扇歪歪斜斜的铁皮就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声音,向内侧倒去。他并没有被这个动静吓到,但他注意到隔壁窗户里那两颗黑乎乎的小脑袋迅速缩了回去,窗帘也抖了一下。
许榕收回目光,弯腰跨过门槛。
店里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里面昏暗的光线。这是一间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的铺面。到处都是零件,横七竖八地堆着,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机油味儿和焦糊味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非常感人。
许榕没有出声,在里面慢慢转悠。他的目光从一堆堆杂物上扫过,偶尔停下来,弯腰从某个角落里抽出一个零件,对着光看一眼,然后放回原位。
他一直顺着这条狭窄的小道往前走,眼前终于宽敞了一些。
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占了这片区域大半的空间,一盏老式台灯亮着,灯泡上沾着厚厚的油污,光线昏黄。
一个背影正对着他。
那个人坐在工作台前,脊背微微弓着,手里正在摆弄什么东西,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许榕在距离工作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我来买东西。”
那个人头也没回。
“不卖。”
许榕:“……”
他不禁怀疑了一下自己是否找错了地方,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想。
“你认识夏诚吗?他让我来的。”
这个人第一次正眼看他,许榕这才发现这个人竟然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上斜斜地裹着一层黑布。
“他还没死?”
许榕想了三秒钟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斟酌道:“目前还没有。”
他咳嗽了一声,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问题上,“那现在呢?你还卖吗?”
“卖。”
那人将手里的工具远远地一丢,发出一声巨响,“这里的东西你随便挑。”
花得反正也不是他的钱,许榕毫不心慈手软,看到稀奇古怪的东西就一齐收入囊中。
“隔壁是干嘛的?”
许榕一边把零件塞进怀里,一边随意问道。
“一个诊所。”
“不是本地人?”
许榕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两个孩子,皮肤是黑色的,不是本地人的肤色。
“本地人。”
许榕手指一顿,然后又把怀里刚刚拿过来的零件放回去,继续往前走,“那就是那位老板的恋人是外星的?”
“恋人?”这人莫名其妙把这个词再口中咀嚼一遍,“我只见过艾塔一个人,从来不知道他还有恋人。”
未婚有子?
许榕随口:“那他的儿子呢?是领养的?”
“儿子?”他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小孩子了。”
“……”
许榕将星币划给了这家店的老板,“先把东西在你这儿放一会儿。”
接着他快步重新踏出这扇铁门,许榕站在门槛上,往左边看了一眼。
隔壁的那扇窗户紧紧闭着,玻璃灰扑扑的看不清里面,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好像从来没有人打开过它。
许榕轻易回想起之前他看到过的那两个孩子。
“见鬼了?”
他喃喃自语,然后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许榕再敲。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出来一句懒洋洋的“谁?”
许榕:“看病。”
“等着。”
许榕又耐心等了几分钟,这一次门终于从里面拉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说是“站着”,其实更像是“挂”在那里。
他整个人瘦得像根晾衣杆,白大褂空荡荡地罩在身上,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一件褪色T恤。头发乱得很有艺术感,大概是刚睡醒。
“哪里不舒服?”他往旁边让了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许榕进门先不动声色地往里面观察了一圈,“头疼。”
“医生”打了个哈欠,“手伸出来。”
许榕不明所以,伸出了手背。然后就听“医生”啧了一声,握住许榕的手腕转到了正面,轻轻搭在手腕上。
许榕对这个流程感到非常新鲜,饶有兴致地去看这人的表情。
“没什么大问题。”他道,“出门右拐直走,你就能碰到悬浮车了。”
“不需要检测仪?”
“医生”懒散地白了许榕一眼,“望闻听切你懂不懂啊。我说你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为什么不用检测仪?你真的是专业的执业医师?”
“我不仅没有执业医师资格证,也没有营业执照,没有税务登记。”他看到许榕的眼神,解释,“你别误会,去年卫生署的人来查过一次,他们说这里的辐射超标所以才没给我资格证,这并不是我本人实力上的问题。”
“辐射超标?”
“不超标。”医生摆摆手,“我骗他们的。但设备确实有些旧了,有几台是从垃圾回收站淘来的,用之前我拿酒精擦过,消毒方面你不用太担心。”
许榕看了一眼挂满蜘蛛网的屋子,觉得患者实在很难不担心。
这个医生充其量只有二十五六岁,那两个孩子许榕不信是这个人亲生的。
根据许榕有限的观察,这个人显然也不是善心泛滥的人,所以领养的可能性也不大。
许榕突然问:“你知道为什么联邦对诊所研究院这些机构查得那么紧吗?”他自问自答,“因为要杜绝非法实验的发生。”
“你该走了。”
许榕道:“我能冒昧问一句你的看法吗?我很好奇,一个压根不是医生的人为什么能独自一人待在这里那么久?”
他没办法不把眼前这个人联想到那段糟糕的往事。
艾塔想不通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暴露的,但他依旧持无所谓的态度,“与你无关。这是我的爱好而已。”
“那你的爱好可真够特别的,包括养孩子也是你的爱好?”
艾塔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许榕猛地转身,脚下没有任何犹豫地朝诊所更深处冲去。身后传来白大褂被风带起的声响,艾塔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许榕没有回头,肩膀猛地一沉,卸掉那只手的力道,同时身体侧转,肘部狠狠撞向身后人的肋骨。艾塔只是闷哼一声,那只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五指收紧,将许榕的衣服连同肩头的皮肉一起拧了一把。
许榕不再留手。反手扣住艾塔的手腕,拇指精准地压住对方神经的走向,猛地一拧。艾塔终于松了手,身体后撤一步,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审视的神色。
“军方的?”艾塔问。
许榕没有回答,他直奔那扇透光的门。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许榕来不及多想,一脚把门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门后是一间不大的隔间,两张小小的床并排靠着墙,床上堆着皱巴巴的毯子。
角落里蹲着两个孩子。
许榕之前在隔壁窗户里看到的就是他们。
“你吓到他们了。”艾塔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多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是谁让你来的?联邦的人?”
