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程晴沉默着, 若有所思。
废话,当然不在意,她连魏肯这个人都不在意。
没有回应, 氛围迅速冷却凝固。
魏肯低眸时垂带过一丝忧伤。
等待回应的每一分一秒都是那样煎熬,以及自己给自己带来的赤裸裸直面侮辱。
她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
他走了。
轮椅缓慢地往回转动,漫天黄叶在后飘落, 洒落一地悲伤。
魏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都没有出来。
程晴睡在隔壁的房间里,听不见一丝动静传来。
半夜, 他坐在她床头的镜子前,黑夜里一片白色的脸在灯光中摇摆飘荡。
程晴将自己被吓得快要跳出去的魂摁住, 头发像刺猬一样炸起。
擦这人到底要干嘛, 吓死她了。
魏肯拿起梳子在镜子前凭借记忆习惯整理自己的短发。
梳子一下一下地摆动, 忘我地梳着。
他说:“白天忘记梳头发了,乱糟糟的。”毫无声调的字一个个跳出来。
“啊?”程晴好迷惑。
所以半夜记起就来梳头发了, 还坐在她的床边梳。
魏肯还点头应了一下。
回眸,侧脸勾起一个不带情绪的生硬诡异笑容, 晶亮的眼空洞洞地黑。
“我好看吗?”他问。
嘴巴甚至没有张开, 是用咽喉发出的声。
脸上的冷笑弧度比月牙弧度还要弯曲, 延展到耳侧下。
虚白的脸上阴下亮, 明暗参半。
尽管已经见过不少的恶鬼, 但是!
这他么的已经超出了程晴的承受极限, 到底是谁发明这玩意的啊。
程晴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她一直一直都在努力保持平静,尽量控制自己不要一锤抡爆魏肯的脑袋。
但是!
抡爆他的脑袋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
她受不了了, 猛地一下起身来,怒吼吼地低下声恳求:“哥,你回去睡觉吧, 我求你了,真的别闹了!!”
程晴已经两天没睡过觉了,这两天又被他一直溜着玩的,感觉身体已经疲惫到极致,再不睡觉就要嘎巴一下吐绿舌头了。
魏肯垂眸,忧伤地叹了一口气。
他自知自己有缺陷,转而想用美色来迷惑妻子,但是妻子似乎不太上套。
“行吧。”他难过地离开,都转身走了,头又从脖子后径直转回来,委屈巴巴地念着:“夜太黑”
程晴困惑地看了一眼,迅速转动脑瓜子。
“噢噢噢噢!”
她明白了。
他应该是看不清楚路。
当即起来扶着他:“走吧。”
两间房不过是一墙之隔,他硬是走了几分钟,磨磨蹭蹭的。
“我看不到路。”
“我好怕。”
“要不你抱着我吧。”
程晴:“”
进房间以后也是磨磨蹭蹭的,他倒挺有眼力见,还知道锁门,顺带把门把手都拧了下来。
出不去了。
十分客气且大方地邀请程晴:“坐。”
程晴:“”
又被骗了。
手被严丝合缝地牵着,扯不回撒不开,拉着拉着就来到了床边。
魏肯:“来都来了,一起睡吧。”
程晴:“”
人心险恶她不敢碰。
他甚至十分慷慨:“不要客气,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卧室。”
程晴:“。|。”
这对吗。
躺下了。
两人在一张床上,相对无言。
但程晴心底的咒骂声已经可以组成一段串烧快板,去你大爷哒哒哒。
魏肯将自己高大身躯蜷缩成一只小虾米一扭一扭地蠕动着靠了过来,动静不小,心思也不善良。
试探性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肩膀,见没有拒绝,暗喜着靠在肩膀上睡下。
这时候的程晴已经困到不行了,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只要他稍微安分一些,靠在怀里睡也懒得管他了。
“晴晴最好了。”
魏肯似有感慨地说了一句。
程晴困,难得应。
好
又好上了?
她艰难地半睁了一下眼睛。
只见魏肯似乎在埋头浅笑着,面色多了几分柔悦。
魏肯沉浸在满心的自我欢喜中。
他见过很多,像丈夫出了什么事的,大多数的妻子连夜坐火车就跑了。
但他的晴晴没跑哎。
魏肯忽然轻轻且傲娇地哼了一声。
果然妻子心里还是有他的,虽然平时对他表现得很冷漠,但恰恰在关键时候对他总会有很多爱的表现。
就好比,知道他对毛茸茸过敏,一把羽毛飞过来鼓励他直面困难,这样有勇有谋的妻子,谁有!
就他有!
又好比,知道他不愿意狼狈地走,带着他熟悉轮椅使用。
要不是妻子带他溜圈,他哪能这么快就坐轮椅如飞,比走还要快上好多倍呢。
“小坏蛋。”魏肯抑制不住喜悦,小心脏砰砰砰地跳。
他非常确认,这就是心动的感觉。
程晴忽然间很精神,她自己都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一种生理现象。
几天没好好睡觉,这会又异常精神亢奋,一阵肠胃不适涌动过。
想吐。
而怀里的人,已经安然酣睡梦乡中,浅浅笑意挂在嘴角边。
估计又在梦里想了什么招在溜她玩吧,程晴猜。
夜再静一些,房间里的灯光渐柔;这一幕就像是回到涂林小镇,知道她偶尔会失眠,魏肯总会在房间里放一台收音广播,听着听着,便入睡了。
而现在,他均匀起伏的呼吸声取代了广播,伴她入睡。
一夜过去。
寸寸暖阳打在反光玻璃上折射进来,有点刺激,程晴难受地眯着眼睛。
再过一小会,那烫烫的阳光似乎变暖了一些。眯着眼探开望了一眼,眼前出现一个手掌心。
是他的。
回眸望一眼,魏肯已经坐起身来。
遮挡阳光那只手还会随着光挪动位置,摆动幅度再大一些,胸口敞开的领子也张得大一些。
再往下探一眼,赤色入目。
他低下头来,柔然眸光比暖阳还要绚烂,温润动人。
“醒了?”感受到身下的人在移动,魏肯问一句,手慢慢地放了下来,轻摸摸她的脸。
程晴快速移过目光,尽管知道他已经弱视,但四目相望时心跳总会异常快一些。
“醒了。”不紧不慢地回应一声。
魏肯动作虽缓慢,但行动依旧自如,他顺着床头柜的位置坐到了镜子前。
他请求妻子:“可以为我梳头吗?”
程晴迟疑片刻,答应了他。
抬手放在那一头柔顺的短发上,缓缓地拍抚两下,他的头发乌黑墨亮且有弹性,摁一下还会反弹。
透过镜子,可见他像个小孩一样乖乖地端坐着,双手搭在桌子上等待妻子为他梳头。
他的头发很好玩,梳头间隙,程晴起了玩闹的心思。
拿出橡皮筋来给他扎了两个小揪揪。
一左一右,可爱极了,看着还多了几分青春阳光的少年气息。
魏肯也不催她,默默地等待着,直到妻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
他想摸摸,然而妻子却阻止了。
程晴着急忙慌地摁下他的手:“好不容易才梳好的,你别弄乱。”
“好。”魏肯听话地应着,不再乱动。
下楼时,程晴将轮椅推了过来,但魏肯却拒绝就坐,他别扭地低声说着:“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什么?”声音太小,程晴没听清楚。
管家朱丽雅走了过来,她停顿住脚步看了一眼魏肯头上的小揪揪,再看一眼,抿着笑利落将轮椅推走然后摁了电梯。
“魏先生,程小姐,电梯来了,请往这边走。”
程晴这才明悟。
这人不是昨天还玩轮椅6到起飞的吗,还拿轮椅追她,今天这又是咋了。
但电梯已经到了,她也没多想,像幼儿园老师牵小孩一样往电梯走,边走还不忘边叮嘱道:“小心脚下,乖乖站着,不要乱动。”
魏肯一脸坚毅字字谨记,他现在可是非常乖的。
来到餐厅,两人落座。
魏肯坐着,双手搭在桌子底下无助地轻抬一下,但幅度很小。
程晴注意到了。
“我喂你吧。”
看着怪可怜的,她于心不忍。
魏肯怯懦地低了一下头,晦暗情绪隐若。
这一次,程晴没有夹鱼刺了,给他挑了几块好的肉,再加点蔬菜,将饭搅成一团再拌开。
不错不错。
看起来很像狗食,还是没有长牙狗狗的辅食。
“来,”程晴挖起一勺子递过去。
魏肯快速抬头,笑意盈盈地张开嘴巴。
满满一大勺,努力地嚼嚼嚼。
“好吃!”
见他吃得满足,程晴满满成就感。
好好玩,就像养小宠物一样,尤其是他还扎着两个小揪揪,笑意盎然地捧场。
多喂几口,再多喂几口,看他鼓着腮帮子一直嚼嚼嚼,也许是稍微干,偶尔噎一下。
程晴将汤也倒饭里,再搅搅,有点汤水看起来更像狗饭了,但至少应该不会噎了吧。
管家朱丽雅将即将递过去的水又默默地收了回去,不打扰狗狗进食,快速离开。
“还要不要?”程晴问道。
魏肯灵动点点头:“要,好吃,还要吃。”他的情绪价值倒是给得很足,今天的笑容格外灿烂。
程晴动力满满地又拌了一碗。
嫌弃碗过于小,这次干脆跑厨房里拿出一个小盆子来。
饭搞里头,肉搞里头,菜也搞里头,还有汤,这次记得了。
原汤化原食,拌拌拌拌拌。
满满一大盆。
“来,”程晴拍拍手,大勺喂。
魏肯乖乖地张大嘴巴,迫不及待想要。
满满一大口卷进,吃完以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唇。
程晴对此表示非常满意:“好狗狗,乖狗狗~”
魏肯嚼肉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鼓鼓的腮帮子惊讶抬眸。
“嘿嘿”程晴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了。
“来,吃,赶紧吃,多吃肉肉,快高长大。”
魏肯无奈着宠溺一笑。
又拿他当小狗了。
罢了罢了,内心安慰自己这好歹也算是一种宠溺。
第72章
朱丽雅和黑衣人护卫队都在门外候着, 看着这一幕都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哎,你们说魏先生和魏太太是不是和好了?这下我们可就有好日子过咯。”
黑衣人护卫队双手环胸翘首以盼,他只是淡漠地笑了笑, 不发表任何评价。
等程晴和魏肯出来,只见到黑压压的一群人像苍蝇一样在面前胡乱地撞成一团然后一哄而散。
“是什么?”魏肯好奇问道,他只听到有嗡嗡嗡地撞击声。
程晴只摇头。
“没看清。”
只看到管家朱丽雅踩着风火轮跑了。
眼睛复诊的时间是约在下午, 一路上魏肯都拿程晴当成拐杖使,老往她身上靠。
走着靠坐着靠, 老要胳膊贴着胳膊的贴贴。
这会有个蜗牛哥经过一不小心用触角打到他的小揪揪,魏肯忽然受惊双手环抱着她, 捏着嗓子说话:“噢天啊, 是什么袭击了我。”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打到脑袋了。
程晴熟练地掰开他的手, 可恶!
抓得那样紧。
“你是八爪鱼咩!”
起初以为只是手扣着,直到她看见魏肯跳起脚来扣住她的腰。
要不是以前扛尸的时候练过真扛不住这个重量的压制。
蜗牛哥走了以后他还要磨磨蹭蹭好久才放下脚轻轻点到地上, 今天有些过分娇了。
才刚下来没多久,大笨象的鼻子在后面撞了一下他的屁股。
他倒是会找位置, 直接跳到她后背上了。
“哎我说你。”
只是眼睛不好使, 但又不是没骨头, 一整个压下来都要把她压倒半边腰。
想找个理由说说甩开他, 他又用那一副无辜的眼神看着你:“啊, 怎么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情严重吗?”
哥们装绿茶有一套。
最后她索性也懒得说了,省得他再闹,反正程晴有力背得起, 直接驮着他去医院。
要不是看在他视力不好的份上,她一定把人狠狠地屁股先砸地在地上倒扣篮。
到医院,程晴抬起脚后踢踹了魏肯一下。
这人可真行, 直接在她后背上睡着了。
“下来。”
“啊。”他鸭子嗓喊了一声,利落跳到地上。
回过头来嘴甜得很:“辛苦我家晴晴了。”
程晴抿着嘴呆滞脸长叹气一声。
不辛苦,命苦。
院长早早地就在门卫候着,这会见人来赶紧热情送上轮椅:“魏先生,医院楼梯阶多,为了避免磕着碰着,还是坐轮椅为好。”
魏肯光是听着都抗拒得很,忽然开始闹起来:“我不要!”
