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许榕趁着夜色离开这个暂时的庇护所。
到处都是搜查的人。
许榕彻底抛弃了他的斗篷,只戴着面具,同样用回了自己的声音。
“大哥们,你们是在找谁?”
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搜查者上下打量了许榕一眼。
许榕的声音很清朗,总是会给人一种不谙世事的感觉。
他们几个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像。
许榕瞄了一眼。
赫然是一个浑身上下都被斗篷遮挡起来的人。
不得不说,非常传神了。
但许榕忍不住吐槽,好歹在一边注明一下他不戴斗篷的真实面貌啊。
搜查者见许榕坦坦荡荡,摆摆手,“一边去,妨碍公事者自负。”
许榕坚持不懈,“听说流浪者和格菲尔大人前段时间交过了啊?”
搜查者冷哼一声,“就那个灰溜溜逃走的巴斯勒?他也配和格菲尔大人作对?”
没想到这两个人一个都没死。
许榕暗骂了一句这两个人真没用。
另一面,他点头哈腰,典型的讨好的做派。然后在众人不屑的眼神里翩然离去。
许榕看着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大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脚缓缓往那里走去。
格菲尔的住所很好找,就是最奢华的楼层。
“站住,你干什么的——”
这个守卫的话甚至没有说完,许榕的精神力在这一瞬刺入他的脑域。但许榕并没有立刻摧毁守卫的脑域,而是下达了一个暗示。
守卫的眼神涣散了一秒,下一秒,他的神情恢复正常,他照常与许榕擦肩而过,对这里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恍若未觉。
顶层套间里。
格菲尔手里摇晃着一杯酒,手指的力气不断放大,最后硬生生捏碎了酒杯,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地淌下。
但他似乎没有任何痛感似的,又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血迹已经延伸到整个新酒杯。
门开了。
格菲尔没有回头,漫不经心道:“特纳,找到谢了?”
没有人回答。
格菲尔的手指微顿,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缓缓地把头扭了过去。
一个戴着面具的年轻人就站在门口,他甚至慢悠悠地把自己最后的面具给摘了下来,一张熟悉的脸就这样露在格菲尔面前。
这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身体修长,姿态松散。
格菲尔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然后忽而笑开,“谢啊谢,我该说你什么好呢?有时候看到你,我真的以为自己在面对一面镜子。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你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有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你没有背叛我,或者你真的能一直那么瞒下去,我相信我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我的财富将会与你共享。”
许榕却没有顺着格菲尔的假设往下说。他极其平淡地叙述道:
“你这次或许猜错了,我是来杀你的。”
格菲尔怔了一下,他这才真正的哈哈大笑起来。
“你?”格菲尔往前迈了一步,“哈哈哈哈!或者我该叫你许榕?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吧。刚刚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一个联邦的学生是怎么跑到尼桑的矿区的,还落魄到那种地步,甚至和尼桑还结了仇?不过你以为我既然查清楚了你的身份,会不知道你的实力究竟如何吗?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像一只可怜虫……”
许榕打断格菲尔,“我以为你知道我的机械能力以后就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关于我的资料和自以为是的了解了。但你又让我失望了,格菲尔先生。”
许榕看着格菲尔,“你对我的那些错误认识中,我第一个要纠正的就是——”
“其实我是一个记仇的人。”
话音刚落,许榕手中的枪就在指尖旋转了一圈,然后瞄准格菲尔的肩膀,手指搭在扳指上。
格菲尔见状甚至张开了手臂,呈一个拥抱的姿势。
“我就站在这里,你真的敢杀我吗?”
“我只给您一次机会,格菲尔先生。”
许榕莫名说了这样一句话。
格菲尔还没理清楚头绪,就见子弹已经从枪中飞出。他反应极快地完美躲过。
格菲尔摊手,“你还是太……”
格菲尔看到许榕抿了一下干裂的唇,然后露出一个笑。
并不是之前的冷笑和讥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具有年轻人的朝气的笑容。
格菲尔只来得及把话说一半。
下一刹那。
他就发觉自己的身体一沉,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在他的脊背上。
“本来你只要被我在肩膀上同样的位置打一枪,这件事就能这样过去。”许榕把伤口移了一个位置,这次对准了格菲尔的心脏。
格菲尔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似曾相识。正是之前他怀疑许榕并且用枪击中许榕的胳膊是所说的话。
许榕条理清晰道:“毕竟我是真的很感激你把我带离了矿场。按照我原本的计划,我会说服你把我带回到帝都星。如果真是那样,我不止不会计较你有时的傲慢无礼,还会想方设法帮你躲开帝都星的军队的搜查。我保证,你做过的最坏的决定就是把我带到了斯塔克。格菲尔,你已经彻底没用了。”
格菲尔费力地在铺天盖地的精神力中艰难地移动,他的手指刚刚碰到腰间的枪支,下一秒,周围的精神力竟然再次加强!
“嘎吱”一声,在格菲尔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枪支被湮为粉末。
但格菲尔本人甚至毫发无伤。
这种精神力操控的精准力……
这怎么可能?!
格菲尔瞳孔骤缩。他脸上第一次挂上那么鲜活的表情,他艰难地在嘴角吐出几个字:“不可能……你的精神力不可能到这个程度……”
格菲尔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堪称碾压的精神力的狂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域正在被一种力量不断地向内挤压,意识越来越涣散。格菲尔想要抽出自己的精神力聊做抵抗,却没想到在天壤之别下,他的精神力刚刚凝结就立刻涣散于无形。
许榕只是站在那里,连手都没有抬起来,面具被他随手放在门口的台面上,像是一种来自访客的礼貌。
他的目光很平静。
但这种沉静比在任何时候都更让格菲尔感到恐惧。
“你的档案里没有记载……”
“没有记载我的精神力有多强?”
许榕终于接了格菲尔的话,“其实我也很惊讶。您对我所有的教导我都记在心里,但我最赞同的是你说过的,万事皆有代价。”
上一句话语焉不详,但现在,许榕继续道:
“当时你射中我的肩膀,说这次饶我一命。今天你的遭遇,就是那一天你所言所行的代价。我同样给了你选择,不过你选择了当时我没有选择的那一种。所以你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不是吗?”
许榕并没有真的想让格菲尔回答,因为他往前走了一步,格菲尔的膝盖控制不住地向下弯曲。他还在死死抵抗。
格菲尔以为他就会这样窒息而死,却没想到许榕突然换了一种语气,“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对我的帮助。”
格菲尔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
格菲尔呆呆地低下头。
一个巨大的血窟窿出现在他的心脏处,鲜血喷涌而出。
格菲尔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地“嗬嗬”声,然后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听到的就是许榕堪称恩赐的声音,“所以我打算给你一种轻松的死法。”
许榕平静地看着格菲尔的身体彻底倒下,失去呼吸,死不瞑目.
在斯塔克彻底动乱之前,许榕带上面具,快速想要离开然后和夏时珩他们汇合。回头运气不错的话,他甚至可以在他们醒过来之前回到那里,然后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再美美睡上一觉。
虽然这种概率很低。
许榕刚刚离开这幢建筑,向黑暗中走了不到百米。
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巨响。
许榕直觉般向前飞扑过去,一个身影从不远处快速掠过来,将许榕挡在身下。
但许榕来不及想那么多,在巨大的硝烟味弥漫开来时,他迅速转头。
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巨大雄伟的建筑被炮弹拦腰截断,在爆炸发生的一瞬间发出绚烂的火光。耸立了成千上万年的建筑正在缓缓倾倒。
周围是那些星盗们的惨叫和咒骂声。
一阵地动山摇。
建筑彻底被砸在地上。
传说中的属于暴徒们的极乐之地彻底失去了往日的辉煌。曾经不可一世的地方彻底沦为这样的一堆碎石。
建筑被砸到地上的那一刻,许榕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被震得有些发麻。冲击力连绵不绝地往外翻涌。
眼前的一切都被遮过半边天的灰尘所掩盖。
许榕看着眼前震撼的一幕久久不能言语,灰尘同样落满了他的肩头和发梢。他的面具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松落,被许榕贴着地按在掌心。
但最后让许榕彻底回过神的不是陡然变热的空气,而是一道干净利落的手铐的响声。
“咔嚓”
许榕回头,看到夏时珩冷着的脸。
“现在你被逮捕了。”
第82章
许榕摊着脸,看到过来迎接他们的戴卢,他后面跟着另外的队员。不过除了戴卢,另外三个人一脸不忍直视。
戴卢咧着个嘴,视线不断往许榕手上和夏时珩脸上瞟。
许榕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冰凉,那些目光如有实质。
饶是他脸皮不薄,此时都有些挂不住。
夏时珩在戴卢他们走过来时就松开了一直拽着手铐另一边的手,抱胸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走向星舰。
谁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夏时珩身上的低气压。
夏时珩虽然很少会让人感受到他在愉悦,但那么清晰的不愉悦还是很少见。
宰乐意几人相互对视一眼,然后一齐看向罪魁祸首。
戴卢在夏时珩身后偷偷朝许榕使了个眼色。
许榕只被拷住一只手,此时另一边的手铐是耷拉下来的。他望天长叹,默默追上夏时珩的步伐。
“你很不服气?”
夏时珩仿佛身后有眼睛似的,头也不回,语气平缓。
许榕连忙摇头否认。但突然意识到夏时珩现在看不到他,许榕小跑两步,一边快速道:“怎么可能,这次肯定是我错了……”
剩下的声音逐渐远去,戴卢和宰乐意对视了一眼,戴卢耸了耸肩,几人抬脚走了过去。
许榕还在解释:“这次我一点伤都没受。原本我都想好了,肯定能在你们醒之前刚回来的。而且我这次去杀格菲尔原本就没出什么意外。”
“你很遗憾这次没有瞒过我?”
许榕听到夏时珩轻描淡写的声音,头皮一阵发麻。
光认错肯定是不能让他消气了,许榕立刻决定倒打一耙。
“那你们的计划不也没告诉我吗?要不是我杀人杀得快,说不定就被你们一起炸了。”
“不会。”
不知为何,许榕听到这两个字就自然而然地相信这种情况真的不可能发生。
但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许榕继续质问:“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告诉我你们准备去干什么?那种地方你们竟然说炸就炸,你了解斯塔克吗?你知道后续会有什么影响吗?”
夏时珩的表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看到这一幕的几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你呢?”许榕听到夏时珩这样道,“你知道杀了格菲尔有什么影响吗?万一他身边有很多高手,你真的有把握能全身而退吗?”
“没有万一。”
许榕不假思索道。
确实没有万一。他不可能去因为赌这个万一而不回去杀格菲尔。报复格菲尔只是原因之一,最大的原因是许榕知道在他的事情身上格菲尔不可能善罢甘休。与其去赌这个可能性,不如先下手为强。
况且刚和巴斯勒冲突过后这个节点,本就是最好的时机。
戴卢听到许榕的这句话,已经在心中默默给他点了一根蜡。
但让戴卢没想到的是,夏时珩再平静不过地站起来,平静地扔下一句“知道了”,然后走回自己的休息室.
诺卡路上突然碰到白奉一行人,连忙摆手,“罗肖!快过来帮我搬零件!”
罗肖随口嘲笑,“怎么?又没人给你帮忙?”
但身体很诚实地走过去,端木琼和湛枝很自然地一起过去搬东西。
诺卡已经习惯了这四个人总是会同时出现。
她笑道:“上次的校内比赛你们的表现也太酷了。虽然我只是过去打酱油的,但还是被你们的操作惊到了。你们之间的配合也太好了!所以你们现在还是每天都一起泡在训练舱吗?”
诺卡已经从白奉的脸上得到了答案。
她“哇”了一声,“那你们的课怎么办?老师没有找你们谈话吗?不对,你们现在是在准备联赛对吧。”
湛枝回头,挑眉,“学姐以为我们刚刚从哪里回来?”
