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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得益于那两位, 施工路段硬是开了一条路让救护车上来。


    魏肯自愈能力强,他倒是没什么事。


    一清断了条腿,左腿打上石膏。


    庙内没有多余可住的地方, 尼姑将后山的小木屋腾了出来,现下两人被迫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尽管这会都躺在床上被禁锢着动弹不得但都异常默契地用凶狠目光瞪死对方。


    程晴生气地拍了一下桌子,两人不情不愿地别过头去。


    医生给两人简单地处理之后交代程晴两句:“过两天我再来给他们复诊, 他们的药都在这里了,按时给他们喂药就好;断腿的那位要稍微多注意一些,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两天最好不要下床。”


    “好的医生。”庙内人不多, 照顾他们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程晴身上。


    晚上吃药。


    程晴坐在床中央, 一人守一边。


    魏肯还在闹情绪, 不肯吃药。


    程晴给他的胳膊抡了一拳。


    “啊——”他不满地喊了一声:“痛!”


    趁着他张开嘴巴程晴把药塞他嘴里,一杯水灌下强迫他呛着吞下。


    到一清。


    他自觉张大嘴巴, 同时讽刺魏肯一句:“我可没有某人那么难伺候。”


    魏肯听完又急得不行了,挣扎着起身叫嚣:“你讽刺谁呢你。”


    一清:“你!就讽刺你!”


    “死道士, 你再喊, 等下我把你另外一只腿也折了。”


    “盲公。”


    “啊——”


    程晴服了。


    不过没事, 两个燃点比白磷还低的人现在都被锢在床上, 现在打不了了, 嘴巴说话难听一点也正常。


    就是听多了有点头痛。


    医生走之前她应该拿一些安眠药的。


    她在旁边等着, 等两人吵到声都沙了再一人递一杯水过去。


    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了,有点低估这两个人男人絮絮叨叨的战斗力,这么一晚上时间将彼此的祖宗十八代都亲切地问候了一遍。


    “先存档, 明天再吵。”


    “我困了。”


    程晴将镰刀放在床头,冷一眼扫过威逼示意两人闭嘴。


    刀刃铮亮,异常刺眼。


    两人猛沉一口气, 闭嘴了,眼睛也闭上。


    隔天。


    两人都憋得不行了,硬是等程晴进来默许之后再睁开眼睛和嘴巴。


    “烦死了,打一晚上呼噜,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你没打?你的打呼声比打雷还响,轰隆轰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半夜开摩托。”


    “你能好到哪里去?像外面修路一样督督督督的,偶尔停了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嗝屁了。”


    这两人又又又吵起来了


    素质不祥,攻击力逐渐成谜。


    午后太阳不错,程晴推着两位伤残人士出去逛了一圈。


    这两人一刻都没闲着。


    一个拿手解对方的轮椅手刹,一个伸脚挡住对方的轮子。


    她就看漏神一秒,再回头两人车翻人倒在地上,各有各的狼狈洋相要出。


    他们爱躺在地上,程晴也没多管,顺势席地而坐给两位翻车人士喂饭


    一清嚷嚷:“我要喝汤。”


    魏肯不给:“别喂他。他只是脚残了手又没事,想喝就自己喝呗。”


    他强势得很,双手扒拉程晴往他那边倒,不给妻子和一清接触的机会。


    一清愤愤不满回驳,将程晴扒拉到他那边去:“别喂他,他只是眼瞎了手脚又没事,想吃饭自己吃呗。”


    任他们左扒拉右扒拉,程晴杵在中间像个反复旋转的不倒翁。


    她两个都不喂,一个人把三人的饭都吃了。


    午后尼姑过来探望,碰巧见到两人又在地上抱扯厮打,他蹬他的腿,他戳他的眼睛。


    一清放下狠话:“你要是再敢去那个墓我就打死你。”


    魏肯咬牙:“你什么身份敢这样和我说话!”


    一清:“我是你爹。”


    魏肯:“我今天弄死你。”


    尼姑还想上去拦,程晴阻止了,一脸无畏慢悠悠道:“没事,习惯就好。”


    趁他们打架间隙程晴掰开了两人的嘴巴,打架喂药两不误。


    过后还不忘给医生打个电话:“对的,止痛和止血的可以多一点,其他的随便。”


    争取让这两位少浪费公共医疗资源。


    再过大概半小时左右,程晴眯了一会睡醒了。


    问一句:“打完了吗?”


    两人在互抡对方一拳后默默收手。


    程晴看一眼,两人脸上都挂彩了,青红一片交错。


    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也撕烂了,肩膀头上还有牙齿印。


    程晴给两人均匀撒上止血粉,多年的烧烤撒调料功夫派上用场了。


    拍拍轮椅示意:“上车!”


    一清摁着魏肯的胳膊起身,豪横落座。


    魏肯一计冷眼犀利扫过:“伸开你的手。”


    一清撇着嘴翻白眼做个鬼脸,趁他看不见学他冷脸说话。


    【伸开你的手】


    【啧啧啧】


    程晴在后挥了一清后脑勺一巴子:“安静。”


    好不容易才停战,等下把他惹急了又有继续打。


    她很凶,一清怂怂低头,不敢再闹。


    但回去路上依旧明里暗地对魏肯做鬼脸。


    晚上的饭桌上两人稍微安静了一会,知道程晴不会给他们喂饭两人都几乎先填饱肚子。


    但暗地里的较劲从来没停过。


    尼姑送来了帮忙煎好的汤药,给一清先递了一碗:“住持,明天的祭祀活动,你要是不方便出席的话要不让一宁师傅代替。”


    惊讶于尼姑喊一清住持,程晴和魏肯都抬起头来投去好奇目光。


    一清有些傲气:“怎么?没见过这么年轻帅气的住持吗?”


    两人同步低下头,选择性忽略不回答。


    一清傻眼,满脸不可思议。


    不敢相信居然有人忽视他的帅气。


    他饭也不吃了,拖着瘸腿回房间里,还不忘吩咐尼姑:“请把我的袈裟送来。”


    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回看程晴和魏肯一眼,生怕两人听不清声音拉高了些。


    隔天。


    寺庙里一年一度的祭祀活动热闹非凡,除了诵经祈祷做法事,还有布施腊八粥,前来祭祀的人群从殿内到殿外排满不止,人手一柱清香起来祈福。


    祈福仪式开始。


    程晴在人后找了个位置观望。


    令她诧异的是一清的改变,头发剃掉后,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金光宝殿青烟袅袅,僧尼围坐中一清挺拔如遗世独立观音莲,白布衣红袈裟,清冷芙蓉面,淡薄明眸扫视众生,神圣不可亵渎。


    这一刻,光因为一清的存在而生出璀璨星芒。


    他的存在,非人,非佛,更似救苦救难救人于水深火热中的神明。


    祭祀进行过程中,大殿门前有个女人抱着自己的小孩趴跪在地上,哭声悲呛:“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她才两岁啊。”


    她怀里的小女孩面色青白,不见一丝血色生气,病弱之后瘦得只剩一身骨头,手脚软瘫瘫随着妈妈的动作而无力摇摆。


    妈妈激烈地哭喊着,对着一清连磕了几个响头:“求求了,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


    无药可治,唯有寄希望于神灵。


    一清淡然扫眸,眉间一点忧染褐瞳化开,不沾尘俗的清透双目阖抬望去尽是对生灵的悲悯。


    围坐在他周围的僧尼们都默默起身来,转向母女二人围坐,诵佛念经为其祈祷。


    近处钟声撞响,穿透耳膜直击心灵。


    周身轻然一颤,所有人都将关注目光落到母女二人身上。


    经文诵念声中夹杂着细碎的哭声,妈妈停止了哭泣,这一声,是怀中的小女孩发出来的。


    佛光普照大殿,程晴看到,小女孩从身上抽离,光圈萦绕飞升。


    在众生祝福和声声祈祷中离开人世。


    佛难渡众生,唯有自渡。


    妈妈也似乎感受到了,心猛然一揪痛至失语抱着小孩软瘫在地上,哀默中混浊目光,渐趋涣散。


    残喘着断续的气,再一次将小孩收紧在怀中。


    一起来。


    一起离开。


    来这里的人都太苦了,面对生离死别,都默默在感伤藏在心里。


    见伤悲,忆过往,淡淡的悲伤在整个大殿中蔓延开来。


    僧尼们将往生被送了上来。


    沉重几句默念,开光之后的第一个香囊和手串送给她们一起带走。


    用将来换来世。


    送走她们以后,殿内的祈福活动还在继续。


    来人各有各所求,成排结队上前虔诚跪拜礼佛。


    一清离开了祭祀大殿,独自一人无声辗转到寺庙门口。


    殿内人在祈祷求福,而他,拖着伤腿在庙门前洒水扫地。


    正直中午,阳光烈艳,扫帚扬起的灰尘在光的照耀下形成一道道形状各异的空门。


    抬手抚去,看得见,摸不着,只剩淡淡的泥灰打落在手心。


    他揉摸着手上的灰,低头失神落寞,晦暗情绪似阴影牢笼将他隔绝在门前土地,处在同一方天地,却又似独立于遗世之外。


    一滴泪无声打过脸颊,忽如其来的胸口赤痛涌上心头,程晴指尖泛白靠着墙边失力半蹲下。


    痛感将感官神经也麻痹,半边心脏被紧箍着捏紧。


    这一刻,脑海里有一个失智的念头在驱使着她,去抱抱一清。


    但僵在心头的手却将呼吸捏紧,迟疑犹豫着挣扎了许久。


    将踏步未踏步时,手臂勾扯着传来桎梏,魏肯的出现扣住了她。


    “这是怎么了?”他有所感觉自己此刻正在受到痛苦的煎熬。


    怎么了。


    程晴无力摇头,就连她自己都无从得知。


    两人互相搀扶着道侧殿去坐着休息了一会,自始至终程晴的关注目光都没有从一清身上离开过。


    不多一会,殿内的布粥的活动也开始了。


    作为主持,走完主殿以后一清带着僧尼来到侧殿准备布腊八粥。


    吃一口腊八粥,送一份吉祥平安。


    一清对殿内众人都友善且慈祥,唯独来到魏肯这里,压抑着躁郁的火冷脸怒目相望,对魏肯似乎有着很深的恨意。


    别人的腊八粥都是满满一碗,唯独给魏肯的,只有一小口,甚至还出言压迫威胁:“过完今天的祭祀活动,你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看见你出现在寺庙里。”


    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三个能听到,但冰冷对峙气息却迅速蔓延全场,不少人觉着情况不太对都投过来好奇目光。


    魏肯不屑沉着音哼了一声,眼神如炬将流光双目冰凝,犀利回眸戏眉挑衅:“我就不。”


    一清怒忍冲冠,众目睽睽之下攥紧拳头揪起了魏肯的衣领,声嘶音哑地吼着:“我是主持,这里是我的地方,我叫你滚你就得滚。”


    旁边的人都被吓到了,被一清一反往常的凶残狠样逼退。


    魏肯无畏,冷面孤傲直指,一红一黑燃起熊熊怒焰对抗。


    这里不同于后山无人处,况且还是在祭祀的大日子,程晴强势上前隔在两人中间迫使他们拉开距离。


    “别闹了——”程晴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手劲,抬手将一清无情推开,同时反手将身后的魏肯拍退。


    一清忍着气满脸抗愤,面色发青激烈地颤着脸颊,藏在袈裟之下的指骨捏得发响。


    他不服,却意外畏惧程晴的凌厉逼人目光。


    僵持了许久,最后憋着气隐忍转身离开。


    在一清转身离开后,程晴拉着魏肯也迅速离开偏殿。


    “朋友你也见了,闹了闹了,收拾东西,我们马上离开。”


    程晴是真担心两人在呆起一起会闹出不可挽救的局面,毕竟在这样重要的祭祀日子里魏肯和一清也全然不顾,斗来斗去的只为了看谁更横一点,不弄死对方不罢休。


    思来想去,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个墓,自那以后就一发不可收。


    魏肯冷着脸不吭一声,不回应,也不挪动丝毫位置,看样子是要在这里杠到底了。


    “行,你不走是吧。”


    “我自己走。”


    程晴将收拾出来的几件衣服都气狠狠地丢在他的身上,不再理他自己先离开。


    她心里也憋闷郁结着气,来到小木屋后抓起镰刀猛猛砍竹子,越砍越大力,越砍生气。


    “烦死了啊——”再砍一刀,竹子上的鸟从都被惊飞了。


    身后悄无声息来了人:“程女士。”


    是尼姑。


    程晴手一惊赶紧将镰刀藏起,心有余悸往后退两步。


    尼姑只是淡淡一笑:“没事,你继续。”


    她就打声招呼,招呼打完就走了。


    “可以等下吗?”程晴下意识叫住尼姑。


    尼姑友善地回过头来:“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程晴犹豫思虑了许久,夹杂着烦躁情绪很难安定下来。


    两人因为那座墓打打闹闹那么久,尤其是一清多次警戒魏肯不许靠近,但她却对那个墓一无所知,完全不了解两人究竟因为什么而结下仇恨。


    越是这样她对墓主的好奇心就越重,迫不及待想要了解清楚。


    思来想去,程晴最后还是问了:“我想了解一下后山那位墓主人,方便跟我说说吗?”


    尼姑淡淡地回应一声:“方便的话,边走边聊吧。”


    两人离开了竹林。


    尼姑带程晴绕着寺庙周围走了一趟,边走边解说:“墓主人是我们的历代主持,法号【藏山】,归隐山林后,潜心修佛。晚年曾远游传教,后圆寂于报资寺,由徒弟将骸骨带回归葬在祥云庵。”


    她将这位住持的平生娓娓道来,除了主持身份,更惊讶于他出家前的身份。


    从尼姑口中程晴大概得知墓主人身份尊贵,据传还是某个朝代的太子,几百年前从北方逃亡迁来。


    万念俱灰之下,同时为了躲避追杀,他在这里剃度出家,成为一庙住持。


    走着走着,两人再次来到墓地位置。


    旭日霞光西落,金光乍现穿过丛林照射在墓碑上,灵晖足以曜日。


    尼姑将带来的清香和火烛奉上,再次虔诚叩拜。


    墓碑虽简陋,但属于墓主人的传奇色彩在今天依旧记录在册,由后人传世歌颂。


    尼姑将记录册递给程晴:“你想要知道的都在里面。”


    程晴接过尼姑递过来的册子,这一次,终于得知他的真名,了解透彻他的身份。


    有关于他的资料记载,一页一页翻过,字字细读,过目难忘悉数记在心里。


    在这阅读史册资料的几分钟里,程晴完全被书中人生平牵动,褪去好奇,只剩感伤。


    这是她第一次为陌生人的人生动容落泪。


    书中字变成了一帧一帧断续画面在脑海飘过,完全占据程晴的思觉世界。


    看完第一次,又看一次,这书有着吸人心魂的能力,让程晴舍不得合上。


    回忆着他的生平,再望向他的坟头,无力感重挫心头。


    年年月月里数不清的坟头草一丈一丈高,绿了又黄,秋冬消残,只剩这一个荒坟尚且还证明着他的存在。


    可怜,更可惜。


    她坐在坟前陪着他坐了许久,直到夜幕落下。


    寂寥静夜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踩着草踢着棍。


    有人来了。


    回眸看一眼,夜里带过一抹亮眼的黑。


    仅仅来过一次魏肯就已经将路线记熟,他带来了香烛和祭品,这会摸着黑扶着树缓慢地走来,每一步谨慎且坚定。


    听到有声音,魏肯非常警惕:“谁?”


