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格菲尔先生,这一次你的目的地是什么地方?”
许榕很早就起来坐在餐桌前,那里有很多美食。大多数是许榕没有见过的。
他简单品尝了几个,正巧看到格菲尔过来,并且格菲尔热情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许榕没有理会格菲尔的话,直入正题道。
“哦,谢。”格菲尔摊手,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坐下,慢条斯理地放了几个点心在许榕面前,然后才放下刀叉道,“我以为你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许榕连看都没有看那些食物一眼,就把餐具放下。他脸上丝毫没有表达友好的表情,苍白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几分阴郁。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不会天真到和一个亡命之徒讲耐心。”
格菲尔仔细端详着许榕的每一个表情,但这个叫“谢”的男人不管是一举一动还是话语间每一个细小的语气都天衣无缝。
格菲尔的指尖轻轻在桌板上敲击,在寂静的空间内会无形给对手很大的心理压力。
但许榕泰然自若。他甚至旁若无人地继续拿起餐具开始享用美食,只是正好避开了格菲尔递过来的那些。
“我并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友谊,所以谢,我认为有些事需要解释得越早越好。”格菲尔沉吟,“比如说,你该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许榕借用餐低下头,掩去沉思。
果然。
格菲尔不会那么轻易地相信他的话。如果现在自己没有给他一个足以说服这个人的理由,他毫不怀疑会被格菲尔直接丢出星舰。
在太空中被丢下星舰的下场已经不言而喻。
格菲尔没有在他上星舰之前提出质疑,偏偏在这种时候。
许榕不由得暗叹,这个人不愧是一个合格的星盗。
他面无表情地用纸巾擦嘴角擦拭干净,然后问道:“这些东西很美味。贝奇还没有醒,我可以带一些给他吗?”
格菲尔略微意外,但他很好地掩饰过去,他做出一个“请”的动作,“自便。”
“感谢。”许榕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弧度。
“你以前带过什么人吗?”许榕问,“我是说,像我这样的。”
格菲尔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许榕仍然坐在那里,却让格菲尔有一种这个人正在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错觉。
许榕的脸在灯光映照出的阴影中显得轮廓分明。
“你敲桌子的时候。”许榕的手指在桌板上虚点几下,节奏、力度、间隔,分毫不差。格菲尔的神色发生了微不可查的变化,然后听到许榕道,“这是你的审讯习惯?”
格菲尔的笑容凝固一瞬。
“我猜是审讯习惯。”许榕自顾自道,“因为你现在的表情告诉我,你很少被人反过来观察。”
他把之前格菲尔递过来的食物重新推了回去。
“这些点心很美味,可惜我不喜欢甜的。”
格菲尔盯着那盘被推回来的点心,沉默几秒,忽而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空间内回荡,带着一丝释然的意味。
“你真有意思。”格菲尔重新拿起刀叉将一块肉放回嘴里,用力咀嚼起来,“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有意思。”
许榕没有说话。
“你想知道目的地?”格菲尔随意开口,“斯塔克。”
许榕不知道斯塔克是什么地方,所以他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但格菲尔看着他,嘴角咧得很大,“联邦口中的罪恶之城,也是我们的乐土。你会喜欢那里的。”
格菲尔观察者许榕的神色,“怎么,失望了?”
“不。”许榕终于站了起来,“我只是没想到你那么爽快地告诉了我。”
格菲尔耸肩,“至少我相信我的直觉。况且——”
“我改主意了。”他道:“我现在不缺一个听话的下属。就算你是联邦的人又能怎么样呢?你现在在我的地盘。等去了斯塔克,就算你有别的想法……”
格菲尔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后道了声,“慢用。等你的小可爱醒了以后可以随便在星舰里转转,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对你开放。”
最后扔下一句“半个小时后星舰到达跃迁点”,直接离开。
许榕注视着格菲尔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垂下眼眸,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而传来阵阵凉意。
……
“这位兄弟,你外地来的?”
一个走私商人正在把东西递给对方,打量了眼这些人的着装,对自己面前的人问道。
他面前有四五个人,穿得很随意,长相也很普通,都是放在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一类人。唯独他面前的这一个……或许也很普通,但不知为何,会让别人一眼就注意到他。
夏时珩不动声色地把东西接过来,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就像他的外观一样已经经过刻意的调整,“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个走私者脸上堆着笑,露出一口镶成银色的牙,“这两天斯塔克从外面来的人多,你看这路上来来往往的大多数都是外面星球的,咱们本地的大多都待在家里。不凑这个热闹。”
夏时珩敛下沉思,把东西随意扔给后面跟着的人,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么大的事,你们也不出来看看?”
“哎呀,这种事也得有命看才是嘛。”走私者凑近几分,声音放低,“听说啊,这次的拍卖连那几个大星盗也会来。”
“他们都会来?”
走私者向旁边看了看,然后才掩唇道:“听说啊……我是听说啊,有那些流浪者,还有黑鸦的首领,据说连格菲尔他们都会来……这些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人物。这种热闹要是凑好了,那就是数不清的钱。要是凑不好,那可就是要命的了。”
他摆摆手,“我劝你们啊,也是小心点的好。”
然后走私者就见面前这一行人走向了目之所及最高大的那幢建筑。
那建筑通体黑色,上面没有点缀任何灯光,似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走私者摇摇头,继续吆喝自己的买卖。
……
许榕牵着贝奇走下星舰,特纳先行一步,在旁边帮贝奇遮挡下面突如其来的风。
“多谢。”
许榕简单点头,然后替贝奇把帽子往下挡了挡。
“谢,我们这是去哪里?”
贝奇一只手紧紧地扯住许榕的衣角。
刚刚离开他长大的地方,他的声音中满是不安。
特纳开口:“谢?他怎么不喊你父亲?”
许榕把刚刚要解释的话咽下去,然后瞥了特纳一眼,“我儿子不喊我爹我自己都没意见,跟你有什么关系?”
特纳挑眉,似乎刚认识许榕这个人般,上下打量着他,然后点点头,语气诚恳,“你说的对。”
许榕带着贝奇不动声色地走到人群的最外侧,贝奇小声道:“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爸爸’?”
许榕把手放在贝奇帽子上,随手晃了晃,“不用,就像以前一样。现在别喊我‘哥哥’就行。”
贝奇在许榕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仰头正好对上许榕沉静的眼神,然后他安静了一会儿,轻声道:“如果爸爸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当时一定不会因为我直接喊你的名字而骂我没礼貌。”
许榕用食指抵住唇,“嘘”了一声,“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贝奇用力地点点头。
格菲尔走过来,远远抛给许榕一把枪,许榕伸手接住。然后格菲尔道:“看到那里了吗?那是整个斯塔克最高的建筑,也是这里交易的中心。当然,它也是我们最后的目的地。”
许榕顺着格菲尔看过去,一眼就看到远处那一幢高耸的漆黑建筑。
外观非常奇特,天然就给人一种压抑不适的感受。
许榕把贝奇的手紧紧握在手中,感受到贝奇的手很凉,他安抚性地轻轻搓了一下。
面无表情道:“那就走吧。”
他们在踏入的那一刻,旁边自动浮现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黑色的面具。
“戴着这个。”
格菲尔戴上一个面具后,把其中一个面具递给许榕。许榕接过后戴上。
经过一面巨大的玻璃时,许榕看过去,自己的身影一闪而过。
高挑瘦弱,苍白的肤色很好地把他掩饰出文弱的气质。脸上的面具偏大,遮住了一些翘起来的深蓝色的头发。
许榕越过格菲尔,转身问一个工作人员,“有帽子吗?”
工作人员立刻道:“请稍等。”
格菲尔好整以暇地看着许榕接过一个黑色的斗篷。然后许榕将斗篷披在肩上,帽子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他的发色,斗篷的尾部被拖在地上。
许榕对上格菲尔的目光,淡淡道:“见谅,仇家比较多。”
格菲尔理解地点头,“那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走吧。”
工作人员上前一步将他们送上了传输梯。上面没有标明楼层,不知道到了第几层,传输梯缓缓停了下来,许榕带着贝奇走出去时却发现格菲尔并没有下来。
格菲尔看着他们道:“这是你们的休息室。谢,祝你有一个美妙的夜晚。”
第72章
“这是什么地方?”
许榕的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节拍里。空气中弥漫着汗液、酒精和某种甜腻的味道,让他轻轻皱了一下眉。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
男女老少像藤蔓般纠缠在一起,凭借许榕的视力甚至能看到隐约的水光。
一片纸醉金迷的景象。
有人从背后经过,手随意地擦过许榕,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那人自讨没趣地白了许榕一眼,然后施施然走开。
在这里,许榕发现自己从头裹到脚的装束甚至不能称作异类。
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样的面具。
格菲尔看好戏般注视着许榕躲开别人时不时伸过来的手,直到他似乎忍无可忍威胁似的开口:“格菲尔先生,你在耍我?”
“怎么会。”格菲尔摊手,表情很无辜,“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认识我,但他们却敢向你下手,你想知道原因吗?”
许榕冷笑,“你别告诉我是因为他们都不怕你。”
格菲尔带在旁边的人都纷纷低下头,不敢看格菲尔的脸色。但格菲尔陡然朗笑几声,周围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看过来。
“让你不清楚我的财富,是作为你朋友的失职。”格菲尔的肌肉线条非常明显,但总会许榕给一种正在和一个优雅的绅士谈话的错觉。他道:“但很明显,不是这个原因。”
格菲尔凑近许榕几分,许榕几乎能感受到他吐出的细微的气流喷洒在他的耳旁。这让许榕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没有躲开。
格菲尔:“看到那些人了吗?只有地位低下的人才会想方设法地遮掩自己,而被人尊重者则坦坦荡荡。我甚至可以直接取下脸上的面具,没有人敢来找我的麻烦。你作为我的人却这样遮遮掩掩,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许榕已经知道了格菲尔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只冷冷地看着这个人侃侃而谈。
格菲尔几近温柔地帮许榕把一缕碎发塞回面具之下。然后道:“因为他们以为你是‘我的人’。只是个小东西罢了,没有人会在乎。交换床.伴是这里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所以,”他终于慢慢悠悠把手收回去,“在斯塔克,神秘不代表安全,你藏得越严实,就越代表了你的无能。”
“所以呢?”许榕道,“你想说什么?”
“所以,”格菲尔眯着眼,笑意更甚,“你最好跟进我。如果你不想卷入……”
“一些不太愉快的意外。”
许榕笑了一下,“所以你只是在告诉我你的无能?”
“好吧。虽然和你谈天很有意思,但今天确实有正事。”
格菲尔似乎终于玩够了,把手抬起,做了一个手势。周围同行的星盗立刻散开,成为一个松散的圆,把那些不怀好意和探究的目光挡在外面。
格菲尔偏头,“走吧。”
许榕顿了一下,跟在他后面。
他们所走的路线灯光越来越昏暗,最后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嘈杂的声音正在逐渐远去。
许榕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最后,格菲尔终于停下。
许榕看不见他的脸,但能听见他的声音。格菲尔嗓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狂热:
“欢迎你来到——真正的斯塔克。”
眼前的黑暗骤然裂开一个缝隙,强烈的灯光直直照在许榕早上,他微微眯着眼,与此同时看清了里面的一切。
缝隙在刹那间扩大成豁口。
那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四周环绕着十多层回廊,每一层都挤满了人。但这里的人与外面那些纠缠扭动的躯体截然不同。
他们穿着考究,姿态松弛,脸上的面具更加精致,有些甚至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微的光。
“这才是斯塔克真正的‘社交场’。”格菲尔迈步跨过门槛,声音里带着笑意,“外面那些,不过是给底层人发泄的兽笼。”
许榕跟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震耳的音乐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鸣。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中央的巨大铁笼。
里面此时没有人。
“今晚的压轴还有半小时。”格菲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随意,“现在进行的应该是预热。你看那边。”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角斗场侧面的一个高台。
那上面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赌桌,穿着墨绿色马甲的荷官正在洗牌,手指翻飞间,纸牌舞动。围坐在桌旁的赌客有男有女,面前的筹码堆成小山,在灯光下泛着花花绿绿的光。
“你要什么有什么。”格菲尔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说,“但在这里,筹码不只是钱。”
他随手一指。
许榕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推出一堆筹码,输了。他笑了笑,从身边拉过一个年轻男孩,推到庄家面前。庄家点点头,那男孩便被两个彪形大汉带向角斗场的方向。
“赌注可以是人。”格菲尔轻描淡写地说,“奴隶,俘虏,欠债的,或者……太相信自己运气的蠢货。”
许榕的目光跟着那个男孩,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角斗场侧面的铁门后。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个?”