诺卡呆滞两秒,最后还是端木琼解释道:“校长把我们都叫过去商量联赛的事情,提醒了几句注意事项。”
诺卡没有问他们缺一个人怎么解决,转移话题,吐槽道:“老师最近像疯了一眼折腾我们,我感觉我都快猝死了。”
罗肖纳罕,“我记得林更院长虽然脾气比较古怪,但还挺好说话的。”
“本来是这样的,结果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一个消息,说有人研究出了一种超高性能的底板,然后就变成这样啦。”诺卡撇嘴,“现在技术革新那么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要我说这也不稀奇啊,谁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惊讶。”
白奉若有所感,“是谁研究出来的?”
诺卡想了想,“好像是一个叫谢的,我之前看到过他的名字。”
端木琼和湛枝同时扭头,直勾勾地看向她,“谁?”
诺卡肯定道:“谢,他叫谢。”.
许榕看着那扇在他面前合拢的门,磨牙,最后对着戴卢控诉道:“他在无理取闹。”
语气堪称咬牙切齿。
车飞尘听到形容他们队长的这个词,当面给他们表演了一个平地摔。
车飞尘讪讪地回头对上他们的视线,双手举起,“那什么……今天的天气挺好的,哈哈哈你们继续,继续。”
习居默默地看了一眼舷窗外的一片漆黑,然后默默又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捧着的书。
不过半天都没往后翻一页。
许榕当然能看出来这几个人看热闹的心思,但没去点破。
戴卢清了清嗓子,企图替夏时珩说两句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过说着说着,戴卢自己也不由得真情实感起来。
“自从你不在之后,老夏一直很自责。”
这是许榕第一次知道这样的夏时珩,一个……并不那么运筹帷幄的夏时珩。
“他从来没有放弃找你,不管到了哪个新的地方,都会让维萨搜查当地的人口。但结果你是知道的,一无所获。前段时间他才隐约有放弃的迹象,我知道这是因为他担心最终真的一无所获,他在逃避面对你的死讯。”
冷光从许榕的头顶打下,他站在光亮里,陡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这次他去杀格菲尔,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这就是第二次他在夏时珩眼皮子底下出事了。
那时,夏时珩真的能再欺骗自己,他还活在世界上某个角落吗?
好吧。
许榕想。
虽然夏时珩在他看来依旧有些无理取闹,但他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那现在怎么办?
许榕看着静悄悄的休息室的门,回头就见到戴卢给了他一个加油打气的姿势。
行吧。
许榕深吸了一口气,朝那个方向走去。
手铐发出轻微的声音,存在感极强。
许榕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才传出一句,“进”。
他犹豫两秒,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推门进去,然后把那几个人望眼欲穿的的视线拒之门外。
许榕一进门对上的就是夏时珩的后脑勺。
夏时珩听到了许榕推门进来的动静,却没有回头看他。
他正在翻着手里的光脑。
等许榕刚刚吐出一个“夏……”的时候,夏时珩远远抛过来一个东西,许榕伸手接过。
与此同时,维萨欢快的声音响了起来。
“快看看我见到了谁?榕榕!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我简直要感动到流泪了。”
维萨是人工智能,他本质上是无法共感人类对死亡的认知。
这也是现在许榕能够放心的坦然面对它的原因。
许榕刚想说的话被维萨的最后几个字生生噎了回来。
他面无表情,“我不在的时候,谁又帮你更新语言系统了?”
“当然没有,你不在的话谁能动你的程序呢?咯咯咯咯!”机械音一字一顿地发出惊悚的笑声,“你别忘了,我是可以主动学习的,只要给我足够多的资料。由此可见,夏先生简直是一个大好人!他给我下载了很多有趣的小说和娱乐游戏。人类文化博大精深,我正在努力学习,争取早日成为一个感情充沛的人工智能……”
许榕刚开始的激动已经在维萨的打岔之下消失无踪,但他也没有立刻让维萨闭嘴。
维萨滔滔不绝,终于在一分钟后将将把话讲完了,“……总而言之,见到你很高兴,榕榕。”
许榕这次终于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谢谢,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然后毫不犹豫地把维萨强制关机。
“既然拿到了维萨,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夏时珩的声音穿透力很强地飘过来。
许榕浑身一凉。
他赶紧把维萨揣兜里,然后移动到夏时珩的正面,确保他能用余光看见自己的脸。
“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向你要维萨的。”
夏时珩没有接话,专心致志地翻看他的光脑。微弱的淡蓝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柔化了些许棱角。
许榕再接再厉,“我错了。”
这次夏时珩倒是正眼看他了,不过又不慌不忙地把眼神转了回去。
许榕心中暗叹。
这个人怎么那么难搞。
他索性一咬牙直接上前一步拉住夏时珩的手腕,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将手铐的另一端往他手上一拷。
许榕把眼一闭,“现在你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第83章
许榕以为夏时珩会怔住,或者因为他幼稚的行为而嗤笑。
但不管是哪种反应,夏时珩都会主动或被动地听他狡辩……
呸,解释。
许榕厚着脸皮等待夏时珩说话,手腕隐隐发麻。
休息室里没有任何杂音,整间房间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许榕唯独没想到的是,夏时珩在短暂的沉默后,用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枚钥匙。
……一枚钥匙?
许榕被自己蠢到了。
他为什么会觉得随身携带手铐的人会没有解开的钥匙?
或者他下意识认为夏时珩不会主动解开,而是会留下来听他把话说完?
于是许榕就看到夏时珩慢条斯理地把自己手腕上的手铐取下来,之后直接站了起来。
夏时珩没有松手,许榕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往前一带——直接撞到了夏时珩的背上。
“嘶!”许榕捂住鼻子,小心拿下来发现上面没有血才松了一口气,他抱怨,“你怎么那么硬……你干嘛!”
许榕最后一个字刚落下,就听见熟悉的“咔嚓”一声轻响,他抬眼。
“……”
发现他竟然就这样被夏时珩锁在了床头。
因为是在星舰上,休息室很小,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而夏时珩刚才所在的地方就在那张床附近。
许榕这样被一拉,然后一跌,转眼就坐在了床上。
许榕不敢置信地看看手铐两端,又看看到现在为止都没怎么表态的夏时珩。
夏时珩扫了一眼现在还呆呆愣愣,明显没搞清楚状态的许榕。终于不易察觉地轻轻弯了弯唇角,但马上就又压了下去。
他什么话都没解释,直接转身就走。
就在夏时珩转身的一刹那,许榕突然奋起。
手铐的长度不够,许榕索性跳到手铐长度的边缘,伸出腿缠住夏时珩的身体。他在半空中凭借强大的韧性,用腿用力绞夏时珩,准备放倒他。
可惜夏时珩没有立刻倒下,而是退后两步。与此同时,许榕的手已经伸进了夏时珩的兜里……
所有的动作都发生在一瞬间。夏时珩反应极快的用手握住许榕的手腕。
许榕一时进退不得。
他没有就此停手,借助旁边的桌面再次发力。
夏时珩终于有了动作,但并没有正面还手。
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将手按住许榕的后颈,向后用力。整个过程都很轻,甚至没有对许榕的攻击没有做出丝毫反抗。许榕都怀疑夏时珩腿上已经青了一块。
许榕不由自主地把力量放小。
许榕能清晰地感觉到后颈的温热,他浑身不自然的僵硬。
……这个人怎么还作弊?
由于没想到夏时珩会做出这样的动作,许榕在怔愣的一刹那就被夏时珩抓住机会,将他反手压在床上。
许榕呼吸间能嗅到被褥上的清香。
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退步很多。”
夏时珩这样点评。
“以后回星川军校要好好练练。”
放屁……
许榕差点把这句话脱口而出。
要不是他控制着没对夏时珩用精神力,谁能打过谁还不一定呢。
夏时珩看出许榕的不服气,唇角再次扬起,但说的话毫不客气,“你在这里老实一点。”
这次夏时珩真的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
许榕坐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气急败坏,苍白的脸都有了几分颜色,“夏时珩!”
夏时珩恍若未闻。
随着关门声的响起,休息室内恢复了安静。
夏时珩竟然真的就这样把他扔这儿了?
许榕抿嘴,盯着自己坐着的床看,仿佛看到什么洪水猛兽.
戴卢他们看到这次出来的人是夏时珩,纷纷张大嘴巴。
贝奇已经睡醒了,此时他的状态和坐格菲尔的星舰时完全不一样,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舷窗之外。
戴卢向夏时珩身后望了望,确认许榕没有跟着出来,才问道:“许榕呢?”
贝奇闻声也望向夏时珩,“……我爸爸呢?”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得怪异。
夏时珩面不改色,“他在休息。”
所有人的视线就这样飘忽着移开。
戴卢咽了口唾沫,“小宝贝儿,你今年几岁啊?”
怎么看都不像三岁以下的样子。
贝奇无知无觉,“七岁。”
宰乐意白了戴卢一眼,“收收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你觉得可能吗?人家许榕总共才多大啊。”
戴卢嘀咕了一句,“也是。”
夏时珩打断了这段无意义的对话,让车飞尘将贝奇带回他原本睡的房间。
贝奇没有反抗。
等车飞尘回来以后,谈话才真正开始。
宰乐意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虽然知道里面听不见,但还是放低了声音,“我们这次回去突然多了一个人,该怎么解释?”
车飞尘不理解,“许榕不是星川的人吗?直接把他交过去不就行了?”
习居把视线从书上移开,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车飞尘,“随便在星网上一查就能知道许榕这个人三年前就死了。我们把一个死人带回去难道不需要好好的解释一下吗?”
车飞尘点头刚点到一半,“可这不应该是许榕该操心的事?我们只让他搭了一程顺风车啊。”
习居已经不想讲话了。
宰乐意偷偷瞄了一眼不知态度的夏时珩。
戴卢暗道:要是真的那么简单就好了。况且老夏摆明了不会对许榕置之不理。
夏时珩听着他们的对话,终于开口:“这也是我要说的事。我们在这件事上需要一个理由。”
“理由?什么理由?”
最后还是习居的脑子比较好使,他皱眉,“你打算伪造证词?”
宰乐意踹了他一脚,“什么伪造?什么证词?又没有法官,需要什么证词?”宰乐意清了清嗓子,看向夏时珩时已经决定无脑跟,“善意的谎言。理解。”
戴卢“去去去”了几声,“什么叫善意的谎言?我认识许榕也算有段时间了,他留在格菲尔身边肯定是迫不得已的。但要是让调查部那些恶心人的苍蝇知道了,你觉得许榕还能在帝都星安安稳稳的待下去吗?反正我站许榕。”
车飞尘唾弃地看了墙头草的二人一眼。
习居眼睛很小,平时总会给人一种睁不开的既视感。他淡声:“已经过去了三年。三年时间足以让人性情大变,你们知道这三年他经历了什么吗?确定还了解现在的许榕吗?”
说到过往的经历,戴卢立刻看着夏时珩。结果夏时珩一直没有说话。
戴卢两眼一黑,哀嚎一声,“不是吧老夏,许榕连你都没告诉?我记得你们三年前的关系不是不错吗?”
夏时珩在四人同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时,才缓声道:“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的父亲。”
戴卢几人立刻明白了夏时珩的意思。
帝都星这些年的情况很复杂。无论真假,许榕这时候入场无疑会成为他们针对星川的靶子。
而夏诚在帝都星的地位举足轻重,更何况第五军区背后站的还是元帅。
这样一来,这件事就是元帅默认的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猜测道。
看来元帅要出手整治这些人了。或者说还是一些军区内部的别的计划?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都不该是他们几个还没有正式加入军区的人可以管的了。
“对外就称当时爆炸发生的时候冲击力太强,许榕醒来后就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直接就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垃圾星。”夏时珩三言两语就把话术考虑好,“我们因为任务需要,星舰短暂降落在那颗星球,正好碰到他。”
戴卢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这句话,“这也太扯了吧。”
“不。”习居道,“这是最好的解释了。越复杂的剧情越会出现bug,一个谎言之后往往需要无数个谎言。这种解释即使别人不信,他们也无从查证。”
戴卢突然想起来,“哦对了,三四年前的时候,我记得我还和你在医院里碰到了许榕,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我好像就和你去问了医生关于他的病情,好像就说过他短暂的失去过和星盗对峙时候的几分钟的记忆。你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选择用这个话术吧。”
夏时珩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戴卢心服口服,“这样的话说服力应该会高很多。”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车飞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也就是说……我们所有人都要——”
“对。”宰乐意忽然笑了一声,拍了拍车飞尘的肩膀,“从今天起,我们就是许榕的救命恩人了。怎么样,这个剧本是不是挺带感的?”