许榕正在迅速在心中拆解艾塔从开始到现在的只言片语。
最后他手一摊,“我想我们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艾塔凉笑几声,“我要把你做成人形标本,你走不了了。”
许榕被噎了一下。他心中知道这是对他之前说的话的反击,也并不介意这一点点小小的口舌之快,迅速道:“我确实是军方的人。”
虽然是半个。
艾塔认真端详了许榕几秒,出乎意料的是,他摇头,“不,你不是。”
许榕有些不服气,“你凭什么说我不是?”
艾塔言简意赅,“你可以滚了。”
许榕一屁股坐到了那两个孩子的身边,孩子往旁边挤了挤,脸上带着惧怕。艾塔面有不耐。
许榕:“你讲话为什么能那么硬气?你的诊所要什么没什么,虽然看上去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我想大多数的政府工作人员是不会管那么多的吧。查封一个小小的诊所还不是小菜一碟?”
“你在威胁我?”
“不敢。但我更加好奇一件事。”
“什么?”
“既然你那么不信任联邦,为什么会认识夏诚上将?”
许榕已经意识到了。
这才是夏时珩,或者说是夏诚的目的。这一次的行程或许机械零件都是次要的,而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借隔壁机械店的老板让许榕怀疑并接触到这家诊所。
许榕不由得为夏诚敏锐的直觉而惊叹。
能让夏诚那么大费周章地去做的事情,就算许榕再不感兴趣也要象征性地坐下来听听这个人的故事。
“夏诚?”艾塔脸上罕见地带着疑惑,“这谁?”
许榕见他不像撒谎,默默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他踌躇片刻,竟然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处问起。也不知道夏诚上将是因为他露出地哪一个细节才把他和艾塔联系在了一起。
最后,一个念头击中许榕的大脑,他迅速道:“或许你知道尼桑?”他注意着艾塔的表情,“或者普川德?”
最后许榕确定道:“你认识普川德教授。”
第116章
许榕一直在盯着艾塔,所以在这一刻他清晰地看到艾塔的瞳孔猛然收缩。同处一室,他甚至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但也只有短短一刹那。
艾塔不愧是能在这里潜伏了那么久的人,他迅速地调整回来,又变成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哂笑,“你说谁?什么教授不教授的?我可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
许榕低头反复咀嚼了一下他们从开始到现在的对话。他小幅度地在房间内踱步,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最后在艾塔反应过来之前,坐在了那两个孩子的身边。
那两个孩子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艾塔狠狠拧了拧眉心。
许榕:“你为什么会认识普川德教授?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仿佛没有听到方才艾塔的矢口否认,自问自答。
“按照他的身份……嗯,你是他的学生?还是他的朋友?或者仅仅是认识他?”
许榕观察着艾塔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最后肯定地点头。
“原来你是普川德教授的学生。”
艾塔终于控制不住脸上的平静。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淡,最后所有的笑意消失不见。他的嘴角微微下撇,脸色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阴晴不定。
“我说了,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
许榕定定地看了艾塔的眼睛几秒。正当艾塔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时,许榕却撇开脸,面向那两个孩子。
“你们两个多大了?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来这里多久了?”
许榕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仿佛根本没有打算让那两个孩子回答。孩子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最后艾塔终于忍不住,挡在许榕和那两个孩子中间,冷声:“你吓到他们了。”
许榕偏头,“是吗?”
艾塔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奇怪的人在这种处境下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仿佛真的感觉到很愉快似的。那双明亮的眼眸中盛满了笑意,这种笑放在这样一张朝气阳光的脸上本该是很有生命力的,但不知道为何,艾塔却感觉到一种不舒服。
许榕摇摇头,“他们不是在怕我,而是在怕你。”
“你说什么?”艾塔下意识回头,就见那两个孩子更明显地缩了一下脖子,紧紧抱在一起。
他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正要反口道“这与你无关”,回过头反而见许榕悠哉地翘起了一条腿。
为什么?
艾塔的大脑疯狂地转动。
这个人为什么能那么放松?是对自己的实力太过自信,还是笃定自己不会伤害他?
两个人相对而坐,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还是艾塔先受不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许榕没有回答。
他忽然伸出手,动作很快,快到艾塔来不及反应。许榕直接攥住了那个稍大一点的孩子的手腕。
“你——”
艾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许榕闭上了眼睛。
淡蓝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溢出,顺着那孩子的手腕向上蔓延。孩子的身体猛地绷紧,眼睛瞪大,嘴唇在发抖,却没有挣扎。
小一点的孩子想要扑过来,被艾塔一把捞进怀里按住。
“别动。”艾塔的声音沙哑,“别动……”
他看到了。
那个孩子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先是微弱的光点,然后是一缕淡蓝色的纹路,从瞳孔边缘向中心蔓延。
轰。
艾塔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声音。但实际上没有声音。
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
那个孩子的精神力竟然直接觉醒了。
淡蓝色的光从他周身溢出来,和许榕的精神力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难舍难分。
这意味着:
同源!
许榕睁开眼睛。他的瞳孔里金色的光芒还没有完全褪去,倒映着那个孩子被光笼罩的脸。
“你看。”他说,“他和我是同一种人。”
艾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个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淡蓝色的光在他的指尖跳动。
小一点的孩子从艾塔怀里挣出来,扑过去抱住哥哥。两个孩子的光交汇在一起,三股精神力像三条丝线,在空气中轻轻缠绕。
艾塔猛地偏开脸。
许榕松开手,靠回墙上。
他偏头看向艾塔。
“所以,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了吗?”
艾塔闭上眼睛。
“……你想知道什么?”
其实刚才许榕沉默的时间里一直在思考。他并不清楚在这个人和普川德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令他掩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过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等等。”许榕道,“我向你证明了我的身份,那你呢?你该怎么让我相信你?”
两人相对而坐,像是对弈中的双方。
这是艾塔第一次在那么年轻的人身上感受到一种丝毫不逊于他前半生所见过的那些大人物的威压。甚至这个人只是漫不经心地笑笑,也让艾塔不得不去猜测他笑容背后的含义。
艾塔并不知道许榕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他想知道什么。他更不知道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让艾塔接下来的谈话仿佛盲人摸象。
不敢说假话,更不敢和盘托出。
这是艾塔第一次那么迫切地希望许榕可以开口引导这场谈话。
但许榕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
“艾塔。”艾塔道,“这是我的名字。那两个孩子分别叫阿诺和米拉,关于他们的身份相信你已经清楚了。”
像是一种信息交换,许榕不疾不徐道:“许榕,你大概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或许你知道我的另一个名字,谢。”
艾塔脸色茫然。
“好吧。”许榕也没怎么感觉尴尬,“我在三年前和普川德教授分别。”
“三年前?”