“当然不。”格菲尔在一根雕花立柱旁停下,倚着柱子,姿态闲散,“只是我觉得你对一个地方会很感兴趣。”
格菲尔把他带到一个角落。这里和之前的一切都截然不同,是一个难得的平和的地方。
数不清的稀奇古怪的材料悬浮在半空中,许榕一路走过去。目不暇接。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格菲尔道。
离开了这里后,许榕告别格菲尔,直接回到自己的住所。
许榕刚走进房间的那一刹那就察觉到什么。
“贝奇?”
没有应答声。
许榕检查过屋里确实没有人后,他出来就扯住特纳的衣领。
“贝奇呢?”
特纳抓住许榕的手,疑惑:“他不在屋里?”
立刻又道:“我没看见他出门。”
许榕直接松手,特纳往后踉跄了两步。
这个星盗实在弱得惊人。
许榕没有再和他废话,“立刻去联系格菲尔。”然后与特纳擦肩而过。
……
贝奇被一个精壮的男人用力往前扯去,最后闪进一个房间才陡然松手。
贝奇跌坐在地上,脸磕在一个尖角,立刻青了一片。
“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吗?”
贝奇的眼角肿了一大块,他艰难地睁开眼,努力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屋里没有开灯,只能模模糊糊看到闪动的几个人影。
一个沙哑的声音出现,“既然你要和流浪者做生意,那就要拿出你的筹码。”
接着是冷冽的嗓音响起:“我以为我给你的已经足够多了。巴斯勒,在这种时候贪婪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巴斯勒换了一个姿势,更舒适地枕在一个美人的腿上。
“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既然现在是在这里,我说不够就是不够。”
贝奇想要站起来,立刻被守在旁边的人一脚踩在脚底,那个人的鞋用力地捻在贝奇的手上。
从刚才开始,贝奇一直忍住不哭,现在惊惧和无措一同涌了上来,他终于忍不住小声抽噎。
夏时珩几不可察地蹙眉。
“你知道格菲尔吗?”
巴斯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你们来借我的势,那就是有求于我。你们不仅要给我提供商路,还要帮我把格菲尔搞下台。”
“据说格菲尔的势力和你不相上下。既然你那么没有合作的诚意,我想我们去寻求格菲尔的帮助也是一样的。”
说罢,夏时珩已经作势起身。
巴斯勒的属下瞬间把枪口全部指向他的头。
夏时珩语调不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进了我的门,你还想全头全尾地出来?”
巴斯勒终于站了起来,他像座小山一样一步一步地接近贝奇,然后一把捏住他的脸,上下左右转了一圈,“长得不怎么像。”
他看向自己的属下,“你确定这崽种是格菲尔的?”
“从昨天开始我就按您的吩咐观察格菲尔和他身边的人。发现这小子很受格菲尔重视,甚至今天他身边的特纳还特地留下来看护他。我觉得不是这种关系的可能性很低。”
“嗯……特纳是格菲尔的亲信,这么一说还真很可疑。”巴斯勒那手拍拍贝奇的脸,“你是格菲尔他儿子?”
贝奇一直在听他们的对话,虽然听不明白,但不妨碍他判断出这些人和之前的那些人不是一伙儿的。并且对他也不怎么友好。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是最好的,索性把嘴牢牢闭起来,睫毛上还挂着几滴眼泪。
“小崽种。”
巴斯勒“嘁”一声,转向夏时珩,“看到了吗?我要你做的很简单。给格菲尔下套,然后我帮你拿到你想要的货。”
夏时珩:“你想转移矛盾?”
“老实说联邦估计早就想把他弄死了,我现在就把机会放在你们的手上,怎么样?干不干?”
沉默仅仅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
夏时珩把眼神放在趴在地上的贝奇身上一瞬,然后重新直视巴斯勒,“如你所愿。”
……
许榕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看到贝奇。
更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看到夏时珩。
三年前的一切在这时前所未有地鲜活起来。
所有声音一并退去,模模糊糊仿佛隔了一层什么。周围一切瞬间黯淡无光,只剩下眼前的这个熟悉的身影。
他呆站在原地。
夏时珩戴着面具,不用猜也知道他肯定也使用了变声器。但许榕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侧影。
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所有的梦境都像雾里看花。直到许榕在此时重新看到夏时珩,他才发觉记忆中的故人陡然鲜明,所有的梦境在此刻也都有了影子。
许榕想了想,夏时珩此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短短几秒内,他就给了自己答案。
对这腥风血雨的三年来说,那短短的几乎可以称为安稳的几个月实在短暂,与其说夏时珩此刻是许榕想见的故人,不如说是代表过去那段人生真实存在的一个符号。
几个月太短,他和夏时珩相处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
至少许榕绝不会认为他和夏时珩之间的友情可以凌驾于理性之上。
贝奇正趴在桌子上捏点心,周围都是衣着暴露正在艳舞的美人。
然后许榕就看见坐在贝奇身边的夏时珩面无表情地把点心夺了过来,放在桌子上。
贝奇抽抽噎噎的,似乎正在抹着眼泪。
怅然归怅然。许榕承认他那一瞬间是生气的。
他快步走到贝奇面前,“你……”
然后贝奇转脸就把满脸的鼻涕和眼泪都蹭在旁边那人的身上。
夏时珩只平淡地低头扫了一眼,这时许榕才发现这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服已经被搞得乱七八糟,不难看出经历了怎样的蹂躏。
许榕到嘴的话生生拐了一个弯,“你的衣服贵吗?”
夏时珩从刚才就注意到这个穿得严严实实的人,这个人带着变声器,是初始的机械音,伪装得非常不走心。
然后夏时珩随手递给贝奇一张纸巾,但直接被贝奇甩了过去,并因为用力过猛而把手结结实实地拍在夏时珩手上,传出“啪”的一声脆响。
几个鲜红的手指印新鲜出炉。
许榕眼皮跳了跳。
夏时珩身边的气压很低,他道:“你有事?”
贝奇终于发现眼前的人,他刚要惊喜开口喊“谢”,眼珠子一转,脱口而出:“爸爸!”
两人同时一怔。
许榕脑子转得很快,迅速判断了一下现在的状况。但在外人看来,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慵懒道:“这小孩是谁?怎么乱对人喊爹?”
夏时珩想要判断眼前这人的年龄,却只能从这人露出的一截手腕看出来他还算年轻。其余一概不知。
甚至这个人的身材都因为斗篷的存在而模糊不清。
夏时珩低头问贝奇:“你认识他?”
贝奇哭着哭着就打了一个嗝,然后抱住夏时珩的大腿,“我要找爸爸!”
许榕嘴角一抽。
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贝奇,然后随手从旁边取过一杯酒。
他晃着酒杯,没有喝,只将它在指尖转了一圈。
许榕刻意用这里最常见的,暧昧的语气道:“这位先生看着面生,第一次来?”
说着就把手中的酒递了过去。
夏时珩没有接他的酒,也没有接他的话。
因为夏时珩正在将贝奇熊抱住他的手指一根根掰下来。可惜刚掰下来几根就被贝奇意志坚决地重新扯了上去。
许榕看到这一幕,突然有些想笑。
原来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你笑什么?”
许榕下意识抿住唇,才发觉自己还戴着面具,又放松下来,“来斯塔克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是寻欢作乐的,我在想你属于哪一种?”
许榕暗中抓狂。
拜托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别碍他的事儿啊!
夏时珩把目光紧紧锁在许榕身上,“你认识我?”
“不认识。”
许榕毫不犹豫,“只是看这孩子弄坏了你的衣服,这衣服可不便宜,有点好奇是谁又要倾家荡产了。”
“你很懂衣服?”
“不懂。”许榕的声音显得很慵懒,“但比起衣服,我更懂人。”
他忽然站起来,绕过茶几,在夏时珩身侧坐下。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夏时珩身上那股极淡的气息。
不是斯塔克这里随处可见的甜腻香水味,而是某种清冽的味道。
三年了,人变了,但这人用的东西倒是都没变。
许榕把酒杯放在一旁,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夏时珩的手背。
跟附近寻欢作乐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来这里的人,要么找乐子,要么找路子。”他侧过头,面具几乎要贴上夏时珩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耳语,“先生既然不是来找路子的,那就是来找乐子的?”
贝奇忽然在这时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鼻涕喷在夏时珩的手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许榕暗中深吸一口气,抽出一张纸胡乱塞进夏时珩手里。
打定主意短时间内一定不要让夏时珩知道自己和贝奇的关系。
然后就见夏时珩轻嗤一声,语气间分明写着“你在说什么鬼话”。
许榕一噎。
他陡然想起了这人在三年前教育他要注意身体的话。
许榕猛然感觉自己现在搔首弄姿的做派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尴尬。
“……”
见鬼,打开方式不太对。
第73章
许榕硬着头皮把这口豆腐吃完,然后状似遗憾地收回手,坐直身体。用格菲尔的语气开口:
“先生既然那么冷淡,倒显得是我唐突了。”
夏时珩头也没抬。
估计在夏时珩的眼中,自己只是个举止轻浮,四处碰运气猎艳的陌生人。
许榕突然有些想笑。
“先生这是第一次来斯塔克?”许榕换了一个姿势,离夏时珩稍微远了一些,语气闲散,“我看先生倒是很面生。”
夏时珩的手指规律性地敲击着,似乎正在推测许榕的身份。
然后道:“这句话应该是我来说。”
夏时珩的目光轻飘飘放在许榕身上,“我来斯塔克做生意那么多次,却从来没见过你,你又是谁?”
许榕面具下的脸略微扭曲。
跟他唱空城计?
许榕没有恼羞成怒,他语气中噙着笑,听上去意味深长,“先生是在关心我?”
任谁来都会以为这是一个情场高手。
夏时珩似乎终于对他无语了,放弃跟这个十句话九句都离不开调/情的人多说。
他沉默着收回视线,像是想要给这段无聊的对话画上句号。
许榕心中叹了一句,最后故意格外诚恳地开口:“先生真的不打算和我秉烛夜谈?过了这次或许就没机会了。”
夏时珩毫无反应。
“希望你不要后悔。”
许榕朝夏时珩轻佻地眨了眨眼。好像夏时珩开口,他就真的会留下来似的。
许榕耸耸肩,最后走时,贝奇眼巴巴地望着他。但许榕没有多看贝奇一眼,无情地转身离开。
开玩笑,贝奇跟着夏时珩不比跟着自己安全?
贝奇望眼欲穿。
直到已经看不到他的背影,贝奇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是你什么人?”
夏时珩冷不丁开口。
贝奇一边瘪着嘴,一边抹着眼泪,“不……不认识……呜呜呜呜……”
夏时珩:“……”
许榕离开这里以后就撞上特纳。
特纳欲言又止。
许榕脸上又重新挂上不耐烦的神色,语速很快,“有话快说。要是贝奇出了三长两短,就算我不好过也绝对会想办法不让格菲尔好过。”
“我们找到那小家伙了。”
“在哪儿?”