“带感你个头啊!”车飞尘差点跳起来,“这可是……”
“是什么?”夏时珩忽然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车飞尘的脸。
车飞尘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淡,但车飞尘就是莫名地觉得后背发凉。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那个词说出来。
车飞尘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到底没再反驳。
习居把书翻过一页,声音不冷不热,“既然决定了,那就把细节想清楚。发现地点、时间线、许榕在那颗星球上的生存痕迹,这些都要对得上。还有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医疗报告里的伤情描述要跟实际情况吻合。”
“这些我来处理。”夏时珩说。
戴卢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老夏,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夏时珩已经背过身,显然没有打算听戴卢的话。
“……不行,我还是得讲。”戴卢深吸一口气,“你这样做,等于是在用自己的信誉给许榕做担保。调查部那些人精得很,一旦他们嗅到一点不对劲的味道,第一个倒霉的不是许榕,是你。”
夏时珩没说话。
戴卢急了,“你倒是给个反应啊!”
“我知道。”夏时珩说。
就这三个字。
戴卢愣住,然后忽然就不说话了。
他嘟嚷,“行吧,就你爱当好人。”
“喂,你别忘了和许榕串口供啊!”
戴卢远远喊道.
这件事不止戴卢他们正在讨论,许榕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该怎么解释自己死而复生的事情?
不过许榕不知道别人已经把所有事情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安排好了。
所以许榕召唤了维萨。
“维萨,帮我在星网上做一点小手脚。”
“什么?”
“帮我在星网上伪造出谢的信息。并且强调‘他’是三年前突然出现在斯塔克的。让他和‘许榕’的身份路径出现接轨的地方。”
卡里亚之前说的没错。
只有足够强的人才有选择的权利。
许榕自信,‘谢’的价值足够帝都星的那些人不敢妄然动他。
许榕无形之中就全盘打乱了夏时珩的部署。
并且堪称背道而驰。
第84章
星舰的速度很快,在快要到达帝都星的时候,戴卢才提醒一直阖目养神的夏时珩,“你该去把许榕叫起来了,他已经也快醒了吧。”
在戴卢的意识里,许榕风尘仆仆归来,一定在休息室里倒头就睡,不然夏时珩也不会把他的房间让给他。
夏时珩在戴卢开口的那一刻就睁开眼,眼神清明毫无睡意。
他泰然自若地站起来。
夏时珩刚离开操控室两步,身后星舰本身自带的通讯器响起。
“咦?”戴卢惊奇,“我们都快到了,他们还要联系我们?”
另外三个队友都已经回到了各自的休息室休息。此时这里只剩下戴卢和夏时珩。
戴卢刚刚偏头喊了一声,“老夏!”
夏时珩已经抬步走了回来,线条分明的手指按下接通键。
与此同时,这里原地出现一个全息影像。
星舰内信号不稳,影响有些许延迟和闪烁。
但他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
“你们这次从斯塔克带回来了一个人?”
戴卢嘴呆呆地张大。
竟然是夏诚!
虽然他整天对夏时珩“老夏”“老夏”的叫,但实际上并没有见过夏诚几次。
夏诚是那一代人的传奇。不止戴卢,几乎每一个军校生都对夏诚非常敬重和钦佩。
戴卢咳嗽两声,期期艾艾打招呼,连大嗓门都压低两分,“夏、夏上将。”
本来和夏时珩两相对视的夏诚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戴卢,偏头对他轻轻点头,“你好。”
戴卢同手同脚地站起来,“哈哈”两声,“那我先出去了,你们聊……你们聊。”
话音刚落戴卢就收到了夏时珩平淡地看过来的眼神。
戴卢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唾骂一声,就听到夏诚道:“麻烦了,暂时给我和夏时珩一个单独的空间。”
戴卢立马挂上完美的微笑,他边退出去,边道:“您言重了。”
随着清脆的关门声响起,控制室里一片诡异的沉默。
过了很久,夏时珩才听到夏诚开口,声音里罕见地染上几分疲惫。
“这次的任务还顺利吗?”
夏时珩直视着自己父亲的眼睛,这时夏诚才陡然发觉这个很少见面的孩子身上已经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比起自己当年毫不逊色。
“一切顺利。”
夏时珩道。
夏诚叹了一口气,父子俩就这样两厢沉默。
最后还是夏时珩率先一步移开目光,他的视线落在夏诚身后的地面上。
“我确实带回来了一个人。”
夏诚盯着自己的孩子,突然道:“你好像很意外。你觉得我不应该知道这件事?”
“这件任务的级别是绝密,除了殴陆少将,没有人知道任务的具体地点以及内容。”
夏诚点点头,“这件事你回去以后确实应该和调查部解释。”
夏时珩听出言外之意,他再次看向夏诚的眼睛。
如果说夏时珩锋芒毕露,那夏诚就是一把内敛深沉的剑,他仅仅是略带疲惫地站在那里,散发出的强大气场也会让人隐隐窒息。
夏诚把他仔细打量了一圈,确定夏时珩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才道:“你们返程的信息莫名其妙就被泄露出来了,我原本以为是那些人想要搅混水才动的手。但让我奇怪的是,这些泄露的信息有侧重点,就侧重在你带回来的人身上。其余关于你们的任务信息只是一笔带过。”
夏时珩呼吸停顿半秒,“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又深入查了你带回来的这个人,发现他叫谢,来自斯塔克。这个谢是前段时间在星网上名声大噪的那个人吗?”
夏时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胸膛规律地起伏,回答:“谢谢,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在通讯挂断之前,夏诚最后说了一句:“不管这件事是怎么回事,高层很看重谢的能力,务必要提醒他休息言行。”
·
夏时珩走进休息室的时候,许榕正在掰着自己的手指看。
许榕听到动静,先惊喜了一下,然后眼神迅速转变为幽怨,把戴着手铐的那只手亮出来,“你这次总能把我放开了吧。”
夏时珩脚步一顿,然后走过来从兜里拿出钥匙。“咔”的一声,手铐终于被解开了。
许榕呼出一口气,刚要站起来准备出去走走,结果又被夏时珩一手按了回去。坐回床边。
许榕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楞道:“你又干嘛?”
“你是怎么打算的?我是说回帝都星以后。”
许榕古怪道:“当然是回星川了。”他想起了什么,眼神又变得惊骇,“忘问了,我不会已经从星川毕业了吧?”
要是毕业了,那他真得好好考虑一下接下来该待在哪儿了。
“……没有。联邦所有的军校都有在校时间的要求。”
许榕松了一口气。
然后才顺着夏时珩的话道:“那你要问我什么?”
夏时珩为了防止许榕又把话头拐到其他的事情上去,直接问道:“你打算怎么向调查部解释你的情况?”
许榕揉揉鼻尖,“还能怎么办?实话实说呗。你有更好的办法?”
本来是有的。
夏时珩见许榕并不打算和他详聊这个话题,于是自顾自地换了一个。
“我让维萨查过关于谢的身份信息,但除了这个名字一无所获。”夏时珩似乎很疑惑,声音微微上扬,“所以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现在完全不一样了?‘谢’凭空多出来了一段人生?”
许榕磨牙。
“这是我的事情。”
这句话一出口,许榕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太重了,他缓了一口气,轻声道:“我已经麻烦你很多次了,你总该相信我有解决麻烦的能力。”
“解决麻烦的能力?”夏时珩重复了一遍,“你指的是三年前你面对虫族选择自爆,还是隐瞒我去杀格菲尔,再或者是现在这样?”
许榕有些无言。
房间里流动着一种名为“无奈”的气氛。许榕终于道:“夏哥,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才十六岁,但我不是永远十六岁。”
他继续道:“这几年,不管是在帝都星还是前线,包括流浪在外,我都学到了很多东西。换句话说,如果我真的没有解决麻烦的能力,我早就在这些年死过无数次了。”
听到这句话时,夏时珩呼吸微滞。
这是许榕第一次亲口向他提起这三年的凶险。
自从他再次遇到许榕开始,这个人就一直是无所谓的态度。
无所谓别人对他的诋毁曲解,无所谓要不要跟他一起离开,对死亡更是毫无敬畏。
虽然有时候也能在许榕身上看到过去的乐观,但更像是一种包装。
像是表现给别人——
看,其实他还过去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他。
可真正经历过生死一线的人又怎么可能毫无变化?
夏时珩突然找到了他们交流中存在的问题。
他急于让许榕相信他。但许榕一直在武装自己,绝大时候都是警惕的。所以他根本没办法触碰到许榕真实的想法。
这样又谈何相信?
夏时珩不管是在生活还是学业上从来一路坦途,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件事感到束手束脚。
许榕看出夏时珩的沉默。他叹了一口气,“夏哥,你要相信我。况且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吗?起码我觉得我的做法并没有什么不对。”
话音落下,星舰传来强烈的震颤。夏时珩率先一步握住许榕的胳膊,帮他稳住。等颤动停止以后,他才送开手。
同时后退一步。
“到帝都星了,我们该走了。”
戴卢他们一下星舰,就被外面黑压压的人头吓了一跳。
他轻轻撞了撞车飞尘的肩膀,“哎,他们不会都是来迎接我们的吧?我们这次立的功竟然那么大?”一边“嘿嘿”笑了两声,“我们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待遇。”
还没等车飞尘回答,习居就凉凉道了句:“你在斯塔克把脑子一起炸掉了?”
然后习居就看向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夏时珩和许榕。他的目光在许榕身上停留了几秒,在许榕和他对视上的时候又默默收了回去。
许榕重新目视前方。
那群人已经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许榕先迈出几步,擦过夏时珩的肩膀,最后停留在距离五步的位置。
他微笑道:“米特部长,好久不见。我很高兴能再次看到你,看来这三年你过得还不错。”
米特怪笑了一声,“我是真的没想到要找的人会是你。不过也算是老客了,你应该知道规矩,走一趟吧。”
戴卢以为夏时珩会发话或者直接略过调查部部长将许榕带走,却唯独没想到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这样一来,戴卢已经到了嘴边的车轱辘话也一时不知当讲不当讲。
最后依旧只有许榕道:“我以为让你来的人至少会告诉你,带我走是要用‘请’的。三年过去,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
话说的很不客气,但用许榕的语气说出来就像一种老朋友的调侃。
米特身后的下属不约而同猜测许榕和他们上司之间的关系。
米特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很遗憾,调查部并不是给你喝茶的地方。”他歪了歪头,示意,“走吧。”
第85章
许榕耸了耸肩,回头看了夏时珩一眼。
夏时珩的下颌线绷紧,就如许榕预料的那样,他没有出声阻拦。
米特显然注意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场。
他的目光在夏时珩身上停留片刻。
自然认出了这个从前线屡屡传回战功的夏诚的独子。
米特多了几分谨慎。
夏时珩终于开口,他目视前方,将焦点落在目之所及的最远处的高楼上。
“米特部长,他刚经过长途旅行。希望调查部的‘流程’不会超过必要的时间。”
米特眉头微微一挑,但没有接话。他直接转身带着下属朝停泊区外走去。
许榕被夹在一堆人中间,经过戴卢身边时,戴卢下意识伸手,手抬到一半又犹豫地放下。
只憋出一句:“那什么……你保重啊。”
许榕没有回头,向后随意摆了摆手。
调查部的悬浮车就停泊在不远处。
许榕坐在后排,手搭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灰色建筑和各色各样的全息广告。五颜六色的耀眼的光芒刺进他的眼睛,但许榕一直没有移开眼睛。
终于回来了。
许榕看着眼前飞快闪过的建筑,有些感慨。
和三年前相比,这里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永远是这样的繁荣和平静。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米特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观察了他一路。
许榕并非没有感受到那道锐利的目光,只是懒得回应。
他突然感觉到有些好笑。
总是不断的有人出现来质问他,格菲尔是这样,米特是这样。
甚至夏时珩也是这样。只不过他的质问要更加温和并且出自关心。
米特对别人来说是调查部部长,具有执法权,可能令人畏惧。但对许榕而言,他面对米特时远没有在格菲尔面前的如履薄冰。
那才是生来就刀尖舔血的人。
到了地方,许榕就被带进一间审讯室。
不过相比于三年前的审讯室,这里看起来更像一间普通的会客室。
里面有一张桌子,散落着几把椅子,墙角竟然还有一株蔫了的绿植,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浇水了。
米特推开一把椅子,自己坐到许榕对面。
把一份文件夹推到桌面上。
“打开看看。”
许榕盯了米特几秒,这才慢条斯理地把文件打开。
映入眼帘的字字句句赫然就是他让维萨伪造的关于谢的行踪。
凭空降落在斯塔克,在三年前谢的生平是一片空白。从谢出现在斯塔克开始,记录了他在斯塔克的一系列动作,一直记录到谢前段时间的声名大噪。
“三年。”米特靠回椅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按照格林星传回来的情报,你应该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但是许榕,或者说我该叫你谢。”他停顿了一下,“你不应该向我解释解释吗?”