他摇了摇妻子的肩膀以示反抗。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程晴尬笑一声,不好意思道:“他有点傻,不要介意。院长你先回办公室,我把他扛上去就行。”
“就是就是。”他倒是耳朵灵敏,刚说完就跳上来了。
程晴:“”
目无尊长,跳上来前也不知道说一声。
眼科的门诊在二楼。
魏肯躺在病床上做检查,程晴在门边等着。
他时不时分个心往门口位置侧瞄一眼,医生因此说了他好几次。
“魏先生。”
“小眼睛~”
医生就像哄小孩似的吸引他的注意力往回转。
程晴还想着偷溜出去歇口气,但显然不太行。
敲门声重了些,警示魏肯好好做检查的同时也告诉他自己一直在。
他不再闹了,安静地躺了个几分钟。
顶灯刺眼,他视如无物安详地躺着,只是贴着裤子边缘紧攥的手心却出卖了他。
“魏先生的眼部有没有受过什么刺激?是忽然出现失明情况还是持续加重的?”
医生想要了解情况。
魏肯却陷入了沉默中。
程晴细想想,这种情况在小山镇没有见过。
那应该是之后这个短暂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可魏肯面露难色,闭口不言,双手攥得更紧了。
顶光灯直照他的黑眸,似放大镜一般将他此刻的不安局促无限放大。
他不愿意说,医生也没有多问,简单检查过后出具药方。
“程小姐,视觉康复训练室在五楼,您带着魏先生走一趟吧。”
与进来时不同,魏肯这会落寞不语地低头走着,情绪黯淡。
程晴在旁做牵引,看似漫不经心地走着但关注的目光却从没有落下。
她有点好奇魏肯究竟发生了什么从而导致眼睛坏了。
到康复训练科室。
魏肯在里面接受康复治疗,程晴远远地在外面等着。
那样高大的人因为视线受阻而像个流浪在外的小孩一样原地踌躇不安无所定向地摇摆视线。
听得见,看不到,做不对。
做错了以后更加忐忑地犹豫迟疑,一如以往的高傲致使他张不开求问的嘴巴,抖动着唇侧轻轻颤。
他摇摆了一下视线,模糊看向门口的方向。
程晴确定他是在看向自己,彷徨中向她发出了求助的信号。
她一动不动观望了许久,在他试图挪动脚步转一下却差点将自己绊倒时最终还是于心不忍走了上去。
“小心。”程晴搭了一把手。
十指交缠住,他将她当成最后一棵救命稻草紧勾抓握着不放。
下意识地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另一只手也要挽住她的手臂,空洞眼神目光露怯,明显拒绝除妻子意外的一切事和物。
如今,她真成了他的拐杖。
程晴示意医生继续康复训练。
有了妻子的陪伴,尽管还是会害怕,但魏肯至少没有那么明显地抗拒,在医生耐心的指导下勉勉强强地完成了第一轮的训练。
忙活半天医生总算可以歇口气:“很好,第一组完成得不错,先休息一下吧。”
得以放松,魏肯唯唯诺诺地跟在妻子身旁迫不及待要逃离,人虽然瞎,但脚力还不错,莽莽撞撞地像螃蟹一样平行着走差点把她逼到角落里。
“好好走直线!”程晴喊了一声。
魏肯委屈地撇了一下嘴巴,怂孬地回应着。
刚安静一小会,他又开始嘟嘟囔囔地怨念着:“不想做感觉好难。”
仔细听还能听到吸鼻子音。
还耷拉着眉毛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又装起来了。
程晴只当视而不见。
第一场康复训练确实不好做,尤其还是在某人唧唧赖赖叨叨叨的情况下,弄完以后已经天黑了。
出门,抬头黑夜灿漫,日转星月移,七彩星空漫天烁动,浩瀚如置身无垠星际。
夜最盛烂时,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程晴和魏肯站在医院楼顶观望,看一朵朵美丽的烟彩肆意绚放在夜空上方,从这里俯览金碧辉煌的十七由地全城。
烟花很美,程晴看着有些心不在焉。
而魏肯看不见,只能在隐若光影指引下抬眸看向妻子,模糊的轮廓面容不清,通过回忆拼凑妻子的动人容貌。
他能看见的,是妻子的视线偏移了烟花的方向,看向出城的路。
烟花点亮夜空,魏肯落寞地低着头将视线转移,眼之所及一片又一片的黑。
她还是想走。
想到这,剜心的一阵痛令全身轻颤,手抖难抑。
两人还牵着手,感受到抖动程晴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魏肯脸色煞白,冷汗在额间冒出。
“是不是冷?”她关心一句问道。
魏肯躲避追问轻轻地摇摇头,分不清是抖的还是否认。
静默了有数分钟。
他鼓起勇气来,小小声,颤着音惶惶不安地问了一句:“还走吗?”
半空上方爆开一束巨响的烟花,火花一轮又一轮飞溅夜空,破裂声很响亮足以盖过所有声音。
但他哆嗦着追问的声,偏偏入耳。
“走,”她没有回避,掷地有声地回应着,坚定目光望向出城的路,一颗想离开的心始终不变。
他听到了。
漠然僵在原地许久许久。
下一秒,耳朵失聪,世界俱静,睁开万籁俱黑的眸看向世界,看向万物,唯独不舍得看向妻子。
明明
她是有点怜惜自己的,魏肯不甘心。
“你给我抓的小揪揪,我很喜欢。”
刚才趁着去卫生间的间隙他自己一个人摸了摸脑袋,轻轻地摸着,不敢弄乱。
这也算是独有一份的吧,珍贵的妻子手作。
指甲轻轻划过手心,每划一下,堆积在心头的不安就似即将滚落的山石头一样摇摇欲坠。
“就不能看在我是一个残疾人的份上,多考虑考虑?”他卑微地发问,潺潺的泪灼痛眼球。
不确认,不敢确认,确认之后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最后只剩下反复煎熬,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困住自己。
程晴没有说话,在沉默中煎熬的不止他一个。
但可怜算不上一个理由,纳入不了考虑范围。
与其纠缠不清,不如,算了吧。
吃饭时,他看似很开心,但以被可怜为前提的怜惜就像一道卡在心头的门槛,始终带有一层自卑迷雾。
两人看似很近,但不过都是假象。
而现在,魏肯以想被可怜为缘由做要挟,用尽一切办法将她绑定。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更不可能留,谁知道他下一次又会拿什么理由来要挟,毕竟他在这方面也是惯犯了。
他原地站立着不动声色,呼吸一顿一挫陷入平静的忧伤。
“再陪我33天,我就放你走。”
程晴倔强着不愤:“凭什么?”
魏肯阖眸屏息,心绪将愁眉困着。
自知卑鄙,不可否认,再抬眸,黯淡眸光又燃起新的希望。
开口,淡淡忧伤:“就凭你今天对我心软了,你要为自己的心软付出代价。”
程晴怔着惊诧许久,任凭她再怎么度量也无法探出魏肯这个人有多恶。
心软有罪!
她就不该去扶魏肯,让他直接摔倒在地上手脚乱飞,五官也飞,反正他不要脸。
但也怪程晴自己。
是她自己起了不忍之心,不然也不至于被抓住软肋。
而回看魏肯,他这个人真的脸皮极厚,在说完这话以后又权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手越牵越紧,越牵越紧。
看似沉静的面容之下尽是算计人的肮脏心思,那么瞎还抬头看烟花,能看得明白吗。
第73章
33天, 从这黑天静夜里开始倒计时。
后半夜一道惊雷带来了湍急的暴风雨,室内落地窗在风雨的袭击下激烈晃动。
夜黑和雨融为一体,风夹起大树枝茎飞扬, 映得卷飞带过的雨水灰如尘雾,远远地看着仿佛就如一道异世界的裂缝门。
雨水洒进来了,程晴在梦中惊醒, 下意识想要去关窗。
然而腰间的两手桎梏却像上了锁一样,令她无法挪身。
她下意识想要推开魏肯, 抬手碰上那肩膀,瑟抖感异常强烈。
程晴回过头去, 透过淡淡的床头灯光看向魏肯, 只见他面白如泥, 无名恐惧使得浑身不自然地瑟缩颤动。
推开他一点间隙,又像泥鳅一样靠过来紧紧拥着, 呼吸抽抑感强烈。
“魏肯你先松手,我要去关窗。”
然而这根本就没用, 他压根就听不进去。
伴随又一道惊雷下来, 空洞瞳孔骤然瑟扩, 陷入短暂失智疯狂地需要依赖她的庇护, 揪着缠着抠紧了她的肩膀, 捏痛感阵阵在后背传来。
“你是怕雷吗?”程晴迅速反应过来。
他还是没有说话, 痛苦面色依旧。
虚弱模样一反往常。
程晴没再强求他松手,任由风雨洒进房间里。
雨下了一夜,惊雷闪电不断。
屋内魏肯的恐惧也持续了一夜, 直到天泛微白,他带着不安埋头入睡,紧皱的眉头始终拧着。
程晴将被子拉上一些, 给他盖到耳朵位置只露出半边虚白的脸。
转眸回望窗外的雨,雷声抢占了她的注意力,无意识片刻失神。
思索间,她迟疑了许久,手缓缓抬起用手心覆盖住他的右耳。
已经心软过一次,也不差这一次了。
将近中午,魏肯醒来。
这会他又像一个没事人一样自如地起床,似乎已经不记得昨晚发生过什么。
程晴也没提,当做不知道。
管家朱丽雅进来见到窗边位置一片狼藉,她也没有多问,默认昨天晚上两人应该又干架了。
习以为常地安排人进来打扫。
来到餐桌,两人安静地吃着饭。
她这会在发呆,完全忽略了魏肯。
他用修长手指敲了敲桌子,意思很明显。
程晴这才回过神且反应过来,他瞎了。
但他需要人帮忙怎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呢,高高在上姿态昂挺着头颅等人喂,也不说一个字,就一味地敲那个破手指。
果然老人说得没错,不可以经常给流浪狗喂东西吃,不然养成习惯就会经常来。
程晴挖了结实一口米饭过去,他如数全吞,也许是饭过于干巴,有点难噎,吞咽时面露难色。
“水”他艰难地憋出一个字。
这才对嘛。
程晴递了一杯水过去,需要什么直说就是,老装高冷。
“还要什么?”程晴已经熟练地开始拌饭。
“肉。”
“汤。”
“不吃青菜。”
程晴特地多加青菜。
以前不挑,现在还挑上了。
现在饭夹着菜一起喂,看着吃得也挺香啊。
魏肯憋屈,魏肯不说。
劲劲地嚼着。
正吃着,他的黑衣人团伙也来了。
“先生,会议安排在下午两点,我接你过去。”
魏肯拒绝。
“不用,我有妻子。”
程晴拒绝。
拒绝无效硬是被拉着一起去了。
每次都这样。
时代商业城
百米高楼高耸入云,如遨游天际之上。
顶楼位置会议中心,一众西装革履人士已经在会议室内等候,各个神情肃穆,严整手中文件以待。
大门推开,见来人是魏肯,众人敬重起身相迎。
“魏先生下午好。”
浩瀚挺拔之姿气撼全场,反魏肯所到之处,备受尊重。
他微点头回应,示意众人落座。
会议前,魏肯肃正了声向众人介绍:“程晴女士,我妻子。”
“程小姐好。”尊声同时响起。
程晴礼貌回应:“大家好。”字字温柔亲切,轻音庄重。抬眸坚毅目光望向众人,威严之态同出,不可置否。
会议正式开始。
会上,各个负责人轮流汇报发言。
尽管视线受阻,魏肯依旧严谨细致一丝不苟。
从商业规划到落地,每一个进程他都跟得很紧,纠错的同时给出的相关意见也极具想法。
“魏先生,这是我们初拟的高智人才招新名额,预计两月内就会到达十七由地,和我们一起推动新城的建设。”
“还有这个,是加强智能科技发展的策划方案,请过目。”
报告文件呈上。
魏肯点头回应一声,身旁的黑衣人助理迅速会意上前接过。
一个接着一个,汇报结束之后陆续有文件递送上来。