“这就是我们要谈的了。”特纳松了一口气,“头儿有客人,所以才让我来跟你说。不过你放心,头儿说了,你是他的朋友,他绝对不会任由别人的挑衅。”
许榕再次抓住特纳的衣领,几乎将他拽了起来。特纳本就生得矮小,在此刻看来更是楚楚可怜。可惜他本身就和这个词扯不上关系。
特纳扶了一把自己脸上的面具,快速道:“你听我说,我们确实找到那个……他叫贝奇对吧,我们的人一路追踪过去,发现他现在在巴斯勒的人手上。巴斯勒和头儿是很多年的死对头了,他……”
剩下的话语被一声闷哼取代。许榕高不留情地把拳头砸在他的胸腹。
很难想象这么瘦弱的身体有如此强的爆发力。
“听着。”许榕低声道,“不要再说你的那些废话。我现在要的是解决办法。我并不好奇格菲尔到底惹了谁,有多少个死敌。如果现在你继续浪费时间,我保证让你后悔。”
许榕把手松开,特纳才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然后用手抹了一把脸,他甚至依旧没有生气,用一贯的逆来顺受的语气道:
“解决方法就是,头儿希望你能暂时忍着。”像是担心又被砸一拳,立刻继续,“你可能不知道巴斯勒,他是流浪者的首领,我们不能和他硬碰硬。不过你放心,头儿早就和他撕破脸了,只需要稍加忍耐,头儿很快就会趁这个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我保证,那个小家伙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许榕敛下眸,似乎正在沉思这些话的可信度。
不过他实际上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夏时珩为什么会和星盗扯上关系?
还是和格菲尔平起平坐的大星盗。
是任务的需要?帮助他更好的潜伏?
那他又为什么要借助星盗潜伏在斯塔克。
斯塔克是典型的灰色地带,处于联邦管辖的边缘。这里出入的人不泛那些隐姓埋名的逃犯和黑户。如果只是一般的任务,他们和旁人接触的越少要更加安全。
除非……
许榕微微蹙眉。
除非他们的任务需要这里更高的身份才能完成,或者这个任务的危险程度已经需要他们主动寻求其他势力的庇护。
和这些刀尖舔血的人打交道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夏时珩可以拿出什么东西甚至去说服一个大星盗?
许榕突然意识到这里即将发生一些大事。
而他自己和贝奇就是无意间闯入的两个小虾米。
这种感觉并不好。
但起码贝奇在夏时珩那里是安全的,即使夏时珩很明显的在用贝奇钓鱼。
许榕没有见过比夏时珩更加正派的人。
他之后做事无须再束手束脚。
许榕抬起眼,瞳孔中尚带着未完全退却的隐怒。
“告诉格菲尔,让他不要消耗我对他仅有的信任。”
特纳松了一口气,“你放心。”
许榕直接离开这里。
他走了一会儿,和无数个穿得花枝招展的人擦肩而过。
许榕重新走入了那个“真正的斯塔克”。
不过这次只有许榕一个人。
此时角斗终于开始。里面有无数欢腾的男女,他们瞪着眼驻足观看这些血腥的固有的节目,时不时爆发出喝彩声。
许榕向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两个肌肉发达的壮汉进行肉与肉的撞击,他们的身上早已伤痕累累,鲜血顺着眉毛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
终于,其中一人被直直砸在太阳穴,侧倒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观众席一片叫好。
“杀了他!”
“杀了他!”
“你个猪皮!老子的钱都快赔完了!”
“杀——好!”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喊声。
许榕面不改色地避开沸腾的人群,闪进格菲尔带他去过的地方。
那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守在那里。
这里来往的人都是暗处赫赫有名的人物。没有人敢得罪他们。所以这些人一看到许榕就赶紧迎上来。
“这里都是展品,请问您需要什么?”
许榕想起了自己当时自爆毁了的机甲,他道:“芯片底板。”
那人为难道:“这可不是畅销货,只里只有原材料。如果您等得及的话,我们可以……”
“可以。”许榕当机立断,“给我原材料还有工具。”
开什么玩笑?
这个人是想当场做一个出来?
旁边听见这句话的人纷纷看过来,看到裹得严严实实的许榕,不由得露出几分鄙夷。
心中猜测他是不知道从哪里溜进来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老鼠。
那些大人物哪里需要自己亲自制作底板。
况且短时间内制作完成一个芯片底板简直天方夜谭。先不谈精神力操作的精确性,单是这种技术也只是掌握在极少部分的人手里。
但他很谨慎地道:“好的,请跟我来。”
许榕被带到一间小屋里,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材料和工具。
接待人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提醒道:“这里的东西非常珍贵,请不要进行不必要的使用。”
“你对那些星盗也这样讲话吗?”
许榕突然道。
接待人脸色微变,立刻低下头,姿态放得极低,“是我多嘴了,请。”
许榕没再看他,径自走向材料架。
他的目光掠过一排排整齐码放的基板,没有半分犹豫,随手取下一块。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菜市场挑一颗白菜。
接待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他就看到许榕将那枚基板托在掌心,阖上了双眼。
下一秒,一股磅礴的精神力轰然展开,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接待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股精神力太过庞大,太过纯粹,以至于他几乎产生了窒息般的错觉。他仿佛不是站在一间小屋里,而是被卷入了一片无垠的精神力海洋,四面八方都是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是人类能达到的程度?!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接待人强迫自己定睛看去,却见许榕眉心微动,那片浩瀚的精神力海洋中,竟有一缕极细极柔的精神力被剥离出来,细若发丝。
像是从汪洋大海中舀起一滴露珠。
那缕精神力落在基板上,开始雕琢。
没有机器,没有辅助,仅凭意念。
接待人的呼吸一窒。
他眼睁睁看着那枚基板在许榕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每一道纹路都精确到极致,那种流畅和精准,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够驾驭的!
但在这人闲散的态度下,简直像是在信笔涂鸦。
接待人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
这种级别的存在,就算把这整间屋子的材料都用光了,也轮不到他来置喙半句。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等到许榕终于出来的时候,等待他的不再是那个接待员,而是另一个中年男人。
他道:“不知我是否有幸请您喝一杯茶?”
“没空。”许榕淡声道。
中年男人退而求其次,“您叫什么?”
“谢。”
他听到许榕这样说。
第74章
格菲尔回来以后就直接带着许榕去了这里的顶层。
里面已经人山人海。
许榕对这个样子的地方已经有了概念。
这是个拍卖场。
比帝都星的地下拍卖场高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拍卖场。
格菲尔带着他上楼时,刚好撞见巴斯勒一行人。
巴斯勒站在那里简直就像一座小山。他不用说话,许榕就能感觉到令人窒息的威压。
格菲尔跟他比起来简直就像一只白斩鸡。
格菲尔脸上挂着笑,丝毫不见平日的龃龉,“老兄,想见你一面可真难啊。”
没等巴斯勒回口,他就看向一直站在巴斯勒身旁的高个子男人,“这位是……”
从一开始,许榕就把目光牢牢黏在夏时珩身上。
这不就巧了吗。
不对,一点都不巧。
许榕隐约恼怒地想到。
他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许榕自觉他把目光隐藏地很好,却想不到夏时珩敏锐地回望他,许榕明明看不见他的脸色,但莫名觉得他此时正微挑着眉心,似乎有些意外。
好在夏时珩完美的按照许榕对他的了解,没有直接开口和自己打招呼。
巴斯勒把胳膊搭在夏时珩身上,“我刚找的人,能力不错。”他用调笑的语气道,“这次应该能把你弄死。”
格菲尔丝毫没有恼怒,他直接拽过许榕,两人贴得极近。他看到许榕脸上的不耐烦,轻轻“嘘”了一声,在外人看来就是两人关系极其亲昵。
他笑道:“巧了,我也找了一个人。他是我的朋友,谢。我想以后你们会熟悉的。”
好在废话环节很快过去。格菲尔在许榕把他推开的前一秒收回手,然后格外友好的和他们告别。
许榕走时若有若无地感受到身后看过来的目光。
“这些只是一些开胃小菜。”
格菲尔随意用手撑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他们正处于三层,也是最高的一层。
最低的一层站着无数的人,往下望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第二层简单分了隔间,人数比较第一层锐减,但同样坐满了人。
而他们所在的第三层的外表被特殊材料处理,只能从里面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第三层豪华的隔间之间也无法互相窥视。
许榕简单环顾这间过分宽敞的隔间,心中就对能上三层的人的身份有了一个底。
“怎么样,满意你看见的吗?”
格菲尔嗓音含着笑,他的言行举止与他硬朗的外表严重不符。
“所以你要的货呢?”
格菲尔这两天已经发现许榕和他的交谈已经毫无恭敬可言,但想到许榕在这里确实没有什么愉快的经历,格菲尔自认自己是一个宽容的人,决定原谅他态度的恶劣。
“急什么?”格菲尔抿了一口酒,“斯塔克有这个世上最全面的贸易链,不管是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你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只要你有足够的斯普币。”
斯普币是这里流通的货币。
对应的价值比联邦的星币更高。
下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喊,即使声音已经被特殊材料处理了一遍,依旧清晰地传了上来。
开始了。
第一个拍卖品被推上来时,许榕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只濒死的鸟。
笼子是金色的,很精致,少年蜷在角落里,金色的头发埋进膝盖,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脊椎骨的形状清晰可见,一节一节凸出来。
十五六岁。也许更小。
格菲尔吹了一声口哨,“极品。”
少年身上那几片衣服……不如说是碎布,要掉不掉地挂着,遮不住任何东西,反而把该露的不该露的都描出一个暧昧的轮廓。
周围的起哄声已经起来了。男人女人的笑声、口哨声、还有那种粘腻的、带着腥气的吞咽声。
主持人的声音甜美,“各位,别急。让我们先看看货。”
两个壮汉走上台。
许榕看见少年的肩膀抖了一下。
电击棒捅进去的时候,少年的身体像一张弓那样弹起来。他发出一声很短促的叫声。
金色的头发甩开,露出一张绝美的脸。
干净得不像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电击棒一下一下地戳进去。少年的身体在笼子里蜷缩,又不断弹开。
台下的人在笑。
少年终于不动了。
他趴在笼子底,侧脸贴着铁栏,嘴唇张开,呼吸很浅。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挂着什么东西,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慢,像一只已经被掏空的、还在勉力呼吸的动物。
主持人把脸凑近话筒,声音发腻,“好啦,只能到这里了。剩下的——”
她顿了顿,朝台下抛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等您带回家,慢慢……惩罚。”
话音刚落,拍卖价迅速往上攀升。
许榕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格菲尔看着他,“怎么样,现在感兴趣了吗?”
许榕反唇道:“我以为你要更加感兴趣。”
格菲尔耸肩,“这种低级的趣味并不符合我的审美,发现了吗?二层以上的人并不打算和这些庸人抢夺这件庸俗的展品。”
话音刚落,就听见同是三层的隔间传出一道声音:“一百万斯普币。”
许榕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格菲尔脸色不变,“不过很显然,在巴斯勒身上,他的兽性显然更胜一筹。”
那可不一定。
许榕心想。
指不定真的就存在什么正义使者。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瞥向那个方向。
第一件拍卖品被带下去以后,紧接着上来的是第二件。
正是许榕之前交给那个中年男人的芯片底板。它此时正放在一个雕花地木质盒中。
比起第一件东西,它看起来实在其貌不扬。
但许榕很敏锐地发觉二层有很多人把目光投向那里。
这才是斯塔克的硬通货。
美人美酒不过是开胃小菜。
主持人将拍卖品捧在手心,摇曳生姿地在展台上转了一圈,确保让人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个拍卖品的样貌。
她道:“这件拍卖品是临时添加,虽然它的出现不在我们的预料之内,但我保证,它会让你物超所值。”
介绍太过于简短,台下传来不满的叫嚷声。
主持人面色不变,旁边有人朝她招了招手。主持人走过去,不一会儿就上来另一个人。
正是至少有一面之缘的中年男人。
“他是谁?”