    手中的镰刀又蠢蠢欲动了。


    程晴冷瞪一眼过去,给他搭了把手:“我是一清。”


    他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心速恢复平静,些许埋怨她:“别闹。”


    “你怎么来这了?”魏肯好奇妻子会出现在这里。


    程晴敷衍一句带过:“路过。”


    “你呢?”她反问一句。


    魏肯惆怅垂眸,愁眉拧着看着还有几分可怜。


    “你不是说要走吗”


    “我想再看他一眼。”


    程晴难为情地将人扶了过来,在了解完这个墓主人的故事之后她的情绪也平复了许多,这会没拦他,随魏肯。


    他对这个好友很敬重,尽管看不到,但上墓时依旧事事亲力亲为。


    程晴触景生情,些许好奇:“几百年过去,就再没重逢过吗?”


    他失落地摇过头,纸钱烟熏火燎地烧着模糊了视线,亲手叠的金元宝一个一个认真地烧着。


    那确实是很可惜了。


    程晴来到坟前陪同着烧了一份纸钱,香烛的灰掉到手背上,微烫。


    简单祭拜结束后,两人坐在坟头看向山那边的江河,宝塔再次映入眼帘。


    “听说,山那边有一座宝塔,对吗?”魏肯好奇地问着。


    “不错。”从尼姑给的资料里面,程晴看到过这座宝塔的资料。


    “它叫元魁塔。始建于1619年,竣工于1629年。”


    魏肯手中的纸元宝掉落到地上,恍然面容失色,面中一片虚白。


    他试图遥望这座塔,但眼睛无用。


    程晴来到他身后,轻摇摆着他的后脑勺调整方向。


    “此刻,它就在你的正前方。”


    尽管眼前是无尽的黑,但哪怕只有一点的光魏肯都在努力地对焦。


    “元魁塔座东南朝西北,背靠青山,面临江河,八角形仿楼阁式。外观七层,每层四个瞭望口,登顶可看此地全景。”


    程晴为魏肯逐字解说。


    虽然看不到,但脑海里有个形也是不错的。


    魏肯酸涩着鼻子附和回应:“大概知道了。”


    有遗憾,也有惋惜,但这一刻他选择将情绪全部压在心里,静静地望着前方不言。


    心事满怀。


    “尼姑和我说,这里种了几颗无忧树。”程晴拉着魏肯再次挪动位置,现在,他们来到了无忧树前。


    星光下青葱如墨,月色照映红花,在冲天枝头中摇曳闪烁。


    “她说,希望我们回去以后都无忧无虑的,过上幸福美好的小日子。”


    无忧树下无忧过。


    很巧的是,无忧树对准的方向正好是坟头的方向。


    “而你的好友,他将自己无私奉献给这片土地,令无忧树茁壮长成参天大树。他庇护它,它庇护他,广施善念,以众生无忧为安乐。不管你的好友如今身在何处,我相信,他一定也无忧无虑,过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来生幸福美满。”


    最后一句话落,魏肯泣不成声埋入她的怀里,这是她第一次见魏肯卸下坚强伪装在自己面前哭得这样凄厉,企图将所有委屈一倾而尽。


    哭得气急时,他浑身都在颤抖,猩红的眼里水雾在打滚,下一秒要出来的仿佛不是眼泪,而是血。


    “没事。”程晴将怀里的人抱紧。


    扣紧一些,再扣紧一些,让他在漆黑不见光亮的世界真切感受到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温热肩膀。


    这会的他就像一个心智未全的小孩,不知要从哪里开始诉说自己的委屈,倾诉都藏在哭声里。


    越哭越大声,越哭越难过,心伤似翻滚的波浪一次一次袭来,一下比一下更严重,到最后完全泣不成声。


    可怜的人。


    泪从脸颊滑落打在她的眼眉,再从她的脸颊带落,一时间分不清是他的泪还是她的泪。


    共融,再共溶。


    天上的月光很亮,如希望寄存在遥远的远方。


    视线再往左侧偏转一些,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坟头,正对着魏肯后背。


    住持一清也来了。


    黑夜里,白衣映得红色袈裟更艳,如暗夜里蓬勃盛放的曼珠沙华。


    程晴也许是看错了。


    也许是吧。


    比身上袈裟更红的是一清的透澈明眸,似碧波旋涡涌动隐隐带血。


    第82章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下不了山,程晴和魏肯只能在寺庙内多住一晚。


    回去的路上一清没有说话,默许了。


    天亮, 两人起身。


    再吃最后一顿早饭,吃完程晴和魏肯就打算离开了。


    饭桌上三人异常沉默着。


    魏肯情绪低涨,粥也没有喝两口。


    一清时不时往魏肯那边看一眼, 似在打量,又像是在观察, 孤傲目光中还有几分鬼祟。


    “再看,把你眼睛挖了。”魏肯沉着冷声一句威胁。


    别看他瞎, 但是对偷窥目光异常敏感。


    一清被粥噎了一下, 不愤叫骂回去:“谁看你啊臭不要脸的, 滚,赶紧滚。”


    多少有些恼羞成怒的成分。


    离开前, 一清还不忘讽刺魏肯:“晴晴欢迎你下来来玩,但记得, 就你一个, 可不要带多余的闲杂人等。”


    魏肯捏折了手中的叉子, 重重放下。


    “谁要来你这破庙, 睡不好吃不好, 外表看着光鲜亮丽, 实际上里面破破烂烂,晚上还有老鼠一屋地跑。”


    一清扯着嗓门拍桌叫嚣:“那你别来啊,你来干嘛!我求你来了?”


    魏肯:“求我也不来。”


    程晴:“◣д◢”


    离开前也不见安静一点, 两个人就像是天生的冤家,一点就着。


    刚准备起身,刚好碰到医生来给一清做检查。


    餐桌旁, 他扶起一清的伤腿认真查看。


    颇为惊叹道:“一清住持是少有的双骨,比平常人都要粗壮,伤腿恢复的速度也快,再修养个几天可以试着下地走走。”


    听完医生的话后魏肯忽然变得异常激动:“你说什么?”


    都已经出门了又跌跌撞撞地转身折返回去。


    魏肯不顾其他人的怪异目光,猛然抓起了一清的腿把他给吓得不清。


    “你要干嘛?松开我的脚。”


    魏肯非但不放,甚至还固执地抓得更紧了,他顺着一清的伤腿位置一寸一寸往上抚,尤其是摸到骨骼位置还要重复几次摸索,指尖几次不受控颤动着弹开滑落。


    再抬头,双眸惊恐失色,像是被抽了魂肢体失僵定格在原地。


    同样惊慌失措的还有一清,他坐在凳子上气急抽动胸口不受控全身发震,脚关节阵阵哆嗦,气急败坏伸出脚踹了魏肯一脚,脖子瞬间充血愤怒地叫骂:“滚,你现在马上滚出寺庙。”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到了,包括程晴,不知道魏肯忽然间又发什么疯。


    尤其是被一清踹倒在地上之后他就像块木头一样麻木地愣坐着,瞳孔收紧看向一清。


    程晴想扶他起身,魏肯却倔强着,抬手缓慢上扬。


    他摸着一清模糊的身形轮廓,试图在回忆里在拼凑一清的模样。


    对于魏肯的举动,一清就像发了疯一样叫骂:“滚——滚——”


    回声比雷鸣还要震耳欲聋。


    为避免惊扰其他人,程晴带着魏肯暂时离开小木屋。


    但他的关注目光始终追踪者一清不放,致使里面的一清嚎叫了好久好久。


    担心两人再闹出些什么,程晴在庙门口拦住一辆车:“司机师傅,可以带我们下山吗?价格好商量。”


    “可以的呀。”司机热情得很,挥手招呼人上车。


    刚准备带人上车,然而一转头就不见了魏肯的身影。


    程晴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飞奔回到小木屋,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出砸东西的声音。


    这次不是互打,是单方打。


    一清在打魏肯,而魏肯却像个草包一样坐在一清旁边随他打,随他骂,也不还手。


    一清打不动了累得直喘大气时,魏肯还关心问一句:“手打得痛不痛?小心用脚,还在恢复。”


    他一脸平静地说着,在一清看来只当是赤裸裸地挑衅,还没歇两口气又对魏肯拳打脚踢的。


    而魏肯,尽管痛得五官抿成一条直线,却也甘之愿之地受着,没有半句怨言。


    只说:“力气这么小,平时是没有好好吃饭吗?人也瘦。”


    一清被气得暴跳起身,拿起背后的枕头猛拍魏肯:“混蛋,你个混蛋我弄死你!”


    几次猛烈地拍打之后枕头里的棉花都飞了出来,棉絮飘得一屋都是。


    魏肯又犯鼻炎了,喷嚏不停。


    一清也意识到了,见状拨弄着棉絮往魏肯那边丢去:“对棉絮过敏是吧?来,多闻闻,痒死你。”


    “别闹。”魏肯摁下了一清的手。


    手腕被摁住,对于陌生的肢体接触一清表现得异常抗拒,想要甩开然而却不够魏肯力气大,怒红着耳根不满发噌:“松手!松开我的手。”


    程晴坐在不远处看着两人打闹,虽然不知道又是哪一出,但当中有一方服软,那就不用过于担心。


    她敲了两下桌子,问道:“车已经在外面了,还走不走。”


    一清:“走!赶紧走。”


    魏肯:“晚点吧,我弄伤了你的腿,是我的不对,应该留下来好好照顾你直到康复为止。”


    他忽然间就做个人了。


    在医生给一清检查完之后。


    对于魏肯的一反常态,一清打心底里其实是怕的。


    尤其是这会给他递了一碗汤过来,还很贴心地将热气呼走。


    “你下药了?”一清警惕地推走。


    魏肯:“下次。你先喝。”


    担心药凉了效果不好,魏肯一个劲把药往一清嘴里推。


    一声尖叫惊破天:“救命啊——有人要谋杀住持。”


    求救无用,咕噜咕噜地一碗药被魏肯摁着喂了,魏肯对自己的关怀十分满意。


    “乖。”他说一清。


    一清气得在床上打滚:“你走开啊!”


    “你不是说我这里吃不好睡不好老鼠满屋地跑吗,你还在这干嘛!走,赶紧走。”


    剃完光头之后一清看着更显小了,这会撒泼打滚地俨然就像叛逆完之后被家长揍了不服。


    但魏肯却异常有耐心,这会天气好,阳光灿烂,他打算推一清到外面走走。


    “是你自己坐上来还是我抱你上来。”


    “你不许过来!”一清下意识抗拒。


    他是真心抗拒和魏肯肢体接触,自己拖着残脚坐到轮椅上去。


    被推出去的时候一清还给程晴使眼色求救,手语摆动的速度快得就像结印施法。


    【你管管你老公啊!】


    【他是不是疯了?】


    【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好?】


    【我是不是意外中知道了他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打算留下来解决我?】


    【这轮椅安全吗?】


    【感觉他会在后面加个变速器让我飞出去。】


    程晴对此表示。


    【随他吧。】


    【来都来了。】


    【都不容易。】


    【他人不坏。】


    一清无力倒下自己的小卤蛋脑袋靠在轮椅上,两眼空空看向魏肯。


    他是多看一眼都嫌烦,厌弃地马上扭头。


    魏肯淡淡道:“可以看。”


    一清蹭一下坐直身体。


    是谁早上说再看就要把他的眼睛挖掉!是谁。


    魏肯就当没这回事,目光摇向别处。


    程晴在后面默默地跟着。


    他确实没再对一清动手了,至少不会向之前一样伸出脚绊倒一清的轮椅轮子。


    到晚上,魏肯甚至主要要求要做饭。


    他将自己关在了小厨房里,一顿锅碗瓢盆碰撞。


    “晴晴,帮我打个下手。”


    程晴应着。


    看了看备的菜,虽然没有肉食,但还是很丰富的,一道地三鲜香得直流口水。


    还有素丸子汤,白菜烧豆腐,什锦小炒,看着健康又美味。


    魏肯边做,还要念叨:“一清伤了腿,又不能沾荤腥,这些菜营养又美味,很适合他。”


    程晴噢了一声,在旁观望浅浅地笑着。


    这人昨天还叫人家死呢。


    要不是看着他煮,程晴也会觉得他是不是要在菜里面下药。


    “我没那么坏。”魏肯将视线投过来哀怨一句。


    程晴捂紧嘴巴。


    她也没说话啊。


    这人会读心,可怕得很。


    而作为被照顾被送上关怀的人。


    一清此刻坐在佛堂前敲木鱼念经:“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求求你赶紧让那只恶鬼走吧,我真的受不了他了。他这会居然还说要为我做一顿饭,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啊,该不会吃完这一顿我就要圆寂了吧,啊——!他怎么敢的,我可是这里的住持啊。”


    “叨叨叨地说什么呢。”


    魏肯忽然出现在他的身后,把一清给吓得浑身打了几个冷颤。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迅速改成念经了。


    不过一小会,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就做好了,虽然看不清,但魏肯方向感,硬是把一清架过来餐桌边。


    “吃饭。”


    “尝尝。”


    他满怀期待一清可以多吃几口。


    一清扭转满脸无助求救程晴,内心OS:可以吃吗。


    程晴点头回应,示意他可以放下一百二十个心。


    知道一清还介怀,她每个菜都先夹一口尝尝。


    感受不到一清的举动,魏肯摸到他的饭碗拿了起来,吓得一清赶紧自己抢回捧着,率先表态:“我自己吃,不用你喂。”


    他要自己吃,魏肯也就没强求,只将桌上的饭菜都挪挪,放得离一清更近一些。


    “不用挪这么近”面对关怀一清别扭着,吃着都不自在了。


    耳边传来咀嚼的声音,魏肯问一声:“怎么样?”