许榕合上文件夹,“我以为你至少会先向我问个好,三年没见,连杯水都不给?”
米特忽然笑了,“行,给他倒杯水。”
门口候着的下属很快端进了一杯水,许榕接过来抿了一口,就将杯子放在桌上。
“你希望我向你解释什么?”
米特摊开手,“当然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斯塔克。”
令米特意外的是,一直态度强势的许榕突然沉默了。然后就见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米特不由自主地皱紧眉头。
许榕:“从前段时间到现在,我见到的所有以前认识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变化。”他的语气很正常,但莫名让米特嗅到嘲讽的味道,“只有你,米特部长。你一如既往,没有丝毫变化。这一点让我非常欣慰。”
米特不理解许榕说这句话的意图,他的表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不要转移话题,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许榕道,“不过我想你在意的不是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斯塔克,而是想知道在斯塔克的那三年我经历了什么。”
许榕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文件。“想要审讯我,首先应该拿出你的诚意。我不太喜欢被人套话,所以不妨直说。你应该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们到底查到了什么?”
许榕对他们能够查到的东西实际上了如指掌,但他还是这样问了。
“可能你还没搞清楚情况。斯塔克处于联邦的边缘,一直不太受联邦政府的控制。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我们有权怀疑你在那里为反动势力做事,更何况你还有前科。”
许榕哼笑一声,“部长,没想到你还对三年前的事那么耿耿于怀。”
当年米特对许榕的审讯被欧陆搅和了。
没想到时隔那么久,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个问题。
“三年前有殴陆来帮你。这一次我倒要看看谁还会出面。”
许榕古怪地说了一句,“说不定呢?”
就在米特生疑时,许榕道:“斯塔克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斯塔克虽然归属于联邦,但据我所知,两者互不相同互不交流。即便我留在了斯塔克,做的也是黑吃黑的生意,我想不到这对联邦有什么影响?”
“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我没有吗?”许榕纹丝不动,“如果我没有资格,那么我想不到一个原因可以解释你上面的人不仅批准了你来审我,还亲自参与了这场审讯。米特先生,我说的对吗?”
米特的脸色终于变了。
虽然动作很快,但是许榕还是看清楚了米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往旁边飘去。
“我不太喜欢让别人盯着我。既然来都来了,我想我们可以直接聊聊。”
米特的语气强硬了几分,“现在只有——”
“你可以下去了。”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那个人终于推门走了进来。
是一个穿着正装的中年男人,长得很高,但身上沾着一种书生气。
米特在他面前非常恭敬,一句话都没说,就静悄悄退了下去。
许榕不认识这个人。他在等对方先开口。
那人道:“你可以称呼我为辛克莱上将。”
第一军区的长官?
竟然是他。
许榕不动声色,“你好。”
这是许榕第一次接触这么大官职的人,他甚至都没有见过夏时珩的父亲夏诚。
让许榕更惊讶的是辛克莱非常平和,并完全没有久经杀伐之人的戾气。
“据我了解,你只是一个机甲单兵。”
许榕莫名其妙,“造机甲的人就不能玩儿机甲了?”
辛克莱敏锐地注意到许榕先说的是“造机甲”。
许榕道:“如果你们真的认为我有罪,我想要问一个问题。”
“什么?”
许榕好奇道:“我听说格菲尔是你们的通缉犯?”
辛克莱一时没明白许榕的意思,但他不动声色道:“我们一直在试图抓他。”
“如果我杀了格菲尔算是立功吗?又能抵过我的多少‘罪’?”
辛克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米特方才的要沉稳得多。“你知道格菲尔在联邦的通缉名单上排第几吗?”
许榕没有说话,但他的反应已经给了辛克莱回答。
“第三。”辛克莱说,“仅次于两个盘踞在外域的罪犯。”
许榕终于有了一点反应,“那还挺值钱的。”
“赏金是一千万星币。”
“够我造三台新型机甲了。”许榕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所以,辛克莱上将,这笔账你们打算怎么算?”
辛克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盆蔫了的绿植前,伸手摸了摸干裂的土壤。
“你刚才说,你是造机甲的人。”
“我说的是,造机甲的人就不能玩机甲了?”
“能。”辛克莱转过身,“但你隐瞒了一件事。”
“你的机甲技术绝非一日可成。以你的年纪能有这种成就非常不可思议。”
“所以你怀疑是我骗了你?并且我背后有人帮我传播了假消息?”
“这只是一个合理的怀疑。如果真是这样,你非但无法脱罪,还要严格地受到监管。”
“因为林更院长是我的——”
“师叔。”林更直接推门而入,阔步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和辛克莱对视,“他也是我的学生。你刚才说‘脱罪’?抱歉,你能再跟我解释解释他犯的是什么罪吗?”
许榕默默把那句“老师”给咽了下去。
辛克莱在林更踏进门的那一刻就站了起来。
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林更的信息。
辛克莱当然认识这个人。或者说整个联邦没有人不认识林更教授。
他是当今机甲界的第一人,只是当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拒绝了星枢军校的邀请,并且加入了这个以“中庸”著称的星川军校。
而上一个机甲界的第一人就是林更的老师,但他已经淡出了世人的视野,甚至军方屡次邀请也拒绝出山。
如果说林更是这个谢的师叔……
辛克莱突然想起了在政界流传很广的传言。
“你是……”
许榕自然而然地接上他的话,“谢雅苑是陈老的徒弟,也是我的抚养人。我叫许榕。”
辛克莱一连说了好几个“难怪”。
“如果真的是那个人了话,那你能有今天的成绩我就毫不意外了。”
林更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
许榕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人长得本来就高大,此时许榕看他们更是需要仰视,他犹豫着也同样站了起来。
在辛克莱那句“谢”出口以后,许榕心里怪异地浮现几分心虚,不自然地躲过林更的眼神。
好在林更没有立刻来扯住他的领子,质问他和谢女士的事情。
第86章
辛克莱的目光在林更和许榕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那盆蔫了的绿植上。
“林更教授。”
辛克莱的语气比刚才郑重许多,“这是调查部内部的审讯。”
“内部?”林更斜睨着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元帅知道你现在是调查部内部的人吗?”
他在“内部”二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辛克莱眉头一皱。
“未经审判,任何人不得被认定为有罪。”林更一字不差地将联邦法律条文背出,手指轻点桌面,“恕我直言,你们无权扣留我的学生。更何况他刚从斯塔克回来,你们就把他扣在调查部。在没有充足证据之前,我有充分的理由认定,你们这是在限制合法公民的人身自由。审讯室的名字难道改成叫会客厅,就能绕过程序了?”
许榕站在一旁,看着林更三言两语,就将米特精心布置的“非正式审讯”拆穿了一半。
心中暗自喟叹:不愧是林更。
“教授,我理解你护着学生的心情,但你也该清楚斯塔克那边的形势有多复杂。一个在联邦档案里被标记为‘已死亡’的人,突然出现在那里,还换了身份生活了三年……任何一个负责任的调查官,都会产生怀疑。”
“那就按程序走。”林更寸步不让,“在你们拿出他危害联邦利益的实质性证据之前,休想绕过我。”
辛克莱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的性格果然和传言中的一模一样。”
“谬赞。”
林更不接他的话茬。
“行。”辛克莱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许榕面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调查期间,你不能离开帝都星,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临时住宿。”
“不需要。”林更也站起身,“他是星川的学生,就住在军校里,不劳烦调查部诸位费心了。”
辛克莱看了林更一眼,没有反对。
“还有一个请求。”辛克莱的目光重新落在许榕身上,“我们诚邀你加入科研院的机甲研究。”
林更当即冷嘲:“你知道我的老师和我们师兄妹的身价吗?许榕是我们的后辈,天赋丝毫不逊于我们,你该清楚,这个消息一旦公开,整个联邦核心区会有多少势力争相聘请他?即便他还只是个学生。你现在就想让他给你们打白工?”
林更几乎把“不要脸”三个字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许榕本以为辛克莱会立刻提出薪酬条件,可没想到对方话锋一转:“当然,如果你本人或者陈老愿意出手帮忙,我们一定会开出让你们满意的薪酬。”
许榕暗自腹诽。
……合着就他一个人是免费劳动力。
他满心期盼林更帮自己拒绝。
甚至一时没意识到,在林更出现在这里时,自己早已下意识把林更放到了可以信任的长辈的位置上。
可结果却让许榕有些意外,林更开口道:“他可以去协助你们,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辛克莱抬手示意:“但说无妨。”
“在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你必须保证许榕的安全,拦下所有想要私自见他的人。”
辛克莱神色坦然,并无意外:“一言为定。”
林更刚把许榕带出来,他就看到外面靠着墙角站的林临。
许榕怔道:“林教官?”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次过来的人竟然是林临。他们在三年前就没什么交集,空挂着一个教官的名号。
林更抱胸,“人我就先交给你了,你把他带到李绥手上。”然后看向许榕,“是叫李绥吧。”
许榕荒谬地感受到一种家长交接自家熊孩子的既视感。
他先自我唾弃了一番这个联想,接着对林更点点头。
林更上下打量了许榕一番,莫名其妙地哼笑一声,转身就走。
“等等……”
许榕的话刚开头,就听到林临同时道:“你去哪?”
林更微微侧头,这时许榕才发现两人的侧脸竟然有一两分相像。
林更:“我去见见我的老师。”
说罢眼睛扫过许榕茫然的脸时,又不紧不慢地哼笑一声,这才慢悠悠抬脚离开。
许榕:“……”
一路上都很沉默。
但鉴于林临本身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倒也不觉得气氛尴尬。
许榕一下车,就被一个肘击击中胸膛,他往后踉跄了一步。
“过去了三年,你怎么还是个菜鸟?”
许榕抬头,就看见容貌丝毫没有改变的李绥。
李绥和他对上视线时,眸中似乎翻涌了一些复杂的情绪。但一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他依旧用吊儿郎当地语气道:“人我就领走了,我带他去训练。慢走不送。”
林临沉默着来又沉默着离开。
李绥拍拍许榕的肩膀,他吃痛默默捂住然后往旁边走了半步。
“等你之后估计就要经常和这个闷葫芦打交道了。”
许榕还没把这句话理一个所以然,就被李绥风风火火地直接拽着往前走。
“不是让我去训练?带我来这儿干嘛?”