许榕问。
“斯塔克的代言人。”格菲尔也在看着那个人,“在这里,就算是我也要给他几分面子。但也无妨,他是个生意人,不会真正的和任何人撕破脸。”
那个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在他站上去的那一刹那周围的声音就自觉低了下去。
他道:“这块底板属于一个天才的机械师。”
他没有去理会四处看上来的怀疑,继续道:“如果早有准备,我不会将它放在第二位,它值得更好的位置。”
然后不再多言,直接当场将装置拿了上来。
竟然是想当众测试底板的性能!
仅仅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一切准备就绪。那个“代言人”在按下结果的那一刻,目光若有若无地向三楼瞟过。
许榕把一个点心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
按钮被彻底按了下去。
一行行数值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块底板的核心运算速度,是常规底板的两倍,无限接近于顶级大师的作品。”
“能耗呢?”有人问。
“代言人”看向出声者,那人不敢与他对视,匆匆低下头。他开口:“能耗——”
“是市面上底板的二分之一。”
没有人说话。
并不是被这个数值镇住了。而是想——
就这儿?
这并不值得斯塔克的代言人亲自下场。况且这个数值的底板虽然极其优秀,但绝对算不上绝无仅有。
可是他们听到代言人最后说的那句话,重新沸腾开来。
他说:“它的精神力灵敏度,”顿了一下,然后道,“是顶级机甲的两倍。”
这怎么可能?!
他们不约而同地这样想到。
核心运算速度和能耗都可以靠材料的品质来提升。但是精神力灵敏度……
毫无夸张的说,它是联邦所有机械师没能翻越过去的大山。虽然十几年前听说过有人能全方位提升精神力灵敏度的风声,但没有人见过这种技术。
如果这是真的。
那么所有机甲技术都将彻底改良,人类凭借精神力对机甲的掌控力将跨上一个新的台阶。只要率先占领了这种技术,谁就占得战斗的先机。
但,这怎么可能?
现实由不得他们不信。
代言人环顾四周,面无表情地看着神色各异的人们,“所以我说这是一个天才的设计。它来自一个天才的机械师。”
他道:“他叫‘谢’。”
“哈。”格菲尔挑眉看向许榕,眼神带着审视,但很快就把这种审视很好地掩饰过去,变成懒洋洋,“你还真是让我意外……不,应该说果然如此。”
许榕面色依旧。
他沉默地听到飙升的拍卖价。
一百万。
一百五十万。
两百万。
格菲尔开口:“行情不错。”
直到价格接近八个亿时,才缓慢地停了下来。
许榕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足够了。
今日之后,谢的名字将传遍整个联邦。
短暂的狂热很快过去,接着就是接下来的拍卖品。
那个所谓的代言人也在价格敲定以后消失无踪。
一切回归正轨。
许榕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点心吃,时不时凑个热闹也拍了点东西。
都是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准备之后送给贝奇。
反正他现在有钱了。
格菲尔什么都没拍。
许榕知道,他在等待最后的拍品。
门外守着的星盗突然走进来,脸色难看。他的目光在格菲尔和许榕脸上不断转动。
格菲尔被他打搅了兴致,不耐烦,“出什么事了?直接讲。”
那个星盗立刻低下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到格菲尔身边,低声耳语。
许榕看上去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兴致,怏怏地望着下方欢腾的人群。
但实际上他密切地关注着格菲尔的一举一动。
大概只用了不到五秒,格菲尔直接站了起来。手里握着的酒杯和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啪嗒”声。
许榕刚反应过来,蹙着眉瞥向他。
“那个老东西终于坐不住了。原来是在这等着我。”
格菲尔寒着脸,却依旧弯着唇角。
他带着歉意看向许榕,“巴斯勒给我找了一个小小的麻烦,我必须出去一趟。”
许榕脑子飞快转动,比如在思考夏时珩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但现实中只有短短一瞬,他就摆出适合的表情。
“那你的货不要了?”
提起这个,格菲尔仍带着戾气。身后的星盗低声催促了一声。
格菲尔掩眸,正要开口,突然对上许榕看过来的眼神。
那个眼神依旧像一潭死水,即便偶尔有愤怒沾染,也会觉得所有情绪浮于表面。
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格菲尔不得不承认他就是这样被吸引了。
许榕陡然发觉格菲尔看过来的眼神非常奇怪。
他心中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果然,格菲尔脸上重新挂上愉快的笑容,“看看我,竟然忘记了你,我的朋友。”
许榕立刻站了起来,“我……”
但格菲尔不知是不是有意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接着道:“在这里,你就是我的代言人。我把特纳留在这里,他们会知道你的地位的。”格菲尔凑近了一丝,许榕已经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不知道在哪里沾上的劣质的香水味。他道:“除了你,谁还有这个资格呢?”
旁边的星盗满脸不赞成:“可是这次的事可能就是……”
“闭嘴。”
格菲尔立刻重新开口,并且忽略了许榕脸上露出的反感的神情,“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拿下最后一件拍品。”
他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谢,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放屁……
许榕在心中骂了一句。他摆烂似的瘫软下来,连特纳走进来都没有递过去一个表情。
要是格菲尔那个人精想要找一个信任的人,特纳就是最好的选择。
舍近求远找上他,摆明了又是一次试探。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好像他已经是格菲尔的手足兄弟了一样。
特纳就像一个隐形人,明明就站在许榕的旁边,存在感却极低。
许榕没有搭理他,重新打起精神,把注意力放在展台上。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因为格菲尔的突然离开发生变化,但许榕知道,一些惊心动魄的危机正在暗处上演。
许榕看到属于巴斯勒的隔间频频出价。其他人一见出价的是三层,纷纷偃旗息鼓。
他们竟然就这样拍下很多东西。里面的种类多种多样,有珍稀的材料,有美容用的星兽身上的一部分,甚至还有一些除了漂亮一无是处的珍珠玛瑙。
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拍卖者。
克非尔已经离开了,那么巴斯特还在里面的可能性不大。
许榕想,他大概知道正在里面频繁出价的人是谁了。
拍卖逐渐接近尾声,许榕的脸也越来越黑。
巴斯勒隔间内的人也一直没有离开。
许榕心中逐渐浮现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诞。
……搞什么。
运气从来未曾眷顾过许榕。
就在最后一个拍卖品被推上来时,许榕听到经过变声器处理后的夏时珩的声音,轻描淡写地在起拍价上翻了一番。
“十亿斯普币。”
第75章
斯塔克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那么高成交价的拍卖品。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一层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传开,许榕在最高一层还看见二层的客人匆匆派身边人不知去往何处。
主持人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意外,仿佛并未觉得这个起拍价有何不对。她眨着灵动的大眼睛扫过三层的方向,把手指抵在唇腹轻轻“嘘”了一声。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许榕清晰地感觉到,仅仅只是斯塔克的主持人,就具有如此巨大的威信力。
主持人甜美的嗓音再度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虽然已经有一位贵客出了价,但我还是要按照斯塔克的规矩,向各位介绍这件拍卖品。”说完她还轻轻鞠了一躬,明显是在对刚才的拍卖者说话。
“您觉得呢?”
没有人会拒绝这句话。
许榕听到隔间顿了一下,然后传出夏时珩的声音,“请。”
许榕轻轻呼出一口气,换了一个坐姿。
特纳突然道:“你在紧张?”
许榕皮笑肉不笑,“怎么会?我只是在考虑怎么顺利拿下格菲尔的货。”
“没什么可担心的,头儿说了,不惜一切代价。”
就是这样才难搞啊。
许榕在心中腹诽。
但面上他只是不轻不重地看了特纳一眼,“不用你提醒我该怎么做。”
特纳没有再说话,再次失去了存在感。
主持人的声音没有停止。
“这是一个稀罕的东西,和它相关的物品从未出现在斯塔克。”她微笑着从密封完好的小盒子中取出一小瓶液体,许榕的瞳孔瞬间放大。主持人道:“卖主考虑到介绍起来说服力不够,所以我们将用一个全新的方式来为各位演示。”
特纳的眼神瞥过坐姿懒散的许榕,重新把视线放在下面。
但实际上许榕心中卷起惊涛骇浪,手指在不易察觉的角度微微收紧。
主持人轻轻拍了拍手,立刻上来两个穿着黑色正装的工作人员,他们手中正一人挟持着一个软绵无力的壮汉。
主持人:“大家不用担心,这是一层赌场输掉自己的生命的客人。”
虽然周围人的眼神并没有所谓的担心,只是看死物一样的扫了一眼。
“按照规定,他应该付出相应的赌注。但斯塔克决定给他们一个机会。”
主持人并没有说这个机会是什么。那两个工作人员早有准备地将两个注射器的液体全部注射进两人的体内。
刚刚完成注射,许榕就看见那两个工作人员立刻一左一右地保护在主持人身边,他们一起退在悬空的平台的最边缘,和所有人一起密切关注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许榕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或许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许榕没由来地这样想到。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下面两个赌徒的身上。
那两个人一开始并没有反应,仍病怏怏地瘫在地上,从一开始就没有丝毫反抗。
许榕猜测他们是被注射了精神类药物。
观众的耐心是有限的,很快就出现了不和谐的质疑声。但主持人并未出面安抚。
许榕目不转睛,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也没有丝毫放松。
他要亲眼见证自己的猜想。
在更大的不满出现之前,变故发生了。
刚开始只是一个人,他浑身抽搐,嘴里吐出含糊不清的语气词。
许榕能敏锐地感觉到这个人身体里的一种东西正在和他的意志相互斗争。
不出三秒,另一个壮汉身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他们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白,他们的瞳孔正在涣散,最后只剩下一片白。
但似乎也仅此而已了。
质疑声越来越大,都在猜测斯塔克这次是不是阴沟里翻了车。
许榕的背后一片寒意。
就在那两个人终于站起来的时候,他飞快地向一旁望去,仿佛能穿过隔墙看到另一边的夏时珩的脸色。
但很快他就没有功夫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那两个壮汉已经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步伐飘浮,却始终没有倒下。他们在站起来的一瞬间仿佛完全丧失了人性,他们像两只猛兽,猛地扑向对方。
他们正在不断撕咬拉扯。
周围的观众终于有了兴趣,开始欣赏这突如其来的决斗。
他们嘴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属于野兽的吼叫。一人将另一人狠狠掼在地上,然后用口齿啖食对方的血肉,不止对方血肉模糊,他自己的嘴中也在往下滴着血。
躺在地上的那人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疼痛,即使脖子上有一个血窟窿,他依旧无知无觉地想要挣扎着反扑回去。
许榕突然觉得自己眼前的并非两个文明社会的人类,而是两台冰冷的机器。
他的猜测正在变为现实。
在两人撕咬的过程中,主持人终于再次出声:“这就是最终效果,只要注射了这种药剂,意志力再强大的人类也会成为没有情感没有痛觉的战斗机器。他们不会背叛,不会退缩,所有战斗至死方休。”
她最后的几句话莫名有了郑重的意味。
战斗依旧在继续。
其中一人的胳膊已经完全断掉,垂落在身旁。但他完全没有疼痛的意识,只知道继续撕咬对方,他的世界中只剩下对面的敌人。
血液的味道弥漫开来,唤醒了观众的嗜杀因子。他们脸上满是激动,手紧紧握成拳,在胸前摆动。战况愈激烈,他们的态度就要更加狂热。
终于,其中一人终于永远倒在了地上。
场内的气氛也到达了高潮。
此时,工作人员才姗姗上前,给浑身鲜血的活人再次注射了一管药剂。
这次起效的速度很快,那人的视野逐渐清明,也看清了自己眼前的惨状。
死去的人身上的伤痕很明显是被撕咬而成。
这个活着的人喉咙里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他扑到那人身上,闻着满鼻的血腥味,无法自制地干呕出来,吐出一团鲜红色的液体,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主持人终于施施然站回平台最中央,她看着这一幕,语气似乎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
“他们是孪生兄弟。”
但很快又重新激情澎湃起来,“我们的产品可以摆脱人类情感的束缚!相信大家都知道,这一点一直都是所有精神类药剂攻克不了的难关,人类的情感太过于复杂,没有任何一个产品敢说彻底摆脱了这种情感的桎梏,但它可以!只要注射了这种药剂,信仰多么强大的人都会彻底沦为彻头彻尾的杀人机器。拍卖方表示他们可以完全为这款产品的效果负责。”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贪婪的神色,他们正跃跃欲试。
许榕从未如此清晰地察觉到路德义和尼桑背后的组织已经渗透到了一个堪称可怕的地步。
但乐观地想想……
许榕若有若无地再次让自己的视线偏离。
军方并非一无所知。
只是不知道到底掌握到了什么程度。
有人的声音压制着狂热,他咽了一口唾沫,“只要拍下它,就能得到核心的生产方法?”