    一清心口不一,拧着呢:“不怎么样。”


    魏肯哦了一声,随后道:“那你多吃点。”


    程晴边吃边看两人互动,越看越觉得有趣。


    那个说着不怎么样的人腮帮子塞得满满的,一口一口狠狠地嚼着,仿佛嘴里在吃的不是菜,而是魏肯。


    而那个看似不在意的人,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一清身上,认真地侧头聆听动静。


    魏肯应该也察觉到一清吃了不少,尽管有气,但也算是满意了。


    这会他也在慢条斯理地吃着,悦色了然在眉心舒展。


    程晴不禁引发自我深思。


    低下头来看向一清的伤脚,除了肿起来的那一部分,横竖看不清什么异样。


    这还有待探究。


    至于为什么会让魏肯变得反常。


    难不成


    她怀疑魏肯喜欢上了一清的脚。


    第83章


    两人不再你死我活, 日子也就变得平静了些。


    尤其是这两天一清都有在意躲着魏肯,更清净了。


    魏肯猛追,纠缠不断地拍门:“你的伤腿应该去复查了。”


    “我不去。”一清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还闹起了小脾气。


    这给魏肯急的当即将门都踢烂了冲进去逮着一清就是一顿揍。


    “叫你去检查你不检查。”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听话。”


    力道不小,打得一清哇哇地叫,拖着残腿满屋地跑满屋地躲。


    程晴看了一下手表, 五分钟两人就结束了战斗,出来的时候一清脸上多了几个创可贴, 委屈巴巴地扑到程晴怀里哭:“你老公不是人啊,我不去医院检查他居然打我。”


    魏肯活动完筋骨以后明显周身都舒服多了, 出来时神清气爽。


    “你也真是的。”程晴说了他两句:“跟你说多少次了打人不要打脸。”


    魏肯衰衰地低下头:“下次注意咯。”


    一清:°ー°


    那他被打算倒霉咯。


    尼姑这会也往这边走来, 告知道:“前两天下雨半山有泥土坍塌, 车走不了,路上不来, 住持的复诊时间或许得改期。”


    一清暗爽,转身就回房间。


    但衣领被人揪住了。


    背后那只黑手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魏肯拦住了一清。


    他半蹲下马, 示意要背一清下去。


    一清说什么都不上。


    “你眼睛看不到, 怎么背啊。”


    “等下你自己摔了还要连累我”


    魏肯耐心已无, 与其难免有些急躁:“叫你上就上, 哪来那么多屁话。”


    在魏肯的凶狠冷冰姿态恐吓下, 一清屈服了。


    但上背以后总觉得不得劲, 这里挪挪,那里挪挪。


    “老实点。”魏肯抬手打了一下一清的屁股。


    一清瞬间脸通红,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羞耻:“别碰我。”


    魏肯不理。


    说不听就打, 这是他一贯的做事宗旨。


    “晴晴。”魏肯喊了一声,求助示意。


    既然他坚持,程晴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走到魏肯身旁给他搭把手做走路指引。


    “山路有点滑,不好走,你小心一点。”


    途径滑坡路段,程晴特意提醒。


    “好,”魏肯谨慎地应着,全身力气都汇聚在后背和腿长,一路下去小心翼翼地,走得还算稳当。


    天色不算好,阴霾天边遍布,才走一半路魏肯就累得大汗淋漓。


    汗水夹杂雾水一起落下,头发全湿,衣领位置沾满了水渍。


    一清这会拧巴得很,尽管是被背着那一个,但傲娇不减:“不行就放我下来咯,何必硬撑。”


    魏肯没理他,尽管累得气喘,人也背得好好地,双眸坚毅望向前方坚定行走。


    他偏执地坚持着一定要将一清带下山。


    尽管无言,但程晴能感觉得到两人之间的关系拉近很多,打闹间多了几分戏耍意味,不再像之前一样剑拔弩张。


    前面是塌方路段。


    她带着两个人在尼姑的指引下绕了点路。


    山路崎岖不好走,树枝丛生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划到。


    一清在背后默默伸手拨开。


    途径湿滑路段,魏肯因为力气消耗过多一个不小心没站稳打了滑,庆幸的是他及时调整了一下重心两人才不至于摔倒。


    “我都说了不用你背,为什么非得这么倔。”一清的语气有些急,指责的同时面上的担忧色也同样存在。


    魏肯也确实是累了,凭着那股骨子里的劲一直坚持着,但不管一清说什么但干扰不了他的决定。


    稍微歇息片刻,继续下山。


    一清还想说,程晴拍拍他的手,摇头示意:算了。


    虽然对魏肯的了解不算多,但程晴也知道他的偏执无人可摇动。


    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头纯纯的倔驴。


    一清欲言又止的,最后别过头不看了,也不再表态什么。


    然而侧眸余光还是会注意到他的脚步时而踉跄着,但尽管如此坚实的后背始终**,不曾低下半分。


    走过这段荒乱的杂丛路,前路总算宽阔了一下,再走两步就到山下了。


    来到平缓路段程晴赶紧将轮椅打开,把人放下后魏肯长虚了好几口的喘气,背过身去叉着腰好一会才勉强缓过来。


    “走吧。”


    现在过去刚刚好到预约的复诊时间。


    一路上很多人朝他们三个投来好奇的目光,毕竟男俊女美推着一个样貌清秀的小光头确实很难不受关注。


    “稍等一下。”来到拐角位置,魏肯从大衣的兜子里掏出一顶帽子。


    一清马上就意识到这顶帽子会落到自己的头顶,他也并非抗拒帽子,就是单纯地抗拒魏肯。


    “丑!”他拒绝戴。


    下一秒帽子就利落干脆地套到了他的头上,调整位置时魏肯手上的动作很轻,还故意摸了摸一清的小光头。


    “让你戴就戴,哪来那么多废话。”手上动作轻,但说话依旧严厉。


    一清闷着气别过他,余光狠狠地瞪了魏肯一眼,絮絮叨叨地骂了几声。


    到检查室,程晴和魏肯并没有进去,外面等着一清拍片子做检查。


    等待间隙,程晴将好奇目光看向魏肯的大衣口袋,好奇着。


    就连她不知道魏肯是什么时候偷藏了一顶帽子。


    魏肯有小心思了。


    “一清家属在吗?”护士推门走了出来。


    魏肯率先起身:“在的。”


    护士道:“进来吧。”


    屋内,拍完片以后医生给一清做了其他的骨科检查。


    检查完毕医生推着一清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沓报告。


    “恢复得不错,回去修养时还是要多多注意。”


    程晴接过报告,魏肯轻揉了一下她的手腕骨,看得出他很关心一清的检查结果,想要她现在就念读。


    护士将一清的轮椅推到他们跟前:“检查完毕,可以将伤者带回家了,半个月后再来复查吧。”


    魏肯伸手向前想要接过轮椅,在摸到轮椅把手之前,先碰到的是一清的胳膊。


    他犹豫着触摸了一下,轻轻带过。


    很瘦。


    从医院出来已经将近傍晚,上山不方便,三人在附近找了个民宿住一晚。


    住的地方颇有特色,是一个红墙青瓦的客家围屋。


    民宿老板热情介绍道:“这个围屋已经有四百多年历史了,历经风霜外墙看着难免会破旧一些,但一点也不影响居住的哦,可以放心。”


    他们的住宿地在后面,过去要走一段路。


    穿过的第一个门,名为世德堂。


    门前两道红联已褪色,但字迹依旧完好保存。


    保世滋太,明德惟馨。


    踏入门栏,罕见背水式布局,三堂不见瓦。


    土木石结构瓦墙灰白,斑驳留青苔。


    老板乐呵着道:“这里可是我们老李家的大租屋,不是我跟你吹,我祖上可是做大官的,深受皇上器重。”


    魏肯原地怔住,脚步停顿两秒。


    “怎么了?”程晴在旁问道。


    “没事,”他只道:“有些累了。”


    抬眸扫视眼前倦容掩藏不住。


    “这位先生累了是吧?行,那我也不多说打扰你们了,跟我往这边走,带你们走小路去民宿。”


    穿过门庭,来到宽敞民路,路边参天荔枝树枝蓬叶茂,冲天而长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根茎深埋泥土,平行延展数米。


    依山傍水绿树参天,看着,确实是个好地方。


    再走两段青瓦地,三人终于到达民宿。


    “不好意思啦各位,由于假期人多前面的围屋都住满了,辛苦你们走这一趟住在最后一围的围屋里。”


    “你们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打我电话就好。”


    离开时老板也始终笑呵呵的,人慈善又友好。


    来的时候程晴注意到外面有饭店,将两人安顿住下且叮嘱千万不可打架后她就出门买饭去了。


    傍晚时分,古镇上的人不少。


    小孩跟在大人身后回家,小手上攥满小零食,一蹦一跳地走着可开心。


    农民伯伯挑着一簸箕的菜回家,叶子新鲜脆嫩,看样子应该是刚从地里摘回来。


    “酿豆腐哦,好靓的酿豆腐,收档便宜卖咯~”


    来往的人笑颜常开,见着谁都是乐呵呵的,宁静的小乡村处处弥漫着淡淡的幸福感。


    游玩一天的旅游团在导游的带领下即将去到住处,行走的过程中导游又是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解:“各位小红旗们,来,大家看向我身后这座古镇,从这里进去就是围龙屋的入口,是我们这里最具有特色的客家围屋,占地面积将近有九千多个平方。”


    游客好奇问道:“导游,听说这里曾经住过一位人中龙凤对吗?”


    说到这个,导游明媚一笑:“看来这位同学来之前有做过功课哦。”


    紧接着她就招呼游客往里面走。


    “来各位同学们,都跟着我走吧,咱们边走边看边说。”


    程晴完全被吸引住,抬起步伐跟他们走。


    “哎,靓女,你的饭。”身后的饭店老板叫住了程晴。


    听得过于着迷把饭都忘记拿了。


    老板小跑两步追了上来。


    “谢谢老板。”程晴将打包好的饭菜拿回,才转身,刚才还在这里的旅游团已经不见了,眼前巷子众多,不知究竟拐进了哪一条。


    算了。


    程晴不再跟随。


    屋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喂食的,又担心他们会忽然闹起来,只能先往回赶。


    民宿二楼的楼梯上去,两人罕见地和平相处坐在阳台位置,从这里可以俯瞰眼前围龙屋全景。


    夕阳打在二人身上,金光余晖淡淡加身。


    “来过吗?”一清问魏肯。


    魏肯闭上眼睛,用心感受着这里的一切。


    他说:“第一次。”


    沉默数秒,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这里是个好地方。”


    饭摆到餐桌上,一清请求程晴:“这顿饭我想在世德堂吃。”


    回过头来面对魏肯有些局促地扭捏着:“背我。”


    魏肯屈膝半蹲下,再次将自己的结实后背展露在一清面前。


    这次一清很迅速地就上背了,双手环住魏肯的肩膀细细感受炽温。


    三人在雾色渐浓的夜路缓慢前行。


    行至半路,一清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了一句:“你以前,有这样背过谁吗?”


    回忆往昔,魏肯静默了许久,浓眉下忧伤半挂眼睫。


    风声袭来,将嗓子打沙哑。


    “背过我家孩子。”


    第84章


    点亮黄油灯, 四百多年古屋月夜下重燃冉冉辉煌,寥寥清火中如见旧时样。


    一清不做声,给魏肯夹了菜和肉。


    看他笨拙着抬手吃饭, 些许心酸。


    “眼睛怎么弄的?”


    “是坏事做多了遭报应吗?”


    他企图用挖苦的话来掩饰自己的关心。


    魏肯始终面色平静地吃着,并没有正面回答一清的问题。


    “吃你的。”


    “切,”一清傲娇地拧过头去。


    一个像水, 一个像火,各有各的倔都不好惹。


    吃饭间隙, 门口位置走进来几个人。


    两男两女,其中一个女孩没了手臂。


    他们的手中拿着小红旗, 看样子应该是今天那个旅游团的。


    “看, 世德堂!找到了。”


    “这里应该就是导游所说的那个行宫吧。”


    “哎你说, 有没有可能那个人并没有死,在这里一直一直活着, 活了几百年。”


    “少看小说。”


    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对人物古迹有着浓烈的探索欲。


    走到厅堂中央, 看到内里坐着程晴三人, 他们不约而同停下步伐, 遥遥相望。


    众人目光交汇那一刹那, 就连落叶都停止吹动, 万物俱静。


    但仅仅只是目光交汇过, 礼貌点点头四人朝着其他地方继续走去。


    程晴目光追踪他们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他们拐入令一条巷子,再不见踪迹。


    一清好奇问道:“认识?”


    程晴默着声摇头回应。


    不认识, 但隐约中的好奇牵制住那一刻想要关切的心。


    回过头来,正好和魏肯视线擦过。


    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似乎在观察些什么。


    但程晴这会心不在焉的, 并没有过多注意。


    简单的晚饭过后,三人又在世德堂坐了一会。


    天色不早,正好回去休息,一清忽而提出要求,他问魏肯:“可以背着我在村里逛一圈吗?”


    魏肯弯腰,他上背,两人有了无形的默契。


    “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魏肯问一清。


    视线所到之处一清大概扫过,只道:“随你,去哪都行。”


    没有特别要求,程晴便在前面引路遛着两人随便逛了一圈。


    初抬步,她朝着那条巷子走去,是刚才那四个人离开的方向。


    踏步走过,第一次见围龙屋全貌,三堂两横三围龙式建筑,72个天井,26厅,12个门楼,299个房间。


    门外有门,屋外有屋,给人一种错觉仿佛置身在一个偌大的皇宫,更似迷宫式堡垒。


    逛了一圈,出口位置正好是围龙屋的入口位置。


    站在水塘前,程晴再次偶遇那几个年轻人,这会几人正在那里拍照留恋。


    年轻有朝气,青春且活力,镜头前个个都洋溢着灿烂笑颜,格外美好。


    再看一眼,程晴带着魏肯和一清转身离开。


    路边两旁还有村委会的人在搞活动,锣鼓喧天人头涌动热闹得很。


    “各位村民们,明天是太阳生日,记得早点到村口集合,辛苦大家啦!”


    村长说完,底下人激昂回应:“必须的!村长你就放心吧,活动交给我们一定能顺利出色完成。”


    “就是就是,不会辜负大家期望的。”


    程晴站在原地听了一小会。


    “太阳生日?”