艾塔不准痕迹地将手放在前胸,神色警惕,“三年前你是在哪里见到的教授?”
许榕但笑不语。
艾塔恍然,自己现在并没有向这个叫许榕的人提问的立场,这也是他顺遂的前半生中少有的憋屈。
“我确实是教授的学生,不过五年前就和他分开了。在他……去世前,我都没有再见过他。”
“这五年你一直待在这里?”
“没错。”艾塔这次没怎么犹豫,“因为一些小小的分歧。”
小小的分歧?
能让师徒二人老死不相往来的分歧许榕不会相信只是一个“小小”的。但许榕对其他不相关的事情提不起什么好奇心,无意去窥探两人的秘密。
“这两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艾塔没想到谈话的进度会那么快,他在心中稍作权衡,最后还是道:“他们是奇迹。”
许榕望向被称为“奇迹”的两个孩子。
他们相互依偎着缩在一团,看上去很想要和许榕挨在一起,但碍于艾塔难看的脸色不敢有丝毫动作,只有双眼时不时偷偷摸摸地看过来。
“你不要误会。”艾塔同样收回目光,“我是说他们‘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他们是我见过的仅有的被虫族基因污染了还能生存下来的人类。哦对了,现在还有你。”
许榕注意到艾塔使用的是“污染”这个词,而他的老师普川德教授向他介绍时所用的一直是“融合”。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你和普川德教授的分歧,”许榕慢慢开口,“就在这里?”
艾塔没有被戳穿的怒意,反而轻松道:“看来你和教授确实很熟。如果你真的是三年前离开的,那你应该已经见识到了他最后的研究成果。你觉得怎么样?”
“普川德教授的所有核心资料都在我的手上。”
许榕注意到艾塔猛地坐直身体,眼神不可思议。他继续道:“可惜那种东西对我来说只是废纸一张,我看不懂。普川德教授也没来得及解释给我听。”
“那些资料呢?”
艾塔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急切开口,“那些东西非常重要,一定不能把它们随便交给别人。”
“丢了。”
“丢了?!”
艾塔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那些资料有多珍贵!你——”
“丢在了研究院西北方向一颗枯树下两米深的位置。”
艾塔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他力竭地靠坐在沙发的靠背上,无奈地想:
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还有人能开玩笑?
许榕打开光脑,扫了一眼时间,接着站起来大步向外,“我会验证你的身份。”微微扭头,“当然,你也可以验证我的。如果你有办法验证的话。”
许榕不管是突然过来,还是突然离开,都打了艾塔个措手不及。
“你什么时候会来?”艾塔揣摩许榕的性格,默默加上一句,“你还会来吗?”
许榕已经走到门口,闻言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摆了摆。
“三天后。”
门关上了。
艾塔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看了看阿诺,“你喜欢这个哥哥吗?”
看得出来阿诺还在害怕艾塔,但他还是点点头。
艾塔轻轻把手搭在阿诺的脑袋上,在孩子几乎把脖子全部缩进衣领里时才猛然反应过来,将手插回自己外套里。
“……同一种人啊。”
第117章
“还顺利吗?”
许榕回去时正好碰到夏时珩,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慢吞吞抬眼道:“你特地在这里等我?”
夏时珩穿着星枢深黑色的训练服,手里捏着一瓶水,手指弯曲骨节分明。
许榕只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夏时珩没有否认,“我给你发了消息。”
“……”
许榕低头打开光脑,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则未读的消息。
【我在门口等你】
再一看发送时间,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前。
许榕把光脑关上,“抱歉,我没有看到。”
“你为什么总是要与我说抱歉?”
像是没想到夏时珩会问这样一个问题,许榕顿了一下,“因为我觉得我总是在麻烦你。”
夏时珩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将手里空了的水瓶轻轻捏扁,抬手抛向不远处的回收机器人。机器人的机械臂精准地接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你从来没有麻烦过我。”
许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夏时珩已经转了身,示意他跟上。
两人沿着驻地外围的步道慢慢走着,木栖星灰红色的地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远处的天际线上,几艘运输舰正缓缓降落,引擎的光芒在昏暗的天色中一闪一闪。
“那个诊所的人,”许榕忽然开口,“叫艾塔。他认识普川德教授。”
夏时珩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的目光偏转过来,落在许榕侧脸上。
“你早就知道?”许榕问。
“我父亲猜到了一些。”
早有猜测,所以许榕也没有什么意外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就在许榕松口气的时候,夏时珩轻巧地拾回了之前那个话题,“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麻烦’?”
今天夏时珩的问题似乎格外的多,并且非常难缠。
许榕低下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夏时珩久违地感受到一起突如其来的紧张。就在夏时珩忍不住开口解释时,许榕抬眸,“你现在是在怜悯我吗?”
单凭许榕对夏时珩的正义感的了解,这个人对一个和他过去有着羁绊的人,一个经常倒霉的人动恻隐之心太正常不过。
三年前许榕只到夏时珩的下巴,但现在已经到了他的眉骨。
夏时珩没想到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青年思考了那么久,却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但他没有直接说是或不是,而是像许榕一样低眸思考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夏时珩神色略有无奈,“怜悯?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在怜悯你?如果真的要找到一个词来让你心安理得的给我定位了话,或许你可以理解成‘怜惜’?”
许榕眼皮微跳。
“你是一个强者。”夏时珩道,“这在三年前我第一次在那颗荒芜的星球上遇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的生命力和机械上展露的天赋都让我惊叹,我毫不意外你会名扬联邦,但没想到不是以‘许榕’这个名字。”
夏时珩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内容也同样是平铺直叙,但不知道为何,许榕的心跳突然平稳下来。
“你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你会选择星川,也没有提过为什么你放弃了机械而是选择对你来说更加吃力的单兵,乃至选择了在整个联邦中前景都不被看好的精神力辅助。”夏时珩道,“虽然你没有说过,但到了今天我隐约可以猜到你当时的想法。这也是我对你‘怜惜’的最初。”
许榕:“我从来不对我做过的选择而后悔。”
“是的。”夏时珩笑了一下,许榕微怔。他说:“所以你才是许榕。”
“设身处地,我自问无法做到像你一样干脆。”
许榕总觉得夏时珩话里有话,但他现在并不想去深想。
他觉得这场谈话已经逐渐歪到了一个自己怎么也想不通的地方。与其说这是夏时珩的解释,不如说是一场剖白。
许榕点开光脑看了一眼,然后面露歉意,“白奉正在找我,下一次我再和你谈艾塔的事情。”
一直到他走了很远之后,许榕才重新按亮光脑,那里没有任何消息,他找到白奉的对话框,输入几个字。
【你们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们。】.