出乎意料的是,主持人缓缓吐出一个“不”字,“拍卖方拒绝提供生产方法,拍卖者只能得到使用权。但拍卖方承诺,他们只会有这一个合作者。”
许榕以为这会让很多人止步于此,却没想到只沉默了几秒钟的时间,很多人就催促主持人开始拍卖。
主持人打了一个响指。
“拍卖开始!起拍价是刚才那位贵宾的十亿斯普币!”
狂热的拍卖者已经无暇顾及三层隔间里的人的身份。
拍卖场内以前所未有的高涨态度进行着。
“十五亿斯普币!”
有人咬牙,“我出二十亿!”
“三十亿!”
“……三十一亿!”
“……”
等成交额到达五十亿斯普币之高时,速度才慢了下来。
特纳在旁边提醒,“该出手了。”
许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摘下了脸上戴着的面具,他扫了特纳一眼,依旧带着不以为意,“你急什么?我还能让你老板的货跑了不成。”
下一秒,特纳再次听到那另一个隔间里的声音。
“一百亿斯普币。”
许榕把刚刚塞进嘴里的水果吐了出来。
……一百亿?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问题。
联邦的报销流程,大概率走不了这个数字。
许榕本来以为他之前的底板价格已经够高了,自己应该也算是一个小有资产的人。现在才知道,自己对这些富豪来说压根不够看的。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夏时珩竟然有那么多钱……
许榕重新把一个水果塞进嘴里,轻轻咀嚼两下。
外面的众人已经彻底被这个价格镇住了。
主持人依旧带着标准的微笑,“还有更高的吗?”
一百亿斯普币。
这已经不是谁都拿得出来的了。
除了那几个顶级的大星盗,那么多钱几乎已经是他们全部的资产。
但还有不死心的开口:“一百零一亿!”
立刻,“一百五十亿斯普币。”
许榕已经听得麻木了。
现在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夏时珩既然对这玩意儿势在必得,那他自己该怎么办?
来不及等他思考个所以然,主持人即将喊出拍卖成功的话的前一秒。
许榕慢悠悠道:“两百亿斯普币。”
又一个三层的大佬下场了?!
一层二层的观众何曾见过这个景象,喧哗声立刻铺天盖地地传来。
第76章
许榕就这样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讨论声,微不可查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他靠在椅背上的姿态让别人看来十分闲散。
特纳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两百亿!”主持人用热情洋溢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被仪器扩散至整个拍卖场,“三层的贵客出价两百亿斯普币。还有更高的吗?”
沉默。
只剩下一片沉默以及细微的呼吸声。
许榕指尖不轻不重地规律敲击。
一秒。
三秒。
五秒。
就在主持人宣告拍卖成功的前一刻——
“三百亿。”
夏时珩的声音依旧平稳,轻描淡写,仿佛吐出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许榕牙关收紧,咬碎了嘴里的果肉,果汁喷溅在整个唇齿。不甜,反而有点酸。
三百亿。
这个数字已经彻底超出了竞价的范围,来到了某种带有宣告意味的领域。
许榕敢肯定,只要他现在喊出四百亿,那个人也会毫不犹豫地喊出五百亿。
整个拍卖场陡然进入一个紧张的氛围。
许榕没有说话,似乎正在思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谢?”特纳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隐形的催促。
许榕已经沉默了足够长的时间。
“格菲尔能拿出多少钱?”
许榕偏头问。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许榕嗤笑,“我是替他担心再继续加价下去会不会破产。”
“不可能。”特纳斩钉截铁,“巴斯勒的资金绝对做不到这一步。”
主持人重复报价,再次询问:“还有更高的吗?”
许榕在与特纳交谈的间隙开口,语气极其随意:“一千亿斯普币。”
听到这个数字的人纷纷哗然。
一千亿。
前所未有……
甚至主持人又确认了一遍,“您确定是一千亿斯普币?”
许榕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特纳:“你疯了?!”
一千亿和三百亿已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金额。
特纳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张狂的加价方式。
许榕脸色不悦地把特纳抓在他胳膊上的手甩了下去,他没有回话,而是看上去好整以暇地向另一边的隔墙看去。仿佛他的眼睛能够穿透这一层遮挡看见那个竞价者。
很快,特纳就知道了许榕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两千亿斯普币。”
一墙之隔,夏时珩独自一人坐在隔间。
巴斯勒不知何时已经带着他的人匆匆离开。
他知道,此时此刻巴斯勒已经向格菲尔出手了。
夏时珩就这样沉默地听着那个不知面貌的人喊出一千亿斯普币的天价。
格菲尔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信任的人?
在他事先的调查中,格菲尔的资料里丝毫没有提到过这个人。
况且格菲尔的人为何不敢光明正大的露面?
有仇家?还是一些别的原因?
夏时珩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漂浮过这些想法。
但他毫不犹豫地紧跟着道:“两千亿斯普币。”
夏时珩可以听到外面那些黑势力的代言人们无法抑制地发出惊呼声。
那些人这辈子或许都没有这样失态过。
但夏时珩依旧是气定神闲的。
他正在等待那个“谢”的下一次出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主持人照例询问:“还有更高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三层。
夏时珩也同样如此。
已经跟价到了这个程度,那个人没理由放弃。
但事实就是,没有下一次的跟价了。
主持人就这样宣告了拍卖的结束。
槌声落下。
此时本该嘈杂的拍卖场却陡然安静下来。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往三层上看,仿佛能隔着墙看到里面坐着的那些斗法的大佬们似的。
但他们同样不敢留下来承担这种人的怒火,所以都加快脚步,想要匆匆而去。
夏时珩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同样沉默的隔间的墙壁。
一千亿。
夏时珩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不断在心中回想那个人喊出这个数字时的语气和停顿。
那个人不像是一个赌徒。夏时珩也同样没有在他身上看出属于商人的精打细算。
谢的态度很松弛。
夏时珩意识到,这个人非常确定自己不会输。
但事实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夏时珩脸上所有的轻松一并散去。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思维好像走进了一个误区。
而这个被他忽视的点,夏时珩有预料,这是至关重要的。
……
许榕没有想到他会看到格菲尔那么狼狈的一面。
格菲尔坐在软榻上,黑色的垫子已经全然被鲜血浸湿,看上去湿漉漉的。
他额角的头发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成一缕一缕的,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正在接受特纳对他的伤口进行消毒。
格菲尔脸色惨白,阴沉得可怕。
“谢,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屋里没有开灯,许榕就站在这一片黑暗之中。
他已经去下了脸上的面具,略微低下头掩去脸上的表情。
许榕无奈地想到。
夏时珩这次可真是欠了他一次。
许榕:“特纳应该已经把事情的经过跟你说过了。很显然,巴斯勒的人有意和你作对,他们对这件拍卖品势在必得。”
格菲尔阴冷地重复一遍:“我是在问你,为什么不继续往上加价?”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的几个下属纷纷把枪口对准许榕的脑袋。
只有特纳仍然低着头忙忙碌碌地给格菲尔处理枪口。
格菲尔以为许榕会破口大骂,或者冷着脸跟他解释原因。而他当然不会相信许榕此时在这里的任何一句话。
但是许榕的脸色甚至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对那些枪口全然不知。
他道:“我和你合作的原因之一就是以为格菲尔先生你是一个聪明人。”
“合作?”格菲尔咀嚼着这一个词,冷讽,“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合作?我真正的朋友可不会对我的话阳奉阴违。”
“我以为你已经看见了我的价值。”许榕摸了一下自己的唇,发现已经干裂了。他道:“这场拍卖无论我在不在,你都必然会失败。这一点你自己清楚。我并没有找到你勃然大怒的原因,或者说,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相信过我吧,格菲尔先生。”
格菲尔阴冷冷地盯着许榕,空气中沉默了一瞬,然后,枪声毫无征兆地响了。
子弹从许榕的右肩穿过,喷溅出鲜红的血液,然后钉入身后的墙壁。
许榕身形晃了一下,但是没有倒下。
许榕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腰后,但在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的一刹那,指尖顿住。格菲尔手下的几个星盗松散地站在房间里,而格菲尔还在把玩着一把枪,他正在斜着眼观察许榕。
许榕缓缓把手重新垂到身侧。
血顺着胳膊淌下来,从指尖滴落,在深色的底板上形成一滩不起眼的暗痕。
格菲尔眯起眼睛。
他显然注意到了许榕那个下意识的迅速的动作,也注意到了许榕最后放弃反击的意图。
“谢——”
许榕冷冷打断格菲尔的话,他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开口:“在最后的时候,我直接出了一千亿斯普币的价格。但巴斯勒的人眼都不眨地在我的出价上翻了一倍。如果当时你就在现场,也不会找到除了和他鱼死网破之外的任何做法了。如果我是你,格菲尔先生,我会反思我的实力和我对手的实力已经拉开了一个怎样的差距,而不是在这里到处推卸责任。如果我没猜错了话,这次你们也并没有讨到好吧。我觉得我有必要重新估量你们的实力了。”
许榕每说一句话,格菲尔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但格菲尔不得不重新估量许榕的价值,特别是在他展现了强大的机械天赋之后。
没有任何人不想要和一个机械大师交好。特别是这些人才都被帝都星垄断的如今。
鲜血依旧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
良久,许榕的指尖变得冰凉时,格菲尔终于笑了一下,“既然我开枪射中你,那么这件事就算在我这里翻了篇。这就算是对你阳奉阴违的一个小小的惩罚。我不该怀疑你的,谢,明明我们两个看起来那么相似。”
许榕没有搭理格菲尔的话,直接道:“所以呢?我能走了吗?”
“让特纳帮你处理枪伤……”
许榕打断,“不用。”
话音刚落,他就径直向外走去,全然不顾身后格菲尔的脸色。那些守在门口的星盗不敢拦他。
格菲尔在许榕踏出房间的那刻道:“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受伤。这批货我势在必得,我已经查清楚了巴斯勒身边带着的那个和你抢东西的人,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许榕的脚步只微微一顿,而后继续大步向外走去。
许榕戴上面具,出门后刚走到一个转角,就迎面遇上夏时珩。
与此同时夏时珩也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黑色的斗篷上隐约闪着水光。
夏时珩一眼就认出,那是血。
而这个人走过来的方向正是格菲尔名下的房间。
夏时珩微微挑眉,心中的那抹怪异愈发强烈。
第77章
许榕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夏时珩,特别是刚刚因为他而陷入麻烦之中。
许榕耷拉着胳膊想要和夏时珩擦肩而过。却没想到夏时珩在这时率先开口:
“你的伤……”
这个人一直这么好心吗?就算在这个人看来自己应该是他的敌人。
许榕略微无奈地想到。
但他头也没回,只冷冷吐出几个字:“管好你自己。”
然后许榕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夏时珩的视线之中。
夏时珩对着许榕离开的方向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队友们正在屋里逗贝奇玩儿。他们递给贝奇各种各样的好吃的,然后又在贝奇塞进嘴里的那一刹那把它夺走。不断重复这个动作,不亦乐乎。
贝奇被气得眼眶红了一圈。
戴卢看到他走进来时,顺势站起,“怎么耽误那么长时间?”