程晴在旁陪同坐着,这个过程中也听到了相关的总结汇报。
从文化建设到城地经济发展,再到当中的管理实行,当中事项繁琐且细碎。
魏肯单凭一双耳听八方,还能自如应对,光是这份从容不乱的耐力就值得让人钦佩。
说完总结汇报,紧接着又是新一轮的探讨会,会议内可以自由发表,不论是什么。
在十七由地,人人平等,畅所欲言。
除了在座的管理人员,不多一会也有陆续的上百个人作为会议代表进来,听取来自各方不同的声音。
他们熟练自如地找位置坐下,个个有序举手发言。
尽管坐着隔得很远,看不清各个的模样,但他们的声音在扩音器下激昂着。
“最近有一个人疯狂收购出租楼,完事以后又通过高价出租出去,不仅电费贵水费也贵,退租的时候还用理由扣我的押金,实在是太恶心了。”
“每天都在工作工作,假期好少,好想出去玩。”
“现在的物价是越来越高,工资却越来越低,生活压力好大。”
声音各异,各有各事。
轮到猫女发言,哭诉声凄惨:“我最近有两个妹妹失踪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在草丛里,不知道是谁害的能不能帮我查查,求求了。”
断断续续的哭声在整个会议厅里响起。
魏肯的黑衣人助理走了过去,逐个记下。
他向众人承诺:“嗯嗯,都记着呢。放心,会当个事办的。”
走完这边,又去另一边。
“大家生活上有遇到什么难题都可以跟我说说,在合乎情理的情况下都会好好处理的。”
虽然魏肯并没有下去,但关注从未落下。
他在桌子底下柔抚过妻子的手,请求道:“帮我看看。”
程晴回应着轻拍拍他的手背,示意应下了。
转身去往另一个会议厅,乌泱泱的人群不急不乱,一个个排着队轮流说自己的问题。
程晴找个位置远远地站着,静静地听。
“话说,来这里那么久,都还没见过咱们先生呢。”
“听说魏先生长得可帅气了,好想看看。”
“就是就是,魏先生帮我们解决了好多问题,改天见了可得好好感谢。”
队伍中议论不断,提及到魏肯时总会热络地讨论着,关注度极高。
真有那么好吗。
程晴猜他们应该是被骗了。
在跟助理说完自己的诉求以后大家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唯独猫女,她迟迟不愿意回,希望助理可以马上去处理她的事情。
助理耐心解释着:“团子小姐,我很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会议结束后我们会马上安排人去调查的。您可以放心,伤害您妹妹的人,我们一定会让他受到惩罚的。”
团子眼睛红红的,难过的泪水无声滚动着,一颗迫不及待想要为妹妹找回公道揪着的心令她坐立难安。
方才程晴在旁听着,依稀间似乎听到,出事的地点刚好是在庄园附近。
没记错的话,附近确实是有一个公园,唧唧宝和小白都喜欢去那里玩。
连续一个下午的会议进程不断。
民众需求会之后又到内部重大事项决策,除了上厕所,魏肯几乎没挪过凳子,忙不完的事情在等着他。
事无巨细,逐件处理,偶尔听累了揉揉太阳穴勉强精神一些又顶着疲态继续。
“歇歇,”程晴递过去一杯热茶。
接着这会间隙他仰靠在椅子上阖了会眼。
少见的倦态将他困住,缓慢地抬起茶杯,尽管热茶渐温,也小口小口地抿着。
说话断断续续,有声却也无力:“自私地把你困在这里陪着我,一定很讨厌我吧。”
他像是在自嘲,呢喃声满带失落。
程晴瞥了他一眼。
知道就好,还问。
窗外天已黑,待众人散去,魏肯舒缓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在程晴的搀扶下缓慢起身。
没处理完的文件让助理带回了庄园里。
今天他是肉眼可见的疲惫,饭也没有吃什么,简单喝了碗汤后坐在沙发上眯睡着了。
难得一刻放松下来,睡得很香,怀里还抱着小抱枕。
偶尔也转一下头,也许是灯光刺眼,不满地皱着眉,眼睛眯得更紧了。
程晴起身将客厅的灯给关了。
淡淡夜光下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往沙发方向他睡觉的方向看一眼。
她不知的是,灯关掉那一刻魏肯睁开了眼睛,清润双目淡出点点晶莹。
碗筷的摩擦音也很低,他猜妻子应该是特意放轻了动作。
然而魏肯的饿肚子咕噜音却打破了这个平静。
他尴尬得很,赶紧闭上眼睛。
但饭菜的香味来得很快,下意识地嗅鼻子动作出卖了他。
“吃点再睡吧。”程晴悄然无声地坐到了沙发边缘,沙发虽小,刚好够二人就坐。
魏肯马上坐直,张开嘴巴等待投喂。
他就知道妻子是好的,不会故意饿死他。
这会的饭他也爱吃,肉多菜少,渐吃渐愉悦。
程晴在喂饭的同时偶尔侧过脸过去看一眼,见他越渐得意的姿态只觉奇怪,怎么吃个饭还能吃爽了。
第74章
磨磨蹭蹭地吃完饭已经是后半夜。
程晴扛不住了, 回房倒头就睡。
睡得迷糊时,伸手下意识摸摸身旁,落了空。
睁开朦胧的眼, 视线被书桌上那一抹暗淡的灯吸引住。
他在半夜处理白天没做完的事情。
戴上耳机,点读笔在文件上一行一行的扫。
时而手指打圈揉着攒竹穴,拧眉愁着, 应该是遇到棘手的难题了。
看看着,程晴不禁感到些许心酸。
但她很快就将这些无名的情绪压下, 再次闭上眼睛睡去。
然而却意外难眠,浅浅地睡着时常醒来。
直至清晨。
他坐在书桌上忙了一夜。
仰头时脖子微微张痛, 僵着松了好一会。
这会不知又在想着什么, 看向窗户出神。
静思片刻后, 起身来摸着墙离开。
程晴偷偷地看着这一幕,直到他的身影走出了房门。
迟疑着要不要跟上去看, 这间隙里闷实一声撞墙生传来。
还是磕上了。
最终程晴还是跟了出去。
他磕磕绊绊地扶着扶手下了楼梯,眼睛不清, 方向感还不错, 很快就找到了门的方向。
清晨雾大, 那缓急身影在朦胧中陷了进去, 程晴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不敢发生声音, 偶尔身影逐溅模糊即将消失在拐角位置才小跑两步跟上去。
奇怪,往日里可不见他往公园去。
穿过拐角,人影不见。
她把人跟丢了。
四周绿油油的一片, 不见一丝人的踪迹,尽管他出门前穿了显眼的白。
探看间隙,眼前闪过一抹始料不及的白。
但并不是他, 而是小白猫,敏捷身影迅速跳进了草丛里。
“小白?”程晴喊了一声,猫却越跑越快,眨眼就不见了。
眼前遍布迷雾的公园阴森森,总感觉危险得很。
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昨天猫女所说的妹妹在公园失踪且被害。
担心小白出事,程晴快速跟了上去。
漫无目的方向地寻找着,只能通过小白大概消失的位置在附近寻找。
没有头绪时,一声惨烈的猫叫声忽然在左后方响起。
程晴迅速回头。
只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着急地从树后跑了出去,脚步踉跄没看路,一不小心被地上残缺树枝绊倒。
而在他即将起身的方向,小白跳跃飞过猛冲了过去,腾至半空准备落下时它变成了魏肯,双拳攥紧直冲中年男人挥打,一拳又一拳,架着中年男人打得他鲜血横出嗷嗷地叫。
“别打我别打我我错了我错了,呜呜呜”
那男人还试图逃跑,魏肯气急红了眼。
越叫,拳头越重,硬生生把中年男人从惨咧吼叫中打到晕死过去。
自从罪恶街之后就再没见他出手过,这一幕还真是久违地熟悉。
更令程晴感到意外的是他居然是小白猫。
她有点被气笑了,呵,这男的。
装得还挺深。
居然装猫来骗取她的关心。
这一顿架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起来时还有点力不稳。
从原位置往后转,摸索着又回到了近处的草丛里,再出来,他手心位置里捧着唧唧宝。
令程晴意外的是他是为了救唧唧宝。
那眼前这个躺在地上晕死过去的男人很有可能就是猫女说的凶手。
再眨眼回过神来,魏肯也转身往回走了,两人的距离迅速拉短。
然而即将到达拐角位置,他却忽然停住脚步。
微怔目,似乎意识到面前站了个人,犹豫几秒,瑟缩后退一步,他企图用拐角和迷雾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程晴在思量中失了神,想走时已经来不及了。
但原地站着细想了想,这没有什么好躲的,而且唧唧宝已经看到了自己,还转动着小脑袋朝她喵了一声。
最后还是她先主动走了过去,挽上他的手臂,轻声道:“走吧。”
感受到柔热擦过臂膀,魏肯受宠若惊,妻子居然没骂他装猫。
到家,程晴给他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关节处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痛吗?”她问道。
魏肯低着头,看不清脸上情绪,轻轻地摇了摇头。
净白修长的手搭在她的手背,指尖温热地点着。
棉签将血痕缓缓带过,很轻很轻。
处理结束,程晴背手温柔抚过他的手心,指腹摸弄着。
“指甲长了。”
顺带给他剪剪。
魏肯眼眸微动,点点惊讶淡出。
指甲钳的开合音一下一下传来,轻如滑弦带过。
朦胧视线里他看见妻子的面容倒影,缓缓地向他靠近着,偶尔还问他有没有剪到肉,疼不疼。
温柔姿态一反往常。
难不成是又有逃跑的想法了?
又来虚晃一枪骗他。
魏肯有点肯定。
没多久他的助理也回来了,汇报道:“魏先生,程小姐,查清楚了,那人确实是虐猫案的凶手,现在已经交由其他部门去处理。”
魏肯情绪平淡地应了一声,额外叮嘱:“注意跟进。”
再说一些其他的,助理记下之后就迅速去处理。
程晴默着声在旁边观察,不可否认,他这次做了很好的事。
唧唧宝回来以后明显和魏肯亲近了很多,这会吃完饭又跳到桌子上埋进了他的怀里,时不时用柔软的小耳朵蹭着胸膛撒撒娇。
他也欢喜,凑近着用下巴柔擦过唧唧宝的小脑袋,点点亲亲,以此回应它的撒娇。
小白和小黑。
程晴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满脑子都是他化作小白猫的邪恶模样,吃醋争宠粘人抢吃的,样样占尽。
再看这和唧唧宝自如玩耍的模样,手里的小冻干一颗一颗地喂着猫,什么过敏的早就不复存在,还真让他把抵抗力给练出来了。
现如今一人一猫相处的画面意外温馨和谐。
晚些时候程晴带着唧唧宝去了一趟宠物医院检,看昨晚出去有没有伤到哪里,魏肯说什么也要跟着,说不过也只好随他。
候诊室内,两人坐待医生给唧唧宝做检查。
“唧唧宝看着精神状态不错,检查过后不见有明显外伤,如果二位担心,可以做个抽血检验以及拍个X光。”
“确认无误的话,请在检查单上面签个名。”
医生将检查单递了过来。
程晴接过签上自己的名字。
收笔时旁出还有不少的空白间隙,思索后,将魏肯的名字也填上。
这样就刚刚好了。
等待检查的空余时间里,两人到医院的后花园逛了逛。
这里来来往往的动物不少,那天被魏肯踢到水里的鸟人也在,和它们就隔了一条走廊的距离。
见到魏肯,鸟人哆嗦着猛抖翅膀,如同触电一样浑身抽搐。
双爪猛地立起抓地,胸膛重颤震得羽毛飘落一堆,下一秒几乎是毫不犹豫迅速调头飞走,连带着吊针器也一起扛着飞腾至半空。
动静不小,引起了魏肯的关注:“有鸡?”