    旁边站了几个本地的村民,一看程晴三人就知道他们是外地来的,热情介绍解说道:“是我们这里的民俗活动,农历三月十九这天我们会为太阳过生日,几位若是有空且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哦。”


    听起来确实很有趣。


    “走吧,回去了。”程晴领着两人往民宿方向走。


    这一夜,魏肯睡得并不安稳,辗转着一直翻身,越睡越急躁。


    程晴蹬了他一脚。


    老实了。


    “有事说事。”


    然而这会他又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了。


    蠕动靠近贴着要抱抱,夜灯下抿着嘴巴看着就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委屈。


    程晴心又软了下来,拍拍他的背轻声安抚:“睡吧。”


    哄完以后勉强算是安定了一些,没有再闹。


    待夜色再深一些,耳边传来他沉睡之后的安稳呼吸。


    借着暗淡夜灯,程晴再一次认真细看魏肯。


    忧愁的眉始终紧拧着,以至于看着似乎总有很多说不出口的烦心事。


    后半夜迷迷糊糊将要入睡时,依稀听到魏肯说梦话叨了几句。


    他说。


    “往前走。”


    “莫回头”


    不知在梦里见到谁了。


    隔日起来,头微痛,嗓子也干。


    身旁的魏肯已经起身了,不见人影。


    走到客厅位置去倒茶喝,只见两人已经洗漱完毕齐刷刷地整齐坐着。


    程晴还以为自己没睡醒看迷糊了,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还互相帮对方穿外套。


    看她一眼,意味明显,就等她了。


    程晴不解:“去哪?”


    两人异口同声:“太阳生日,去看看。”


    村里这会已经热闹起来了,不仅是本地的村民,就连周围几百公里的人都赶来参加。


    人群密集乌泱泱。


    日出东方时,锣鼓鞭炮冲天起,数十个身健力壮的青年村民抬当地的“太子菩萨”在村里穿街过巷巡游。


    “嘿嚯嘿嚯嘿,太子菩萨来咯!”


    佛像金身套红衣,赤色一片似烈日瞩目,受上万民众热烈追捧。


    太子菩萨开路,佛僧紧跟其后诵念【太阳经】。


    “太阳明明朱光佛,太阳日出漫天红。”


    场面盛大恢宏,神圣而庄重。


    两旁围观的村民见着都双手合十虔诚祈祷,求五谷丰登,幸福安康。


    程晴三人站在离得比较远的人群之后,随同村民们一起观看这场盛世祭祀礼。


    “哎,怎么回事,太子菩萨怎么往这边来了?”


    祭祀巡游还在继续,然而忽然的转换路线使得众人都产生疑惑不解。


    摇摇看去,抬太子菩萨的青年们都不受控制地脚步踉跄晃了起来,个个东倒西歪忽而面露难色肩上似扛了千斤重。


    “怎么回事,太子菩萨怎么忽然间重了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我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脚步”


    又是一阵虚晃,村民们尖叫声连连。


    有些资历的老人们马上就看出不对劲,惶恐着喊了一声:“是太子菩萨,太子菩萨回来看我们了。”


    这一声惊呼之后所有人幡然醒悟。


    走在前头的抬手求问老人:“那现在我们是要怎么走?”


    老人急得冒冷汗,情急之下赶紧告诫:“听太子菩萨的,他要去哪,你们就去哪。”


    得了老人的指示,抬手们再次打起精神来。


    这会他们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了,听从肩上太子菩萨的意思继续前行。


    又是一阵猛地急拐,两边的村民都被吓得往后躲,生怕太子菩萨的佛像一不小心掉下来会被砸到。


    两旁管理秩序的人顺应着太子菩萨的行径方向迅速调整守护栏的位置。


    在安保的快速疏散下很快就敞开一条宽阔的路,同时保障太子菩萨和路人的安全。


    再一番急动之后,程晴三人面前已经没有了人。


    也正是这个时候太子菩萨往这边来了。


    “快快快,小心被伤到,往这边来。”


    安保示意他们三人离开,但这会他们都被定在了原地,脚步完全挪不动。


    再眨眼,太子菩萨的金身已经被抬到了跟前。


    就在众人,甚至就连程晴和魏肯都以为佛像会掉下来砸到他们时,半倾斜的佛像却控在半空不动了。


    再从这个角度认真看一眼,半倾斜的太子菩萨不再像将要倒下来,反而更像半低着头,准备要弯身鞠躬行礼。


    “天啊,太子菩萨这是怎么了?”人群里阵阵惊呼。


    但这个倾倒的动作很快就结束了,抬着佛像的青年们瞬间蓄力起身将佛像摆正,紧着着迅速调整方向往回走,浩浩荡荡转身离去,顺带将两边民众的关注力都带走。


    惊悚未散,程晴怔在原地面容失色。


    身旁的魏肯毫无反应。


    而一清,不见了。


    “一清呢?”程晴略显着急地问了一声。


    魏肯原地转身,回头正正指向不远处。


    荔枝树头下,一清坐在石头凳上晒太阳,寸寸光荫从枝叶间隙穿缝而过打在他的侧脸。


    伴随和洵春风吹过,俊秀容貌彰显几分柔美。


    他抬起手来向程晴打了个招呼,俏皮又灵动。


    巡游已远去,程晴搀扶魏肯回到树下同坐。


    她遥远着视线看向远方,坐着有些不安。


    两边集市商铺都在卖这边的特产,热闹喧哗一句也不入程晴的耳。


    唯独正前方的戏台,异常夺目。


    来的时候在车上回想起一段很熟悉的戏曲旋律,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一曲。


    而今天,正好在戏台上演着。


    舞台上,身穿红色戏服的女演员断了一只手臂,空袖随风摆。


    悲凉抬目,忧红了双眸。


    熟悉旋律响起,依旧惨厉。


    “我不留帝女在人寰。”


    “娇儿莫怨我心肠硬。”


    人皇高举剑鞘,一刀中臂,血泪齐飞溅。


    血浆鲜艳,从舞台墙壁位置丝丝掉落。


    身后人母姗姗来迟,不忍中一声怒斥:“皇上,为何你还未动手。”


    人女注定要死。


    纵然不舍,一剑中心脏。


    伴随她的倒地,这出戏缓缓落幕。


    程晴看着抓心地痛,仿佛那一刀也同样刺穿了她的心脏。


    第二场戏几乎是毫不停留迅速开幕上演。


    随着红幕布缓缓上升,第一幕就是人母悬梁吊死,白布衣随风摇摆;人皇悲痛倒地,跟随其后煤山自缢。


    闯兵冲入皇城,为安抚民心,将帝后合葬思陵,属于他们的故事到此为止。


    戏,也完了。


    一滴浊泪划过魏肯脸侧,他哀默着,将眼睛阖上。


    死一般的寂凉从心扉透彻。


    一清看到了。


    程晴也。


    将近傍晚。


    三人从村里离开,往返回到山上。


    到半山腰位置,一清拦住魏肯,疏离声冷:“你走吧。”


    他不想魏肯跟随回到寺庙里。


    白天联系好的车这会也正好到了,就在他们身后。


    魏肯杵在原地迟疑了许久,双手紧攥着一清的轮椅扶手,不舍得放开。


    但一清这次也是铁了心,一节一节将魏肯的手指强势掰开,直到他完成脱离扶手的掌控。


    他决绝着拉开车门,任凭魏肯挣扎,无情将人推到车内,快速锁死的车门将两人分隔开。


    魏肯忽然发狠,歇斯底里发了疯似的拉砸车门,不多一会门把染上了他的拳头血迹。


    任凭他闹。


    一清靠在门边,低沉着声回述。


    “莫回头。”


    “往前走。”


    他双唇失血僵在原地,整个人迅速蔫了下来。


    正在掰车窗的手失力松开,软瘫倒坐在后座,失声抽噎从里面一下一下传出。


    车窗摇上,这一次,真的要走了。


    魏肯听了一清的话,直到车开走也没回头,但也没抬起过。


    低着头自噎自泣,将泪埋进手臂和胸腔里。


    透过后视镜,程晴看到一清坐在轮椅上和他们背道而去,孤清清的路上只剩他一人。


    落寞身影溶入夕阳,挺直的后背脊梁是他最后的骄傲。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愿这片安宁的净土可以让他后半生安然无恙地度过。


    第85章


    再回十七由地, 一切看着熟悉又陌生。


    回来以后魏肯就病倒了,几天高烧不退,连日连夜地咳个不停。


    直到这一天的后半夜, 他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咳到浑身抽搐,纸巾染上一坨鲜红的血渍。


    医生连夜来做了检查,最后给出的结论是:“魏先生思念成疾导致心气郁结, 这个病不好治啊,魏太太你要不尝试着多开导开导魏先生。”


    医生走后。


    程晴守了他一夜。


    那口堵在胸腔的憋闷气就像是卡在喉咙的鱼刺, 上不来下不去,稍稍用力, 换来就是满口血渍。


    擦血时, 他口齿不清地张开嘴巴, 似乎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白衣大士。


    回来的第三天,他终于勉强睁眼。


    程晴给他熬了药, 一股中药味闻着都阙苦,他却毫无感觉地一口一口吞下, 虚糜的肉眼暗沉不见转动。


    喝完药, 魏肯撑着虚弱无力的手臂挣扎着起身, 起猛了上不来气又是一阵急咳, 血丝夹杂着还没完全吞下去的汤药从嘴角溢出。


    “你别急。”程晴在旁搀扶给他拍拍背缓气。


    他拧得很, 非要坚持起身, 哪怕这会坐都坐不稳。


    “你到底要干嘛去呀?”程晴有些生气了。


    面对斥责,魏肯卑微地低下头,不见血色的双手颤抖着缓慢地搭上了她的手腕, 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就为了握住她的手。


    哑着声,虚弱无力:“我想快点好起来,不想我们最后几天在病床上度过。”


    程晴恼怒着但却又无奈, 她同样也憋着一口气,发泄不得。


    在他的委屈请求下,程晴给他洗了脸换上衣服,趁着天气还算不错,坐上轮椅到花园里逛了一圈。


    离开时的漫天黄叶如今是一片葱绿,小鸟在枝头点翠,花开满地生机盎然蓬盛。


    纷飞的花瓣其中一朵落到了他的手上,他小心翼翼地摸着,护在掌心内。


    来到小溪旁,魏肯摸索着半蹲下身,指尖抚过清澈见底的潺潺流水。


    粉红花瓣落下,随溪水碧波逐流,遥遥向远方。


    再一眨眼,已不见痕迹。


    从在眼前变成在心里。


    他在流水旁静坐,虚白的脸在阳光下更显憔悴,乌黑眼睑包着微红的眼眶,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程晴给他穿外套,魏肯却抓住她的手摁在了肩膀上。


    瘦了。


    摸着都是骨头。


    “可不可以不走?”他低声恳求着。


    程晴将手抽回,没有分秒犹豫。


    沉默中将空间氛围骤冷。


    外套上还有她的手印残留,魏肯小心翼翼地摸着,舍不得抚平。


    这段时间离别过多,他似乎有些应激了。但程晴始终理智且清醒时,说好的33天,不多也不少。


    “地上坐久了会着凉。”程晴将人扶回到轮椅上,自若无事般继续推着他在庄园里游逛,哪怕他此刻失落自忧心不在焉。


    回去路上,魏肯咳得更厉害了。


    他还惦记着小河边那事,拿自己的身体来反抗拒绝吃药。


    似乎以为足够惨就能等到更多的关注。


    程晴选择漠视。


    “你死得早一些,我就能更早点离开。”


    于她而言这并不算是坏事。


    魏肯不可置信失声抬眸,她的决绝和冷漠就像一把在心尖划过后不留血的寒刃,将人伤得支离破碎而后迅速冷漠抽离,连带着将一切情感都漠视。


    说她冷血也好,说她恶毒也行,无所谓。


    程晴罔顾,不以为然,也不做过多关注。


    只问他:“所以你要食言吗?”


    他原地僵怔了许久。


    最后筋疲力尽咬出一个字:“想。”


    这一夜,任凭他咳,程晴不再过问。


    都是他自己不吃药造成的,与她没有任何干系。


    第二天起来,他又发起了高烧。


    医生来看,连连摇头:“这不吃药不行啊。”


    管家朱丽雅看着心疼,厚着脸皮上来恳求:“程小姐,你能不能,再帮他一次他只听你的话呀。”


    程晴只觉得荒谬。


    “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他人手上,那这个人也活得真够失败的”


    “若是不想活,趁早吧。”


    “别道德绑架我。”


    躺在床上半生不死的,演给谁看呢。


    她看都不带看,转身就走。


    下午医生那边下了病危通知书。


    魏肯被送进了抢救室。


    作为家属,程晴也被请了去。


    抢救是将近傍晚才结束的,人救回来了。


    紧接着就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人进去了也不老实安分,一直嚷嚷她的名字,要不然就拔机器。


    不劳烦他起身,程晴帮忙给拔了,反正输液还在,勉强也能撑着。


    人虽然孱弱,但是力气可不小,刚想出去透口气,手腕又被蛮力拉回牵制扣紧,声声嘶冷在耳后传来。


    “去哪呢?”


    “33天的期限还没到。”


    “你还在一天。”


    “就还是我的人。”


    又来无理取闹。


    程晴沉着深呼吸一口气,她已经很克制地在忍了,攥紧的拳头忍着一拳干死他的冲动。


    不得已,再不情愿,她也只能暂时留在这个令人感到戾恶的空间里。


    局面一僵再僵,他始终不松手,哪怕在抓她的手上面的吊针已经开始回血,满载怨气绷得紧一紧的。


    护士送了药进来。


    他看了一眼,冷着脸摇过头去。


    又在抗拒吃药。


    他就只会这一招。


    程晴一计冷眼瞪过去,他委屈地小声说:“苦。”


    借口。


    又在找理由。


    半夜里喝的那碗苦多了,不也一样毫无表情吞了下去。


    他现在就是要闹,无外乎就是想要她哄而已,装可怜已经装习惯了。


    药从热放到凉,没人动。


    苦就苦,无所谓,程晴不哄也不喂。


    局面一再僵化,最后是医生实在看不下去了,为了让人更好的恢复只能打一针安定然后做治疗。


    夜里,程晴并没有留在医院,离开返回庄园。


    才进门,就被后山森林明亮月光吸引住。


    她的脚步不受控,鬼斧神差朝后山走去。


    许久未见,精灵们对程晴都热情得很。


    “姐姐姐姐,好久没见你来,我好想你~。”


    程晴提防着后退两步。


    再三确认这些精灵都不是他变的之后才勉强放下一丁点的心。


    “别叫我姐姐。”


    程晴听着只觉头皮发麻,不禁又想起自己在泡温泉时小苔藓精在草地上扭动曼妙身姿起舞。


    越回想越觉得令人寒渗。


    今晚森林又开大会,精灵梦陆续上台做自己的表演秀。


    很有趣,但程晴看着却开心不起来。


    看着台上小松鼠精耍杂技,画面又忽然幻象成为魏肯坐在轮椅上跳街舞。


    程晴猛地一摇头。


    她真的是疯了。


    明明没吃地上的菌子,怎么可以幻想出这么离谱的画面。


    孑然无趣时,视线从舞台上挪开,半带忧伤垂下眼眸。


    淡淡目光扫过地上,她看到草丛里有几株枇杷。


    不止枇杷,还有金银花,紫苏叶,川贝。


    森林里植被丰富,草药种类也繁多。


    小时候生病咳嗽时,爷爷经常会采一些草药回去给她煎来喝。


    那味道苦得很,至今难忘。


    见程晴的注意力都在地上,山药精好奇地凑了过来:“姐姐姐姐,你在找什么呀?我来帮你。”