夏时珩随便把手中的小盒子远远抛过去,戴卢手忙脚乱地接住,埋怨道:“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把我卖了都不一定有这玩意值钱。”
夏时珩没有搭理他的话,直接道:“维萨呢?”
一个长得非常白净的男生先嘲笑了戴卢一嘴,“你肯定没有它值钱。”然后一边走过来把一个微型耳扣递给夏时珩。
夏时珩没有戴上,而是按下上面的一个按钮。
“嗨!夏先生,好久不见啦!”
维萨的声音就这样传了出来。
“这里的屏蔽设备那么高级?我都没办法用你们的光脑和你们聊天了。”
夏时珩打断维萨的废话,“你帮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我们夏先生也有好奇的……”
夏时珩选择性忽略了维萨后面的话。
直接道:“他叫谢。”
贝奇吸了吸鼻子,争夺零食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竖起耳朵认真去听。
维萨一个卡壳,发出一些滋滋啦啦的干扰声,夏时珩刚要皱眉,维萨重复:“你说谁?”
“谢。”夏时珩反问,“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维萨恢复了正常,语气平稳,“就是榕榕的收养人,也就是我的创造者,她也姓谢。”
整个房间里都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戴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还是默默把自己的嘴闭上。
夏时珩却好像没有察觉般,“可惜这个谢是个男人。”
他的声音落下,空气似乎才重新流通起来。
“好的。”维萨兢兢业业,“我现在就想办法连接星网,去查这个人的祖宗十八代。暂时需要一点时间。”
维萨的声音就此消失。
戴卢轻轻咳嗽一声,“这个名字还挺大众的哈。那个,斯塔克的人没有为难你吧。”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继续是那个白净的男生,“谢是什么人?怎么突然要查他?我们现在在做任务,这样会不会节外生枝?”
“是格菲尔身边的人,很受器重,格菲尔很……”夏时珩想到刚刚遇到谢时他脸上毫无血色,改口,“格菲尔并不信任他。”
“器重但不信任?”
戴卢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他们星盗不都讲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吗?”
夏时珩突然意味不明地看向贝奇,贝奇迎上他的目光不由缩了缩脑袋,想起之前自己和谢一起骗这个人的事。
夏时珩语气肯定:“谢才是你的父亲。”
对了,但没完全对。
贝奇僵着脸,死不承认,“你说谁?谁是谢?我不认识他。”
戴卢凑过来,“跟这个小屁孩儿有什么关系?”
夏时珩想起当时谢走得毫不犹豫,摆明了是看准他不会动这个孩子。
但是,为什么?
夏时珩第一次产生被人看透的感觉,而他甚至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从未有过的被动的处境。
夏时珩依旧是冷静的,“今天有一件拍卖品,是一块芯片底板,被拍出八亿斯普币的价格。”
另外一个队员道:“怎么可能?又不是一整架机甲,单单是一块芯片底板,怎么可能卖那么贵?就算是大师亲手制作的整架机甲也不会有人用那么高的价格购买。”
“如果说这块芯片底板的精神灵敏度是现有最顶级机甲的两倍呢?”
他张了张嘴,还是道:“这怎么可能?”他缓了一口气,似乎说服了自己,“我的老师曾经说过,人类至少要五十年后才能掌握这种技术。我的老师你也知道,除了星川的林更和他那个神秘兮兮的老师,整个联邦就没有人能和他的机械天赋相比拟。我不相信真的会有这样的人。”
夏时珩淡声提醒,“你应该清楚,人外有人。”
戴卢:“没有人敢在斯塔克的拍卖场弄虚作假。看来这里还真是人才济济。”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但只道:“我还是不能相信。你为什么没有把这块底板拍下来?如果我带回去了话,老师或许能研究出来一些东西。”
戴卢碰了碰他的肩膀,“说什么呢?”
“今天我们弄出的动静已经足够大。”夏时珩道:“这块芯片底板的制作者就是谢。我更倾向于他们是同一个人。不管从什么方向考虑,我都需要掌握他的信息。”
“好吧。现在我还真有点对你嘴里的这个人好奇了。”
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除了夏时珩外的几人立马站了起来,把面具戴上,戴卢动作熟练地把贝奇五花大绑,贝奇配合地把嘴张开,然后戴卢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布。
确定没问题后,门口的人才把门打开。
巴斯勒进来后就看到松散地坐着的夏时珩。
“格菲尔逃了。”他没有废话,“我没想到他命那么硬,伤成那样还能溜走。不过好在他也损失了很多人。”
“这是你们的事。”
夏时珩没有正眼看向巴斯勒。
“嘿!小子,我们的交易还没有完成你就想过河拆桥?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巴斯勒的头顶有很长的一道疤,没有人能忘记这是一个真正的亡命之徒。
“我听说了,你拍走的那东西可真是个宝贝。”
戴卢几人屏住呼吸,纷纷戒备。
只有夏时珩态度依旧,他转了转手腕,“所以呢?”
巴斯勒摊手,“既然你们是联邦的人,我当然不会和你们抢东西,我对它也不感兴趣。但我知道格菲尔一定感兴趣。今天跟你竞价的那个就是格菲尔的人对吧。就算你不出手,他们也一定会来找你麻烦。更何况这本来就是我们约定的一部分。”他莫名笑了一下,“来自联邦的乖宝宝,你们的老师应该没教过你们毁约的下场吧。有必要的话,我不介意来教教你们。”
“我们当然不会毁约。”夏时珩冷冷扫过巴斯勒的脸。巴斯勒这次没有带一个人来,他有这个张狂的资本。
因为这里是斯塔克。
夏时珩:“说说你的计划。”
巴斯勒阴翳的眼神扫过那边的贝奇。贝奇陡然发觉脊背发凉。
……
第二天傍晚,许榕慢吞吞地把肩膀上的绷带拆了下来。他不敢相信这里的治疗舱,单凭借自己的自愈能力,伤口依旧狰狞。
他的自愈能力已经下降到一个难以置信的程度。
许榕强忍着疼痛,把药粉一股脑糊到伤口上。
他的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冰凉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许榕深吸一口气,重新获得手指的控制权,平稳地将伤口重新包扎上。
特纳直接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散落的医疗设备,顿了顿,“需要帮忙吗?”
“不用。”
许榕半裸着上身,背对着特纳露出半个漂亮的蝴蝶骨,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肤色太过苍白。
特纳走进来时,许榕已经面不改色地将衣服拉了回去,“什么事?”
特纳的视线在许榕手上换下来的染血的绷带上停留两秒,然后道:“头儿得到消息,今夜巴斯勒会有所行动。”
“格菲尔效率不错,那么快就把巴斯勒身边挖成了筛子。”许榕不知道在嘲讽谁,“需要我做什么?”
“头儿说你受伤了,就在这里好好休息。”特纳道:“我只是来传达头儿对朋友的关心。”
许榕突然感到一丝荒谬。
放屁。
他不相信特纳会特地来告诉他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这还是试探。
许榕闭了闭眼。
他再次感到一种难言的疲惫。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起说了吧。”
特纳看出许榕的状态不佳,道:“因为巴斯勒的计划涉及到你家的那个小家伙,所以头儿让我详细地告诉你我们的计划,让你放心。”
“……”
夜幕降临。
维萨突然道:“夏先生,我查到这个叫谢的人了。”
夏时珩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维萨片刻不停,“那就是星网上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他是个黑户。”
夏时珩毫不意外。
他继续和他的队友们往前走。
“就算是黑户,过往能干净成这样的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个人简直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咦?”
维萨的声音陡然停住,如果不是维萨的声音是毫无感情可言的机械音,夏时珩几乎要以为维萨是真的在惊讶。
但下一秒,惊讶的人轮到夏时珩。
维萨道:“谢联系我了。”
第78章
夏时珩的脚步顿住,队友们也随之停下,纷纷看向他。
“联系你?”夏时珩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一丝不确定,他没有直接问谢说了什么,而是道:“通过什么方式?”
“星网。”
维萨这次的语速很慢,确保夏时珩能听清楚它的每一个字,“他直接穿过了我的防火墙,在我的核心代码里留了言。”
维萨和夏时珩的交谈在隐秘中进行,队友们不知道维萨说了什么,只看到夏时珩的突然停下来,他脸上的面具一半在黑暗中,显得晦暗不清。
“有什么人可以穿透你的防火墙?”
维萨诡异地停顿两秒,然后道:“从我诞生起,只有创造我的谢女士,以及多次帮我升级的榕榕可以做到这一点。除非这个谢发现了我正在查他,他对我进行了反向追踪,并且他的能力远高于我。”
人类的情感对维萨而言一直是它的短板,就像现在这样,它并不能理解夏时珩正在思考什么。只听见他的声音,“他跟你说了什么?”
维萨似乎正在确认什么,一字一顿道:“告诉夏时珩,立刻取消这次的行动。以及,照顾好贝奇。留言,谢。”.
事实上许榕并没有发现维萨正在星网上查找一个子虚乌有的叫谢的人。
这很好理解。虽然他可以完成对维萨的升级,但并不代表他拥有像维萨那样的顶级黑客的能力。
许榕只是碰运气,没想到真的发现了维萨的踪迹。他对维萨太过于熟悉,就算维萨有意隐藏自己,依旧逃不过许榕的眼睛。
所以夏时珩一直随身带着维萨?
许榕莫名想到这个问题。
但知道维萨安然无恙就已经是意外之喜。许榕很快呼出一口浊气。
他快速复盘了刚才特纳过来说的那些针对巴斯勒的计划,很快在其中找到夏时珩的位置。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在格菲尔已经在前路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夏时珩往里钻了。
许榕很清楚如果这次帮夏时珩逃过一劫,凭格菲尔的反应能力,格菲尔很快就能意识到计划有泄露。而这个泄露者自然而然就会是他。
自从在这里见到夏时珩开始,许榕就察觉到自己的行动很受桎梏。
既然如此,如果当时他根本没认出夏时珩,那他就可以像夏时珩一样行动百无忌惮了。
可惜事情已经发生,许榕自问他无法冷眼看着故友钻进敌人的圈套。
甚至许榕自身也并非全然无辜,早已是这个计划中的一环。
各种想法在许榕手指按上控制台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此时只剩下一个想法。
找到维萨。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翻飞。
在顺利发出警示以后。
许榕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因为绷得太紧而微微痉挛。斗篷很大,日常行动中外人几乎看不到他左手是一只机械手,只有在这时才能发现他身上这个过于鲜明的标志特点。
许榕坐在椅子上,平静地注视着维萨的位置坐标。
这个时候维萨应该已经把它发现的留言告知了夏时珩。
许榕盯着屏幕上的那个闪烁的坐标。
不退反进。
维萨的坐标非但没有立刻返回,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往前移动。
许榕被气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机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夏时珩并不是激进的人,就算夏时珩不确定他的立场,他已经提醒到了这个地步,夏时珩也不应该冒然行动。
他既然还敢继续,就说明……
许榕终于意识到了夏时珩的意图。
他猛地坐直身体。
早该想到的。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
许榕闭上眼,想起特纳离开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肩膀上至今仍然隐隐作痛的伤口。
他早就知道,在斯塔克认出夏时珩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许榕缓缓在操作盘上敲击了几个字。
然后另一只手捏起胳膊上搭着的斗篷的一角,向后一甩,宽大的布料发出破空的响声,将他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
许榕无声地离开了这里.
格菲尔站在全息投影前,幽蓝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的侧脸上。
“谢呢?”
特纳道:“没有任何异常。他换了绷带,正在房间里休息。”
“休息?”