第二场初赛在两天后开始。
许榕没去赛场,一个人在训练室里待着。等他出来的时候,光脑上已经堆满了消息。
罗肖和端木琼没有什么悬念的赢了。
许榕坐在食堂里,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用光脑刷着比赛结果汇总。
星枢五人全胜。附军四人全胜,金斯利的对手临场弃权。天恒三人全胜,两人对上其他军校的主力而失败。
许榕关掉回放,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然后打开星网上的联赛论坛。
他一目三行地看过去。
论坛的帖子刷新速度快得惊人,红彤彤的“HOT”标签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页。
许榕随手点开最上面那条。
【星枢稳了,附军稳了,天恒有点悬,苍曙什么鬼?
如题。第二轮打完了,简单总结一下各军校表现:
星枢:全胜。夏时珩那场对手撑了不到两分钟,整场没让夏时珩出第二刀,差距太大所以暂且不提。戴卢那场也漂亮,对面直接被打懵了。
附军:四人全胜,金斯利对手弃权。附军今年的状态比去年好,至少目前为止没看出什么大问题。
天恒:败的两场都是对上其他军校的主力,输得不算难看,但易飞赛后采访那个表情……懂的都懂。
星川:这次大概撞了大运,没什么看点。就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一路这么幸运下去。
然后说苍曙。三胜两败。胜的三场全是碾压,败的两场全是被碾压。不了解这个军校的选手,保留意见。】
【沙发。苍曙到底什么来头?查了半天只有官网那点东西,连选手资料都是半年前的。】
【宋时那个走位我看回放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是预判,但每一遍都说不清楚他怎么预判的。】
【附军今年真的可以,金斯利自从那场输给夏时珩之后好像反而开窍了,出手比之前干净太多。】
【……】
【话说这次的冠军应该就是星枢和附军去争,没什么悬念了吧。】
许榕又翻了几页,大部分帖子都在讨论星枢和附军,偶尔有几条提到苍曙,语气从好奇到警惕不等,但没有人真正把这个第一次参赛的军校放在眼里。
但很快许榕就看到一个感兴趣的帖子。
【战术分析:星川前两轮表现汇总及后续展望。
先声明,不是星川粉。单纯从战术角度聊一聊这届星川的配置问题,以及那个F级精神力辅助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两轮打下来,星川的整体表现可以用四个字概括:该赢的都赢了。白奉、湛枝、端木琼三人的发挥非常稳定,没有暴露太多东西,属于职业赛里标准的“藏招”打法。罗肖输给苍曙那场确实意外,但从第二轮的调整来看,他已经稳住了。唯一要说的就是那个精神力辅助】
【第一轮赢柯林,那场我看回放看了三遍。表面上看是许榕在近距离用精神力反制了柯林,但问题的关键是:一个共鸣度F的精神力辅助,凭什么能让A级的柯林挣脱不了?】
下面立刻有人回帖:
【确实,这是我最困惑的一个地方。按理说精神力上,每一级别的跨越犹如天蛰,怎么可能说越级胜利就胜利了?】
【同感,不过最近没在星网上看到分析这个的。感谢楼主的分享。】
楼主的帖子还在继续。
【这不是等级压制,这是某种我没见过的精神力运用方式。许榕的精神力等级不高,但他的精神力“质量”或者说“密度”,可能远超常人。】
【第二轮轮空,没啥好说的。
接下来第三轮,如果许榕抽到一个真正的一流对手,我们大概就能看清他的上限在哪里了。】
回帖的数量飞速增加。
【楼主的分析有点东西。许榕那个精神力用法确实不是常规的“辅助”,更像是直接当武器用的。这种人放在团队赛里怎么定位?总不能让他站后排给队友加buff吧。】
【星川这几年出的精神力辅助都挺怪的。霍奇森是能撑大范围精神力场但续航不行,许榕是共鸣度低但攻击性强。他们学校是不是专收这种偏科生?】
【偏科生笑死。但你说得对,霍奇森也是星川的,可惜……】
【所以楼主的意思是,许榕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辅助,星川团队赛可能会给他安排一个非常规的位置?突击型辅助?】
【回楼上,差不多。白奉的战术一向大胆,他敢用一个F级的精神力辅助打联赛,就说明他已经想好了怎么用这个人的特殊性。只是目前初赛是一对一,看不出团队配合。】
【星川今年的上限取决于白奉能把许榕这个变量用成什么样子。用好了,星川可以跟附军掰手腕。用不好,那就是五打四。】
【许榕第一轮的表现确实让人意外,但也不能一场论。柯林毕竟是第一次打联赛,紧张了,发挥失常也正常。等许榕再打一场强一点的对手再吹不迟。】
【星川这几年的战术体系一直是以白奉为核心的机动打法,每个位置的功能都很明确。许榕加入之后,要么他适应体系,要么白奉为他调整体系。】
【有没有一种可能,许榕根本就不是精神辅助?他是挂着辅助名头的突击手?】
【回楼上,联赛报名信息写的就是精神力辅助,这个做不了假。而且他的机甲也是精神辅助那套低防御高传导的配置。他只是把精神辅助玩成攻击型了而已。】
【星川的签运确实好,但许榕的个人实力我觉得被低估了。第一轮赢柯林那场,最后那个近身反制不是靠运气能打出来的。如果他不只是“会打”,而是真的很能打呢?】
【说得再多也没用,等第三轮打完就知道了。许榕要是能再赢一场,我看谁还说他是吉祥物。】
许榕只在大众眼里展露过一次实力,但在星网上的风评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次胜利可以靠对手轻敌和出其不意,但接下来的比赛显然已经不允许他这么做了。
第118章
初赛的第三场的抽签结果很快公布。
许榕对上的是苍曙的宋时。
解说员大吃一惊,笑道:“看来这场的看点已经出来了。”
另外一人的语速也比平常快了一截,“这个对阵有意思了。星川的许榕,共鸣度F但上一轮赢了A级的柯林。苍曙的宋时,前两轮全是碾压式胜利,打法到现在没人能说清楚。说实话,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我没办法预测结果。”
解说员微笑,“那就让我们对两位选手接下来的表现拭目以待。”
随即继续公布下面的抽签结果。
【第三轮抽签出来了!许榕对宋时!!!我的天,主办方你是会安排的。F级奇迹对上苍曙黑马,这场不管谁赢我都觉得值了。】
【许榕那个第一轮赢得就够离谱了,宋时那两场赢得更是离谱,现在两个离谱的人撞一起了。】
【我怎么感觉这场打完,不管谁赢,输的那个人会被踩得很惨。】