许榕被李绥一手搭着脖子,强制性地带着往前迈步。
许榕的个头儿已经和李绥差不多了,李绥的手劲儿很大再加上许榕也没有什么反抗的意思,就导致许榕在他的手下缩着往前走,看上去有些滑稽。
李绥瞥了许榕一眼,然后点头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去训练。”
许榕在心里画出一个问号,自我怀疑道:“咱们学校的训练场已经搬到这个方向了?”
还没等许榕思考个所以然,李绥就带着他走过一个拐角。
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排矮小但精致庄严的建筑。
许榕的脚步一顿。
在李绥又看过来时若无其事地跟在他后面。
最后两人一起停留在一扇紧闭的金属门前。
李绥倾过头,“进去吧。”
许榕又打量了一圈眼前的建筑,只觉得阴森森的,外观上给人一种毫无人情味的感受,而且目之所到之处连一扇窗都没有。
他不由得犹豫道:“这里面……”
李绥不耐烦地“嘁”了一声,“少废话。”然后就一脚踹到了许榕的身上。
许榕怎么都没想到李绥会突然搞偷袭,一时不查,当即就朝金属门飞扑而去。
毫不夸张的说,许榕当时真的感到自己在空中划了过去。
他默哀。
以为自己会被砸在门上。
但许榕怎么都没想到门是自动感应的。就在他靠近的那一刻,金属门就这样自动敞开了。
“彭。”
许榕飞进房间,在落地的瞬间调整好姿势,半蹲在地上。
然后就听到身后李绥施施然走进来然后门又自动关上的声音。
许榕还没抬头就已经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然后用手虚挡在额头上,缓缓抬头。
就对上了四五个神色各异的目光。
终于有学生被练疯了?
许榕默了一下,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
这时他才有机会观察建筑内部的模样。
他所在的这间屋子面积不大,正中央有一圈光屏,许榕大概扫了一眼,上面刻画了各种各样的地形和环境的景象,与实物近乎一比一刻画,栩栩如生。
整个房间都充满了科技感,四处还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传感器。
房间两端各有一扇紧闭着的玻璃门,许榕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模拟仓。
“李教官,你这是?”
一个穿着正式的女老师道。
李绥把巴掌放在许榕后背,把他往前推了几步。
“不是缺了一个人?”他抬抬下巴,“给你们把人找来了。”
许榕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这些人三言两语做好了接下来的安排。
“也行。本来我们还打算二比三打一场,本来就只是看看新队伍的磨合度。不过既然多了一个人,就把他放到罗肖那儿吧,另一边白奉是队长,这样一来实力也不至于相差地太多,我们也能更好地评估步思的实力。”
李绥皱眉,“你们已经确定是步思了?”
“你知道的,精神力辅助本来对联赛的作用就不大。况且步思当时也是上了最前线立过功的那几个人之一,实力不错,说不定还真能起到一整支队伍实力的加成作用。”
许榕一知半解,“你们打算让我和白奉他们打?除了罗肖和你们刚才说的步思,还有谁?”
李绥挑了挑单边的眉毛,“还有你的老朋友。”
几乎是立刻,许榕就捕捉到李绥口中的深意。
许榕惊讶,“你是说端木琼和湛枝?”
李绥不置可否。
一个老师带他去模拟舱的路上道:“不用紧张,你这次的队友是罗肖和端木琼,一个突击手一个泰坦,有他们在,就算你输了也不会太难看的。”
许榕只觉得这个老师就差把“你只是来凑数的,小菜鸟”这几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在模拟舱最后关闭时,这位老师相当友善地悄悄提醒了一句。
“这次模拟的是极寒环境,别忘了一进去就把机甲的自动防护打开。”
许榕愣了一下,“有用吗?”
他记得机甲的这个所谓的自动防护一直相当鸡肋,特别是这种批量生成的初始机甲。”聊胜于无。“老师笑眯眯,“好吧,其实是心理作用。祝你好运。”
许榕眼前陡然陷入一片黑暗。
短暂的两秒过后,眼前就出现一阵刺眼的白光。他下意识闭眼。
还没来得及把眼睛睁开,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又进来一个?”
这个人的声音经过了机甲的处理,再加上本身经过了三年的变化,让许榕一阵恍然。
是罗肖的声音。
第87章
李绥几人在许榕进去以后就密切关注着光屏上的画面。
光屏上的画面翻转得很快,很快就定格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画面陡然安静,三台机甲本该是庞然大物,但在此显得十分渺小。
“极寒环境?”李绥偏头看向刚刚送许榕回来的张教官。
张教官点点头,“帝都星的环境温和,我们想让这批学生在去联赛之前提前适应一下各种极端环境。极寒环境就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李绥回头继续注视着光屏中的画面。
画面里,许榕的那台机甲短暂地停顿了几秒,似乎正在消化信息,但很快它就抬脚朝着另外两个并肩而立的机甲走去,同时传出经过机甲处理过的许榕的声音:
“所以我们现在是队友了?”
话音刚落,本来平静的天地陡然发生变化。一条巨大的长尾从冰面以下破冰而出,几乎横跨了整个视野。
翻天覆地。
三台机甲在脚下摇晃,冰层瞬间破裂,他们不受控制地往下陷去。
但光屏外的教官们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丝毫没有担忧的神色。
李绥叉着腰,静静地看着三台机甲。其中一近乎同时踩着翻涌的碎冰跃上半空。而另一台直接原地消失不见,似乎是被打入了冰层之下。
罗肖的机甲顺势踩住那条巨大生物的一节挥舞的尾巴,借力跃上远处另一块并未完全碎裂的冰层,然后在碎裂之前迅速向前飞奔,犹如一个巨大的冰缝在身后追赶着他。
而端木琼的机甲从一开始就直接坠入冰层。就在罗肖安稳下来的瞬间,端木琼的机甲竟从另一边的冰层破冰而出,碎裂的冰块四散砸去。
只有许榕一人的机甲立在原地不动。
外面除了李绥以外的其他教官看了纷纷摇头。一人道:“老李,这是你从哪里找的人?你好歹也去四年级找一个差不多的给他们陪练啊。”
李绥没有回答。
那些教官还想再说什么,但突然闭了嘴。
因为画面中的许榕终于有了动作。
许榕稳稳地踩在尾巴的根部。就在巨兽疯狂摆动尾巴时,他轻巧地一跃。
四周的冰层已经破碎得站不住脚,他就在挥舞的尾巴上向前奔跑,即便巨兽勃然大怒,咆哮着疯狂舞动尾巴,他的机甲依然屹立不倒。快要被甩出去,许榕反应极快的用手攀住星兽的身体,然后稳稳趴在巨兽的身上。
外面的那位教官迅速改口,“哟,还不错。就是有点莽撞了。他们运气不错,这次遇到的是长尾冰蛇,现在看到的这条尾巴还不到它整个身体的一半。这时候激怒这个星兽没有好处。唉——”
说完他又啧啧叹息。
画面中,那条被长刃刺中的尾巴猛地绷紧,随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向上甩去。许榕的机甲被高高抛起,在空中翻了数圈,他迅速调整姿态,在坠落之前往身下轰出一记光炮,借着反冲力稳住身形,落在了一块尚未完全碎裂的浮冰上。
但那条尾巴上的伤口只是渗出些许蓝色的液体,并没有造成任何致命伤害。
星兽被彻底激怒了。
冰层下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整片冰原都在颤抖。原本只是露出半截的长尾陡然扬起,带着铺天盖地的碎冰砸向空中。众人这才看清那条尾巴的全貌。
鳞片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每一片都有半人高,尾尖处还长着几根倒刺,泛着冷冽的光。
罗肖的反应最快。
他的机甲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双臂同时开火,数道光束精准地轰向那条尾巴的关节处。冰蛇吃痛,尾尖猛地一甩,倒刺横扫而过,罗肖的机甲躲闪不及,左臂被擦中,整条机械臂瞬间扭曲,火花四溅。
“什么鬼东西——”罗肖咬牙稳住机甲,迅速退到一块巨大浮冰后面,右臂的火力压制却一刻未停。
端木琼从另一侧发起了攻击。他的机甲破冰而出时带起漫天冰屑,双手各执一把光刃,迅速地劈向冰蛇露出的尾部中段。
刀锋与鳞片碰撞,却只留下几道浅白的划痕。
“这鳞片太硬了!”
端木琼的话音刚落,冰层下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
那条尾巴突然收回,像是某种巨兽缓缓沉入深海。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细碎的冰屑簌簌落下。
但没有人因此放松下来。
许榕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本能地启动推进器向上跃起。
下一秒,他脚下的整片冰原炸开了。
一条庞大的身躯从冰层下冲出。
这次是这头巨兽的头部两侧延伸出的两条触须之一。真正的头部从冰层中央破冰而出,张开的大口足有数十米宽,獠牙层层叠叠,口中喷出的寒气瞬间将方圆百米的空气凝结成白雾。
即使隔着一层机甲,许榕几乎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冻僵了。
罗肖和端木琼同时向两侧飞扑出去,堪堪避开了那巨口的扫射范围。
画面中,长尾冰蛇的完整身躯完全展露。
身长超过百米,通体覆盖着尖锐的鳞甲,头部顶端长着一根独角,一双竖瞳冷漠地注视着这三台不自量力的机甲。
“这还打什么?”罗肖深吸了一口气,“等我们真正碰上白奉的时候,估计机甲的能量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吧。今天怎么这么背?”
许榕轻轻咳嗽了一声。
在如此紧张的关头,罗肖依旧有心情闲聊。他道:“听你的声音好像有点耳熟,你是哪个年级的?说不定我还能有点印象。”
许榕的声音相较于三年前本来就有了一些变化,再加上机甲本身会对音色进行调整。许榕刚道:“我……”
下一秒,星兽朝他们猛扑过来,又是一阵天翻地覆。
端木琼隐隐抓狂:“你们能不能之后再聊?到底还打不打?”
许榕在躲闪时脑子里还有闲心想道:
三年过去了,端木琼现在已经变得这么暴躁了吗?
更让他惊讶的是,罗肖竟然还真就这样讪讪闭了嘴。
端木琼率先冲了出去。
他的机甲在冰面上踏出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将浮冰踩得四分五裂。
并非寻常机甲追求的走位灵活,而是另外一种推进式的走位。
许榕陡然想起来。
虽然与外表不太相符,但端木琼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泰坦。
只是三年前,许榕并没有见识过端木琼的这种打法。看来这三年他也学到了很多。
冰蛇的巨口再次张开,獠牙间凝聚的寒气直直射向端木琼。
他没有闪避,左臂抬起,臂甲上弹出三块厚重的能量盾,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光束轰在盾面上,冰蓝色的寒气瞬间将能量盾冻出一层霜白。
端木琼的机甲被推着向后滑行了十几米,但终究稳住了。
罗肖的机甲左臂已经彻底报废,垂在身侧,但右臂的轻型炮重新充能完毕。他没有正面冲击,而是借着端木琼吸引火力的空档,沿着冰原边缘高速绕行。
突击手的打法从来不是正面硬刚。
冰蛇似乎察觉到了侧翼的威胁,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罗肖。
罗肖的瞳孔骤缩,推进器全开,整个机甲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向左侧翻滚。寒气擦着他的右肩掠过,将他身后数百米内的冰面全部冻成了镜面般的固体。
战斗非常精彩。
但李绥看着画面中近乎静止的许榕,微微皱眉。一人也不满道:“他跟步思一样也是精神力辅助?”
李绥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他是哪个教官带的?你确定他真的学过精神力辅助?”
李绥撇嘴,答应得很痛快,“我带的,你有意见?”
“哎呀,这个学生表现得也相当不错了。”
一个教官打圆场。
如果是最开始,这个教官也不会对许榕的表现批判一个字。但是他们已经见识到了许榕的实力,所以自然而然就会将标准提高。
那人道:“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团队。端木琼和罗肖配合得很好。但从最开始这个学生就和他们没有任何配合。星川现在并不需要一匹孤狼。”
“这个学生不是第一次和他们俩打配合吗?我看人家之前说不定都不认识,能配合成什么样?”