他听到了“括”的一声叫。
程晴:“是的。”
医院还挺大,囊括各种动物治疗点。
而前厅位置此刻异常热闹,吸引了不少人聚众。
动物群中央最吸睛的莫过于被围在中间的猫女。
猫女眼泪汪汪地举起手中的小彩旗,声声振愤:“各位,我在这里呼吁,希望十七由地的管理部门能出具相关的动物保护法,我两个妹妹实在是死得太冤枉了,我们得让坏人受到相应的惩罚。”
“那些人手段残忍,心狠手辣,没有相关法规的制裁更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保不准哪天就是我们当中的某一个成为被害者。”
激烈言辞瞬间引爆全场,当中也有过不少受到伤害的,这会都纷纷站了出来。
“他们拿我妹妹去做繁殖,不断地生不断地生,等它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要么关笼子要么送上猫车,至今我都不知道我妹妹到底在哪里。”
“带回家的时候他说会对我弟弟好的,但后来,他他他简直就是禽兽。”
弟弟的不堪遭遇他甚至说不出口,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
“说打救打,说杀就杀,处在底层的我们完全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接连不断的诉怨声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的小动物加入了这个倡议团队。
他们很弱小,但都希望可以将微弱的力量聚齐起来,共同筑起一堵可以令他们安生的保护墙。
“呼吁动物保护法出台。”
“万物共享世界,生灵万物平等,我们需要一个公道。”
“流浪动物的安全也需要得到保障。”
程晴回眸瞧了瞧身旁的他,魏肯始终在听,淡淡忧伤在眉间流转,不知道此刻的他在想些什么。
回去的路上他沉默着,一言不发,怀中的唧唧宝抱紧又抱紧。
刚到家,他的助理也来了。
“我们在核查的时候从他的口供得知还有一个虐杀团队的存在,已经安排人秘密追踪,会尽快完成抓捕的。”
魏肯郑重回应一声:“辛苦了,尽快。”
助理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沓需要处理的文件。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书桌上,带上耳机,打开点读笔,尽管处理的过程有些艰难且繁琐,但每一件事都始终亲力亲为。
程晴走了过去,递上一杯热茶。
“我帮你,”
她将魏肯的耳机给摘了下来,陪伴在旁将每一个文件完整念读。
“从5月份开始,南北23个地区连续出现大旱,赤地千里,米价飞升。”
“蝗虫灾害爆发,啃食庄稼和树皮,加剧粮食短缺情况出现。”
“华北部出现瘟疫,感染死亡率高达30%,严重危害民众生命健康。”
“黄河地区部分出现决堤现象。”
“冰灾寒冷天气导致农业严重受损,物价飞升,收入骤降,急需处理。”
念读了几分,程晴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伴随阵阵无力感。
外表看着繁华的十七由地,实际上问题可不少,每一件都迫在眉睫急需要去处理。
无声的绝望压在他的肩上,久久端坐着低头不语,惆怅满怀。
她不想再念,魏肯却坚持着,他说:“我想知道,我不怕,我能解决的。”
心酸漾起将伤感情绪触动,程晴心里沉沉的,不好受。
这一夜,他又是无眠,坐在书桌上放眼到天明。
第75章
第二天一早管理团队的人齐齐来到书房开会。
程晴没进去, 在外面等着。
这一个会议开得很长,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一沓又一沓的资料文件送进去, 情况看起来似乎有点严重。
再出来的时候个个面色都愁得很,小声念叨讨论不停。
“时运不济呀,偏偏遇上天灾。”
“头痛, 这次麻烦大了。”
程晴听得出是他们昨天在书房说的那些。
会议到此刻还没有结束,短暂地吃了点东西之后所有人又回到会议室继续商讨。
她在门口位置探看一眼。
会议上个个人都挠破脑袋, 愁眉叹气不断,氛围持续沉重着。
“灾情未止, 持续加重, 这是不可避免的。”
“当地的人连连诉苦, 病情和物资都告急,而当中聚集闹事抢物资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使得恶劣情况进一步加重。”
魏肯静思了许久,助理凑过去跟他小声秘密说了句话, 随后就又出去忙活了。
出去时碰上正面还和程晴打了声招呼。
出于好奇, 程晴跟了上去。
街上众人都自觉发起了募捐,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都希望能为灾情当地献上一份微薄之力。
但也有些煞风景的, 商店老板拒绝了捐助, 小人嘴脸不满地叨着:“别看我的店这么大,其实我一点也不赚钱。”
志愿者队伍也没有强求,转身走向下一家, 他们不辞劳苦,秉承着能多募一点是一点的想法来回奔走着。
遇上一个稍微阔绰的,个个感激涕零鞠躬道谢:“谢谢谢谢, 您人太好了,您一定会有福报的。”
百货大楼前,有关于灾情地区的画面正在回传轮播,呼吁大家可以多多关注,送上一份关心也好。
一堆又一堆的物资从商场里面运出,放眼望去同一层的好几个餐厅都没有营业,老板招呼员工们将店里的食材都往救援车上送。
“兄弟们,大家辛苦一下,车快要开走了,咱们抓紧抓紧。”
说完老板也加入到运输队伍中,肩上一包大米,手中一桶食用油,吭哧吭哧地从楼上扛到楼下。
一人扛点,不过才十来分钟的时间救援车的车厢就堆满了,就连小孩都要来帮点,拿着小笔头在旁边数数:“一箱泡面,两箱泡面”
稍微强壮一点的男人都迅速集结起来,他们脱下西装,换上自备的救援服背上包包自觉组队前往灾区帮忙
远远望去,一幕一幕触动程晴许久许久。
眼之所及都是美好。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唯一所念都是早日解决灾区难题,渴望能够帮助到灾区早日重建。
正因此而动容着,眼前方向来了魏肯。
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一路走来他都是靠着墙边走的,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一些,再降低一些,不敢打扰到正在忙活的人。
程晴走快两步上前搭住他的手臂,熟悉温热手心交缠,他的步伐也因此变得从容了许多。
“十七由地的每个人都很好,”程晴感慨着。
魏肯悦目点头回应,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手机信息响起,他将手机递了过来,程晴点开。
是护卫队传回来的视频画面,现场惨不忍睹。
就是护卫队的人过去了也只是暂时将局面稳住,等护卫队的人去忙其他东西了带头闹事的人又聚成一堆,状况短暂缓和持续变坏。
正看得入神,魏肯探头靠了过来。
他思虑了片刻,缓慢开口:“我们”
“走一趟。”程晴也正有此意。
两人几乎是一拍即合,说走就走。
他们上了救援车队的车,决心共奔赴。
灾情所在地山路崎岖,车程辗转也得一天一夜才能到,趁着这个时间程晴和魏肯都闭目休息养精蓄锐。
夜宁静,只剩汽车行驶的发动机轰鸣音,偶尔路过石子多的路段车身摇晃了一下,与路肩的摩擦声加大。
程晴的睡眠很浅,她同样注意到身旁魏肯的呼吸静静又慢慢,显然并没有入睡。
他又在假装休息了。
趁着夜光暗淡,程晴回眸看了他一眼,消沉情绪埋在浅浅呼吸下。
三天,足足三天他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尽管每天都以精神面貌示人,但压在肩头的疲惫感随着灾情加重也越发厚沉,靠在墙边弓起的背僵硬地撑着。
作为决策者,他这两天要愁的事情似乎特别多,但却没有听过他对自己怨过一声,所有情绪都在深夜里自我消化。
就像现在一样。
他不愿意提,程晴也就没有多问。
就这样坐卧着让夜在悄无声息中溜走,两人心里都各有所思。
到达灾区是第二天的清晨,大旱之后伴随瘟疫和蝗灾爆发,当地卫生条件极差。
不少因为瘟疫而死去的人露尸街头,苍蝇蚊虫在尸体上面嗡嗡地转,吸食两口之后又飞到其他地方去,再次融入危危可及的难民群中。
在这之前,因为上流崩堤而发过大水,一个村庄的房屋都将近被冲毁。
难民无家可归,残留堆积的半人高的黄土泥泞堆成为了他们简陋的防风庇护所。
送来的物资也不够,十有七八还在路上,难民们吃不上一口热饭,为了一口粥水甚至大打出手,时常因此而陷入困乱。
“你刚才不是已经吃过了吗?怎么又拿。”
“那咋了?我是灾民,你作为救援队的人难道连一口热饭都不给我们吃吗?”
闹事的人又来了。
待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蛮横姿态越加犀利。
“我明白了,你们这些打着仁义道德之名来助人的都是骗人的,说什么物资不足,我看就是被你们偷了,拿出去偷偷卖钱。”
“你们竟然吃灾民的血,真的好恶心。”
“既然如此,我们多吃一点是一点,省得都被你们贪了去。”
闹事的人强词夺理,灾民们没能及时得到救助本就有怨气,再加上带头闹事的人这么一说,原本在排队的人一时间都被迷惑住一拥而上要上去抢吃的。
“你们给我住手,你们要再这样我就要叫守卫队的人来了。”
守在物资摊前的都是几个小姑娘,面对穷凶极恶闹事的人压根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带头的人不以为然冷笑了一声:“切。这山长水远地,人家都在十七由地享福呢,谁有空来管你呀,人家巴不得我们赶紧死这样就不用浪费时间和金钱在这破地方呢。”
“就是就是,方哥说得对。”
“十七由地那群有钱的压根就不想管我们,说什么一直派救援和物资,在哪呢?在哪?都是只会说好话的嘴炮罢了。”
“兄弟们,把这吃的都抢了,我们带回去自己分。”
“省得吃点东西还要受气。”
“就是就是,”
“把东西都带回我们的庇护所。”
乌泱泱的一群人围了上去,各个拳头握得嘎吱响,先是把摊位外的围栏弄倒,紧接着就是直接和摊位前的几个女孩去抢。
“有没有人来帮忙啊救援队”那几个女孩恐惧地往后退,这群人发起疯来都不像人的,又砸又打,不管你究竟是男孩和女孩。
几个人将女孩团团围困住,色眯眯上下打量,手碰臂蹭。
而带头示威名叫方哥那个人,他的手已经摸到了物资,一把全部带出抢过。
嘚瑟又豪横地叫嚣着:“兄弟们,回庇护所开饭咯,今天咱哥们几个都要吃饱饱。”
呼呼呼~
几声欢呼狂欢响起。
离开之前,为了示威他们还将不少饭菜推倒在地上,这在物资紧缺的地方无疑是赤裸裸地挑衅。
“别说我欺负你们,妹子,这些留你们了,哈哈哈。”他放肆地笑着,一口黄牙冲天咆哮,狂妄地挺起黑兮胸膛,像个野人一样躁动。
大张步伐豪横回走,各个肩上都扛着一些吃的。
但还没走两步,一抹暗沉的黑骤至,雄壮身姿迎面强悍压去将唯一的路拦死。
飞冲而上的勾拳随黑影速至向为首的方哥猛然挥去,叫嚣的声音甚至还没出,他被砸在地上鲜血飞溅扭头晕死过去,手中的物资被抛起之后又迅速跌落散了一地。
仅用一秒,闹事的头头就断了气。
“杀杀人了”
魏肯气势冷冽,他将跟在方哥后面闹事的人睥视逼退,这些小喽啰,他甚至不屑入眼。
“把物资放下。”魏肯冷声似冰。
其余人看见方哥挂了瞬间被吓得屁滚尿流地秒怂,纷纷弯下腰将物资还了回去,还在试图狡辩:“不要对我动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是他叫我们抢的。”
满嘴谎言,程晴在后,反手一扭捏断了他的胳膊。
趁乱还要揩油,这只手就该断。
“啊”惨叫声冲天。
他抱着断了的胳膊失声痛哭在地上打滚。
其余人见状纷纷哭着喊着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错了,下次不敢了,我们都是因为太饿了一时间做错了事”
“行。”程晴冷笑一声:“给你一个机会。”
她将离得最近的一个男人拧起回到摊位前,被他们拨到地上染了泥土的饭菜还在这呢,程晴在后踹了他一脚将他踢到地上的饭菜前。
“不是饿吗?”
“把这些都给吃了。”
男人懵懵的,不知所措地愣了许久,显然这混杂着泥沙的饭菜根本无法入口。
他不想吃,又是哭着喊着求程晴:“我错了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程晴沉重呼吸着,怒气冲上心头久久难忍。
没有下次。
跟随他们一起来的护卫队队员们上前来逮着男人,抓起混着泥沙的饭菜就往他嘴里塞,一滴都不剩。
现场所有人都被吓死了,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凶狠的人,瞬间所有人都怂孬孬地躲闪着不敢闹事。
扫眼望去,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还是隐忍着不语。
程晴和护卫队的人将摊位重新收拾好,带来的物资也各个摆好。
这物资现在由她来派。
第76章
从白天派到将近天黑, 队伍远远不见尾巴。
带来的物资看似很多但还是远远不够,这里的受灾民众多,勉勉强强也就只够两三顿。
魏肯守在物资摊前, 边帮忙分发物资电话也不停。
“对的,十七由地的物资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短期内的供给需求会比较大。”
“所以陈老板您看看您这边方不方便从近处先调一批应急的过来, 价钱可以商量。”
挂掉电话后,他自我静默了许久, 手上分发物资的动作已经形成下意识的抓递记忆。
时不时还搭手过来轻拍拍她的肩膀,示意不用担心物资的事情。
他能察觉到, 这让程晴有些出乎所料。
对于老弱, 程晴总会额外分多一些。
“奶奶, 现在传染物细菌多,非必要别脱下口罩。”
老奶奶面容虚弱着, 但还是挤出蔼笑容回应,呀着声无力:“好。”
眼下天已经黑, 物资分发地离庇护所也远, 担心下午被抢的事情发生程晴拿起物资陪她走了回去。
魏肯不放心, 想跟着, 但又怕自己会碍事, 最后派了一个护卫队的队员在后跟着保护。
这地方黑灯瞎火的, 路上崎岖石子又多,就是程晴走也不小心会被绊一下,但老奶奶却稳得很, 摸着黑走在回庇护所的路上。
“你们来了好啊,这样就不用担心物资被抢了。”老奶奶低声感谢着,亲切地勾着程晴的手。
“灾情不断, 这里的人已经疯了,不仅内部抢,外部的人也来抢。”
“死了多少人,数不清咯。”老奶奶看似云淡风轻地说着,但夹杂在其中的悲叹却不禁深深忧伤着。
叹息着,悲惋着,落寞融入夜色里。
庇护所离物资点不远,就在后方的一个荒地上,由于地薄物稀,临时庇护所都由集装箱搭建。
夜里冷风呼呼地吹来,铁皮哐哐地响。
见到程晴路过,灾民们各个都从集装箱探出来唯恐地看了一眼。
白天那会在物资点打架那事都传遍了,他们都好奇来的究竟是什么人能有那么大的本事。
但无一例外都被她身后的护卫队队员冷眼一瞥吓退回去。
老奶奶一直都在帮忙说话:“别怕,别怕,是好人,不会欺负我们的。”
她的话就像是一剂定心针,其他人都暂时放下了戒心。
在老太太的邀请下程晴去了她的集装箱坐了一会。
一眼望去空空如也,纸皮当床衣服做盖被。
她将稀有的全新矿泉水给程晴开了一瓶,暖心地递了过来:“辛苦一天了,喝口水。”
“不,奶奶,你留着吧。”
程晴没好意思接,但奶奶却盛情难却,最后一瓶水分开一半一起喝。
闲坐间隙,程晴问道:“奶奶,你刚才说的,外面的人也来抢?他们都来自哪里。”
说道这,奶奶长叹息一声,愁容满面:“北面那些人不安分,趁着闹天灾的时候时不时掺和一脚进来,现在之所以物资短缺,大部分都是因为被他们半路抢了去。”
内讧不停,外抢不止,情况因此也就变得更加恶劣。
若不是程晴今天陪老奶奶回来,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但出于安全考虑,老奶奶劝程晴不要过多介入这件事:“他们那些人个个都凶得很,身高力壮拿刀扛斧头的,不少救援队的人都被他们误伤。”
程晴愤愤不平:“他们抢劫打人还有道理了?”