【回楼上,那肯定的。两个都是话题人物,一个F级一个黑马,谁输谁被嘲到决赛。】
许榕没有空再去关注星网上的舆论发酵,而是被白奉押着去做战术分析。
端木琼和湛枝在准备接下来的比赛,并不在场。
罗肖坐在椅子上,边往嘴里塞吃的边抖腿,看到白奉抛过来的目光时才讪讪端正坐姿,但没过一会儿又翘起了二郎腿。
白奉不去管他。
白奉简单给许榕回放了前两场宋时的战斗视频,然后点出了其中的获胜关键。许榕经历过前段时间理论知识的疯狂补习,也能看出来些门道。
许榕正在心中盘算明天的比赛,罗肖才慢悠悠道:“这个人真的超级难搞。真正跟他遇上才能体会到他对手的心情。”
他看向许榕,语重心长:“总之呢,宋时这个人吧,你跟他打的时候会有一种奇妙的体验。就是你觉得你还能再抢救一下,但实际上你已经死透了。”
许榕嘴角抽了一下。
“我当时就是这种感觉,”罗肖认真地说,“打着打着忽然发现,哦,原来我已经输了。那种感觉特别奇妙,建议你千万不要体验。”
白奉终于放下手里的光脑,看着罗肖:“你的建议说完了?”
罗肖想了想:“差不多吧。哦对了,我现在已经在论坛上被人嘲笑了,你要是也输了,他们就会说星川的两个都被苍曙干了,那咱们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许榕沉默了两秒:“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让我替你挽回面子?”
罗肖理直气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懂吗?”
白奉站起来,把光屏关掉,对许榕说:“忽略他的废话。宋时的录像你再看一遍,然后早点休息。”
罗肖在后面喊:“我说的哪有废话!我说的每一句都是血的教训!”
许榕跑到训练场和端木琼打了一场,湛枝在第三视角给他们两个指导动作,一直弄到很晚才各自回去。
其实许榕对接下来的这一场比赛非常期待。因为宋时是被罗肖亲口承认过的,战斗时会让罗肖想起许榕的人。
而且宋时战斗时的预判能力,不知道为何总是让许榕很在意。
已经经历了前面两场,大家都对这一届选手的实力有了一个粗略的认知。
林临教官也向他们提过一次,说他们这一届是罕见的高手云集的一届。任何一个人放在平时,可能都是非常亮眼的核心选手,但扎堆在一起,才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许榕没参加过以前的联赛,自然不知道之前的选手实力。但白奉和罗肖都同意了林教官的这一句话。
初赛到目前为止,星川只有罗肖输了一场和另外两个非主力选手在前两轮失利,总积分在所有军校中排名第五。
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非常符合星川一贯不争不抢的作风。
“第三轮不会给这个结果造成太大影响,所以你们不用紧张,注意隐藏实力。”
另外一个随队老师苦口婆心道。虽然她也不认为这几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学生会紧张,但总是忍不住去提醒。
好吧,紧张的可能是她自己。
随队老师看了一眼正在打哈欠的许榕,以及罗肖拍拍端木琼的肩膀,然后端木琼头也不回地把面包往后一扔,被罗肖精准地接进嘴里……她只觉得有些心累。
随队老师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对这几个人的心理疏导。
“总之,”她合上手里的记录板,“第三轮争取全员拿下。积分能往前挤一挤就别往后缩。”
听到“啪嗒”一声,许榕才陡然惊醒,四处看了看,正好对上从外面走进来的夏时珩的目光。许榕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见没有口水才松了一口气。天色尚早,夏时珩头顶的灯还没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许榕总是能想象到这人唇角微微翘起的模样。
……有毒。
领队老师看那边已经有其他军校的人来了,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留给他们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
之前在食堂的时候,许榕在宋时那里吃了个闭门羹。此番在赛场上一见到他,许榕就热情挥手,“嗨!又见面啦。”
宋时微微蹙眉,“我们是对手。”
“我知道啊。”许榕道,“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交个朋友吗?”
宋时只冷笑一声,等那边一声令下就冲了过来。许榕闪身躲开。
宋时的第一拳擦着许榕的耳廓掠过,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许榕侧头避开的同时,宋时的左手已经封住了他后撤的路线。
这就是预判。
弹幕疯狂刷过。
【完了,许榕要被碾压了】
【宋时这个洞察力也太恐怖了吧】
【这还玩儿什么,跟宋时对上就一眼被看穿了,我觉得除了夏时珩没人能打败他吧。】
那边的戴卢一看到这条弹幕就爆了一声粗口,吐槽,“原来我夏哥才是衡量高手的标准啊。”
他关上直播,专心看前面的比赛,好奇道:“你觉得许榕这一次能赢吗?”
夏时珩没怎么犹豫,“能。”
戴卢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是吗?可是这个宋时确实挺强的,结果应该是有点悬念的吧。”
夏时珩的视线没有离开擂台上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因为他还没用精神力。”
戴卢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擂台。
宋时的攻势依旧密不透风,许榕被压得连连后退,看上去随时都可能崩盘。但戴卢仔细一看,确实发现了一个问题,许榕从开场到现在,一次主动的精神力攻击都没有用过。
“他在忍?”戴卢皱眉,“可是再忍下去就要输了。”
夏时珩没有回答。
擂台上,宋时的右拳又砸了过来,许榕侧身避开,但这一次他没有后撤,反而迎着宋时的节奏往前迈了半步。宋时的左拳立刻封住了他的前进路线,许榕却像是早有预料,身体猛地一沉,从宋时的臂弯下方滑了过去。
他钻进了宋时的内围。
解说员的声音陡然拔高:“许榕近身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宋时面前成功近身!”