    记忆还放在旧时,些许漫不经心地,下意识念叨出:“甘草,甜杏仁。”


    得到指令山药精咻一下地就钻到地里,不过才眨眼的时间就将药材全部连根拔起,一时间树林内药材乱飞。


    程晴跟随在后,偶尔捡起一些。


    满地的药材就像是随机掉落的法宝。


    帮忙之后山药精又迅速返回,好奇地跟在身边叽叽喳喳地问道:“姐姐,是谁生病了呀?你特地为他找药材,一定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犹豫一眨眼,她躲闪过山药精的追问目光,只淡淡道:“某个认识的人。”


    来时两手空空,回去满满药材。


    程晴在小厨房里架起了火炉,按照记忆力的配比分毫不差将药煎煮。


    煮的时候偶有犹豫,但还是多加了些甘草和甜杏仁。


    夜深了。


    煮的时间有些过于长,这会等待的间隙不禁打起瞌睡,迷迷糊糊地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位置有人在偷看她。


    眯了一会,醒来时已经是清晨。


    舀起一勺尝了尝,还是苦。


    但喝完以后还行,是她也可以接受的程度。


    庄园外响起一阵救护车的警铃声。


    透过厨房的小窗看去,她见到魏肯被送了回来,下来时步伐虚浮,依旧是一副病恹恹的虚弱样,厚重的大衣套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累赘了,看着像是会把人压垮。


    过了一会有佣人来煎他的中药,趁佣人生完火出去忙活的间隙,程晴将炉子里的换成她已经煮好的药。


    悄悄的来,又安静地离去。


    回来之后魏肯并没有找她的麻烦,他将自己困在了房间里,偶尔会挪到窗台位置,双目空空遥望愿望。


    程晴则在花园坐了一天,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窗台,瞥到那阴森躯体,只看一眼又迅速挪开。


    待树叶落在地上成堆,一天过去,天又黑了。


    时间异常的快。


    房间里没开灯,微暗。


    程晴在门口位置踌躇着,脚步迟迟停滞不前。


    她没有推开那扇门,转身去了客房。


    身后本是空墙,转过去,撞入他的满怀。


    魏肯又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身后。


    腰肢被梏紧,没有可挣扎的间隙。


    擦过那片温热的胸膛,率先传来的是浓烈药味,闻着都觉得苦。


    顺着削瘦下颌往上看,漆暗空间里唯一的光是他眼眸里在打转的泪光。


    只剩晶莹的忧伤。


    声音依旧是低沉无力,勉强地扯起一个僵硬的唇角。


    似有遗憾,惋惜且可怜地笑说:“药吃多了嘴巴苦,今晚就不亲亲了。”


    第86章


    程晴不回主卧, 他也不回,两人共躺在窄小的次卧里。


    枕在他的臂弯,看向窗外明月, 心思斐然却又困惑。


    时钟一秒一秒带过。


    忘记今天是某年某月某日某天,只记得,是33天之约的倒数第三天。


    “为什么是33天?”程晴问他。


    耳边呼吸声平稳, 不见回应,只是轻轻地下巴蹭带过她的脸颊, 胡茬微扎皮肤。


    窗外下起小雨,也许是心境使然, 与夜色共融时看着多了几分苍凉。


    雨珠将透明的玻璃窗朦胧, 连带着视线也渐入模糊。


    看不清它。


    也看不清他。


    这一夜的梦有些奇怪。


    她梦见魏肯衣着怪异吊死在树下, 随斜风细雨飘摇,悲凉里尸处荒山。


    程晴也在。


    她的身体裹着白布, 面色泛灰,看起来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 来了一群人给他们收尸。


    两人相依相偎, 同棺共合葬。


    祭祀下葬时, 有人在她身上放了一个玉如意。


    待棺椁缓慢合上, 空间再黑黯一些, 淡淡绿幽光从玉如意透出。通透的绿亮得刺眼, 迫使人必须将眼睛合上。


    再睁开眼睛。


    程晴醒了。


    梦后沉重的虚空感令人精神萎靡,手肘无力撑不起身。


    窗外的雨还在下,一夜之后, 越加猛烈地飘洒。


    魏肯坐在窗台前发呆,听雨。


    注意到身后有动静,关注目光缓慢回转。


    双手在前探路摸索, 磕磕碰碰向她走去。


    他的感官尤其敏锐,似乎已经察觉到自己不是很舒服,伸手慢抚过脸颊,冷汗打湿他的指尖。


    “做噩梦了?”魏肯关心问道。


    程晴缓了许久,轻嗯一声回应。


    看着他行动不便地来回摸索,程晴想叫停,但思索想想,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算了,他一向倔强。


    也不想伤了他的自尊心。


    热水倒出来,对不准位置一小滩撒落他的手心。


    他却似毫无知觉,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水溢出来。


    热水递到跟前,温热,不及他发红的指尖炙烫。


    “我打电话让医生来给你看看。”他还想出门。


    程晴伸出手来勾住他手臂,不让他往外走。


    “没事,就是睡多了脑袋沉沉的,再躺一会就好了。”


    她将人拉了回来,拍拍床边位置示意人坐下。


    魏肯气色依旧虚弱,但比前两天好多了,脸上有了些血色。


    程晴似是感慨,又像是看开了,叹一声:“一来一回,又要浪费十几分钟。”


    魏肯骤然一沉眉,抿着唇,不悦,但并没有过多表现,尽量将情绪克制。


    外面在下雨出不去。


    为了更方便魏肯走动,管家将一楼的客厅都清空了,只留下饭桌和沙发。


    走向饭桌时,他倔强着坚持要自己走过去,甚至拒绝了程晴的搀扶。


    双手空摸,不依不助。


    饭也是自己吃的,只跟程晴一出一个要求:“菜多一点。”


    程晴应他。


    每一筷都精挑细选。


    在吃着,他自己小声地叨念了了一句:“我会好好吃饭的,你不用担心。”


    程晴憨然抬眸望了魏肯一眼,嘀嘀咕咕又小声的,她没听清。


    这顿饭他也算是配合,给什么吃什么,就是整个人看着蔫蔫的,少了平日里的生气。


    饭后管家朱丽雅送来了煎好的中药,一整碗都是黑乎乎的。


    他仄着眉一口吞下,苦得五官皱巴。


    在药物的作用下,刚吃完饭没多久他就睡去了,梦里还一直嚷嚷着梦话,说:“苦”


    程晴坐在床头观察了许久,确认人安睡后,离开了房间。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厚闷雨雾遮了半边天。


    她拿起小篮子再次走向后山的小森林。


    下雨后森林里的小动物都陷入了沉睡中,这一次只能靠自己了。


    以防万一,她连医书都带来了,边看边找。


    一路走去,运气还算不错,很快就找到了她想要的药材。


    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碰到两块罕见的小灵芝,可以用来给他补补身体。


    灵芝长在半山腰位置,程晴打算爬上去摘。


    虽然坡度看着有点抖,但她手脚敏捷,爬上去不算太难。


    双脚在石头缝中掂起,手再伸长一些,费了点力气,勉强可以够到。


    拿到了。


    程晴畅然一笑松了口气。


    一时间得意,完全没注意脚下的石头边缘有块苔藓。


    “啊——”


    脚一滑不受控失去重心掉了下去。


    正正好跌在了草丛里。


    程晴嗷叫一声从里面伸出一只沾满泥土的手。


    庆幸的是雨后将底下的草丛都湿软,掉下去的时候并没有受什么伤,就是滚动几圈沾了一身的泥。


    有点脏兮兮。


    她顾不得这一身赃污,回到小厨房里首先将药材都给分类整理好,再结合上一次的经验将煎药重新调整配方。


    大概十来分钟,慢火煎熬中汤药逐渐沸腾,这一次闻着还不错,都是淡淡的药材味,没有明显难闻的苦涩味。


    再煮半个小时,浓郁清香传出。


    再看看时间,等药熬得差不多了,程晴舀起来尝了一口。


    这次的不错!


    不苦不涩,喝完以后淡淡留甘。


    她离小火炉很近,坐这么久身上的泥巴都快烤干了,再加上生火时柴火有点湿,呼气时吹了一脸的黑烟,现在看着完全就是一个小泥人。


    药煮得差不多,将火灭了用余温烘一下,她正好可以用这段时间去洗个澡。


    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里,推门进去时还特意瞄了一眼,确认魏肯还在睡赶紧溜进浴室里。


    暖水冲刷带过连带着将寒气也退散,再洗去粘在皮肤上的干泥巴,有些粘得紧的还得抠一抠。


    抠得认真时,完全没有注意到浴室的门把手被拧开了。


    绵软触感在后背撩擦过。


    程晴一个激灵迅速转身,身后的魏肯将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赤裸裸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程晴下意识捂住身体的重要部位,但事后想想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指尖从玉脖滑落腰肢,碰到些许不平的,他加重揉摁力道,抠了抠。


    “别”原本受热气刺激就透红的肌肤此刻随着痒痒感灼来晕出淡淡的粉。


    他才松手,然而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程晴转身时失重绊了一脚,猝不及防掉进水池里。


    下意识想要找个抓手,意外将他也拉近了浴池里。


    两人在浴池里抱成一团掉落,飞溅砸起的水花在瓷白墙边留珠。


    温水才从肌肤上滑落,他的热吻接踵而至,炙烫将浴池灼燃。


    抵在他胸膛前的双手被反手扣到了纤腰后,从水下冒出的浴泡泡浮游而过随喉结滚动粘连。


    一吻落下,泡泡爆一个。


    直到浴池里的水在激烈翻滚中再次溢出,泡泡和池水洒满地,朦胧中望去白白一片。


    温柔的禽兽在浴池里无休止咆哮……


    从浴室被抱出,疲惫侧目望向窗外,天已全黑。


    管家朱丽雅将早已准备好的饭菜放置在卧室的小客厅里,程晴无心吃食,时而望着饭菜发呆。


    随同饭菜一起送上来的还有那碗中药,魏肯一口气喝完,面上不见痛苦表色。


    “药很甜。”他情深款款地望着程晴。


    也许是灯光暖黄的缘故,显得他柔和笑意漾漾,肢体动作也变得温雅。


    程晴苦涩着回应一笑。


    心里很不是滋味。


    “后山蛇虫多,危险。”将汤药一滴不剩喝完之后他来了这么一句。


    程晴眉峰抖变犀利,面色转而带上清冷。


    还是被知道了。


    方才在浴室里,他敏感地嗅着,估摸着应该闻到了泥土的味道。


    被揭穿以后她越加显得不自然,将碗筷收好准备带走,没有回他的话。


    然而正是这一个动作惹怒了他,张狂伸手过扣握住她的手臂,猛地将人往回扯。


    手上的碗筷失了平衡,轰然全倒碎了一地,瓦碎音哗啦刺耳。


    他有些怨怨不愤:“你明明就很关心我,为什么不认。”


    “看你可怜而已。”冰冷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不再多看他一眼。


    魏肯笑了,戏谑地笑从忧伤的眉心随浊目散开,像是在自嘲,但却不失炫耀的意味:“你又心软了。”


    “所以你又要得寸进尺吗?”程晴反问。


    失望感划过心尖冲涌而上,双眸变得暗淡无光,唯剩丝丝冷恨。


    几乎是毫无预备,她被魏肯推倒在床上强势扣摁住。


    带有惩罚性的吻侵占袭来迫使人必须将注意力拉回到他的身上,迫使人必须认真感切着他的欺压存在,若敢无视,等来的只有他越加发狂式的索取。


    直到捏痛感蔓延至全身,她开始反抗,他也不停,顶多给人一滴泪的时间让人歇口气。


    魏肯用实际行动将答案告诉。


    他向来如此,自始至终一成不变


    他嘬着她的耳畔,绵绵热热时而轻撕咬。


    “可怜我吗?”


    “可以做到一直可怜吗?”


    “晴晴,你的眼里似乎有恨。”


    “怎么办呢?”


    他似乎有些烦恼,忧愁难止。


    “恨我一辈子,还是念我一辈子。”


    “对我来说,并没有差别。”


    不仅是身体,还有心里,他铁了心思都要留下最深的印记。


    恨越重,痛越深。


    程晴力竭,不再回应他,随他闹。


    是她看错了,温柔只是他的表色,实则内里自始至终都无耻又狡诈。


    但已经无所谓了,他要闹,再陪他闹两天就是。


    天气预报显示,明后两天依旧有雨,地湿路滑,注意出行。


    但好消息是第三天将会迎来大晴天,从这天开始,晴天将会持续将近一个月。


    数了数日子,不多不少,正好是33天。


    离开这里后程晴也终将会奔赴属于自己的晴天。


    第87章


    倒计时第二天。


    程晴刚吃完早饭, 管家的车已经在庄园门外候着。


    魏肯要带她去上班。


    不像过去坐在办公楼里,这一次,是环十七由地巡查。


    十七由地守卫力量庞大, 从庄园位置走去,一路上每个进入口位置都有严格的搜查关卡。


    汽车慢慢驶向关卡口,从窗边位置低头眺望, 悬空高度令人头目眩晕。


    防护门将近百米高,底下连通外界进出口。


    云雾缥缈中, 从外面进来的人小如蝼蚁不见影子,只有成群接团走过才能勉强聚成一个缓慢移动的黑点。


    进来的人随云梯升至半空高, 入门时还要接受重重安检。


    从个人信息初核查到过机安检, 再到最后人身复核, 3道门但凡有一个不过关,但凡发现有异样, 无一不例外都是横着出去。


    到这地方那么久,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接近出口位置, 安检系统警戒性之高令人敬服的同时阵阵后怕惶恐不止。


    怎么逃。


    根本逃不了。


    可相比于眼前的安检系统,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此刻目视前方一声不吭的魏肯。


    要创造这样一个缜密且高防护性, 安全系数顶级的进出系统, 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出来的。


    无法预设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样的觉悟和举动。


    十七由地比小山镇恐怕千百倍。


    再回想过往, 每一次但凡有逃跑的心思, 他都会马上敏锐察觉且迅速扼杀。


    性格多疑,极度敏感且偏执。


    似乎不管她做什么,都无法提升他的信任度, 始终高度警惕着,他自有他独一份的猜忌心。


    害怕失控,害怕失去, 只有完全将一切掌控在手心才能勉强换来他的片刻心安。


    如若不然就又要开始发疯了。


    “你在想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他冷不丁提问一句。


    视线受阻也不影响他的思量和猜忌,总能精确猜中人的心中所想。


    程晴轻蔑一计冷眼扫过去:“还用猜吗?”