回去路上程晴一直想着这事,想找魏肯说说,碰巧遇到他和救助队的人在开会。
“北面的人实在是太猖狂了,今天又劫了我们两车东西。”
“太过分了,这可是给灾民的物资。”
“不行,气死我了,兄弟们跟我走,把东西抢回来。”
救助队的人都气得不行了,拍桌起身就要出门。
“都给我回来。”
魏肯脸色阴沉,怒放声音隐忍压低。
他一出声,所有人都不敢再动,僵硬着脚步顿立在原地。
现场冷凝气氛拘着,场面有些难堪。
救援队的人心头都憋着一口气,但碍于魏肯却又不好多说什么。
僵持不下时,程晴走了进去,手上拿了一些干面包。
她将愤怒起身的救助队队员们都带回原位,尽管氛围依旧低沉,但好歹也算缓和了一下冷冰局面。
“累一天都忙坏了吧,大家先来吃点东西。”
起初他们还不乐意动手,程晴便将面包的包装袋一个个撕开放到他们面前。
“物资最快明天下午才能到,大家都吃点东西先垫肚子,别挨着饿去救援。”
队员们实在是饿,再加之程晴的话也说倒这份上了,即便苟着气,但也拿起面包吃了起来。
安排好队员们,程晴回到了魏肯旁边。
可饮用的水源不多,她将刚才老奶奶给的半瓶又存下一小半,留给魏肯。
“喝口水。”
“这面包软,不容易噎。”
魏肯的沉戾面色在妻子的到来后有了明显缓松,但因为忧愁不散,始终郁闷难解。
面包一口一口地小嚼着,目光晦暗若有所思。
等他们吃完,程晴拿起救助方案和队员们简单地过了一下明天的救助目标后便让大家先散了,回去好好休息。
现在营地里就只剩下她和魏肯,他一言不发地坐着,似是想到什么痛苦地事情紧拧起眉头。
“还在想着北面那些事呢?”程晴问一句。
魏肯沉重着胸腔起伏,点头无声回应着。
这确实令救助变得困难起来,还使得灾区民众的生活物资得不到正常保障。
这一夜,是魏肯第四个失眠的夜晚,在她身侧辗转难眠。
透过棚顶可看夜空里月暗星稀,万里黑云覆盖,这个地方遭受了太多太多的苦难。
晨光未亮时,魏肯握住了她的手。
程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拉起魏肯起身,给他穿上外套整洁着装洗漱,认真地给他整理头发,看起来更精神爽朗一些。
“走吧。”
一起去北面。
踏过烂泥,淌过流水,一路往更崎岖的山那边走去。
山雾夹杂阵阵臭气,担心雾气有毒,进山前程晴给魏肯戴上了口罩。
看了看地图显示,那群打劫的人都住在山上,程晴踩动油门开车跟着导航走。
雾水厚重,大幅度转弯角位置又多,好几次车后轮都不受控地打滑。
这么一辆小四轮都难控制,不敢想象大卡车在行驶过程中多么艰难,为物资转送增添重重困难。
感到烦躁时,身旁传来他的安慰:“没事,不急,安全最重要。”
程晴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将躁闷情绪平复。
又是一段缓慢行驶。
后轮忽然不受控溜了一下,程晴快速刹车。
开车门下去查看情况时明显感觉有东西在铬鞋子。
是钉子。
再看后轮,果不其然爆胎了。
不用猜都知道是那群打劫的人做的龌龊事。
眼下位置偏僻,前不见路后不见山,厚重的雾将视线一挡再挡。
虽然车不能再走,但也并非会在此绝路。
这是物资车到达灾区的必经之路,他们运气很好,打劫的人从隐蔽的山后成群围了出来。
正要找他们呢,自己送上门来了。
车门声重重关上,准备迎战。
确实个个凶狠,刀棍齐上,细看还能注意道刀具上面的血迹还没干。
“把钱和值钱的手机手表都交出来。”为首的人带了个黑帽子,黢黄的脸一面凶相。
三十四个打两个,胜之不知廉耻。
程晴轻蔑一笑,将手机丢到脚边,嫌恶着藐视扫过。
想要也可以,爬到她脚边拿。
这个带有侮辱性的举动无疑瞬间将他们激怒,震愤臭骂一声婊子全部气势汹汹围着冲了上去。
程晴回头和魏肯对望一眼,好久没打架,松动松动筋骨。
看在他视线受阻的情况下,她可以多打几个。
迎面而来的铁棍夹杂寒风扫过,两人灵敏转身齐齐抬起长脚将来人踢飞,惨叫声被无边坠落的簌簌风声吞噬。
在迷雾中随着打劫者的坠崖将战斗铃拉响。
他们漠视同伙的坠落,不见一丝怜悯情绪,反而是打斗的激荡情绪令刀棍更加凶狠无情,处处指向程晴和魏肯的要害。
程晴和魏肯也没有手软,当初在恶狗岭是怎么打恶狗的,现在就怎么还击。
连人带棍子,反手扣住他们的手臂关节,往下节节掰碎;
后踢一腿令人屈膝跪地,棍子横扫敲击脑袋,一棍毙命。
短暂回击之后。
放眼看向地面,一个脑袋,两只手,三条腿,层层叠加堆放,一脚过去全部踢落山崖。
任由他们作恶,看着他们咽气。
眼看着团队里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人慌了,当中一个吓得绊脚鬼鬼祟祟往黑帽子那边回跑求助:“老大,这两个人不好惹啊。”
黑帽子不急不慢地吸完最后一口烟,内凸颧骨面颊削瘦,抬眼眯着鼠目看向魏肯,冷嗤一声骂身旁的小弟:“废物。”
一阵危险气息扑面来,处理完手上的人程晴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黑帽子抄起斧头冲向了魏肯。
“魏肯你小心。”程晴紧急提醒一句。
那个人看着一身的野蛮气,暴动起来颚着发怒。
魏肯侧目,凭借听觉辨位。
他迅速后退一步,灵敏躲开了从右侧劈来的斧头。
斧头落到了车架上,力道不小,直差劈入令铁框架迅速开裂。
一刀未中,黑帽子发起狠来又是一刀。
除了应对黑帽子,魏肯还要应付他的小弟,在躲避中穿梭身影伺机回击。
但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魏肯明显受到行动牵制,情况变得凶险起来。
左侧有人朝他冲了过来,冲击力之大尽管躲开了但因为脚下有乱石还是被绊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往车身压去。
刚想起身躲避,胸口受了闷实一棍,魏肯被横拦压制困在原地难以脱身。
黑帽子来到了他的跟前,咬紧牙关丑陋面容扭曲,骇人沉音缓慢在耳边炸开,他说:“好久不见。”
第77章
在处理完最后一个人后程晴迅速后退往魏肯那边跑回, 还是晚了一步,他被黑帽子扣押着。
黑帽子背对着他,程晴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 只见雾色成霜朦胧了他的双眸,哀寞似流水带过石头,淡淡留痕即刻风化。
黑帽子对魏肯发起攻击, 一拳一拳直对心口。
而魏肯就像被抽了心智一样面色灰白失了神地怔在原地,不见反抗, 任由宰割。
就连嘴角流出血渍也毫无知觉。
程晴冲上去拿起棍子狠狠挥向黑帽子,正中他的脑袋。
始料未及的失防攻击打乱了他的行动, 脚步不稳地捂着脑袋后退两步, 手指蜷成弓状冲天痛苦哀嚎一声, 回音在山谷里久久不绝。
“你怎么样?”
程晴将魏肯扶起,着急忙慌地检查他有没有哪里伤到。
他没有反应, 失魂滞目许久许久。
就像一颗被破碎过的石头,面中位置爆开的毛细血管是一个又一个分裂口, 在平静中扭曲撕扯。
“魏肯?”程晴小心翼翼地摸着他的侧脸再喊一声。
他愕然微微地转动一下眼眸, 不见一丝活气流转, 望向不见光影的山, 虚无目光中出神。
举手无措时, 身体扭转被魏肯搂入怀中。
危险气息再次降临。
她看到黑帽子张狂踏步举起铁棍冲了过来, 陡然凶残目光对着魏肯后背落下致命一棍。
魏肯为了保护她硬生生抗下这一棍。
至此,石头完全裂开。
血从头部溢出,蔓过额头, 红染眼球,析出一条又一条连绵不断的灼灼冰冷血泪,将从心头涌上的悲伤滴滴流尽。
“魏肯”
“魏肯?”
程晴摇了摇他的肩膀, 他软弱无力地完全倒了下来。
黑帽子举起棍子肆意地疯笑,笑声过于凄凉,分不清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但他笑不久。
才得意这两秒,轰然瞠目倒地,死不瞑目。
灾民们带着救援队的人来了,当中有人举起锄头一击过去直接将黑帽子锄死。
“九伯。”
“他死了。”
被称之为九伯的人放下了锄头,抖颤的双手许久都不能平稳。
“程小姐,医疗队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我们先带魏先生下山。”
尽管已经晕过去但魏肯却始终倔强着不愿松开她,最后是程晴将他抱上了车。
涌出来的血染了她一身,湿了干,干了湿,像一根根倒刺扎在皮肤上,阵阵刺痛滑过。
医疗队在灾区搭起了一个简单的手术室。
当地灾民在知道魏肯是上山和抢劫物资的人搏斗导致重伤后,都自发地在手术室外等着探望。
而这一等,就是一夜。
老奶奶将自家孙女唯一还算干净的衣服拿了过来,劝程晴先将沾满血迹的衣服先换下。
“娃娃,换件衣服吧,担心着凉。”
手术室门口,程晴寸步不离。
滚滚热泪在眼眶打转,红眼比身上血迹更浓烈。
她跟随奶奶到集装箱内先将带血的衣物换下,随衣服落下的还有低头时的无声哽咽。
才刚换完,救援队的人在外喊了一声:“程小姐,医生找你。”
程晴迅速出去往回折返。
医生恼闷着,欲言又止难为情地开口。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但在检查之后我们发现,魏先生高烧不止,肺气郁结,看这症状,应该是感染上了当地的瘟疫。”
“瘟疫?”程晴不可置信地追问。
一旁的守护队队员才反应过来:“昨天程小姐您送老奶奶回庇护所的时候魏先生到瘟疫源地探看了一圈,他想更清楚地了解情况然后安排医疗队救治和物资安排。”
程晴忽感一阵锥心地痛,呼吸被堵住难以通畅。
为了避免传染源扩散,医生安排救援队的人将这里隔离了起来,非救护人员不许进出。
程晴不愿走,坚持要留在这里。
她不想医护人员和救护队的人为难,解释说明:“我是他的妻子,照顾他是无可厚非的。而且我这两天一直跟他在一起,也许会感染到,我也在这里接受隔离。”
医护人员听后不再强求,默许了。
程晴去到了魏肯所在的隔离集装箱,看见他面无血色躺在病床上,不忍泪目。
头上的伤口包扎之后还有血渍冒出,高烧不退严重缺水的情况下双唇干涸发白脱皮。
沾满血渍的上衣被脱了下来,胸口往下大大小小一块又一块厚重淤血不散,伤痕累累遍布。
她开始自我怀疑带魏肯上山这个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氧气面罩下,他艰难地扯着唇侧一张一合。
是在喊她的名字,念叨着晴晴。
“我在。”
程晴上前紧握住他的手心,他也用力地,汇聚所有力气抓握回应。
那微弱呼吸急促且沉,在感受到她的存在后愈加颤动着。
程晴因为他的反应而陷入慌乱中,左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安抚不断。
“你别急。”
“我在,我一直在。”
一阵又一阵的急咧气息打出,灼热擦过手心。
等了许久他才勉强平稳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持续的意识不清,高烧难退。
下午医护人员送了药物过来,但都是一些基本的退烧消炎药,当地的瘟疫需要专家了解清楚情况后才能出具相对应的治疗方案。
无助,但却也无可奈何。
给魏肯简单地喂了药,但他特别反抗,才刚喂进去的药全部都吐了出来,反应尤其激烈一次又一次地吐直到将最后一丝苦水吐干,吐的同时还呛着猛地咳得不停,气喘气又急。
程晴在旁看着心疼不止。
她试图在网上翻找相关的治疗资料,这里一片荒凉什么都没有,要想找点草药还得去到后面那座山头。
趁着天色还早,她拿起锄头往山深处走去。
虽然是穷乡僻壤,但庆幸的是山里因为没有被开发过所以有很多稀有的草药。
现如今不知道哪个药方能用,程晴只能尽量地多采一点,再多采一点。
金银花,藿香,乌蕨,地黄,三七,桔梗,生甘草,防风,枇杷叶,桑叶,葛根
直到将手里的篮子装满程晴才勉强坐下休息一会。
她坐在半山的山头,从这里眺望灾区。
方圆百里连绵的山将地势隔绝,地处荒凉灰暗一片不见半点灯明,就连明月都因此暗淡。
唯独那个临时搭建的焚尸地,火苗高窜日夜不断,是这片贫瘠土地上唯一的光。
用绝望和哀嚎为燃料,烧得人心慌。
摸着夜路下山,回到去已经是后半夜。
程晴一刻也没有多耽误,找些柴火在炉子上按照药方煎煮。
药味很重,闻着也苦苦的,每一炉药煎完以后她都尝过,等过一会确认没有问题以后才敢给魏肯喂。
但后半夜魏肯闹得更厉害了,揪心抽肺地咳,严重时甚至咳出血来。
程晴在旁看着同样难受,但却不知要怎么做才好,只能彻夜陪着。
他闹足一夜,她便在旁照顾安抚一夜,直至天亮医生来检查。
“高烧暂时退了下去,但低烧不断,还是得持续关注着。”
“对了,专家那边初步研究了一些用以治疗的中草药方子,等下午药出来以后我马上送过来。”
“程小姐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程晴摇头示意没事,让医生多多关注魏肯。
离开时医生有注意到集装箱旁有很多药材,好奇一句问到:“这是程小姐自己去山里采的吗?”