弹幕瞬间炸开。
【我天他怎么进去的???】
【我都没看清】
【宋时的防守被他撕开了?】
罗肖兴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目光炯炯。低声道:“要开始了。”
许榕确实在那一刻打开了精神力网,眼前的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所有的色彩急速褪去,只剩下淡淡的象征着精神力的蓝色。他清晰地看见眼前一个淡蓝色的人形正在飞速移动,并且看到了他“预判”的位置,下一秒,宋时果然就出现在那个位置。
于是,观众们就看到一副极其诡异的画面。
许榕和宋时之间仿佛隔着一面看不见的镜子。
宋时往左,许榕也往左。宋时后撤,许榕跟进。宋时出拳,许榕偏头。两个人的动作像是一对镜像,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解说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许榕……他在复刻宋时的每一个动作?不,不是复刻,是提前。”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可是宋时的实力也一直以预判著称啊。那现在这就是双重预判?”
她不自觉在“双重预判”这个词汇上加大声音,所有人都在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
【又是预判能力?这年头这种能力都这么烂大街了吗?】
【怎么可能烂大街?战斗直觉才是最罕见的东西,这才是真的百里挑一。】
【看来星川这一次真的有一手好牌。他们军校这一次的几个选手实力都不错。】
【我还是在意战斗直觉。那可是战斗直觉欸!我们教官说过普通人只有经历过千锤百炼的战斗才能拥有这种能力。这两个人才多大啊,竟然已经能把这种直觉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宋时被许榕死死缠住,不管他的下一步是什么,许榕总是能找到千奇百怪的方法去缠过去。
简直就像一块狗皮膏药,烦不胜烦。
宋时面露凶色,终于不想再与许榕纠缠下去。
第119章
宋时不再后退。
他猛地停住脚步,右肩下沉,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这是他从开场以来第一次主动改变节奏。
许榕的精神力网捕捉到了这一切。蓝色人形的肌肉线条在瞬间绷紧,能量从脚底涌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汇聚到右拳。
但许榕没有躲,直接迎着宋时的拳头冲了上去。
解说员的声音几乎破了音:“许榕没有闪避!他正面迎上去了!”
全场哗然。
弹幕瞬间刷屏。
【疯了疯了疯了!】
【宋时这一拳没几个人接得住吧,许榕用脸接?】
【等等,你们看他的手!】
许榕的左手抬了起来。
机械手指张开,五指微微弯曲。他的右手同时从下方穿过,掌心朝上,两股精神力同时在掌心凝聚。一收一放,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精神力在他的操控下旋转、交织,形成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漩涡。
宋时的拳头砸了下来。
许榕的左手迎上去,五指扣住宋时的拳面。机械手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他没有松手。漩涡般的精神力从掌心涌出。
宋时只觉自己的拳劲像是打进了棉花里,力量被一层层卸掉,又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带着偏离了原来的方向。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重心开始偏移。
【等等!我怎么感觉这一幕有点眼熟呢?】
【我也好像也在哪里见过……】
【是柯林啊!许榕用的是柯林的招式!】
一语激起千层浪。
这确实是许榕从柯林那里学来的。
柯林的精神力网是“束缚”,而许榕将它改成了“牵引”。用最小的力量,改变最大的力道。
四两拨千斤。
宋时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试图稳住重心,但许榕不给他机会。右手的精神力从下方托住宋时的手臂,左手的牵引力猛地一变方向。宋时的身体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不受控制地朝一侧倒去。
许榕趁势贴了上去。
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臂。
解说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双方都没有急于进攻,这是比赛开场以来最长的一段对峙。两位选手都在观察对手。”
宋时的左肩下沉了不到半寸,左脚脚尖微微内扣,重心向后偏移了不到两厘米。这些变化微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许榕的精神力网捕捉到了。
下一秒,宋时果然向左后方撤了一步。但他的右脚在落地时猛地蹬地,整个人瞬间弹射出去。
许榕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改变站姿,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看着宋时从他右侧掠过,一拳打空。
全场响起一片哗然。
【刚发生了什么?宋时为什么打偏了?】
【许榕动都没动,他自己打偏的?】
有懂行的看出来其中的门道,兴奋地在弹幕上敲击。
【不是打偏,是许榕没按他预判的路线走】
“哇!精彩!”
宰乐意自然也属于懂行的那一类,他用手搭着戴卢的肩膀,“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和队长那边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过来看许榕的比赛了。”
眼前对战双方的招式并不算激烈,甚至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两人对招不超过十次,远远低于平均战斗密度,但宰乐意偏偏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觉得这一场战斗比看他们队长的那一场要更加惊心动魄。
“咱们小许现在都那么强了吗?”
戴卢把宰乐意的手挥掉,对夏时珩那边偏了偏头,道:“一般的战斗直觉确实是战斗中的加分项,但他们这样单纯拎出来成为一个看点的我还真是没见识过。怪不得第一轮星川的那个突击手输在宋时手上了,这也太阴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戴卢总觉得夏时珩的眼神有些冷。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思忖大概是灯光的缘故吧。
戴卢兴致勃勃,“你说,要是我去跟小许打一场谁能赢?”
宰乐意忒了一声,“你个突击手去跟精神力辅助打?要不要脸啊。”
戴卢挠挠头,“也是。”
习居在这时抬头扶了扶眼镜,“你们是不是忘了宋时在队伍里的定位?”
戴卢一怔。
他确实忘了,这不是一个现成的突击手吗?