    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坐得好好的,猛一下程晴又被拽了过去,他强硬地将她摁扣在怀里,手心一下一下抚过她的柔顺长发。


    克制着沉闷低声,玩味戏笑:“猜对了。”


    有病。


    程晴挣扎着用手肘撞了一下他的胸腔,痛死他。


    魏肯丝毫不反抗,顶多闷闷地轻咳哼一声,转而又扣住了她的手,指腹在手心打圈地揉。


    她现在有些害怕,害怕魏肯食言。


    汽车辗转,下一个地点是科技新城。


    一个月前在会上提出的高智人士聘请在今天提前到达。


    科技新城门前举办了隆重的欢迎仪式,但与此同时偏侧门也有一群人落寞离去。


    新人来,旧人去。


    就职典礼上,魏肯正装出席。


    集团上下所有人两边列队庄重恭迎。


    来到台前,一个五十上下慈眉善目的男人小跑两步过来指引:“先生,夫人,请跟我到这边。”


    魏肯道谢一声:“辛苦了恩叔。”


    程晴觉得这个人看着有些面熟。


    聚光灯闪耀下,魏肯高登演讲台,傲目睥睨扫视全场。


    言简意赅:“欢迎各位加入十七极。”


    然后他就被人拿酒杯砸了,红酒洒了一身。


    现场陷入困乱当中。


    “安保,安保快来,将那个男人抓住。”


    跟随魏肯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守护队队员,在安保来之前已经提前将人给制服。


    “狗东西,榨干我的劳动成果,窃取我的实验成果,没有价值以后就让人走,这破十七极早晚倒闭。”


    “新来的同事们,你们不要被他骗了,这个人看着衣冠楚楚像个正人君子一样,实际上是个唯利主义,现实得很,千万别对他掏心窝子的干。”


    台下众人都对魏肯投去怪异的打量目光。


    包括程晴。


    酒杯迎面砸去即刻碎裂,玻璃碎片划伤了魏肯的额侧,如红绸缎般的鲜血顺着泪骨坠滴流落,将眼睫也红染。


    “你放屁!”恩叔指着他骂。


    “初来的时候我们就签好协议,所有实验成果都为集团所有。而且我们也额外给了相应的报酬作为购买所得,你方卖我方买,合情合规,少在这里污蔑人。”


    不管恩叔说什么,那个男人忽然就不顾形象开始撒泼打滚。


    但护卫队的人可容不得他,给人一拳打晕戴上黑头套就带出去了。


    场面很快就收拾干净。


    魏肯也丝毫不受影响,平静面色没有丝毫波澜,他示意恩叔继续欢迎仪式,随后带着程晴回到办公室。


    血迹擦干,程晴给他贴了个创可贴,稍微抚擦过碰到划口,他扯了一下眉头。


    “送你你去医院吧,划口挺深。”


    程晴提出,但魏肯却拒绝了:“没事,小伤。”


    言语虽淡淡,但却盖不住落寞失色。


    不多一会,仪式结束后恩叔带着几个管理层的人回来汇报。


    “先生,新一批招进来的合作人才已经初步安定好,工作推进安排将会在下午呈上规划报告。”


    恩叔自然而然地将报告文件都递交给程晴。


    陆续还有高管的工作汇报,听后大概了解十七极集团的业务涉及范围广,商业链庞大。


    他们说的同时程晴将手中的文件逐页翻看,业务数据很好,但更吸引程晴的是页眉上看似不起眼的一句话。


    为国为民,勤勤恳恳。


    回头再望他,凛然姿态正座,安静却不失威仪。


    抬眸,眉峰掠过厉光,傲视扫过令在汇报的高管说话结巴了一下,高管明显慌住,怀疑魏肯是不是不满意他的工作汇报。


    魏肯声冷:“有两个数据和去年的报表有出入,回去核查修正。”


    高管些许惊讶看紧回看,快速查阅后略显尴尬,连连抱歉:“不好意思魏先生,是我的工作失误,我马上回去修正。”


    高管一刻也不敢多留,将带过来的报表全部拿走回去复核。


    魏肯:“继续。”


    依旧专注工作。


    认真姿态对事一丝不苟,始终都对所有事物都谨记且了然于心。


    再回看页眉那句话,程晴失神思量许久。


    如果这是他的座右铭,和他过往的所作为也算切合。


    到中午时间,恩叔在办公室的小客厅摆起了饭桌。


    “夫人,您先吃,我和先生再谈一些事情。”


    他们在小书房那边谈事,隔得不远,偶尔还说话声传来。


    稍稍侧头回望一眼,可见书桌前魏肯正襟危坐,手中文件认真翻阅。


    听着恩叔的汇报,时而眯起狭长的眸抿着唇,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决的棘手事。


    但他是个会自洽的,不管呈现的工作汇报有多少难题,魏肯都是轻轻一句带过:“没事,多试试就好了,总有一个能成的。”


    商讨是在十来分钟后结束的,从书房出来,恩叔扶着魏肯回到小餐厅里。


    两人似乎已经有了熟练已久的习惯和默契,在恩叔的照顾下魏肯好好地吃着每一口饭菜。


    杯中茶喝完,魏肯对着恩叔道:“恩叔,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恩叔只是笑笑,没应,继续照顾魏肯。


    两人关系像主仆,却又远胜主仆。


    见程晴吃完,恩叔又亲切地问候:“夫人,饭菜还合胃口吗?”


    程晴很满意:“都是我喜欢的,有劳了。”


    “那就好。”


    见两人吃着满足,恩叔莫大的欣惠。


    他观察一眼,提溜着眼色又说了一嘴:“夫人如果喜欢,以后记得常来。”


    话有些尴尬,她和魏肯都不约而同抬眸看了对方一眼。


    但恩叔却毫无察觉,沉浸在自我的喜悦当中。


    饭后魏肯没有休息,已经沉浸在工作中。


    程晴依旧在旁陪着,看着。


    直到傍晚,魏肯带着她去施工地走了一趟。


    都是一些很常见的高楼,没有什么特别地方。


    唯独路尽头边缘处那道不起眼的门,外墙通体透白。


    逛完工地后恩叔让其他管理层都先回去,只带着她和魏肯进入。


    人脸识别进入,数米高智慧闪烁屏在信息基地里快速传递数据。


    早上新招进来的那批人才这会已经安排到岗了,在管理的带领下迅速了解工作内容,有的已经上手跃跃欲试。


    “先生,实验门已经开启实验数据测试。要想真正意义上的运行,快的话,2-3个月;慢则大概要半年。”


    恩叔边走边说,每一处的实验数据都会核查几次确认无误才会跟魏肯汇报。


    恩叔汇报上来的数据他每一个都要细细斟酌,确保无误之后才会发布命令进行下一个。


    “快一点,尽量快一点。”


    最后他特地侧重这个。


    恩叔似乎感到压力,背过身深呼吸一口气,但他很快就自我调整完成迅速回归工作状态:“好的先生,我明白了。”


    大概绕基地走了一圈,程晴发现他们的工作重点都是围绕面前这座3米多高始终保持紧闭的大门。


    玄光从微不可见的门缝处淡出,多添几分神秘感。


    白天陪同一起工作的时候她也翻阅了不少的文件,现在回想,似乎没有一处文件报表是关于这里的。


    尤其是恩叔汇报的时候当中还有很多她听不明白的术语,处处充满神奇奥秘色彩。


    落座中控台,云梯将他们三人送到了离实验门还有一臂之近的半空。


    魏肯缓慢抬手,通过透明玻璃舱指向眼前实验门,坚定目光渐入迷离。


    手指轻颤着,时而蓄力妄想冲破玻璃舱摸到实验门的门把手。


    紧锁眉头下目光混浊带忧伤,一颗想要快速打开这扇门的急切心令得他假装镇静的面色有些失衡,恐慌不安乍现。


    当云梯逐渐远离实验门,绝望似无形的制遏捏碎眼底最后一丝希望,空洞目光骤然无力虚沉。


    程晴将这一切都不动声色观察入目,在魏肯的反应驱化下这道门对她也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好奇心愈发浓烈。


    但从实验基地出来后,程晴细想想,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去了解了。


    最后一天,最后一夜,就算了吧……


    离开十七极,魏肯牵着她往街上走去。


    将近傍晚,路两旁的市集很热闹。


    “我想吃糖。”走走着他忽而提了一嘴。


    比她先反应过来的是路边的小孩,小孩嘻嘻地笑着,是个机灵鬼。


    “先生,我帮你买呀~只需要八块钱哦~”


    魏肯慢手放过,轻轻地给了小孩一个脑瓜崩,紧接着他自己熟练自如地走到小摊前。


    将钱给老板递过来,交换回来的是手心多了几块糖。


    “哪里要八块钱,三块钱就好了。”


    他因为省了几块钱而沾沾自喜时,得意着眉飞色舞。


    小孩尴尬地挠挠头笑了笑,随后一转身就溜得没影,蹦跶着小腿往热闹市集走去。


    他将掰好的糖递了过来,程晴小尝一口。


    “甜。”


    剩下的几颗糖他并没有着急吃完,放回道口袋里好好的存着,看着宝贝得很。


    商店里上了不少新款式的裙子,老板在路边热情地叫卖着。


    “走过路过的都看看了,今天限时八折优惠,清仓大甩卖哦~”


    没有人理他。


    唯独魏肯,站在门前认真地听着。


    “我记得这家的旗袍很好看,”他摇了摇程晴的手,请求声中听得出有几分撒娇的意味:“买一件吧。”


    进去后魏肯沉浸在老板吹得天花乱坠的牛屁中。


    “先生,看看这个,江南那边来的料子,布料丝滑,上身非常的舒服。”


    “还有这个,这料子衬得肤色透亮,您太太皮肤白,最合适不过了。”


    衣服放置在手上,魏肯认真地摸着,从衣领到裙身,他每一处都要认真地抚过,细致确认。


    “是白色的裙子吗?”他问老板。


    “有有有,白色也有!”老板风风火火地赶紧将衣橱上的裙子全部拿下来。


    “还是先生您识货呀,这批裙子每个样式仅此一眼,再来晚一会就没有咯。”


    旗袍陆续在眼前展开,魏肯满怀期待她来挑选。


    眼前裙子大概扫一眼,程晴选了一件看起来较为朴素的。


    更衣室内磨蹭了好一会才会上,拧开门把手出去,魏肯即刻起身相迎。


    但相迎的喜悦很快就被扑灭压下,魏肯掩藏不住的落寞感伤。


    “看不到。”他怨自己此刻是个瞎子,沉重着步伐往后退一步。


    看魏肯肯抿着唇眼里星星点点的,像个小可怜。


    自尊心作祟,这会还有点倔呢,拧过头不给人看他这副模样。


    程晴缓步上前,带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腰后,明媚笑意隐隐,柔声蜜语轻启,特意凑在他耳边念着:“选的衣服不错,我喜欢。”


    魏肯惊讶回眸,温热袭来打得他浑身轻轻一震。


    也许是惊讶于她的主动,不可置信地怔愣了一小会。


    手心缠腰肢往上游抚,滑过纤纤细颈,而后停在脸颊,细细珍触。


    眼疾使然,他对肉眼所看不到的一切珍贵都万分稀罕。


    除却旗袍,配套的还有珍珠项链和耳钉。


    穿戴好后,程晴牵着他的手再次抚过,任他通过抚触将事物印记。


    而她,此刻也抚过了他的手心,随指纹筋骨寸寸游走,试图感同身受。


    情到浓烈时,缠绵的吻缠唇绕齿漫开,揪紧了心灼热共融。


    程晴只当这是离别前留予魏肯的最后一吻。


    第一次吻他唇侧的小酒窝,也是最后一次。


    他是个悦色露于眉表的人,这一吻之后,明显粘人也得意了许多。


    走到街上还特意往前一步走开路,生怕路过的人磕到碰到她。


    也不管前方的路去哪,只管意气风发地走着。


    不多时,雨落了下来。


    风雨飘摇时,他的身影随视线一同模糊。


    淋在身上,打在心里。


    放眼望去,雨中的十七由地似乎进入了静止的世界,不允许外漏的悲伤就像云层下压抑成堆的水雾团,遮天蔽日拼命遮掩晴朗夜空。


    但依然无法改变局部有雨的事实。


    他们随意找了个地方躲雨,雨滴从路边溅起,裙边的白色布料染上了污渍。


    终究还是让悲伤留痕了。


    魏肯听着雨声,伸手向外感受细雨,冰凉的水滴打在红彤手心,滴滴顺着掌纹滑落。


    透过微弱的路灯光线,程晴看到了魏肯藏在掌纹中的生命线。


    分叉交错坎坷续存,未过半而中断,注定命苦一生。


    再等十来分钟,风雨停,心雨不停。


    街道再续繁华,程晴将视线挪开不再看魏肯,沉到谷底的心被冰封了起来,易裂易碎,不敢再波动。


    雨过天晴,抬头望天,夜色再续浩瀚,月明星闪。


    魏肯邀请道:“陪我一起看个星星吧。”


    从云梯直上,魏肯带着她去到了十七由地的最高楼顶层。


    夜色笼罩下脚下云层如缥缈游烟,随风带过漫无目的飘荡,就像她此刻的心也不知究竟去向了何处。


    魂不守舍地眼神失焦,静看虚远。


    比肩高的丛林和高楼同立,抬头月宁星光,天际无边银河闪烁。平行望去荧光展枝头,果实透金光似灯火照映山河万家。


    眼前梦幻一切与过往严重撕裂,以至于程晴觉得在十七由地所经历的一切都不太真实,更像是处在梦境里。


    而这离奇又梦幻的一切,都是自遇到魏肯开始。


    从涂林小镇到小山镇,再到十七由地,所经历的一切事件发生都令人措手不及。


    她永远都是被牵着走,被迫经历,被迫接受,不明所以,困惑越来越多。


    解不开,也想不明白。


    她猜,或许只有逃离才能摆脱这种困境。


    回头望去,此刻魏肯站在曜蓝星空下,万家灯火倒影在他纯澈清眸中,唇侧浅淡漾开,眉目跃然清朗。


    看样子,想要的应该得到了吧。


    第88章


    最后一天。


    从大床上醒来, 窗外的光令视线晕眩,她躺在床上彷徨失色,手心抚过身上的被子, 丝丝清檀香入嗅。


    是他的味道。


    楼下传来嘈杂的人脚步声。


    从窗头位置探视线看一眼,花园里架起了一个表演台,戏曲班人员正在台下做准备。


    回身, 双臂缠绕身后被温柔桎梏覆盖,他沉溺地下埋, 将发丝也同样揉进了呼吸里。


    “生日快乐。”魏肯温声细语道。


    程晴还没有反应过来,看了看墙上钟表, 农历三月二十八。


    魏肯要不说她都忘记今天是自己生日了。


    侧眸回头间隙, 他又偷了一吻。


    “我请来了戏班, 今天我们一起看戏。”


    话半辄止,他停顿了数秒, 忧伤染眉睫。


    程晴当没有注意到魏肯的伤怀,躲闪目光看向戏台。


    看完戏, 她就要离开了。


    昨天带回来的旗袍有两件, 一模一样。


    迟疑了许久, 程晴还是换上了。


    这一次, 不等她指示, 魏肯主动上前。


    手心环腰流连过, 给她系上了旗袍的扣子。


    一个一扣,轻工细活,指腹留温。


    衣缕完毕, 十指交缠再相拥,透过全身镜后望,他溺于亲咬, 轻嘶不止。


    抿得她耳尖微痒痒。


    磨磨蹭蹭许久,将近中午才下楼。


    戏台班子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他们两个来了开始表演。


    程晴看了一下安排,按照既定的表演曲目,今天只有两场戏。


    《西厢记》以及《玉簪记》。


    他似乎特别喜欢这两场戏。


    戏唱到精彩部分,难得见他悦眸绽笑颜,比身后的彩雀儿还要吸睛。


    程晴大概了解一下,《玉簪记》讲的是书生潘必正和女道士陈妙常的恋爱故事。


    乱世年间,两人在贞观相遇。


    潘必正因为考试落榜借宿贞观,见女道士陈妙常长得好看见色起意就想去追人家,开局就装惨博同情,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最后终于把人骗到手了。


    不知怎的,看着看着竟将自己代入进去了,戏台上的女道士变成了她,而书生,代入魏肯。


    情节之熟悉令人看得生了一肚子的窝囊气。


    不过倒也像他。


    得寸进尺顺水推舟巧言令色懂得伪装连哄带骗诡计多端。


    回想过往,又气又恨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在情绪捕抓方面他倒也敏感,犀利审视袭击去,魏肯怯懦地回问一声:“怎么了?”