她这会困得眼睛都张不开了,轻点头回应着。
问完以后医生并没有多说什么,嘱咐程晴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下午是守卫队的人送来的汤药,队员们给程晴也带了一份。
“程小姐,你自己也要多注意休息,不然等下魏先生醒来你反而倒下了,魏先生知道以后会骂我们的。”
“明白。”程晴应下了。
给魏肯喂完药以后她确实也是困得不行了,靠在他的床沿边边小小地眯了一会。
但睡觉时总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脸,很不得劲,拨开又来。
再睁眼已经是傍晚,来这里以后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随便吃点东西垫了一下肚子,这会到围栏边缘接送来的药物时听到一阵一阵的哭声。
拨开遮挡布,只见不远处老的小的都抱着哭成一团,悲声惨烈。
她问其中一个守卫队的队员:“发生什么事了?”
起初他还支支吾吾的,直到程晴生气才将刚才火灾那事说出来。
“前天晚上山上那群人抓漏了一个,今天他装成灾民混进来了,趁着大家中午午睡时在庇护所放了把火”
“火烧连棚,死了不少人。”
程晴戴上口罩跑到外面,放眼望去,黑烟成团冲天涌起。
一轮烧完,天边落日被热气灼红。
近处有的地方还在烧,干旱地水源不足火势久久不灭,灾民们将身上仅有的衣服脱下来用稀少的饮用水浇湿,企图通过湿物拍打将火苗扑灭。
拍打得越使劲,火苗越加旺盛。
就连风都不放过他们,野蛮地吹来,烧不尽的灰烬又生出缕缕白烟。
灭得了这里,灭不了那里。
联排集装箱外墙被烧得脱落散架,焦黑一片倒在地上。
老奶奶不顾危险推开众人的阻拦匍匐在地上爬了进去,一声声哑厉的哀嚎声震穿耳膜,撕裂心肺。
她从烟雾缭绕的黑碳堆里扒出一堆还在冒烟的白骨。
是她的孙女。
从天灾里活下来的孙女死在了人祸。
一个个集装箱成为了单独的焚尸炉,将在睡梦中的他们活活烧死。
没了。
都走了。
天灾人祸接踵而来,上天也不眷顾这片土地,丧生数每日飚升,烧不完的尸体,哭不完的苦,生灵涂炭无休止。
如今就连魏肯都倒下了,念念俱灰。
这片土地也许注定真的要灭。
第78章
灾民因火灾死了三分之一, 瘟疫的再死一批,再次统计,如今仅存2056人。
亡魂遍地, 怨气不散。
他们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在集装箱旁守了一夜,生怕死灰复燃又误伤家人。
天明之前, 用这最后的时间再看看。
看看家人,再看看这片土地。
至深夜, 大部分的尸骨都从火堆里分拣出来。
望向生天,哀嚎不断, 遍地死寂。
程晴久违地穿上道袍, 为他们做一场超度法事。
悼亡灵, 渡生灵,恳求九天神佛再给这片土地一丝生的希望。
别灭这里。
求求了。
舞剑指虚无, 高举引魂幡。
在漫天纸钱火星纷飞中走上祭祀台为亡灵开出一条去时指引路,茫茫前路度亡亡, 生死两茫茫。
“各位。”
“跟着我。”
跟在她的身后一起离开。
来世, 莫要再走来时路。
白烟随火苗燃燃高升, 他们在火光中踏步离开这片贫瘠土地。
不舍地再回头看一眼, 借着风的名义, 随细烟缥缈而过, 轻轻拥了家人一下。
细雨从天上扬扬洒洒飘零,随黑灰齐落模糊着脸上的泪痕,使得这场离别越加显得凄离狼狈。
最后一面, 阴阳不见。
不说再见,以思念度日月年年。
从火光里离开,走向路的尽头。
“前路漫漫。”
“慢慢行, 莫着急。”
瓦片扔到地上掷地有声地打碎。
忘前尘,往来生。
一炷清香,两碗米,三杯酒,望亡魂四季长安。
待他们的身影变得模糊,渐渐消失,程晴将手中引灵幡点燃,在风雨中飘摇灼烧,随亡魂同去。
这一程。
就送他们到这里了。
别离之际,生人在火堆前双手合十虔诚祈求相送。
心里说话,梦里回。
直至天边露白,祭祀结束,火台残存屡屡白烟熄熄不止。
离开祭祀台,落寞往回走,一抹消残入眼。
面色苍白的魏肯站在她正前方不远处,大病初愈,消瘦身影在风里摇摇欲坠。
他终于醒了。
程晴怔在原地看了很久,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他捂着赤痛胸口步履维艰向自己走来。
心跳雀跃将酸涩压下,无声热泪中迈步相向。
他随晨曦同来,光辉耀目,就如同新生的希望降临。
“外面风大,怎么不多穿一件衣服?”
昏迷两天,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走两步都虚弱地喘着。
魏肯不愿她担心,勉强着挤出一丝倔强的笑意:“不碍事,已经好多了。”
他这会甚至还有心思打趣:“我家晴晴做法事的样子真帅。”
“别嘴贫。”程晴带着人往回走,回到去先给他多穿一件外套。
得知魏肯醒了后医生赶紧过来,检查之后十分震惊:“虽然还虚弱,但发烧已经退了,瘟疫的症状已经不见,再修养两天养养身体很快就能恢复。”
“太好了。”比他们两个还激动的是魏肯的助理,连连赞不绝口:“总算是没有辜负程小姐这两天连日连夜的照顾。”
魏肯动容地抬起眸来,眼周泛微红,妻子的关心和照顾令他感到意外又惊喜。
不经意望他一眼,敏感地察觉到那微漾笑意似暖阳划开,颤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打,才分秒间,温热交缠覆盖。
被他深情相望,程晴莫名感到不自在,轻微结巴否认道:“那倒没有,只是喂喂药而已。”
“好。”魏肯柔着声回应,他都明白的。
助理将那个放火的人押了过来,来之前他已经被打了一顿,现在浑身是血蜷缩在地上抖擞着残喘。
放火害死那么多人,现在才打这一顿,就是死了也不值得可怜。
魏肯气怒难抑,悲亢情绪涌动着,他在思量要怎么惩罚这个人。
罪恶之深,现在的惩罚手段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轻了。
魏肯的目光向她头来,试图征询意见。
程晴只道:“剁碎喂狗。”
今天剁手,明天跺脚。
“去办吧。”魏肯吩咐道。
程晴惊讶啊了一声,她就随口一说。
魏肯坚定着目光回应,听老婆话会发达,准没错的。
程晴:“”
好乖。
大病初愈,魏肯还不适宜过多走动,尤其是身上外伤不少。
看着他胸口处大大小小的青肿,程晴始终好奇且困惑着,一向以武力嚣张气焰压制人的魏肯那天晚上居然原地不动站着任人打,一丁点也不反抗,这其实是太奇怪了。
“那天晚上戴黑帽子的人,你认识吗?”程晴憋不住好奇,最终还是问了。
他喝中药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但很快又恢复正常,然而心慌的躲闪目光却骗不了人。
低头明暗眸光交错间,迅速换上阴森凶狠面目,周身气息骤冷。
没说什么,只字不提。
过后他因为这件事一个人沉默地坐了许久。
直到中午吃饭,他说:“这件事情令人感到难过,我不想你知道。”
既如此,程晴也没再问,暂且忘记继续给他喂饭。
魏肯低落地吃着饭,默默将消极情绪自我消化。
氛围持续低迷时,医生恰巧这会送药来。
他将魏肯的药放下,还特地给程晴递过来药膏和碘伏消毒液,不忘叮嘱道:“程小姐你的伤口记得上药,不然到时候留疤就不好看了。”
“什么伤口,什么疤?”魏肯忽然异常紧张,慌乱拉过她的手查看但又不敢动作太大,轻轻地摸着手腕探伤口位置。
程晴支支吾吾地回一声:“没事”
但魏肯说什么都不松手,抓着她让医生赶紧过来上药,还激动地要求着:“医生,请你跟我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医生小声着偷笑:“好好好,马上来。”
“程小姐估计是为你采草药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有几道划痕,伤口不深,定期处理上药就好。”
虽然医生说得轻松,但魏肯始终放心不下,尽管看不到,但还是一直把头凑过来,也不知道到底在关注些什么。
程晴无奈。
倒也没什么,就是再不处理就要愈合了而已。
现在医生多说这么一嘴,莫名其妙把某人弄得神经紧绷了。
“我真没事。”
“你先吃口饭。”
魏肯委屈,吃了。
他开始自我愧疚起来,自责地说什么自己不应该病那么久,大小事都要妻子操劳都要把妻子给累坏了。
程晴:“”
烦医生几秒。
更烦他。
庆幸的是医生送来的药里有助眠的功效,喝完以后再唠叨几句魏肯就倒下了。
“呼”
等他倒下才勉强松一口气,照顾魏肯比做法事还累。
光顾着给他喂吃的,给她饿的肚子叽里呱啦地叫,先猛猛地扒拉一碗粥填肚子。
一碗吃完再来一碗,吃完才勉强有些饱腹感。
回头瞄一眼,魏肯已经完全熟睡。
不过这回程晴不用再担心了,现在是睡觉,不是昏迷,已经安然度过危险期。
庆幸。
午饭后程晴到灾区又走了一圈,没有了山上那群人的半路拦截,物资总算安全到达,吃的用的医疗的,还有灾后重建的,堆放得像座山高。
只是放眼望去死气沉沉一片,消极情绪似乌云覆顶下沉笼罩着,过于压抑。
不远处,她看到老奶奶捧着一个小坛子往山里走,程晴跟了过去。
一路穿草过林,老奶奶来到了一个鸟语花香的青草地,她弓着佝偻的背扛起锄头一下一下挖泥掘土,给孙女找了个还算不错的永生地。
泥土硬实,老奶奶挖起来还有些吃力,程晴见状上前帮忙。
二人力气都往一个地方使,挖起来也更简单一些。
“谢谢您了。”老奶奶感动着,混浊苍茫的肉眼被泪光打湿。
程晴摸摸奶奶手背,示意没事,继续帮忙。
十来分钟后,一个简洁的小坑就出来了。
老奶奶将自己亲手刻的木头碑从包包里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细心擦干净。
白发送黑发,看着总觉得悲凉。
木碑立在坟前,点两炷香烛,放几个苹果和小面包,一个小墓便算落成了。
祭祀过后老奶奶也舍不得走,拔干净附近的草后又从林子里摘了几朵小花过来,修剪完再放到小孙女的坟头。
一只小雀飞了过来,它在墓周围流连地飞着,偶尔还跳到老奶奶的肩膀上。
老奶奶也随它,乐呵呵地笑着,说道:“我孙女瑶瑶真乖,还知道回来看奶奶。”
程晴不忍,心涩着侧过脸。
杀人纵火的,他拿什么来赔,一刀一刀砍碎也不足以解气。
正伤感时,肩后搭过来一只手,回头对上的依旧是老奶奶的慈祥笑容,她还反倒回过头来安稳程晴:“你们已经尽力了,别想太多。”
尽力,但却也感到无力。
程晴压抑不住内心的坏情绪。
她不想奶奶受自己影响,努力平稳着。
再陪孙女坐一会,聊上几句,老奶奶越说反而越沉默,将自己说难过了。
“算了算了,先这样吧。”
“下次再来找你玩。”
跟孙女挥手说声拜拜,将近傍晚的时候老奶奶带着程晴一起下山。
途径半山腰位置,恰逢落日霞晖,来这里这么多天,终于见到一个还算不错的晚霞。
老奶奶唉声感叹:“破晚霞,总算出来了。”
她肆意地遥看山川霞光,贪恋这破碎中裂出的罕见美好。
从这里看回灾区所在的位置,可见搭建已经开始动工,今天晚上应该可以让灾民们睡上一个舒服觉。
但老奶奶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反而问程晴:“丫头,你什么时候离开?”