“但这仅仅作为一个精神力辅助,他也完全没能尽到自己职责。”
那个打圆场的教官撞了撞李绥的肩膀,企图让他说两句话。
但李绥依旧没有开口。
李绥是知道许榕和端木琼在三年前是怎么配合的。
他静默地看着光屏中似乎已经被吓傻了的人。
这小子的作战体系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李绥天马行空地想道。
只是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外面的人以为许榕一动不动。但实际上,在他静止的那瞬间。
许榕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意识从五感的喧嚣中抽离。
“……”
这边的动静翻山倒海。
湛枝感受到冰面正在震颤,她稳住身形,在余波过去以后,她朝白奉道:“他们那边发生了什么?怎么弄出那么大的动静?”
说罢,她又随口嘲笑道:“不会还没等我们出手,他们就先把自己淘汰了吧。”
步思的机甲落在最后,他的声音很文弱,说起话来不紧不慢。
“队长,我们需要现在过去,趁着这个机会捅他们一刀吗?”
白奉却淡淡地看着那个方向,然后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加快速度。”
第88章
“你们快看!”
一个老师喊道,其余人的目光皆集中在另一面光屏之上。上面详细地记录着里面所有人的生命体征。而其中代表着许榕的模拟仓中的精神力陡然暴涨。
“这年头的精神力辅助都这样吗?我记得我们那会儿精神力辅助还挺温和的来着。”
精神力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应一个人的性格。性情温和的人精神力也相对平和,而暴烈的人则正好相反。
里面的许榕周身环绕着一层精神力,并且猛然再次攀上星兽的身体,沿着长尾一路向上狂奔。
“看不出来啊。”
一人摸着下巴喃喃道。
李绥莫名地“呵”了一声。
“他在干嘛?”
终于有一个老师发现了异常,她“嗯?”了一声,下意识转头向其他人求证。
有人没搞清楚她说的这句话,他看着画面里正常进行着的战斗,也同样疑惑地“嗯?“了一声。
李绥早就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椅子,他翘着二郎腿,和出声的教官对视时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就在旁人以为他是要发表什么高见时,李绥幽幽发出一声鼻音,“嗯。”
教官们不由自主地白了李绥一眼。
李绥毫不在意,状态已经彻底闲散了下来。
玩笑归玩笑,即使刚才没有反应过来,但此时此刻他们都隔着一层屏幕嗅到不同寻常之处。
最开始对许榕的表现表示不满的教官一直没有参与进他们的谈话,而是紧紧注视着光屏内的战局。
许榕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沉入一片汪洋。
在汪洋中他能轻易地“直视”那些各种各样的能量体。
许榕举起机甲的长剑,狠狠劈向狂奔而来的星兽,精神力顺着刃口在接触到星兽的瞬间陡然炸开,直接将星兽的尾巴砍成两半。
但星兽仍然在动。它已经彻底狂暴,发狂地甩动庞大的身躯。许榕将长剑狠狠地刺入星兽的身体之中,借此来稳住自己的身形。
罗肖和端木琼不知道许榕要干什么,只能尽可能地在旁扰乱星兽的视线。
此时已经有一小波星兽闻到了血腥味,而迅速赶来。
许榕的剑锋带出一股寒气,甚至能在剑锋所到之处看到冰层瞬间碎裂。又有无数星兽坠入冰底。
许榕的机甲半跪在星兽背脊上,长剑没入血肉直至护手。他感觉到星兽的生命力正沿着剑身逆流而上。
这是某种更原始、更狂暴的能量。
“还差一点。”许榕喃喃自语。
精神力在体外凝成实质,如同无数透明的丝线从机甲缝隙中溢出,缠绕上星兽的每一节脊椎。他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看见”了那只星兽的全貌。
许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与此同时,许榕手中的长剑开始结冰。冰层以剑身为骨架向外蔓延,先是吞没了剑柄与机甲手掌的接缝处,然后沿着星兽的伤口向内生长。
星兽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嘶鸣。
冰在它的血肉里蔓延。
星兽剧烈挣扎,动作却越来越迟缓。
外面的人看得一头雾水。
“他在把它冻住?”光屏外,一个教官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李绥没有说话。他的二郎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许榕的意识正在下沉。
冰层覆盖星兽的速度在加快,但代价是他的精神力正在以一种连光屏外的教官们都感到心惊的速度攀升。
“他的精神力峰值已经超过模拟仓安全阈值的三倍了。我现在就去把他弄出来。”
“再等等。”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
所有人看向说话的人。
是那个最初对许榕表现不满的教官。他依然紧紧盯着光屏,但嘴角的线条已经从严厉变成了一种近乎凝重的专注。
光屏上,许榕的机甲忽然动了。
长剑被星兽用最后的力量甩了出去,从伤口中脱出,带出冻成冰渣的血雾,机甲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三十米外的地面上。
星兽还站着。
但它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模样了。
从尾椎到后肢,从后肢到躯干,冰层覆盖了它将近一半的身体。
星兽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缓慢,每一次呼气都有冰碴从嘴角掉落。
许榕从地上爬起来。机甲左臂的关节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许榕重新举起长剑。
剑身上的冰层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更厚。
他深吸一口气。
机甲的双腿推进器全开。百米的距离在三秒内被压缩殆尽。星兽想要反击,但它被冰封的后肢已经失去了灵活性,只能勉强扭转身躯,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
许榕没有躲。
机甲的长剑自下而上,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入星兽的下颌,穿过上颚,直贯颅腔。
与此同时,许榕将残存的所有精神力在一瞬间灌入剑身,冰层在星兽的头颅内部炸开,从眼眶、耳孔、鳞甲的每一处缝隙中挤出来,像一朵瞬间盛放的蓝色的花。
星兽庞大的身躯僵住了。
一秒。
两秒。
……
星兽轰然倒塌。
地面震动。
许榕的机甲站在星兽的尸体旁,长剑还插在它的头颅里。
但相较于许榕这边的游刃有余,罗肖和端木琼那边并不轻松。
星兽们被许榕外露的精神力所震慑,踟蹰不敢上前,于是一股脑冲到另一边。
星兽的数量实在太多,罗肖苦不堪言。
而星兽仍然在源源不断地急拐弯到他这儿。
终于在机甲被一只星兽的利爪划出一个巨大的划痕时,他终于彻底抓狂。
“兄弟。”罗肖隐隐崩溃,“你还记得你是一个精神力辅助吗?你可是精神力辅助啊!”
语气在“辅助”二字上加重。
许榕操控精神力的思绪不由得一缓,他甚至抽出精力讪讪道:“抱歉……我忘了。”
他的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一声碎冰的巨响。
罗肖和许榕同时望过去。
端木琼将机甲的手臂重新瞄准星兽,这一次他没有打歪。端木琼的声音很平稳地传进来,但细听之下有两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没事。”
罗肖紧锣密鼓地和端木琼打着配合,但他的嘴一刻也没停过。
“忘了?”他荒诞道,“你是说你一个精神力辅助忘了辅助?”
许榕的机甲这次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只是在专注低空的星兽,一刀劈一只,长剑上反射出寒光。
罗肖忍了忍,还是闭了嘴。
说不定只是临时过来充数的小学弟呢?虽然不会辅助,但机甲用得不错,已经相当好了。说不定他是真的忘了辅助他们了。
罗肖安慰自己。
但实际上许榕之所以不吭声并非是在自责,而是在自闭。
他边收割这些等级不高的星兽,边入神地思考。
好像真的出了一点问题。
许榕惆怅地想.
“你说什么?!”
一个教官用堪称惊悚的语气道,“你说这个精神力辅助压根不会辅助?”
李绥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但被这人吵得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个学生其实从刚开始就在战斗中使用了精神力。”
一个老师道,“这个机甲的参数我非常熟悉,它的一击即使用最完美的技巧也不可能表现出这种攻击力。他一定用精神力来增幅武器了。比起刻意,我更认同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做法。”
“这并不罕见,一个优秀的士兵都具备你说的这种能力。”
“不一样。”那个机械的老师很肯定道,“一般的增幅会表现在增强防御力或者增强语气原有的性能。而这种截然不同的精神力的自主攻击行为简直闻所未闻。”
“实际上在记载中,万年前的精神力辅助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职业,甚至所有军种中无出其右者。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落至今,但依旧没有消失。这也能看出这些人在战争中举足轻重的作用。”
“所以呢?”
“而万年前的精神力辅助之所以如此昌盛,就是因为那时候并不是一个‘辅助’,或者说是不止。”那个教官若有所思,“时间太过久远,保留下来的资料已经相当少了。但我知道,当时的精神力……分属两派,一种是今天被我们所熟知的辅助,而另一种——是进攻。”
教官似乎正在追忆,声音显得有几分悠远。
“进攻?你的意思是这个精神力辅助……”
“我说了,这已经无从查证了。但我能肯定,他的精神力的使用方法绝对和传统的不一样。”
废话。
其他几人不约而同地在心中腹诽。
倒是李绥在此时悠哉道:“我打包票,这个学生的精神力在三年前还挺正常来着。”
“他也是最前线的学生之一?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他?”
李绥摆摆手,摆明了不想多说。
“以后你们都会认识的。”
他们本来是打算看步思和团队的磨合度的,但不知不觉间,他们都纷纷把主光屏固定在许榕这边的视角.
罗肖觉得自己的机甲快散架了。
左臂的能量护盾已经彻底报废,胸甲上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最深处甚至能看到内部跳动的线路。他一边操控机甲躲避又一只扑上来的星兽,一边在心里把组织这场模拟赛的教官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左边!”端木琼的声音猛然响起。
罗肖本能地侧身,一道能量炮擦着他的机甲肩膀轰过去,正中从侧面偷袭的星兽。那只足有好几米长的星兽被轰得翻了好几个跟头,砸进冰层里,溅起大片碎屑。
“谢了。”罗肖喘了口气。
“别谢。”端木琼道,“再撑五分钟。”
五分钟。罗肖看了一眼雷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觉得端木琼是不是对“五分钟”有什么误解。
但许榕那边的情况确实在好转。
罗肖抽空瞥了一眼许榕的方位,只看到那架银灰色机甲正在星兽群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冷冽的弧线。
不,不对。
罗肖眯起眼,仔细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端倪。
“他在聚怪。”罗肖喃喃道。
“什么?”端木琼没听清。
“他在把星兽往一个方向赶!”
罗肖迅速道。
端木琼沉默了两秒,然后调转机甲的朝向,开始有意识地配合许榕的行动。他的远程火力精准地封堵住星兽试图逃窜的路线,把它们逼回许榕划定的范围内。
罗肖也反应过来,顾不上心疼机甲的损伤,用仅剩的右臂火力掩护侧翼。
三个人,三种完全不同的战斗方式,却在某一个瞬间达成了诡异的默契。
冰裂谷的入口越来越近。
许榕的机甲在谷口悬停,长剑横在身前。他的精神力不再像之前那样四处炸开,而是凝聚成一道无形的墙,堵在谷口的位置。
“开始吧。”许榕的声音响起,罗肖似乎从中听到了几分疲惫。
错觉吧。
端木琼没有犹豫。
机甲的肩部装甲打开,露出里面的重型能量炮。炮口开始蓄能,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能量波动而微微扭曲。
“退后。”端木琼说。
许榕的机甲向后撤了几十米。罗肖早就躲到了更远的地方。
蓄能达到临界点。
一道能量柱从炮口轰然射出,直直地灌入冰裂谷。蓝色的光芒填满了整条裂谷,剧烈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冰层碎裂、岩石崩塌,整条裂谷在两秒之内被完全填埋。
硝烟散去。
……这一批星兽终于被解决了。
端木琼缓缓收回能量炮,机甲肩部的装甲重新合拢。
许榕的银灰色机甲悬停在谷口上方,长剑归鞘。
他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过来,带了一点真诚的歉意:“下次我会记得先辅助。”
罗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
光屏前,教官们沉默了几秒。
“……他还真是是精神力辅助?”