特纳沉默两秒,然后如实道:“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他,刚刚显示……监控被屏蔽了十秒。恢复后他就一直坐在自己的房间。”
格菲尔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
特纳低着头,没有说话。
“巴斯勒的人呢?”
“巴斯勒的人已经按计划行动了。”特纳调出几个监控画面,排列在全息投影旁,“他们兵分三路,主力佯攻我们的货仓,另外两路分别从东南两侧包抄。按照情报,巴斯勒亲自带着他最精锐的小队,走地下通道直取中枢控制室。”
格菲尔的视线从那些画面上扫过。
“情报很详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特纳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分量,解释道:“我们在巴斯勒身边安插的人跟了他三年,这些路线是他亲口确认过的。”
“亲口确认过。”格菲尔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笑,“那巴斯勒应该也知道,他身边有我们的人。”
特纳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格菲尔转过身,背对着全息影像。
“巴斯勒这个人,能在这种鬼地方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止是拳头。”格菲尔慢条斯理地说,“他知道身边有内鬼,但他从来不急着拔。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想利用内鬼传递假情报。”特纳几乎是立刻回答。
“对。”格菲尔点点头,“所以你刚刚说的那些,这里面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巴斯勒想让我们相信的?”
特纳沉默了几秒,然后道:“所以您让我告诉谢的那些计划——”
“都是假的。”
格菲尔直接承认了,“他现在并不值得我用真实的线索去试探他。”
特纳了然。
在格菲尔心中,已经在谢的名字上打了叉。
外面有星盗高声喊了一声:“头儿!我们到了!”
格菲尔率先走了出去,“走吧,去验收一下我们的成果。这次他们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这次行动唯一让格菲尔意外的是。
只有夏时珩一个人。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手里正在转着一把枪,听到这边的动静才缓慢看了过来。
夏时珩仍然带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能看到他的一双眼睛。
格菲尔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眼神。并不像亡命之徒的狠戾,而是一种带有特殊的温和的凌厉感。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眼睛里,让格菲尔突然有些好奇,巴斯勒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找到了这个人。
夏时珩的视线没有焦点,轻飘飘地落在他们一行人的身上。
格菲尔几乎是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他猛然回头,目光快速扫过身后每一个角落。特纳和他带来的人都在,地下通道的入口在十米开外,四周空旷得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没有别人。
格菲尔转回头,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你在等谁?”
夏时珩没有回答。他只是停下了转枪的动作,五指缓缓收拢,枪柄稳稳地握在掌心。这个动作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节奏感。
不像是一个陷入包围的人该有的反应。
格菲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巴斯勒的人分成三路,主力佯攻货仓,东南两侧包抄,巴斯勒亲率精锐走地下通道。这些情报是他让特纳透露给谢的。
全是假的。
格菲尔早已在货仓、东南两侧和地下通道全部设下埋伏。无论巴斯勒选择哪条路,无论他走一条还是三条齐出,等待他的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进去了。
但这个人在这里。
如果巴斯勒不会来,他为什么会出现?巴斯勒为什么要派一个精锐过来送死?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陷阱。
格菲尔的目光骤然变冷,立刻连接通讯,“立刻汇报情况!”
话音未落,地下通道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频道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断断续续的人声:“头儿……地下通道……有人……炸了……”
格菲尔紧紧握住手里的东西,他冷笑,“很好。”
夏时珩有所预感,他偏头,正好看到格菲尔举着一把枪,伤口正对着他。
格菲尔语气轻得仿佛在说一句情话,“跟着巴斯勒,这将是你此生最大的错误。”
夏时珩瞳孔骤缩,看到子弹破空飞来。
耳边的维萨正在尖叫。
特纳低下头,似乎是不忍心看到即将出现的惨状。
突然。
“砰!”
几人同时看过去,只看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刚才就是里面的子弹干扰了射向夏时珩的子弹的轨迹。
格菲尔转过身,脸上带着一抹奇异的温柔。
“谢,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但你却每次都选择了背叛,你说,要我怎么惩罚你呢?”
第79章
格菲尔的话音落下,许榕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遮挡物之后,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以及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格菲尔道:“我现在非常好奇,巴斯勒的手到底是怎么伸到你身上去的?”他似乎真的在好奇,语气带着强烈的疑问,“他究竟拿出了什么我给不出的好处去收买你?”
许榕终于开口了,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声,让格菲尔不能理解的是,许榕甚至在如此腹背受敌的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
“你们也配?”
夏时珩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但格菲尔被许榕彻底激怒了,他冷笑一声,“你说的没错,我现在不需要知道了。但你必须要为你的背叛付出代价。”
在特纳持枪射击时,出手的轮到夏时珩,他也像许榕那样打偏了这一颗子弹。
子弹贴着许榕的面具飞过,直接贯穿了他身后的树。
格菲尔的目光中比夏时珩和许榕之间来回地扫着,“有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两个人都清楚。
“你们两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先笑了。
格菲尔往前迈了一步,夏时珩的枪口立刻对准了他,但他恍若未觉,又往前走了一步。
“谢。”格菲尔换了一个语气,像是和老朋友聊天,“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在这种地方,感情才是最没用的东西。”
第三步。
“但是你今天却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暴露得干干净净。我现在对你非常失望。”
格菲尔停了下来,目光精准地落在许榕身处的那块阴影里。
“所以我很好奇,他到底是谁?不,应该说,你到底是谁?”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不止特纳,格菲尔身后的星盗同时举枪,枪口均对准许榕的方向。
夏时珩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一分。
许榕一直没有说话,在格菲尔耐心告竭时才忽然开口,“巴斯勒?”
格菲尔下意识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夏时珩动了。
夏时珩没有开枪,而是把枪抛了出去。
枪身旋转着划出一道弧线,直奔格菲尔的面门。
格菲尔本能地向旁边侧身。
那支枪从他耳边飞过,落向他身后。
而许榕的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许榕几乎贴着地面滑出去,右手在掠过地面时抄起一块碎石,左手从腰间抽出另一把备用枪。
两个动作非常连贯。
碎石飞向右侧的星盗,枪口对准了左侧。
“砰!”
“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叠成了一个声音。
右侧那名星盗被碎石击中面门,手指痉挛着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偏,射向了他对面的同伴。左侧两名星盗的枪被夏时珩的子弹精准命中枪身,金属炸裂的声响中,两人的虎口同时被震裂,枪脱手飞出。
格菲尔在侧身的瞬间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直到最后那名星盗的枪被击飞。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许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快速移动到夏时珩的身边。
“现在,”许榕说,“你的人没有枪了。”
格菲尔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是那把夏时珩远远抛过来的枪。
格菲尔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巴斯勒真是走了运。”
“不要让我知道你是一个人来的。”许榕向后退了两步,站在夏时珩身边。
夏时珩从许榕出现的一开始就没有丝毫意外,这反而让许榕暗地里皱了皱眉。
“我有帮手。”
许榕无形中用精神力勘测全场,全然没有发现什么潜伏在暗处的人。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刚要开口,就见夏时珩就这样上前走了一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身影正好错开一步,挡在许榕之前。
许榕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所谓的帮手竟然就是巴斯勒本人。
巴斯勒出现时就连格菲尔脸上都有些许意外。
巴斯勒往这边看了一眼,许榕不确定巴斯勒的目光是不是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
“老伙计,好久不见啊。”
他说出了之前在拍卖场上格菲尔说的一模一样的话。
就在双方大打出手时,夏时珩突然有了动作。许榕本以为他会过去帮巴斯勒对付格菲尔,却没想到夏时珩拽着他的斗篷就往一旁跑。
许榕:“……”
格菲尔和巴斯勒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但碍于自己眼前的宿敌都没能及时抽出手。
最终还是许榕更受格菲尔重视,他冷声道:“特纳,抓活的。”
夏时珩带着许榕在各种建筑中灵活地穿梭,许榕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时间在斯塔克熟悉地形。
许榕很久没有如此剧烈地奔跑过了。风占据了此时许榕的所有感官。
……自由?
许榕突然想起这个词,然后自嘲地把它抛之脑后。
最后两人钻进一片原始密林。
“既然不打算告诉我你是谁,又为什么出来帮我?”
夏时珩的气息甚至到现在依旧是平稳的。
许榕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已经快到达了边缘,不知是不是久违的好胜心作祟,他并不想在夏时珩面前露出狼狈的一面。
又或许是见到久违的故人,许榕下意识想告诉对方:
看,其实这三年他其实过得也不错。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糟糕。
可惜许榕向来瞒不过夏时珩的眼睛。
夏时珩走着走着突然拉住许榕的斗篷一角,把他拉进一个隐蔽的角落。
言简意赅,“肩膀。”
许榕下意识把胳膊往后藏了藏,却被夏时珩强制性地拉住。他想要反抗,却被扯到了伤口,发出一声闷哼。
夏时珩比他的反应更快,快速松了手,如临大敌似的盯着许榕,眉头紧蹙。
再次见识到夏时珩敏锐的观察力。
许榕不合时宜地弯了弯唇角。
他越来越觉得这几天夏时珩身上是被下了什么降头,任由自己在他面前频繁地蹦跶,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把他揪出来。
刚才跑得太急,此时猛地缓下来,许榕控制不住地闷声咳嗽起来。
夏时珩的脸色更加难看。
但是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此时莫名有了几分温柔的意味,“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许榕怪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在此时此景实在显得无关紧要。
许榕惜字如金,“没什么。”
夏时珩就这样平静地看了他几秒,忽而叹出一口气,“你一定要这样和我说话吗?”最后顿了一下,吐出两个字,“许榕。”
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许榕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
“……”
许榕轻轻闭了下眼,重新睁开,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我并不打算让你知道的。”
这句话也算是回答了夏时珩的第一个问题。
“如果不是这次我遇到了麻烦,你是不是就会冷眼看着我过来,然后又离开,最后又只剩下你自己待在这个龙潭虎穴?”
夏时珩依旧温和,语气中完全没有催促的意味。但就是让许榕听出了其中的无可奈何。
“我没有……”
夏时珩打断了许榕的话,凭借许榕对他的了解,这么没有涵养的行为几乎不可能出现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夏时珩道:“可你就是这么做的,不是吗?你甚至主动来向我搭了话。许榕,你当时在想什么?是觉得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觉得好玩儿?还是想要试试我到底能不能自己把你认出来?”
许榕很少听到夏时珩的长篇大论。但夏时珩依旧没有停下。
“如果你真的是这样想的,那我只能说一句抱歉。如果这次不是你联系到了维萨,并且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我依旧没有办法确定你的身份。”他顿了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许榕动了动唇,直觉不想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夏哥……”
夏时珩平静地和许榕对视,“因为当时是我亲眼看到你的机甲自爆的。”
许榕的指尖蜷了蜷。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当时我的速度能再快上三十秒,现在我们面对的就会是全然不同的局面。”
夏时珩再次喊了一声许榕的名字,在许榕看过来时沉默了两秒,“这三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在那样的情况下你怎么可能还会活下来。所以在斯塔克遇到你感到熟悉的时候,我没有第一时间往上联想。但到了现在我才知道,最让我意外的不是你还活着这件事,而是你还活着,却不打算联系任何人。”
许榕已经从短暂的感性中回过神,他的眼睛平视着夏时珩的面孔。
“所以你是在埋怨我吗?”