程晴大概道:“或许等灾后重建完成,又或者是情况稳定时。”
老奶奶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她说:“好,明白了。”
隔天程晴再去找她的时候老奶奶已经阖上双目永远沉睡。
老奶奶给程晴留了个小纸条。
“晴晴,麻烦你一件事,请把我和我的小孙女瑶瑶一起合葬。”
“辛苦了,谢谢。”
她才幡然醒悟过来。
老奶奶并没有看晚霞,她在跟这个世界说晚安。
第79章
下雨了。
不止雨, 还有雪霜。
寒风打在身上凉颤颤。
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又迎来了新的挑战。
搭建和救助在和时间赛跑,分秒不敢停。
在专家们的指导下疫区很快就得到有效控制,治疗效果显著。
灾后的重建随着环境变化迅速调整规划, 争取让灾民住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尤其是临近春节,灾民们心中的期盼也更多了一些, 都望着新年能比旧年好,重建也就更有动力了。
五天之后, 待这个灾区出现村落模型,魏肯终于从严盯中勉强放松一些。
等这里的情况大概稳定, 两人和救援队以及村里临时组建的管理团队开了个会。
屋外大雪纷飞, 屋内也通上了小太阳。
“乡镇医院以及商品店已经在筹建规划, 会首先满足各项饮食以及医疗所需。”
“至于其他规划建设,大家有想法的也可以说说。”
临时村长举手:“灾后村民们情绪都挺低落的,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寄托在过年上,我在想到时候可以搞点节目或者活动之内的, 让大家都乐呵乐呵。”
“赞同, 赞同, ”其他人都纷纷附和。
魏肯没有异议, 赞成。
“再加一个游乐园, 小孩大人都喜欢, 玩着也会开心些。”
程晴注意到魏肯在说这话的时候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怎么,是想算她计划从游乐园逃跑的旧账吗。
她有些不爽,瞪了一眼回去, 桌底下将他的手甩开。
魏肯懵住,不明所以莫名其妙被生气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难道妻子不喜欢游乐园吗?
还是说上次没能从游乐园逃跑不开心, 现在听不得游乐园这个词。
结合妻子的反应,魏肯恍然大悟,他猜肯定是因为这个。
会上其他人再说些什么魏肯也完全听不进去了,手在底下一直扒拉不回来,给他急的。
“晴晴”他低头喊了一声,声音小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
程晴别着扭过脸,生气了。
魏肯为难地自己叹气了一声。
他就多余说这一嘴,又把人给搞生气了。
还是怪他过于心急了,看得太紧。
每次都等不到妻子逃跑就先发制人,下次一定不能这样了。
“魏先生?”
“你觉得如何呀?”
有人喊了魏肯一声。
他谔谔地抬起头来,微笑,然后安静地,看着。
完全没听,完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微笑应该是没错的吧。
会议桌上沉默了好一阵。
所有人都向两人这边投来关注目光。
虽然不知道要办些什么,但众人都在等着他表态,程晴颇为尴尬,踩了他一脚,皮笑肉不笑地小声提醒:“说话——”
收到提示,魏肯迅速反应,义正言辞道:“办,大办特办!”
“好。”
“鼓掌!”
村长带头哗啦啦地鼓掌,给他开心到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会议结束后,程晴甩开他走得远远的。
妻子又闷着声不和他说话,又闹上了。
魏肯在后忽然喊了一声:“哎呀魏先生摔倒了。”
比程晴的关注目光来得更快的是走在不远处的村长,他赶紧过来将人从凳子上扶了起来,贴心关怀道:“天黑路滑,魏先生你可要小心呀。”
魏肯推开了他的手,一脸严肃保持距离,男男授受不亲。
但他很快也意识到这是一个还算不错的机会,眨着无辜的星星眼借机道:“村长,你可以和我妻子说我摔得鼻青脸肿腿都断了吗?更严重一些都行的,随你编。”
村长悻悻地偷笑,他马上就懂了。
“明白!这事我给你办,好好地办!魏先生你在这里等我消息。”
魏肯深感欣慰,果不其然是他看中的好村长。
程晴原来真没想管这事,直到村长敲锣打鼓地全村跑,一边跑还一边喊:“不好啦不好啦,魏先生被野猪追着啃屁股啦,快点准备料酒大葱,都来杀猪,吃杀猪饭啦!”
全村的人都跑了出来,坐在村口的魏肯被人架了起来,医生反手就是一个绷带拍过去。
包扎完成,一辆二八摩托车轰轰轰地从雪地里飞驰过来,前轮飞出来的雪打了魏肯一脸,大爷慷慨激昂邀请魏肯上车:“虽然老婆不心疼你,但是兄弟会送你回家。走,俺的好兄弟!”
魏肯:“^_^”
全村的人都出来看他了,唯独妻子没来。
程晴在屋里呼呼大睡。
已经习惯了他的偶尔抽风。
真有事,他护卫队的人也会把人扛回来的,莫着急。
“晴晴”
人回来了。
魏肯在房间外探出一个头,装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但妻子背对着他。
好吧,没看到。
他摸着黑回到床边,又软下声来:“理理我嘛——”
程晴:“滚。”
“好嘞。”魏肯脱衣服上床。
忽然被吃豆腐,程晴气不打一处来一脚将他踢到床下,哪个滚心里没点数吗,又跟她在这里闹。
“啊——”惨叫声嗷嗷地起。
他蜷缩坐在角落里一直低头捂眼睛。
程晴观察了一小会,他似乎真的磕到了,见魏肯叫得这么惨不忍心下床看了看。
“磕哪了?”
魏肯眼红红地抬起头来,委屈巴巴地撇着嘴:“心巴。”
她服了。
把人骗下来后魏肯又开始装柔弱,将妻子环抱在怀里轻轻地蹭着肩膀,小小声地呜咽倾诉着:“别丢下我,眼睛黑,看不到。”
程晴欲言又止,话完全被堵住。
又来这套,偏偏却也拿这个无可奈何。
只能心里骂他一声,魏肯个臭不要脸的。
给他将额头上的红肿部位揉揉,不忍心看他坐在冰冷的地上,又将人给扶回到有小太阳的床边。
“暖暖。”
“晴晴最好了。”给魏肯点小温暖就笑得特别灿烂,勾过她的手靠着不放。
越是亲近,程晴反而越是有点不知所措。
她的心就像窗外呼呼乱飘的绒毛雪一样随风飘扬,不知终将会落到何方。
33天之约就像一个拧在心里的结,时刻警戒着她,相处在分秒流逝的倒计时中。
而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
还有21天。
这顿时间他一改以往蛮横姿态,多了几分柔软,偶尔示弱。
像他,但又不像他。
程晴将此总结为,此人诡计多端,得多多防备着。
歇息一会,门外有人来敲门。
是村长,他热情地在门外邀请到:“魏先生,程小姐,准备杀年猪了,村民们都等着你们一起来吃杀猪饭哦。”
魏肯:“艹皿艹 ”
他不喜欢这个村长了。
不情不愿地答应一声。
程晴倒溜得飞快,眨眼就没人了。
感谢村长送来的开溜机会。
魏肯还僵在原地,怀里的妻子已经没影了,他不满地在后面闹了一声:“黑!”
又不等他。
外面天冷,杀猪的时候特地搭了个暖棚,有点力气的老少们都去帮忙摁猪,手脚齐上给猪捏得吓尿。
魏肯也差不多了,躲在后面没胆看。
年猪蛮力大,一个不小心没摁住它就挣脱掉了,横冲直撞地偏偏往魏肯那边跑去。
后面的村民都吓坏了,一个劲地喊:“跑啊魏先生,跑。”
跑不了一点。
程晴这会在不远处帮忙架锅,没时间看他。
他也会找方向,被猪从屁股后创飞的同时且以异常优美的抛物线落到了锅里,荡起完美水花。
心疼他,但也不影响程晴笑。
“哈哈哈——”
这回是真的被猪啃了。
可怜的人儿,顺带洗了个热水澡。
回到屋里喷嚏震天。
咳咳咳个不停,嚷嚷声不止,忽然招来横祸可把他委屈死了。
一个劲地埋在程晴怀里哭诉。
“我好难过呜呜呜”
“我居然被猪撞了。”
程晴憋笑,唔~
但看在他这么惨的份上,勉为其难捂着良心哄两句,假装着很生气。
“那只猪真不是人来的。”
“居然撞瞎子。”
“待会杀完你多吃两个。”
魏肯哭声停了一下,咽口水,但是拒绝吃。
“不喜欢吃猪肉。”他说。
程晴嘿嘿一笑,那她多吃四口。
不过她也好奇:“是从小就不吃猪肉吗?还是有什么忌讳。”
要问他,魏肯又开始支支吾吾的了。
抿着嘴不说话看起来很为难的样子。
门外有人敲了敲门:“魏先生程小姐,杀猪饭做好了,热乎着呢,先给你们送两碗。”
程晴到外面去接,光是闻着都香迷糊了。
“辛苦走一趟啦,谢谢~”
念在他落水感冒的份上,村民们也就没有强求魏肯到外面去吃。
外面可热闹了,烤五花,做酸菜血肠,还有香香的汤泡饭,大家都围在一起边说笑边吃。
村民们送了各样一份来,让他们也好好尝尝。
尽管闻着很香,但魏肯还是身心抗拒,宁愿自己一边啃面包也不尝这杀猪饭一口。
程晴猜他应该还在生那只猪的气,气猪将自己撞飞导致他很没面子。
“那我就自己吃咯。”
魏肯颇为嫌弃地点了点头。
这顿饭程晴吃得特别满足,饭菜香晕了,吃完以后不禁晕碳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
浅浅睡一会,再半睁眼往魏肯那边看一眼,他还坐在书桌前处理摆满桌的文件。
点读笔发出一声提示:“抱歉,点亮过低,请及时充电。”
程晴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手指轻抬,勾了勾:“给你念。”
魏肯几乎是迅速转移办公地点,离妻子近一点,再近一点,紧挨着她坐。
夜里,程晴一如既往给他念着递上来的报告文件。
物资加上救助以及重建,花费耗大,数不清地零。
魏肯认真地听着,并没有因此而觉得疲惫或者有怨言,淡然从容将每一件要做的事情都默默地过了一遍。
坚定着决心和目标:“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给到十七由地每个人更好的生活福利保障。”
这话听着还不错,很有志气,程晴对此表示肯定。
“所有我可以有奖励吗?”他凑了过来,几乎是下一秒无缝衔接。
程晴挣扎着推开他的脸,但他还有手和脚,还会强势压制,这个男人可怕得很。
抗议无效,她这会整个人都窝在沙发里,他倾身压倒令她没有反抗的余地。
越挣扎,可躲的空间急速缩小,他得寸进尺地欺来。
魏肯总是习惯性地吸啃她的脖子,非要抿得她喘不上来气且等他畅快地重抑胸口才善罢甘休。
这癖好过分地怪癖,看起来就像是吸猫。
尽管夜里黑着,但一点也不影响他的行动,精确定位着。
还不忘在这耳边轻声一噤,提醒道:“嘘。外面人多,我们自己听到就好。”
“混蛋。”程晴颤着腰捏了他一下。
痛,但灼亮的眸深处却化开一抹悦色的晶莹花,很小声,很小声地,在妻子耳边哼着。
任她缓慢地向后撤,他一下又一下,忘情地吻着,将心动诉尽。
未止,还有。
随夜雪入靡,共明暗月光盛绽。
·
重建灾区之后的第一年,还算热闹。
鞭炮齐鸣敲响了新年的钟声,红灯白雪映照金黄一片雪乡。
夜色落下,程晴和魏肯漫步走在村里。
新搭建的商场为村里多加了几分喜气,宽敞大道上人来人往,个个洋溢欢快笑容互道:“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抬头望天,烟花盛漫,世界灿烂。
七彩夜空为此地的生灵万物带来了新的期许和希望。