李绥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接通白奉。”
那个教官命令道。
工作人员迅速接通了白奉的模拟仓,然后向他们打了一个手势,表示可以开始。
他没有废话,直接道:“你带人针对对面的精神力辅助。”
那边的白奉突然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指令但什么都没问,只道:“收到。”
“你这就太过了。”
李绥立刻道,但通讯已经被掐断。工作人员用眼神询问他们。
那教官摆摆手,然后道:“很显然,你学生走的精神力辅助的路线和步思截然不同。想要尝试一个大胆的想法之前,我起码要确定他的能力配得上我们为他而做出的退步。还是说,你并不认可你的学生?”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五人组的规则从联赛的最开始就一届一届地延续下来,已经是最理想化的分工情况。但是这个学生,他、他压根就不像是一个精神力辅助啊。”
在李绥开口之前,就有人发声道。
那人摆摆手,“还不确定,只是试一试,又不吃亏。”
第89章
白奉只用了短短几秒就在脑海中重新拟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湛枝:“按照你之前的猜想,我们已经离他们很近了吧。那现在是直接过去?”
白奉言简意赅地把教官们的想法和盘托出。
他平铺直叙:“不可轻敌。这个人的实力未知,但绝对不可小觑。”
步思眼神不由得一黯,但声音依旧轻松:“我们会赢的,正巧我也想去看看教官们注意到的那个精神力辅助有多强。”
湛枝蹙眉:“突然出现一个精神力辅助?”一个想法隐隐在她脑海中浮现,可惜迅速溜过。待她再细细回想想要抓住它时,却只有一片茫然。
许榕三人终于把这一批星兽全部解决。
许榕隐约能听到连接队内几台机甲的通讯器传出另外两人略带沉重的呼吸声。
许榕四肢乏力但神志清明。这些年来他的精神力突飞猛进。这虽然是一件好事,但许榕不可避免地将这件事和另外一件糟糕的事情联系起来。
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多想,专注于眼前的战局。
许榕的机械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校正过了,只在严重损毁时将将用材料敷衍地修过。他打算尽快地去找诺卡帮忙。
也不知道那时候诺卡看到他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许榕不由自主地想道。
“我们现在要去找白奉吗?”
端木琼看过去,但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初始机甲,完全不清楚里面声音含糊的人的真实模样。
白奉这个名字在星川军校甚至所有军校内如雷贯耳。所以端木琼没有丝毫奇怪。
“不行,我们刚才对战星兽已经耗费了太多的能量。现在我们去找他们没有胜算。”
罗肖:“说不定白奉他们也遇到星兽呢?”
端木琼呵笑了一声:“恕我直言,我打了那么长时间的模拟赛,第一次遇到这种开局即是淘汰的局面。这种‘好运气’也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许榕听了端木琼的话就觉得背后冷飕飕的。
许榕清了清嗓子,他的精神依旧在无意识地向外发散,他刚要开口吐出一个语气词,“那……”
他心中一凛,瞬间警觉,迅速进入备战状态。
端木琼和罗肖几乎是前后脚地复刻了许榕的动作。
许榕吐出一口浊气,但语气就像玩闹似的,“看来这次是休息不成了。”
三人迅速围成了一个三角,各自警戒。
一秒。
两秒。
……三秒。
眼前风平浪静,只有寒风吹着碎雪砸到机甲的身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其余似乎无事发生。
但三人没有丝毫松懈。
终于,打破这个僵局的是一声枪响。
罗肖同时射出一发光炮打歪了那颗子弹。子弹弹射在冰层之中,直接将冰层捅了个对穿。子弹大概在冰面之下射中了什么星兽。冰面上染成了一片红色。
是湛枝。
这个想法在许榕脑海中一闪而过。
果不其然,湛枝带笑的声音随后响起:“哟,不错嘛。我的子弹可不是谁都能躲过去的。”
罗肖心中已然戒备,身体已腾至半空,却终究慢了一步。
另一发子弹已经射中了他的一臂。而那只机械臂本就摇摇欲坠,再加上这颗出神入化的枪法,罗肖的机甲臂彻底脱落。
“罗肖?”
端木琼的语气带着询问。
“没事儿。”罗肖嗤笑一声,语气非常不屑,“问题不大,这个手臂本来就废了,掉就掉了吧。”
他已经彻底转向湛枝声音传出的方向,道:“胆小鬼,有本事正面上呀!就会背后放冷枪!”
湛枝和罗肖一见面就下意识互嘲:“蠢货。让你看见了还算什么狙击手?直接叫靶子算了。”
话音刚落,时刻保持警惕的许榕突然在他的精神力覆盖范围之内感受到另一道精神力的波动。非常柔和,润物无声。
许榕瞳孔微缩。
终于来了。
沉重的机甲踩在冰面之上会发出沉重的声音。
在另一股精神力铺展到整个战场的瞬间,另外两道银白的身影迅速掠出。
白奉和湛枝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罗肖和端木琼。
两方迅速陷入混战,而许榕就有意无意地被落在一边,排除于战局之外。
那股精神力仍然在不断扩张。许榕能感觉到精神力的存在,但那个精神力辅助始终没有现身。
罗肖和白奉缠打在一起。白奉虽然是指挥,但他本身的实力就不弱。而罗肖本就是突击手,在短时间内两者尚能不分伯仲,不落下风。可惜罗肖在一开始就被星兽耗去了大半的体力和机甲能源也所剩无几,罗肖咬牙坚持,一时间难分彼此。
突击手本来就是靠前期,若在一开始没有取得决定性的优势,那么后期几乎是必败无疑。
许榕咬牙将精神力源源不断地输出过去,缠绕在罗肖的断臂之处。
白奉的眼神不可察觉地一凝,他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精神力驱动破损部件?”他又低声自语,“太过浪费。”
许榕的帮助并没有让罗肖一鼓作气打败对方,反而让白奉的战意更上一个层次。
湛枝和端木琼那边的战斗同样精彩。
湛枝的枪法在三年前许榕就领教过。可以说只要不近身,那么湛枝的枪法几乎百发百中,从无敌手。
而湛枝显然知道自己的优势,所以她死死地和端木琼控制在一定的距离。端木琼屡次想要掠身上前,都被湛枝密不透风的子弹拦截在外。即使端木琼的泰坦式机甲皮厚,也难以抵挡上百发的子弹齐发。
更遑论两个躲在暗处的精神力辅助从未停止对他们精神力的干扰。
许榕紧锁着眉头,看着缠斗在一起的两方。
他有意识地想要去辅助,但在下一秒另一个队友总会陷入更大的窘境。许榕一时间竟有些分身乏术了。
许榕呼出一口气。
放弃了本就不再熟悉的辅助,开始顺着精神力去寻找躲在暗处的那个人。
而步思也终于不再留手。他用精神力牢牢裹挟住许榕,想要阻断他的精神力。
许榕在感受到步思的精神力触碰到自己的一瞬间,眼眸下意识外露出杀意,精神力同时开始缠绞。
好在在最后关头他清醒过来,堪堪停住了自己接下来的做法。许榕咬紧牙,深吸了一口气,竭力保持冷静。
可惜步思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甚至将通讯转化为公共通讯,声音从机架中传出,许榕清晰可闻。
“这就是被教官们关注的精神力辅助吗?”步思的声音中似乎藏着一丝失望,“也不过如此。”
白奉几不可查地皱眉,用对内通讯提醒道:“不要轻敌。”
步思乖巧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好好会一会这个朋友。”
许榕听到步思的声音之后,他几乎难以置信地“哈”了一声,他直接推开了公共通讯,开口就冷嘲热讽:“你的老师没有告诉过你不要惹一个精神力辅助吗?”
步思没有明白许榕的意思:“什么?”
许榕自顾自道:“特别是侮辱他的精神力方面的实力。”
白奉此时终于听到了许榕的声音,操控机甲的手微蜷。他刚刚开口“你……”
剩下的声音许榕已经听不见了。
许榕原本被步思精神力牢牢裹挟、看似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态势,在一瞬间彻底逆转。
磅礴到近乎恐怖的精神力从许榕体内喷薄而出,裹挟着不可抗拒的威压,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反向吞噬了步思的精神力。
步思脸色骤变。
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自己精心构筑的精神力屏障像是纸糊的墙,在许榕精神力的冲击下寸寸碎裂。那股力量毫无阻滞地沿着精神力的连接逆流而上,直冲他的意识深处。
他试图抵抗,试图切断连接,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光屏之外的教官看到这一幕发生的瞬间,就纷纷站了起来。而李绥跟着上前一步,将手伸在光屏两边。
旁边一个老师大声道:“快点把他们弄出来!”
“这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用精神力攻击对方脑域?!李教官,你难道没有向你的学生警告过这件事吗?”
李绥的脸色变了几变,在其他老师的不满的脸色中保持了缄默。
光屏中。
步思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你——”他勉强挤出半个字,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他轻敌了。
他以为许榕只是一个普通的精神力辅助,一个可以被轻松拿捏的对手。
而刚才许榕在战斗中的表现左右摇摆,正佐证了他的想法,他实在没想到许榕竟然会突然爆发。但这样磅礴的精神力真的是一个人类能够拥有的吗?
许榕的精神力压迫没有丝毫怜悯,越收越紧,步思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变得扭曲、涣散。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操纵的机甲也开始出现细微的失衡。
白奉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步思?”他沉声问道,语气里终于带上了凝重。
步思没有回答。他咬紧牙关,试图稳住自己的精神力,但许榕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绵延不绝。他的意识防线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步思的精神力彻底紊乱了。
失控的精神力如同脱缰的野马,从他的意识中毫无方向地炸裂开来。那股紊乱的波动不仅波及了许榕,更以一种不可控的方式向四周扩散,直接冲向了正在与罗肖缠斗的白奉。
白奉正全力压制罗肖,猝不及防之下,被步思失控的精神力余波狠狠撞上。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凝滞,机甲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罗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战场上的直觉让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残存的单臂猛地发力,光炮近距离轰出,直直砸在白奉机甲的胸口。白奉匆忙间只能勉强侧身卸力,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的机甲失去平衡,踉跄着后退数步,护甲上炸开一片焦黑。
“白奉!”湛枝惊叫出声,枪口下意识地转向试图支援,却因此露出了破绽。
端木琼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泰坦式机甲爆发出与体型全然不符的速度,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轰然撞向湛枝。湛枝被迫中断射击姿态紧急后撤,但端木琼的攻势已经如暴风骤雨般展开,一拳接一拳,密不透风。失去了白奉精神力辅助的加持,湛枝的闪避空间被急剧压缩,转瞬间便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白奉稳住身形,试图重新组织战局,但他的精神力刚刚延伸出去,就又被步思那边传来的紊乱波动干扰。步思的精神力已经完全失控。
许榕在彻底压制步思之后,并未乘胜追击给予最后一击。他只是克制地保持着这个状态,让步思源源不断地去干扰他自己的两个队员。
实际上许榕的身体状态并不好,虽然他的精神力并没有到达底线,但大量的精神力顷刻而出,也对他的脑域造成巨大负担,他自己也快要要承载不住这些精神力。他的双手扶着控制台的两边,脚底有些发软。
他死死撑着,眼神平静地目视着前方已经半跪在地上的机甲。
许榕能清晰地感觉到步思已经在崩溃的边缘。许榕吐出一口气,刚想要收手,却突然感到意识突然剥离。
眼前天旋地转。
“……”
再睁眼时,许榕看到的就是李绥严肃的表情。
许榕下意识心虚。可惜只维持了短短半秒钟的时间,因为他的眼前瞬间陷入了阵阵的黑暗。
许榕扶着模拟舱两侧干呕了几下。他用手抓着自己头发。
李绥冷声道:“去叫医务人员。”
与此同时,一个爽朗的声音正在从外面渐渐靠近。
“教官们怎么突然把模拟赛停了?我正打得上头呢,眼看着就要打赢白奉了。嘿嘿,这估计是白奉第一次输吧,我一定要嘲笑他一辈子。”
然后是湛枝清冷的声音,可惜她说的刻薄的话并不符合许榕对这种声音的刻板印象。
“放什么狗屁?就你的实力还想打败队长?我看你还是好好去谢一谢你们家的精神力辅助吧。哦对了,那个是谁啊?还挺厉害的,不知道能不能交一个朋友。”
他们的脚步越来越近。
而许榕的精神依旧不济,脸色青白,额头布满冷汗。在李绥的搀扶之下才能将将稳住身形。
他还没有完全缓过来,眼前依旧闪着黑白相间的光。
李绥面不改色地抓着许榕的肩膀,看他生理性地干呕。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精神力攻击脑域的是你呢。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确定你是我教的学生吗?”