却没想到夏时珩一口否认,“不,现在最没有资格埋怨你的就是我。我是在庆幸。”
许榕以为过去了三年,已经物是人非,而在夏时珩说出“庆幸”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才惊觉,什么都没有变。
他们只是长大了。
仅此而已。
许榕将一丝来得莫名其妙的名为“委屈”的情绪吞下腹中,他依旧是那个绝对理性的人。
“时间不多了……”
剩下的几个字飘散在空气中。
夏时珩上前两步,轻轻环抱住他。
语气中带着无奈的笑意。
“许榕,欢迎回来。”
第80章
“……欢迎回来”
这四个字如有实质,许榕颤抖着睫毛轻轻闭上眼睛,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消化胸膛里难言的情绪。最后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珍之又重地放在最隐秘的地方。
“我们该走了。”
许榕将手臂微微抬起,又再次放下。
许榕听到夏时珩发出带着鼻音的“嗯”的一声,然后他就礼貌地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依旧放在许榕的身上。
他好像还想再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整个人在这一刹那恢复了往日的锋利。
他的声音依旧清冽,“这件事等以后我们再聊。”
夏时珩提到了“以后”,不知为何这个词让许榕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或许是因为夏时珩的语气太过公事公办。
可惜现在并不是刨根究底的时候。
他们在这里耽误了一段时间,特纳能跟在格菲尔身边那么多年,显然也不是真正吃素的。许榕估计他很快就能追上来。
许榕的大脑飞快运转,企图找到一个完全之法。可惜他过来救场本就是临时起意,许榕不得不承认他并没有在事先做出任何部署。
他脑海中一时飘过很多解决之法,甚至包括向那个所谓的斯塔克的代言人求助。
但每一个方法的风险都很大。
许榕不断在心中进行着权衡,他刚刚开口:“我们现在去……”
却同时再次被夏时珩拉住快步往前,夏时珩听到许榕没有说完的话,他偏头看了许榕一眼,“什么?”
许榕摇头,“没什么。”
也是,夏时珩是指挥,所有的行动都早有准备。
或者说,今天除了他意外的出现,所有的一切可能都在夏时珩的意料之内。
特纳一直没有追上来。
许榕被夏时珩带着穿过一些废弃的建筑和河流,最后停留在一个山脚下。
于是许榕接下来就看到夏时珩估量了一下距离,三下五除二地蹬上两米,他没有继续往上爬,而是回过头俯视着他。
许榕难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真的会在逃命的时候用到那么原始的技能。
他略微估算,觉得以他现在的体能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然后就复刻了夏时珩刚才的动作。不过没有接住夏时珩递过来的那只手。
夏时珩的目光在许榕攀爬时露出来的机械手上停留半秒,不着痕迹地再次移开。
他言简意赅,“跟好。”
戴卢他们几人在山洞里等得花都快谢了,终于看到伸上来一只轮廓分明的手。
接着就见夏时珩轻松地站在他们面前。
戴卢大喜过望,一声“老夏”刚出口,下一秒,就见旁边又身上一只苍白的手。
戴卢长大的嘴巴还没收回来,就看到了更惊悚的一幕。
夏时珩过去拉了一把,这次许榕没有拒绝。
他站稳之后,就措不及防地和戴卢对上眼神。
此时许榕的面具已经在他往上爬时因为呼吸不畅为由摘掉。
许榕接二连三的和过去认识的人相见,这次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戴卢就看到脸色青白的许榕向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啊——”
听到戴卢扯着嗓门的惨叫,许榕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能像夏时珩那样接受得那么快的还是少数。
这么想着,许榕不知不觉就把脸扭向夏时珩,正好看到夏时珩也看过来。
许榕:“……”
他无声地把脸无转了回来。
旁边的三人见戴卢反应那么大,再加上这是夏时珩带过来的人,他们不知不觉将戒备的姿态收了回去。
“什么情况啊?”
戴卢惊魂未定,他一只眼睁一只眼闭,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依旧发飘,“你是人是鬼?”
还没等许榕回答这个问题,戴卢就被夏时珩无情地踹了一脚。
“好好说话。”
戴卢连滚带爬地躲到宰乐意身后,确定许榕脚下真的有影子后,终于冷静得差不多了,“许、许榕?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其他几个队友好整以暇地看着戴卢的洋相百出。
“意外。”
许榕只简单说了这两个字。
夏时珩就这样听着许榕将这三年的生死一线一概归类其中。
当事人非常冷静,反倒是后面几个人的反应更大。
“你就是许榕?”
是刚刚被戴卢当挡箭牌的宰乐意。
“天哪,我以为你早就……”
车飞尘道。
习居紧紧皱着眉,仔细上下打量着许榕。
但许榕没有丝毫不自在,他反问:“你们知道我的名字?”
戴卢已经从短暂的惊悚中彻底缓过神,他重新站在许榕面前,“我想整个格林星当时就没有人不认识你了。”
许榕这次是真的有些好奇。
车飞尘看到许榕的气息还没喘匀,还是震惊地低声道:“我还是不能相信你竟然是这个样子。”
夏时珩帮许榕将斗篷取下,这次许榕才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戴卢解释:“当时你……失踪以后,殴少将带人在那里找过你一段时间,其实当时的多亚中将已经给殴陆下达了战区的任务,但谁都没想到他直接一口回绝了,并且不顾军令带人把那个星球翻了个底朝天。霍奇森……他是叫这个名字吧,他的尸体也是那个时候被带回去的。”
许榕:“殴少将,你是说殴陆少校?”
宰乐意在一旁补充,“是他。多亚中将委以重任,他又屡次立功,所以现在已经是少将了。”
如果是殴陆,许榕就不奇怪了。
许榕从没有见过这么一身反骨的人。一个只想当医生的少将?
许榕莫名勾起唇角。
戴卢:“哦对了,不止这样。其实当时的大部分士兵都有自己的任务,所以少将不好带别人违抗军令,只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的。结果你们星川的白奉直接带着其他几个人加入了少将的队伍,一起违背了多亚中将。你肯定猜不到当时中将的脸色有多难看。”
许榕一怔。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许榕不止一次地怀疑过白奉是不是天生情感缺失。连夏时珩和白奉比起来都能称一句多愁善感,如果单单是罗肖、湛枝和端木琼三个还好说,白奉没有阻止他们也就罢了,怎么可能和他们一起做那么不理智的事情。
但戴卢没必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戴卢的话依旧没有说完,“当时多亚中将很生气,为了正军风,就拿他们几个当成典型给抓了,不仅把这件事直接传回了你们军校的教官耳朵里,还把他们都抓到了矿区里挖了三个月的矿。这么一来,大家就都知道这件事了,再稍微打听打听,你的名字不就这样传来了?”
三个月的矿?
许榕抽了抽嘴角。
夏时珩的声音突然飘过来,“你的同学们都很钦佩你,包括星川军校里那些原本不认识你的学生。等你回去以后,兰伯特校长应该会开表彰大会,表彰在这次战争中牺牲的学生。”然后又在末尾加上一句,“还有你。”
还有你……
还有你——
许榕后脊一凉。
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微笑地站在一堆黑白遗像中间,林更一脸和蔼地看着他的画面。
许榕拒绝这种事发生。
戴卢意犹未尽,但许榕已经被夏时珩拉住了另一边完好的胳膊走进一个隔开的小房间里。
扔下一句,“有什么事明天再聊。”
许榕好奇地左顾右盼,“这地方总不能是你们临时布置的吧?”
“不是。”夏时珩在一边翻找着什么,“这是巴斯特的秘密基地之一。”
“他怎么那么信任你?”
许榕纳罕。
夏时珩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回过头就见许榕像一个好奇宝宝一样问个不停。他无奈,“过来。”
许榕应声。
他刚过去两步,就见夏时珩手上拿着的药品。
许榕拧着眉,又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把胳膊往身后一藏,“我的肩膀已经处理过了。再晚点儿说不定就已经愈合。”
夏时珩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把眼睛沉沉地放在许榕身上,“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许榕依旧没动。
“真的没事,说不定你身上的伤都比我多,你还是省着给自己用吧。”
夏时珩终于站了起来,许榕突然发觉夏时珩本来一直有意内敛的气场展开。
“你想要我帮你脱?”
许榕脸色一僵。
虽然知道夏时珩嘴里的“脱”当然是字面意义上的“脱”,但因为之前他在夏时珩面前的口无遮拦,还是不由得想歪到另一边。
许榕看出夏时珩眼里的认真,生怕夏时珩一言不合就真的动手。
憋屈道:“我自己来。”
他三下五除二的把衣服拉下来一边,在嘴里嘀咕着,“你怎么那么凶?”
夏时珩没有再继续调侃许榕。
反而在心中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起码他看得出来,现在许榕在他面前是放松的。也只有这个时候,夏时珩才能隐约见到许榕三年前的影子。
或许,应该说是他们刚刚在垃圾星认识的那段时间。
夏时珩轻松的情绪一直延续到真正见到许榕的伤口。
“这就是你所说的快愈合?”
许榕肩膀上的枪声非但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而且还因为之前大幅度的动作而流了很多的血,整个纱布都被浸透。
“本来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许榕狡辩,“都怪刚才打架才重新撕裂的。”
夏时珩没有再说话,目不斜视,重新帮许榕把绷带换好,又涂上药。
“这个伤之后必须过一遍治疗舱。”
许榕现在不敢触夏时珩霉头,连连点头。
一边把衣服重新拢好,白皙的皮肤在夏时珩面前一闪而过。
夏时珩移开眼,“休息吧。”
这里的条件有限,不用说他们两个也是并肩躺在一起。
所谓的床非常的敷衍,几乎只是铁板一块,上面杂七杂八地铺着一些厚重的衣服。
许榕先闭上了眼,仿佛累极了,没过多久呼吸就逐渐平稳起来。
夏时珩偏头,听到许榕规律的呼吸声,也同样在一片黑暗中闭上了眼.
夏时珩的呼吸平稳以后,许榕无声睁开双眼。
他目视着前方的黑暗,安静了一会儿,凭借敏锐的五感,他隐约能听见外面戴卢粗重的鼾声。
在一片平静中,许榕终于坐了起来,他微微侧过身,确认夏时珩没有醒来的迹象后,在心中默默道了句“抱歉”。
他站在许榕旁边,半蹲下来,磅礴的精神力在许榕的周身凝结,就当许榕用指尖轻触夏时珩的眉心的时候,这股庞大的精神力瞬间化为柔和的清泉,毫无攻击力。
许榕将精神力源源不断的缓慢地输送进夏时珩的脑域。
感受到夏时珩已经彻底进入了深度昏睡,许榕才逐渐收回手。
千丝万缕的精神力只用了不到半秒就在空气中消失无踪。
许榕在原地换了一口气,他走时带走了夏时珩旁边放着的一把枪。
宰乐意脚步虚浮,看上去一直没睡,手里还捏着一支营养液。他看到许榕时挑眉,看上去很惊讶。
“你还没睡?”
宰乐意看到许榕又重新披上那身斗篷,眨眨眼。
许榕将手中的枪往斗篷里藏了藏。
语气很自然,“戴卢的动静太大了,睡不着。你呢?”
宰乐意了然,“戴卢一直这样,那么多年我们都快习惯了。我等会去就去睡了。”
许榕点点头,在宰乐意询问他要干什么去的话出口之前,许榕不经意提醒道:“你的营养液要洒了。”
宰乐意一惊,就见营养液已经在无知无觉中洒了一半,他哀嚎一声,感觉心在滴血。他赶紧补救。
宰乐意偏头刚想要道谢,就见许榕的人影已经不在了。
“他属兔子的吗?”宰乐意喃喃自语。
刚刚的瞌睡已经消失无踪,宰乐意没有再去找许榕,而是走到夏时珩的房间。
夏时珩正半坐着,眼神清明。
宰乐意:“不会吧夏老大,一个小学弟竟然能把你给耍了。你刚才怎么没拦他?害我以为你被他给怎么了。”
空气中安静了两秒,宰乐意突然意识到什么,惊讶道:“不会吧,你真中招了?快来我帮你看看,咱们队伍里可只有你一个指挥,傻了就没了……”
夏时珩动作利索地躲开宰乐意的爪子,他没有说话,可是答案已经相当明显了。
“让他们几个起来,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宰乐意感受到了什么,他问道:“那许榕呢?”
夏时珩的睫毛微微下垂,在眼下留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不用去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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