他看了一眼没在许榕面前讨到半点便宜的宋时,缩了缩脖子。
算了算了,这被打得也太丢人了。
用曾经手下败将的招式打败另一个手下败将,杀人诛心啊。
赛场上的许榕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这些天他待在训练场主要就是消化了一下刚刚学到的东西,他越深入练习,越觉得柯林的精神力确实非常精妙,他差点去亲自请教柯林关于精神力方面的运用,好在最后及时悬崖勒马。
许榕心中也是隐隐存着利用宋时来试一试自己刚学的这一招的威力的心思。
宋时站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又抬起头,目光落在许榕身上。
“有意思。”
这是他今天在比赛过程中说的第一句话。通过设备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全场。
许榕没有接话。他的机械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刚才那一下硬接宋时的拳劲,对手臂的负担比他预想的更大。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左手自然地垂到身侧,右手微微抬起,掌心朝外。
解说员的声音适时响起:“双方选手再次进入对峙状态。刚才那一回合的交锋非常短,但信息量很大。宋时首次尝试主动进攻,被许榕用非常规方式化解。”
男解说员接话:“是的,许榕刚才使用的技巧很眼熟,如果没记错的话,和第一场他对阵柯林时最后的手法有相似之处。”
“不是相似,是同一种。”女解说员纠正,“但应用场景完全不同。对柯林时是近身束缚,对宋时是借力打力。不愧是新一代的翘楚,这一次的联赛确实涌现了很多优秀的军校生。”
赛场边,白奉的光脑屏幕上数据还在跳动。端木琼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宋时的反应速度在提升。”
赛场上,宋时没有贸然进攻,而是缓缓绕场转动。
许榕站着没动,只转动身体,始终正面朝向宋时。他的精神力网已经铺开,笼罩了整座擂台。宋时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感知中。
宋时在适应他的精神力网。
许榕清晰地察觉到这一点。
这是战斗直觉。和许榕如出一辙的战斗直觉。
许榕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罗肖说宋时让他想起了自己。
赛场上,宋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许榕左前方的位置,身体微微侧转,右脚在前,左脚在后。一个标准的突击手起手式,但许榕从他的站姿中读出了别的东西。
他在蓄力,许榕的精神力网感知到了那股极其微弱的精神力波动,被一层极其巧妙的伪装包裹着。如果不是许榕的精神力网足够敏锐,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有强大的精神力。
这个念头在许榕脑海中闪过,随之而来的是更深一层的认知。宋时一直在隐藏这一点,从联赛开始到现在,从未在任何一场比赛中暴露过。
这就是这个人的后手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许榕就已经下意识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去试探。却没想到刚刚触碰到宋时的精神力,那些本就藏匿着的精神力就立刻消散。
许榕:“……”
宋时这是打算用精神力打败他,而且还不打算让他发现用了精神力?
这多少有点不把他这个精神力辅助放在眼里。
起码现在,许榕敢肯定宋时已经发觉到他发现了这件事,因为宋时已经冲了上来。
短短十秒之内,两人已经过了三十多招,观众目不暇接。
毫不夸张的说,这十秒钟的时间比从开场到现在所有招式加一起都多。
许榕见招拆招,陡然发现宋时的招式里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漏洞,他顺势一挑。
宋时竟然就这样出局了。
“?”
许榕缓缓在脑门上扣了一个问号。
弹幕也被问号淹没。
【?】
【?】
【?】
【……】
【搞什么?我连搓衣板都拿出来了,你让我看这个?】
【宋时有事儿吗?怎么突然就输了?我都没看清他到底怎么输的,这也太草率了吧。】
【……】
等许榕下场以后,罗肖围上来就道:“最后那是怎么回事儿?你用精神力控制他了?”
许榕摇了摇头,机械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没有。”他说,“他自己收手的。”
罗肖愣住了。
“他自己收手?什么意思?”
许榕没有立刻回答,他还在回想最后那一瞬间。宋时的拳头已经递到他面前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劲风扫过他的眉骨,然后那只拳头突然偏离了方向,擦着他的耳廓掠过。
许榕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破绽,直接趁这个机会把宋时扫下了台。
难道……
许榕想到一个可能。
宋时察觉到自己发现了他的精神力,所以不想暴露更多?或者说担心被更多人发现这件事?
仔细一想,确实有这个可能。
许榕当然是不可能让对手如意的。他当即就对他们几人招了招手,然后在他们耳边低声道:“我发现宋时有很强的精神力。”
第120章
许榕一眨眼就将这个宋时潜在的秘密告诉了队友们,一阵神清气爽。
久违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去艾塔的诊所。
许榕:“你研究过被寄生者的精神力吗?”
艾塔彼时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管淡蓝色的试剂,闻言手指一顿,试剂险些从指间滑落。
“你说什么?”
许榕没有重复。他从角落里拉过一把椅子,坐到艾塔对面,顺手把桌上那堆杂乱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
“被寄生者的精神力,”许榕说,“你研究过吗?”
艾塔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试剂放回架子上,慢吞吞地开口:“你今天是来套我话的,还是来问正经事的?”
“都有。”
艾塔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研究过一点。被寄生者的精神力会发生变化,这是常识。虫族的基因会侵蚀宿主的精神力脉络,改变其频率和性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改变是不可逆的,而且会导致精神力的劣化。”
“少数情况呢?”
艾塔又看了他一眼。
“少数情况,”他说,“精神力会发生异变。频率变得完全不同,强度提升,性质也会从‘辅助’转向‘攻击’。”
许榕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艾塔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但没有追问,继续说下去:“这种现象非常罕见。我研究过的案例里,只出现过一例。那个被寄生者在寄生初期就表现出了极强的精神力攻击性,共鸣度极低。”
许榕:“那个案例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艾塔的语气很平淡,“虫族基因最终占据了主导,他的身体无法承受两种力量的撕扯,器官衰竭,脑域崩溃。从发现异变到死亡,一共十一个月。”
“所以如果你想问我的是能不能活,我的答案是不知道。”艾塔说,“你的情况比他复杂得多。你从胚胎时期就开始融合,理论上说,你的身体应该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逐渐适应了这种双重属性。但适应不代表无害。虫族基因始终在扩张,而你的意识在压制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榕的机械手上。
“那场事故,”他抬了抬下巴,“你的机械手。是三年前的事?”
许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机械手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外壳上的裂纹和焊接痕迹在刚才和宋时的对战中又添了几道新的。
“是。”他说。
“那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许榕想了想,如实道:“越来越差。自愈能力下降,体能下滑,容易疲劳。精神力倒是越来越强,但越来越不可控。”
艾塔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自问自答。
“这意味着你的压制在减弱。你的意识在和虫族基因的拉锯战中,正在慢慢落入下风。”
许榕早就知道这个结论。尼桑说过类似的话,他自己的感受也在不断地印证这一点。但从另一个人嘴里听到,还是有一种奇怪的……荒谬感。
“所以,”许榕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还有多长时间?”