门终于被轻轻推开。
罗肖大声道:“朋友,我来谢谢……”
他瞪大眼睛,脚步一个急刹,顿在原地。
“怎么了?别挡我。”湛枝凑过来,脸色的笑容在顷刻间消失不见,仿佛见了鬼似的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半垂下眼皮的人。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湛枝张张嘴,干巴巴吐出一句,“我们熬夜训练的报应终于来了。我们终于快要集体猝死了?”
第90章
许榕想笑一下,但扯动嘴角的瞬间,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只能勉强摆了摆手。
罗肖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谁?”
“你觉得呢?”
许榕事先想过,他们见到他时可能发生的无数种反应:或许惊愕,或许发怒,或许喜极而泣,又或许若无其事。
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许榕惊讶地发现,他自己远比他以为的更加冷静。
起码他现在可以努力地勾起微笑,然后安抚地说一句:“好久不见。”
或者再来一句:“这几年你们还好吗?”
湛枝比罗肖反应快一些,但脸上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脑子里那些“朋友”“交个朋友”的说辞碎了一地,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
许榕被李绥搀扶着肩膀,缓慢地半靠在床头。他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两人身上。
许榕笑了一下,正要开口,剩下的话却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他猝不及防地看到罗肖这个大块头的眼眶红了一圈。
罗肖迅速向前三步,气势汹汹地走到许榕跟前。许榕柔柔弱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尚且青白,看上去格外无助,更显得罗肖身上煞气逼人。
罗肖高高举起一个拳头。李绥皱眉,刚要伸手,就被许榕轻轻拦住。
许榕毫无躲闪的意思。就像就算罗肖动手,自己甚至也会把脸递给他打。
但意识到这一点的罗肖,也变得更加的恼怒。
下一秒,罗肖的拳头带着风砸在距离许榕脸旁边一厘米的位置。许榕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床面的凹陷,他整个头都随之一斜。
罗肖剧烈地喘着粗气,整个房间一直没有人说话。李绥也沉默着没有出声。
罗肖恶狠狠地开口:“你……”
这个字的尾音有些发飘,他又憋屈地把嘴闭上。
许榕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门外这时又传来两道脚步声。
是白奉和端木琼。
端木琼在看到许榕的瞬间如遭雷劈,踏入门内又生生顿住脚步。他张开嘴,到头来却没有发出一个声音。而白奉就停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许榕一看到白奉的神情,就知道白奉事先就已经有所察觉。
许榕同时也松了口气。
湛枝此时终于上前,她用手握住罗肖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胳膊。
她低声提醒:“冷静一点。”
但湛枝另一只手紧紧攥住的拳头却表示着她远没有表现出的那么理智。
真奇怪。
许榕想。
明明现在“受审”的是自己,但真正无助的,却好像是他们。
许榕缓了一口气。他刚要开口,却先咳嗽了两声。
罗肖已经将拳头收回放在身体两侧。
许榕微笑,话在口中转了一转,最后只剩下两个字:“抱歉。”
他们几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以前最希望发生的事情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发生了。所以表现的都相当无措,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而李绥从开始到现在的表情动作,毫无疑问地告诉了他们关于这件事的真伪。
“你他……你还知道回来?!”
许榕以为湛枝已经冷静下来了。但没想到湛枝缓过神之后的第一个反应会是这个。
湛枝恶狠狠地上前拽住许榕的衣领。
许榕非常配合地顺着湛枝的力道微微前倾。
李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离开,将这里交给了他们。
湛枝胸膛剧烈地起伏:“原来你还知道回星川啊?”
“当然。”许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觉得湛枝的手劲实在大得可以,他甚至已经听到了布料崩裂的声音。
许榕有些无奈,“一有机会我就回来了。”
在场的几人没有一个是真的蠢的。他们当然可以从许榕的短短一句话中听出过往三年的惊心动魄。
但这一点也让他们更加生气和难平。
白奉和端木琼在这时终于走了进来。
端木琼打头,与湛枝和罗肖并肩而立。
白奉走进来顺手将门关上。
此时的屋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五个人了。
端木琼的双手插进口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微微上扬,沉默许久。终于他开口,就在许榕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长篇大论时,端木琼却问了一句:“你的身体还好吗?”
许榕忽然有些想笑,也确实笑了出来。
“你们再这样小心地讲话,我可真的就要嘲笑你们了。好了,我就在这里,活生生的一个人,我确实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句话落下时,室内的气氛似乎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最后还是白奉拍板:“医生快到了,先让他休息一会儿。”
于是许榕就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闭上了眼睛。
几道赤裸裸的目光使他如芒在背。
许榕实在有些受不了了,装作不经意地翻了个身。
过了几秒,他还是突然坐了起来,睁开眼,又对上那几人神情各不相同的脸。
许榕磨了磨牙齿,愣是半个字都没吐出来。他懊恼地重新躺了回去,用被子蒙过头。
医疗人员确实很快就到了,许榕没有睁开眼,任由他们用各种仪器往自己身上招呼。
白奉他们依旧没有离开。
白奉随便搬了屋内仅有的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端木琼直接把许榕往床里面挤了挤,坐在那里。
湛枝四处看了一眼,最后索性席地而坐,甚至还翘起二郎腿。
罗肖看到湛枝的动作,不甘落后,甚至四仰八叉地半躺在地上。
几个人的姿势各不相同,但唯一相同的是目光仍然牢牢地粘在许榕身上。
医疗人员道:“问题不大。就是体能消耗过度和精神力虚弱。这些凭借你自己身体的调节能力可以自愈。如果不放心的话也可以进医疗舱。”
“不用了。”
许榕一口拒绝。
医生理解地点了点头,很快和另外几个医务人员一起离开。
这次许榕没有再躺着,而是坐起来。
端木琼:“你不打算休息了?”
“你们这样让我怎么休息?”许榕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声,“好了,趁这个时间,你们想问的就赶紧问吧。”
许榕以为他们会立刻问他这三年都干了什么,为什么不回来找他们,再不然会问他这次是怎么回来的。
唯独没有想到,这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把目光放在白奉身上。
还没等到白奉做出表率开口,湛枝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兴致勃勃地问:“你看看我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许榕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嗯……长高了?你现在和端木琼差不多高。”
湛枝满意地勾起唇角,挑衅似的朝端木琼道:“小矮个。”
端木琼不跟她一般见识:“我要是一顿能喝两瓶营养液,我能长得比你还快。”
营养液中的营养含量极高,并且能不断补充能量。一般来说一天一瓶营养液就能饱腹,而军校生能量消耗巨大,所以比普通人要补充更多营养液。
但一顿两瓶还是有些夸张了。
不过话题转到这个方向是许榕始料未及的。
但这也算是一件好事。许榕不太习惯他们几个人相处时把气氛弄得太过严肃。
就像这样刚刚好。
湛枝咬牙切齿:“你给我闭嘴。这只能说明我训练没有偷懒。”
“不过……”她突然转移话题,“照这样来说的话,那你这三年过得还不错?毕竟三年前你还没我高,看来你营养补充得挺充足。”
许榕但笑不语。
之后许榕简单地将自己这三年的行程告诉他们,只是隐去了他在尼森和路德义那里发生的事,直接从矿区遇到格菲尔开始讲起,包括他在斯塔克正巧遇到夏时珩执行任务的事情。
罗肖的眼神很古怪。
许榕若有所觉,他直接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罗肖斟酌了一下语言:“你和夏时珩以前很熟吗?”
许榕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个的原因,他谨慎回答:“还行?我之前救过他,然后他也帮了我很多。我们应该算是很好的朋友?”
听到“朋友”这个词,湛枝莫名笑了一下。
许榕皱眉。
湛枝古怪地笑了两声。
“三年前问的时候,你还说夏时珩是你哥。怎么现在就成朋友了?”
许榕感觉这几个人的态度非常奇怪。
就在许榕询问地看向端木琼时,他开口简单解释道:“你知道夏时珩在我们军校生内部的口碑是什么样的吗?”
许榕不理解端木琼说这句话的原因,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应该是很正派的一个人……然后,很强。”
罗肖也参与了谈话:“还有呢?”
许榕声音卡壳,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听什么,只能凭着直觉道:“……还挺帅的?”
对面几人纷纷无语。
最后还是端木琼道:“夏时珩在所有军校生中,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符号。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以后会加入第五军区,这一点是一定的。所以与他交好的人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向别的军校生释放了一个信号,同样是对其他军区释放一个信号。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的人,言行举止都会被别人看在眼里。可能你现在感受不到,但有些事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许榕发觉端木琼变化了很多,变得更加理智,更加成熟,也更加通透。
每个人都在变化,都在成长。
许榕突然有些感慨。
“所以呢?你是觉得我以后会加入第五军区?”
“我是想让你警惕。既然我会说这些,那么夏时珩同样清楚这一点。他平时不只是一个正派的强者,同样代表着第五军区,所以他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很少与人交好。许榕,我必须要提醒你,像夏时珩那样的人,如果主动接近一个人,那么他的目的一定不会是简简单单地想要和你成为一个好朋友。”
端木琼没说的是,他当时是亲眼看到夏时珩在前线是怎么寻找许榕的。
他不用去管许榕是怎么想的,但对于夏时珩而言,这两个人的关系绝对不会仅仅是普通的朋友之交。
许榕有点理解了,但更多的还是一头雾水:“既然你都说了他肯定别有目的,那你觉得我就算注意又能怎么样呢?凭他的身份和城府,我并不认为我能够反抗他。”
“行了。”
湛枝最后大发慈悲,“咱们言归正传。那个啥,许榕啊,关于步思你是怎么考虑的?”
“步思?”许榕道,“你是说那个精神力辅助?”.
“你们都是精神力辅助。” 一个老教官站在许榕和步思的跟前。他严肃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两个大病初愈的人,“你们都很强,这不是什么不能承认的事情。但同样,最强的人只能有一个。你们的教官应该已经告诉你们了,现在我们参与联赛的队伍还差一个人。”
他的不着痕迹地将视线停留在步思的脸上,“本来已经确定是步思了,这一点我并不想否认。”
“但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想要给这支承载着星川荣耀的队伍一个最完美的配置。现在,我需要你们来证明你们的能力。”
他道:“上一次的模拟赛步思虽然落于下风,但模拟赛的偶然因素太多,包括你们的队友以及你们当时的状态和环境。我们做出的决定也需要向整个星川负责。”
许榕问:“怎么证明?”
老教官轻轻抬了抬手。他的背后随着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地升起两面光屏,上面显示了密密麻麻的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老教官还没等两人看清,就直接关掉了光屏。
步思收回目光,抿唇不语。
“你们两人将分别进入两个不同的模拟舱,里面已经导入了你们这次的试题。这场测试的全过程将以直播的形式向整个星川播放。”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许榕下意识回过头,看向窗户之外。
半空中凭空映射出一面巨大的屏幕。
屏幕之下有来来往往路过的学生纷纷驻足惊呼。
步思同样看了过去。
许榕猝不及防地和步思对视一眼。他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满的战意。
察觉到这一点的许榕不由得唾弃了一下自己的堕落。
他不合时宜地在心中发出一句感慨:
不愧是年轻人啊。
却一时没想起来,他和步思也是同龄人。
老教官最后向他们摊开了手。
“二位,你们可以开始了。”
在两人纷纷踏入模拟舱时,他们最后听到一句:“请务必尊重你们的对手和这场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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