    “没什么。”程晴忍。


    她不喜欢这部戏,越看心里的窝囊气就越鼓啷啷。


    不过今天之后就离开了,她也不再过多说些什么,就当是被狗追着咬了一段时间。


    魏肯一脸无辜,他就坐在这里看戏,不知道怎么把人惹生气了。


    第一场戏结束,中场休息。


    程晴冷着脸离开了,没理他。


    才刚走到屋檐的廊下位置,猝不及防就是一个抱扣,这熟悉的胸膛感触


    “混蛋,撒手。”


    不管她如何挣扎,魏肯就是不放,将她摁在隐秘的角落位置激烈索吻,直到她乖了,不再闹,又小施惩罚撬开了她的唇齿,任由他的气息充斥满整个呼吸腔。


    “还不说么?”他低着声,指腹擦过她的唇,些许粗鲁来回揉触轻捏,将唇蜜也卷走。


    程晴倔强地拧过头,小脸一片彤红,精致眉眼微微揪起,静默中嗔怒着,抽挫的气在胸口顿抑。


    她原本只是不爽那部戏,现在因为魏肯的粗鲁连带着他也气上了。


    “放我走。”


    冷声中带有保持距离的疏远感。


    小小的静谧角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场面一度僵持着,魏肯侧过脸扭向别处,隐忍的泪在微红眼眶打滚。


    身旁红枫叶坠落,不及心尖在滴的血赤红,无声煎熬着刺痛每一条神经,阖眸咬牙将痛咽下。


    最终还是他先打破的僵局。


    “戏看完。”


    “放你走。”


    得以承诺,心中的大石终于可以放下,程晴谨慎地松了一口气,就连呼吸都是克制着。


    回眸无心视线扫过,他不愿再目光选对,有意躲闪。


    他的压制松开了,程晴恐慌未定后退两步。


    准备转身离开的魏肯也许是有注意到她后退两步的动作,身体僵着定格原地周身轻轻颤,他没有犹豫,不舍也决绝转身摸着墙离开。


    坚强背影挺得再直却也因为摸路的动作而微弓着,弱息在略显不稳的脚步后洒落。


    倔强且孱弱着。


    有不忍,但程晴还是选择含过泪光相避。


    场面最后还是闹得很僵,无可避免。


    下午的戏。


    两人之间明显疏远隔阂,场面氛围冷冰。


    他失去了情绪,像个木偶一样呆坐着,视线漂浮不定,没有看戏,不知道在看哪。


    程晴坐着只觉煎熬,每一刻都觉得如坐针毡。


    此刻场上在做的西厢记正到有情人分离片段,凄美又惨厉。


    张生:无端喜鹊高枝上,一枕鸳鸯梦不成。


    崔鸯鸯:昨夜爱春风桃李花开夜,今日愁秋雨梧桐叶落时。


    做者无心,看者有意,两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可尽管看得难受,两人都没有起身离开,戏也依旧在做着。


    又下雨了。


    斜风细雨,不归不躲。


    头上有瓦遮头,也不用躲。


    躲也没用,他们必须正视这场离别,今日必离。


    等雨过,等天晴,等戏完,等分离。


    过了不知道多久,魏肯终于动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浅青色荷包,做工不算精致,边缘处还有线头。


    荷包递了过来。


    魏肯请求:“在上面绣一个信字,绣完你就可以走了。”


    程晴打量一眼,缓慢抬手,接荷包时无然擦过他的指尖,触感冰凉。


    他要。


    她给。


    手工不熟,针线歪七扭八地拉扯穿插。


    “有点丑。”


    “没事。”魏肯并无过多要求。


    黑色丝线落针在荷包上像身段大小不一的蚂蚁汇聚成一条小爬虫。


    但信字也算好绣,横平竖直地容易下手。


    手上有事情可以做,分散一下注意力,心里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漫不经心扫一样看向他的位置,他依旧是眼神空洞目视前方,手心攥紧了椅子的扶手,看不清此刻在想些什么。


    不再看他,程晴将手中的动作加快。


    时间已经五点了,再过一会就要日落,一颗想要离开的心正在急切地涌动着。


    尽管并没有很开心。


    一针一线地勾,连带着将心事也缝在里面藏了起来。


    过程中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唯独台上的戏曲声作伴。


    从下午唱到傍晚日落,无休无止。


    终于在夜色升起前,最后一针勾线完成。


    程晴手腕都酸了,将完成刺绣的荷包递过去给魏肯:“好了。”


    绣得不算难看。


    很难看。


    魏肯将荷包接回,指尖在上面顺着针线字迹一笔一划摸落。


    挤出的笑很勉强,扯动眉角看着就快要哭了。


    “谢谢。”他说。


    魏肯也确实说道做到,下一秒车就停在庄园门口。


    “走吧,我送你。”看似云淡风轻一句,但程晴注意到他起身时都不稳,久坐之后腿都麻了。


    魏肯最后一次为她拉开车门。


    随着汽车缓慢驶离庄园,戏台上的戏也做完了,剧终散场。


    路上,汽车内魏肯一直紧握着手中的荷包,执着于一次又一次摸她绣下的信字。


    程晴一心看向窗外,看着夜色朦胧中汽车一路向出入口关卡驶去。


    进口和出口背道,和进口位置不见首尾的人群相比,出口位置只见少数两三人。


    但检查也是一样的严格。


    见着魏肯来,守卫队的人赶紧放行,一路过去免了检查,也算是畅通无阻。


    再缓慢行驶一段路,到达了最后的出口位置。


    待缥缈的烟雾褪去,可见终点地是一个港口,远远望去不见水平线的大海淹没在浪潮中。


    车停了,两人的交流还没有恢复。


    司机下车,将最后的时间交还二人。


    驾驶位的门关上时带过来一阵海风,微微凉,程晴将披肩拉得更严实一些。


    “以后,照顾好自己。”沉思许久,魏肯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低沉着声,路灯暗淡,看不出脸上情绪,只能大概看清他阴明交错的侧脸轮廓。


    明亮的那块是泪光。


    程晴的手在捏披肩的边角,布料很滑,硬生生被她捏的皱巴。


    “你也是。”


    很久之后她才回应这么一句。


    “走吧。”


    这一次,他说得干脆,涩缩着含下扯痛的心畔。


    抓住门把手只用一秒的时间,起身却需要鼓足勇气,挪动身体时衣裙和皮坐垫拉扯的声音摩擦作响,是这段静谧车程中后座内唯一的躁动。


    心除外。


    程晴尽量很轻,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车门关上,车窗未落。


    车内不见光,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似乎要被黑暗湮灭。


    “为什么是33天?”离开前,程晴问了一句。


    其他的程晴不在乎,但唯独这一个,异常执着。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问魏肯。


    魏肯苦涩扯笑,抬眸向上不让卑微坠落。


    他自嘲一句:“还以为你反悔了呢。”


    悄然间内心泛起急涌。


    他还是没有回答。


    事不过三。


    程晴不再问。


    没有再执着的东西,程晴迈腿大步离去。


    晚上的风有些刺骨,打得眼睛涩疼。


    离港的船已经靠在岸边,这一次,她真的要离开十七由地了。


    身后再没有动静传来。


    程晴望向前方,打在地上的车前照明灯越来越暗,离她越来越远。


    没了。


    但前方的船舶引航灯很亮,始终在指引她前行。


    送她离开的船舶不算大,是一只小帆船,在这浩瀚不见边际的海里宛如一叶孤舟。


    抬脚踏上帆船时,明显有些无力。


    久坐汽车之后腿难免会有些麻。


    “走了。”


    这一句,是程晴对自己说的。


    能让你心疼的都不是什么好人,从今以后别再和他有瓜葛。


    小小孤舟,再次扬帆起航。


    不见猛风,也不见急浪,平和地缓慢驶离,掀不起一丝波澜。


    第89章


    孤舟如落叶随意飘荡, 就连程晴都不知道究竟会去向何方。


    直到海岸边的停泊码头逐渐成型,清晰入眼。


    是叙州。


    回到了她住了二十几年的地方。


    脱离了梦幻的十七由地再次回到现实世界,恍惚朦胧视线参半, 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海岸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似乎在等人。


    再近一些,程晴将人看清。


    是爷爷。


    爷爷背手以待, 在这漆黑的夜里是唯一的光影存在。


    靠水,却像冰, 肃立神色令程晴有些畏惧。


    上岸以后,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谈十七由地的事情, 一前一后跟随回家。


    也许是她的错觉, 叙州比十七里地冷多了, 走在路上打了好几个寒颤。


    得知她要回来,二叔在小院里做了丰盛的饭菜为他接风洗尘, 飞奔而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但在触及到爷爷的冷眼之后迅速收回了,转身溜回厨房。


    看样子她不在的时间二叔应该没少被爷爷揍。


    饭菜很丰盛, 但餐桌上的氛围冷清清, 尤其是她和爷爷都同样情绪淡淡, 饭吃着食不知味。


    二叔在一旁欲言又止的, 把他都给憋坏了。


    爷爷并没有在餐桌上坐很久, 随意吃两口就起身准备离开。


    “我还有事情要忙, 你们吃吧。”


    这一次离开,爷爷并没有叮嘱她要好好呆在家里。


    沉重背影程晴看着莫名失落。


    现在屋里就只剩下她和二叔,在送爷爷离开之后二叔明显缓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松弛了许多。


    他甚至还反过来安慰程晴:“没事,你爷爷就这臭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本以为二叔在爷爷走后回叭叭地追问她这段时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但二叔却避开这些不谈,跟她说的都是他这段时间经历的有趣事情。


    “哎呦我,有一次我去出任务,你猜怎么着?”


    “离谱了这年头,行业不景气色鬼也算鬼哦,哈哈哈。”


    程晴勉强地笑着,但心头苦涩着,勉强不出笑意。抿紧的唇似融化的冰经冷风一吹又继续僵固。


    “二叔,你歇会。”


    做饭已经够累了,这会还要费劲心思哄她笑,程晴看着只会觉得越加心酸。


    哄笑无用,二叔些许头痛且无奈着,这会他也没心思吃了,灰溜溜地靠坐在椅子上看月光。


    “别想他了。”


    默声许久,二叔来了这么一句。


    程晴别扭地拧过头,躲闪着二叔的目光。


    “没有想。”


    长夜漫漫。


    心事重重连带着将眼里的光也逐渐暗淡。


    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夜无梦。


    隔天醒来小院没人,二叔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晒晒太阳,摇椅上迷糊,辗转换了好几个地最后才回到客厅。


    心情不是很爽,以至于看哪都不得劲。


    她将客厅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丢了出去,直到肉眼可见的空间变得阔大敞亮起来。


    勉强舒服了些。


    但这还不够。


    忽发性的强迫症恶疾迫使她眼里容不得一点脏乱,拿起鸡毛掸子就开始搞卫生。


    丢丢丢,全丢了。


    现在还剩角落位置还没有搞。


    客厅角落有一台织布机,自程晴有记忆的时候就放在那,二十多年没有动过,现在都积灰了。


    程晴眼里容不得一点灰,已经迫不及待要动手。


    角落位置有点潮,放久了以后都有股霉味,她硬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扛到小院里。


    再用毛巾擦擦赃污,弄完以后也算勉强干净,太阳打照下重现旧时模样。


    她上手摸了摸,随意拨弄着。


    但这织布机并没有她想象当中的那个好操作,步骤细碎且繁琐,手跟上了脚又宕机了,好不容易平衡了手脚,织布机又挂机了。


    玩着玩着硬是把自己给玩生气了。


    “烦。”气得程晴咬咬牙。


    她在网上找了一些教程,看着看着手指划走,刷短视频去。


    好看,爱看,一个劲乐呵呵地笑着。


    下一个视频推送。


    “有的时候,周皇后还有一丝傲娇。教宫女织布,宫女没学会,大怒,把纺织机全部烧了。”


    “教太监学字,人家没学会,就让人家下跪。”


    看看着,程晴陷了进去,手指停止滑动视频轮播了好几次。


    她觉得这个皇后的脾气有些过于暴躁了。


    短视频继续忘我地刷着,完全忘记了织布机这回事。


    “哎呀。”看着手机程晴忽然反应过来。


    忘记搜教程了。


    又刷了好一会才将注意力收回放到织布机上。


    “先这样。”


    “然后这样。”


    “再这样那样。”


    眼睛看到了,脑子没记到,手也没学会。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修理织布机,有一搭没一搭乱七八糟地整着。


    在她试图第N次启动这台织布机时,二叔回来了,进来时还特意笑话她:“呦,在学开车呢。”


    动静过于大且织布机噪音巨响,看起来就像是刚打火点燃了发动机。


    程晴幽怨目光瞪了二叔一眼,二叔自动给嘴唇上密封条,但进厨房前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赤裸裸地嘲笑!