艾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那排简陋的药架前,从最里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盒子很旧,边角都已经磨得发亮,但密封得很好。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三支注射器,里面装着一种淡金色的液体。
“这是我这些年一直在研究的东西,”艾塔把盒子推到许榕面前,“基于教授的理论,但我做了一些修改。用精神力药剂来强化你的意识,帮助你压制虫族基因。”
许榕拿起一支注射器,对着光看了看。淡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缓缓流动。
“你试过吗?”
“没有临床实验的条件,”艾塔说,“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如果出了差错,可能会加速你的崩溃。”
许榕还有心情开玩笑,“所以我现在是你的小白鼠?”
艾塔看着他的眼睛:“你的时间不多了,许榕。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比三年前差了很多。继续这样下去,你撑不过两年。”
两年。
许榕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注射器放回盒子里。
“你说你研究过被寄生者的精神力,”他说,“那你应该知道,还有一种精神力的用法。”
“共鸣。”艾塔接上了他的话,“虫族之间的共鸣。你想说这个?”
许榕点头。
“我研究过,”艾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我劝你不要轻易尝试。那种共鸣是不可控的,它会唤醒你体内沉睡的虫族基因,让你变得更像‘它们’。你现在的状态还能维持平衡,一旦尝试了共鸣,平衡就会打破。”
“打破之后呢?”
“我不知道。”他说,“因为没有人活着走到那一步。”
“好吧。”许榕脸上并没有遗憾诸如此类的表情,“还有一个问题。”
艾塔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我想问你,这世上有没有第二种可能。不是被寄生,但精神力的性质和虫族相似?”
艾塔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从那排架子上取下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翻了几页,指尖在一段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停住。
“有。”他说。
“虫族基因的传播不只有寄生一种途径。”艾塔合上笔记本,“长期暴露在高浓度的虫族信息素环境中,精神力也会发生异变。频率偏移、攻击性增强、共鸣度下降。表现出来的特征和被寄生者非常相似,但本质不同。”
“什么不同?”
“意识。”艾塔说。
许榕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宋时,”他说,“苍曙军校的突击手。他的精神力频率,和我见过的被寄生者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有没有可能……”
“有这种可能。”
艾塔道:“如果真是这样,这对你来说是一个机会。很好的解决样本不够的问题。虽然你和他的情况略有不同,但有参照意义。不过还不能确定他的情况,或许你能把他带过来。”对上许榕难以言喻的表情后,艾塔默默添上一句,“或者你把精神力检测仪偷偷藏在他身上,我远程进行监控。”
“检测仪?”许榕接过艾塔递过来的一个微型的金属块,“还有这种的检测仪?那岂不是别人偷偷往我身上安一个也没法及时知道?”
艾塔用“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看着他,“这玩意儿的制作成本有多大你知道吗?连我都只有这一个。”
许榕确实没想到艾塔竟然那么舍得,看来他的确很重视这件事。
许榕把微型检测仪捏在指尖,感受着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这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小,比指甲盖还小一圈,薄得像一片纸,颜色是深灰色,贴在皮肤上几乎看不出来。
“怎么用?”
“贴在对方的皮肤上就行。”艾塔说,“最好是后颈或者耳后,那些地方不容易被注意到。它会自动捕捉精神力波动,把数据传回我的终端。”
“有效距离。”
“如果他还在木栖星,我就能收到。”
许榕把检测仪收进口袋,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和风险。
许榕最后道:“行,交给我去办。”
许榕溜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夜半三分。
他溜溜达达地回去时还碰到了比彻。自从一年级时的校内比赛过后,他和比彻就再没有什么交集,正好这一次他们都是代表星川的军校生才又见了面。
比彻当年估计也想不到那个不被他放在眼里的新生摇身一变成了军校的主力,回想起当初自己一口一个“菜鸟”,颇有些不自在。
最后还是许榕先打了招呼,“比彻学长。”
比彻点头,对上许榕的瞳孔时下意识解释了一句,“上一局我的对手是天恒的泰坦,白老大来找我问问细节。”
许榕正打着哈欠,觉得比彻最后加上的这句解释莫名其妙,他呆愣愣地点点头,目送比彻离开。
第二天罗肖和端木琼的比赛结束以后,这次的初赛到此为止就算彻底结束。
各个军校的初赛积分也已经刷新出来。
【官方刚刚公布初赛最终积分排名,排名如下:第一——星枢军校,第二——附军,第三——星川军校,第四——天恒军校,第五——劳来克军校,第六——苍曙军校……
之前没怎么关注规则,有没有懂哥说说这个排名到底有什么用?】
【沙发!初赛排名决定决赛的先发优势。】
【回楼主,决赛赛制我之前研究过,简单来说就是:初赛积分越高,决赛出场优势越大。具体规则是,决赛阶段所有晋级队伍同时进入同一张地图,初赛排名靠前的队伍可以优先选择降落点。星枢最先选,附军第二个选,星川第三个选,以此类推。】
【没错,决赛不是抽签淘汰赛,是大混战。所有八支队伍同时投放,初赛排名决定选点顺序。这个优势非常大。】
【那星枢不是爽死了?第一个选点,可以直接抢地图中央的资源区吧?】
【这有什么可爽的?人家星枢每届都是第一啊。要我看,最让我震惊的是天恒竟然被星川给压下去了。】
【天恒单纯是运气不好,有好几局都遇到了其他军校的主力,消耗太大了。】
【……】
还是有人更加关注决赛的事情。
【中央资源区虽然物资丰富,也是所有队伍最容易交火的地方。星枢选不选中央还不一定,要看他们的战术。但不管选哪,能第一个挑位置就是巨大优势。】
【决赛地图是环形的,资源分布从中心向外围递减。中心区域物资最丰富,但也最危险。外围安全但物资少。
这么说吧,选点顺序决定了你能不能在开局就拿到好资源。第一个选的队伍可以把最好的位置占掉,后面的队伍只能从剩下的里面挑。到了第五、第六、第七、第八,基本就只能捡别人挑剩下的了。
所以初赛排名越靠前,决赛开局优势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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