    本来倒没什么,在二叔的刺激下程晴这会的胜负欲爆棚,说什么都要降服这台织布机。


    在多次的失败累积经验以后,她终于成功启动这台织布机,一秒。


    比织布机更响的是二叔在厨房里打鸣似的发笑声,连绵不断一直在那里鹅鹅鹅的。


    程晴:“`Д ”


    厨房炊烟袅袅,她也火冒三丈。


    不用多久,二叔的饭做好了,她也彻底把织布机给搞坏了。


    心里憋了一口气。


    为了让这顿饭吃得更舒畅一些,她把织布机给砸了,斧头一刀接一刀砍得稀碎。


    二叔特意交代:“木板不用砍太细,正好晚上用来给你做柴火焖大鹅。”


    这道菜程晴爱吃,她应了。


    继续一顿吭哧吭哧的砍伐运动中。


    与此同时程晴还不忘污蔑二叔:“等下爷爷回来我就说这织布机是你搞坏的。”


    二叔无所畏惧,且不屑:“没事,反正在你爷爷眼里我们俩都一个死样。”


    “无耻。”但程晴喜欢,默契对视一阵奸笑传出。


    织布机砍完她也舒服了。


    看,这不就把织布机降服了吗,多简单的事啊。


    这下连带着吃饭都得劲了,米都多添两碗。


    二叔给她碗里夹了不少的肉。


    “多吃点。”


    “你看你都胖了。”


    一计冷眼扫过二叔,程晴一口一口狠狠地咬着。


    “你最好了。”


    “人丑话又多。”


    二叔差点没被喝进去的那口汤噎死。


    “嘴那么毒。”


    “回来路上吃了不少死癞蛤蟆吧。”


    “一吐一嘴毒泡泡。”


    程晴挑眉,得意嘚瑟着。


    “对啊,就等着晚上吃你的鹅。”


    “家里没有天鹅,只能用丑小鹅顶顶肚子。”


    鹅


    二叔卡机了。


    说不过,自认衰洗碗。


    “死丫头,真上辈子欠你的。”二叔还不忘回头骂骂咧咧一句。


    程晴乐呵着:“正好这辈子来还了。”


    二叔试图用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目光杀死她。


    “(艹皿艹 )”


    消音快板进行中。


    看着二叔略显贤惠的背影,程晴在相望中静静思量。


    如果真有上辈子,或许她和二叔也是一家人,但关系应该不止于叔侄。


    二叔仁厚,看似瘦弱但结实的臂膀守护了她二十多年,无微不至,就像爸爸一样。


    人善良,但也笨拙,总是换着法子哄她开心。


    但也坏,老把她弄哭。


    程晴鼻子酸酸转过头去。


    晚上炖好的大鹅她得多吃两块,好好补补。


    收拾完厨房以后,二叔看着这一院子的垃圾犯愁。


    “你没事搞什么卫生啊?”


    “因为所以。”


    吃完饭程晴已经坐在树下的摇椅伴随阵阵凉风吹来准备午休了,伴随着二叔的唠叨声入睡。


    二叔一个头两个大,头上本来就不多的毛都会被他挠没了,像个冤大头一样默默地收拾着。


    她睡眠很轻,大大小小的动静都听得很清。


    尤其是二叔的骂骂咧咧,叨叨念念鸡肠不断。


    睡没多久,门口处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程晴眯眯眼望去,左边门半开,熟悉的脸好久不见。


    又上门来送任务了,小鬼不消停。


    那人朝门内看了一眼,唏嘘一声热情道:“呦,程晴回来了。”


    做他们这一行忽然嘎巴是常有的事,所以他见到程晴也见怪不怪。


    他扬了一下手中的任务,示意道:“整两个?”


    程晴伸伸懒腰,太阳晒得她暖和和的,都不想动了。


    慵懒抬眸,瓷白肌肤清淡笑意轻勾:“干不动咯。”


    上一单任务那只鬼烦了她两年,小命都搭上了,回想起来始终心有余悸呢。


    为避免招惹其他不必要的麻烦,想想还是算了。


    现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只想好好歇他个一段时间。


    他倒也热情,带着个小帽乐呵呵地笑着,进来时一点也不客气在离她不远处的小凳子坐下。


    “别着急拒绝嘛,这里面奖金可不少,发笔小财不难哦。”


    “哎哎哎,”程晴摆手拒绝,那些任务卡都没舍得看两眼。


    “搞不动了真的搞不动了,真的谢谢。”她谢邀。


    一听要发财程晴就心慌。


    没太敢指望。


    “那你以后要做些啥子?法师不干这还能干啥?”他似乎对程晴以后的规划很感兴趣,想问出个究竟来。


    以后要干些什么,程晴还真没太细想过。


    视线模糊着飘远,门口位置走过一个算卦的,边走边吆喝:“打雷劈你也别怕,我今天给你算上一卦;灵机妙算神算子,趋吉避凶,不准不收钱。”


    身影闪过,抢占程晴所有关注力。


    她觉得算卦这件事情倒是挺好玩的。


    发大财已经不指望了,或许可以给人算算卦,每天赚个几百块钱,小日子同样也可以过得很幸福。


    无本生意一本万利,顶多就是偶尔会被人追九条街而已。


    第90章


    也许是巧合, 隔天出门程晴又碰见了那个算命佬。


    他在街道对面摆了一个算命摊,十来个人排队等着。


    “这人什么来头啊?”程晴混进了八卦队伍里。


    “他啊。”


    “他叫周奎。”


    “这人还是有两下子的,尤其是推算人的福祸特准, 也是这里出了名的神算子。”


    程晴跟着默念了几声他的名字。


    周奎


    “这算命的是不是真的这么灵啊?一次两千,我有点心疼。”


    “还挺准的,嫌贵的话那你就给一半呗。大师不会说你些什么的, 顶多就是算到的和你说一半不说一半而已。”


    “哈哈哈哈。”


    哄闹谈话声传来。


    她从近处打量了一下这个名叫周奎的算命佬。


    面相仁慈,言行谦恭, 与人交谈时也是淡淡的。


    但只用三两句话就能让前来算命的人对他一个劲地说谢谢,信服力极高。


    “大师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感谢开导。”


    最后人走的时候结账也是很爽快, 甚至还额外多给了一个红包。


    后面有人喊了程晴一声:“妹子, 到你了。”


    程晴回过神来,抬眸望去, 和侧前方的周奎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平静中打量对方。


    “不了。”


    “你去吧。”


    程晴有些抗拒走近,她选择后退两步将算卦的机会让给其他人。


    周奎也并没有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淡淡一笑就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继续下一个算卦。


    她离开了算卦的摊位, 坐在商场门口远远地看着。


    从中午看到傍晚夕阳落下, 看着络绎不绝的来人围在摊位前。


    众人对周奎的认可度似乎很高, 离开时都是竖起大拇指夸奖赞不绝口的。


    真这么厉害吗。


    看着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等夜色完全暗了下来,将近晚上七点,周奎收摊了。


    东西收拾完毕, 抬脚离开又慢顿步,转身回眸几乎是一秒定格她所在的方位。


    “女士,要算命吗?”


    声音不大, 却雄浑有力,足以穿透数米令程晴听到。


    两人中间还隔着一道喷水池,哗哗流水声将程晴的注意力冲淡。


    “不。”程晴拒绝了。


    既如此周奎也就没有再强求,随着一笑即告别,背影渐模糊晃眼淹没在人海。


    人头涌动的夜潮中,那一抹浅蓝深深印记在程晴瞳深处,追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


    程晴不信命,只相信自己的选择。


    晚些时候,二叔来接她回家。


    回去路上沿街一路望去不少的算命佬,有帮忙算姻缘的,有帮忙算生辰八字的。


    对于各式各样前来算卦的人算命佬总能自如应对,千万套说辞从嘴里出来,叨叨谈个不停。


    二叔对这些算命佬的印象不怎么好,嗤之以鼻:“少看这些算命佬,都是坏人。”


    程晴也只是看着图个乐,没多想。


    不过她有些好奇:“二叔你信命吗?”


    二叔摆动着方向盘看向路前方,视线随红绿灯流转,眉间淡出几分困惑,思考中带过沉默。


    “以前不信。”


    “现在半信。”


    程晴追问:“是什么让你有了这样的明悟?”


    二叔面露难色,语气变得沉重:“我有一个朋友。”


    经典开头了。


    “他不信天,不信命,坚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可以改变一切。”


    “后来一夜之间他家人全死了。”


    程晴放空的思绪一下子被拉了回来。


    “那他”


    二叔无力一声:“最后也死得很惨。”


    哀叹声断续传来,车内氛围染上感伤。


    “但没办法。”


    “命数在这,情况使然,有些时候很多东西不得不信。”


    程晴鲜少听闻二叔会讲这些。


    仔细回想,他的每个朋友程晴都大概了解,但印象里似乎并没有这一位。


    “你这位朋友,我认识吗?”


    二叔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说:“不认识。”


    程晴没再多问,一夜之间全家没有,太惨了,不敢再听下去


    碰上晚高峰,路上的车堵得厉害,十来分钟左右走百来米。


    路况不好有的车主已经开始急起来了,人行道绿灯最后一秒还有人猛冲过去,致使旁边车主一顿猛踩刹车:“神经啊绿灯都停了还走,等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程晴靠近车窗位置看了一眼,正好将旁边司机骂人的话听进耳朵里。


    马路上的意外总是忽如其来,幸得司机手疾眼快刹了车,那个抢最后一秒过马路的人被距离自己还有一个手臂近的大车吓得跌倒在地上。


    虽然避免了事故意外的发生,但路人反而却因此恼羞成怒:“我要是死了那就是被你撞死的,你也逃不了责任。”


    司机本来就不爽,一听路人的话更加来气了,他拉下手刹气哄哄下车和路人对骂。


    “真他妈傻。屌,是你自己闯红灯,是你自己要到大马路上作死,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要是死了那就是你自己造成,而且死得一点都不冤。”


    本来就拥挤的路况因为这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使得堵塞情况更严重些。


    吵得激烈时,两人甚至开始动手,不远处在维护交通的交警迅速小跑过来。


    “干嘛呢。”


    “撒手,全都给我住手。”


    “别打了。”


    “都跟我回警察局。”


    交警暂时将两人扣住,勉强停了手,但互骂爹妈还在继续。


    堵塞的交通是在二十分钟之后才勉强缓解的,但程晴迷失的思绪却始终停留在刚才的马路闹剧上。


    意外总有,人是怎么死的不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


    至于死因是在己亦或者是在他人,总会有些因素复杂的。


    就像二叔所说的那样,也许是命数,也许是情况使然。


    每个人所站在的角度不同看法也不同,他们都只坚信自己肉眼所看到的,各人总有个人理。


    ·


    到家里,闲着也是无事。


    爷爷的书房里书籍不少,闲来无事,程晴随便拿了一本来看。


    《命谱》《周易》。


    平日里爷爷就喜欢研究这些。


    程晴随意翻了几页,有些深奥,看不太懂。


    纸上看来终觉浅,程晴扫视一圈,最后将注意力定在院子里咕咕乱叫的大母鸡身上。


    没记错的话,她昨天中午生了个蛋。


    合算一下大概产蛋时间,再翻书找讲解要义。


    先排盘,再分析面局,最后再推算大运。


    最后测出来它的蛋一年后长大时死于白切。


    真惨


    光是想想都让人流口水。


    “玩什么呢?”吃饱饭足二叔遛完圈回来了,坐来旁边瞄了瞄。


    “二叔你给我说个生辰八字呗。”


    程晴有些上瘾了。


    二叔还真的非常认真琢磨了一下,随后念叨出一个日子。


    按照第一次的方法程晴重新测算,越测越觉得怪,测到后面眉头皱得拧成螺丝状。


    二叔求解:“咋地了?是不是测出什么不好的东西?”


    程晴连连摇头:“非也。”


    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一生富裕,衣饱食足,无病无痛无忧愁,自带福财和好运,这命数可太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听完程晴说二叔松了一口气,“那看来门口那几只猫这辈子应该都可以过得挺好的。”


    “啥?”程晴吃惊。


    原来是猫命啊,那算出来的也可以说得过去了,人的命哪有那么好。


    二叔只当是饭后笑一笑,“这些东西你看看就算了,无所谓太过认真。”


    担心她沉迷太多,特地打开电视调了个放熊出没的卡通台:“你适合看这个。”


    程晴:“ ̄へ ̄”


    又欠揍了。


    程晴没有过分沉迷,就是小有兴趣地玩玩。


    不过奇怪的是测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模仿周奎,仅仅看过几遍就对他的言行过目不忘。


    除此之外,晚上的梦也出现了他的身影。


    梦里,程晴似乎成为了周奎的小徒弟,跟着他穿街串巷地走,但这一次的生意可没有那么好做。


    摊位摆在最繁华的闹市,摊前却是冷冷清清的。


    等了半天,终于有人过来了,但却不是来算命的。


    站在摊位前的那个男人对着周奎说话,但眼睛却盯着程晴:“大哥,我看你这孩子眉宇间气度不凡,以后一定会是人中龙凤。”


    程晴只当他在放屁。


    周奎倒是乐呵呵地笑了:“那当然了,这可是我家最优秀的孩子。”


    男人走之前还给了她一本书,刚好桌角不稳,用来垫垫。


    一个下午过去,只勉强骗了几十块钱,天黑下来的时候程晴跟着周奎回家了。


    眼前的地看着陌生又熟悉,似乎在梦里已经去过不止一遍。


    屋里有个大概四十来岁的阿姨,人长得随和,对程晴更是亲切。


    这会她还在织布机前忙活着,见到两人回来赶紧洗手开饭。


    “今天怎么样?累不累?”


    阿姨给程晴递了一杯水过来。


    程晴这会的注意力落在不远处的织布机上,是她在院子里砍烂的那台,如今又完整无缺地出现了在梦里。


    再回头,阿姨坐在了她的身旁。


    菜碟里少有的几块肉都被她夹到了程晴的饭碗里。


    “你是谁?”


    进来这么久,这是程晴说的第一句话。


    无微不至的关怀如妈妈般亲切,以至于她下意识想靠近。


    但阿姨只是笑笑,并没有说话。


    再眨眼,几乎是一秒不见了人迅速消失在眼前。


    不仅是她,周奎也不见了。


    近处的织布机莫名着火。


    起初只是一小缕,程晴迅速拿起东西去扑灭火苗,然而火苗却越扑越旺盛,霎那间熊熊大火升起,连带着将屋子都烧了。


    眼看火迅速蔓延烧到了自己脚边,程晴管不了那么多了,迅速跑出屋外。


    但这个时候有人叫住了她。


    不是那个阿姨,也不是周奎,是她自己。


    火光滔天的屋内,程晴看到自己吊死在房梁下。


    白衣飘飘一动不动,死得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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