对于美好的期许勉强压过了痛苦底色,再幸福一些,将旧回忆麻痹,新生的路会随着前行步伐一起并进。
眼里保持有光,生活不必慌张。
莫彷徨,莫绝望,再等等,再熬一熬,一切都会好转的。
小孩们都在村口堆雪人,各式各异,各样可爱。
完成之后各个都要对比,争先抢后说自己的雪人是最好看的。
唯独在边边的小女孩安静着,她摇了摇妈妈的手,指着面前的半人高雪人,小嘴清甜:“妈妈,是爸爸,爸爸回来陪我们过年了。”
妈妈沉默片刻,眼里闪过泪光,温柔地摸着女儿脸颊,回应道:“对的,爸爸回来了。”
她将脖子上的红围巾接下,上面还留有余温,认认真真给雪人缠上,就像丈夫真的站在跟前一样无微不至地关怀着。
一家三口在雪地里小团圆。
吃完最后这顿年饭,程晴和魏肯就打算离开了。
村名们各个不舍,以至于这顿饭吃起来异常沉重。
程晴代表魏肯给各位村民们敬了一杯酒:“各位,新年快乐,希望你们一年比一年好,万事胜意。”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站了起来,满怀感恩 ,激昂着相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魏肯也站了起来,他摸到酒杯,先敬众人,再举杯敬天地。
些许怅然,情绪缓急地将酒闷完,过后长叹息着松了一口气,淡落的热息溶在了雪霜里。
程晴看着片刻失神。
他似乎在感谢天地,放这片土地一条生路。
但却也惋惜着天灾人祸里无辜丧命的人,复杂情绪压在心头,淡淡地忧伤着。
魏肯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臂,指尖缓缓打落,低声请求:“帮我再好好地再看他们一眼。”
他多愁善感着,习惯性顾虑太多。
程晴抚过他的手背以作回应。
纯澈笑颜一张张在面前带过,碗里的饭菜是那样香,小孩们人手一个鸡腿吃得满嘴油边,不仅是鸡腿,鸡翅也是他们的。
大人们都喜欢喝酒,一口酒一口肉,边喝边吹牛:“我千杯不倒。”
饭是留到最后再吃的,伴着肉汁搅搅搅,很快就将一碗饭扒完。
再把汤也喝完,这顿饭就非常美了,打一个长嗝表达惬意。
年长一点的嫂子们已经开始打包了。
“初二初三不动刀,多打包一点肉回去,我家那个男人就爱吃肉,无肉不欢。”
“这酸菜我要了,肉吃得很腻,正好解解腻。”
还有两三个人蹲在棚边打着电话。
“嗯,对,今年就不回去了,天寒地冻的,我一个人带着小宝也不方便。”
“你跟妈记得按时吃药,一天卖豆腐也赚不了多少钱,大冷天的就别往外面跑了。”
停顿数秒,电话那边说了几句,紧接着女人就把电话递给小宝,温柔教导着:“小昌,喊外公外婆。”
小孩还小,看着两三岁,但长得倒是很可爱,眼睛像葡萄一样大。
他咿呀地张开唇边还沾着米粒的小嘴巴,清脆地糯着童音对着电话那边喊了一声:“外婆——,公公”
简单地温馨着。
饭后小孩们都在路边聚成一堆放烟花,点燃以后就拿在手里画圈圈,偶尔一点火星弹到了新衣服上,担心回家被骂已经先提前哭上了。
程晴点燃其中一根递到魏肯手里,虽然光微不足道,但或许能在他视线范围内多增加一点点的亮。
“他们会越来越好的。”
“这片土地也会。”
魏肯附和一声,对妻子的话深信不疑。
车子即将驾驶离开,魏肯不愿意声张,只跟村长几人说了一声。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支票递到了村长手上,只道一句:“让村民们都过个好年。”
村长低头将垂泪的双目挡住,单薄风衣裹不住瘦弱的身体,寒风里冻得直颤抖。
迟疑数秒,他伸出被风霜吹得红僵不见一丝完好皮肤的皲裂双手接过。
郑重承诺着:“一定不会辜负魏先生期望的。”
未止,魏肯将身上的棉大衣脱下,交到村长手上:“天冷,早点回家。”
他们也该走了。
车子缓慢地启动着,迎着风雪一点一点远离村里。
透过后视镜,程晴看到村口站满了乌泱泱的人群。
夜光暗淡,人却如繁星明亮。
不挥手告别,不说再见,遥遥目送。
“他们都来送我们了。”程晴和魏肯说。
他安静着,若有所思。
过了许久,魏肯问她:“下次还跟我一起过来吗?”
至于下次是什么时候,他没说。
或许是在这33天之内,又或许是在数不清的33天之后。
程晴不回应。
第80章
回去路上, 魏肯要求调换方向:“陪我去一个地方。 ”
他给了个地址,一路向南。
不同于同龄人,相比于流行音乐他更喜欢听戏曲。
扭转按键调整到自己喜欢的频道后, 挑挑选选又找了好久,最后播了一首西厢记。
程晴侧目看了一眼。
戏曲乐声悠扬,他闭目养神, 宁静地聆听着,才这么一小会呼吸就有秩起伏。
看样子就要睡着了。
这么喜欢吗。
不过再想想他的年纪也就不足为奇了, 老野听老野歌,很合理。
听得久了, 她莫名也开始跟着摇头哼了起来, 长途开车的沉闷在这悦耳音律声中得以缓解。
“喜欢吗?”他冷不丁地问一句。
程晴还以为他睡着了, 注意力被拉回不禁愣了一下,慢回一声:“还不错。”
他悠悠轻点点头, 唇边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回味着继续欣赏戏曲。
车开半道,风雪变大, 他们在服务车停下休息。
一支车队在他们旁边停了车, 下来十来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踏着一路风霜抱着手朝便利店这边走来。
“哎呦, 这天是真冷啊。”
“要不是为了讨生活真不愿意来这么远的地方。”
“没办法啦, 唉, 在家赚不到钱,还得养老婆孩子呢。”
他们每人拿了一杯热豆浆在店内喝着,说着笑着, 话里全都是对生活的无奈。
通过谈话大概得知他们都是从北方来的,被风雪追赶着一路南下。
程晴查看一下手机,距离目的地将近还有一百公里。
终点位置是在一个寺庙。
“你要出家吗?”程晴问他。
在喝热饮的魏肯呛了一下, 咳了几声。
“去见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不紧不慢地回应一声。
可惜了,程晴叹一声。
在服务区逗留了几个小时,等风雪退去,路况好转两人才继续上路。
魏肯又打开了熟悉的频道。
但这一次放的不是西厢记,而是玉簪记。
这首程晴听着也觉得不错。
听听着,脑海里冒出另外一个旋律,很熟悉,但却记不起名字了,只依稀记得曲风悲烈惨壮。
回想起揪得心疼,一口气闷在胸腔难受地堵着。
勉强开了一条小窗缝隙,冷风打了进来也带来了新的流通空气,清醒清醒脑袋,再冷一冷,过一会才没有那么难受。
即将进入南方地段,两边的积雪快速融化,寒风萧条着刺骨。
到达寺庙终点附近,山下的进口位置有人拦住了程晴的车,路过的伯伯热心提醒道:“山里面在修路,车开不上去哦。”
程晴下车大概了解一下情况,老伯伯说得不错,一路看进去还能看到施工队往来。
本想找个人帮忙拉视线不方便的魏肯上去,他却格外倔强:“我自己走上去就好。”
他跟在程晴身旁,一步一个台阶脚印,谨慎地行走在山路里。
在前面带路的伯伯往回喊一声,鼓励道:“再坚持坚持,快到了。”
他熟悉这里的地形,特地给两人找了一条离山上最近的小路。
山路崎岖且坡度较大,不过一小会两人就因为力竭气喘吁吁的,但魏肯却始终没有放弃,对于上山这件事异常执着。
途径泥滑路段,他还要给程晴搭把手,相互扶持着往上走。
也正是因此如此程晴对魏肯嘴里这位许久未见的好朋友愈加好奇了,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值得他跋山涉水奔赴来。
再辗转一段偏僻山路,虚喘着力尽落下一身冷汗之后总算来到了寺庙门前。
祥云禅寺。
站在寺门前位置,回头隔山遥遥相望,远处一座隐于深山中的宝塔耸入云端。
程晴在寺庙门前歇了好一会,魏肯在不远处和伯伯在交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只见伯伯应下之后便往庙里走去了,再等一会,随他回来的还有一位寺内的尼姑。
“两位,这边请。”尼姑诚挚邀请程晴和魏肯进庙。
入庙,红墙灰瓦,青葱群山环绕,环境宁静而幽深。
寺内鲜花丛生,烟火旺盛,来往祭祀游客络绎不绝,人手一柱清香,满怀敬意虔诚跪拜祈祷。
尼姑边走边介绍:“寺庙08年重新修缮过,感恩于这些年来社会各方慈善给庙内提供了不少的支持和帮助,庙内的情况也变得更好了一些。”
朝后山看去,可见还有施工队在进行作业中。
“这里的村民都友善且热心,知道庙内正在进行扩建,得空了都会上来帮忙。”
男女老少身影往来,烈日下不辞劳苦,无私奉献食物和劳动力。
庙内逛一圈,尼姑带着两人往另一座山头走去。
相比于来时的山上路,这里草丛有半人高的山林越加难走,宽窄只容一人通过的泥泞小道越走越偏。
再走几十米,越过杂乱无章的丛林,面前视线豁然开朗。
半山位置,一座长满杂草的坟吸引了程晴的主意。
尼姑走上前虔诚鞠躬三拜,随后指引道:“魏先生,你要找的墓就在这里。”
在程晴的搀扶下魏肯拘谨着脚步缓慢上前,眼周恍然微微发红,唇侧轻张,不受控搐动。
他下意识抓紧程晴的手腕,脚步急跄。
往墓边再靠近两步,坟头草滑过他的手心,魏肯一寸一寸地感受着,抖擞颤动的指尖通过触摸大概将坟墓的形状刻画进脑海里。
半蹲屈膝往下,落寞背影带过阵阵忧伤。
尼姑从旁道:“墓地经年已久现如今已经风化,我们现在也在计划着将墓地修复还原。”
墓前,魏肯将坟头草一株一株拔下,手上的动作很小心谨慎。
待墓上的草半褪去,底下的石碑也显露出来。
上面刻着一些字,但已经看不太清了,依稀可见:十一,烺。
程晴失神看了许久,不舍得挪开视线。
随风飘扬的坟头草就像尖利的刀刃,一下一下划过心头肉。
痛渐麻痹。
他哽着声,手抚墓碑不放,咽咽一声:“好久不见,阿烺。”
那一声颤音,揪动程晴所有思绪。
再叮嘱两句,尼姑就先行离开了。
虽然不知道是谁,程晴主动上前帮忙。
这地方应该是很久没有下雨了,坟前泥巴干涸,除草时少不了边角的土会掉下来。
稍微清理一轮,修理之后的墓比来时将近缩小一倍,但看着干净敞亮多了。
程晴接过魏肯手中的小锄头:“我来。”
旁边不远处有一个山泉,掘回来一些湿土用来补补坟的边角。
拿起湿土往回走,将近要到时坟头不远处传来了争吵声。
“住手,别碰这个墓。”
这声音
程晴加快往回赶的脚步。
墓边不远处,一清的身影出现在山头里。
听到有人在旁边叫喊魏肯睁着怒目往回看,手中镰刀攥得紧一紧,杀意随风声肃动。
在看清楚站在坟前的人是魏肯后一清忽然变得暴躁,快速走两三步从丛林后直接跳到坟前直接硬刚魏肯。
他气急声嘶地叫喊着,双手推搡魏肯:“我说了叫你离这个墓远一点,你是聋的吗?滚啊!”
魏肯的情绪本来就有点消极,被这么一吼直接将压在心里的怒火瞬间点燃,两人抱在一团拉扯着,他气急了眼抬起镰刀就要砍一清。
“别。”那镰刀就要刮过一清的脖子了,千钧一发之际程晴飞奔过去将镰刀一把夺走。
“你冷静一点。”
情急之际程晴推了一把魏肯,失去平衡再加上脚被地下的树枝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往坟头倒去。
后腰膈到石碑,吃痛着五官扭成一团。
一清也是奇怪得很,看到魏肯倒在坟边亢怒情绪又来了,急得他挠心挠肺地上前拽魏肯,上气不接下气地又打又骂:“滚,离坟墓远一点。”
本来已经勉强着将两人分开,一清又冲了上去,魏肯也不是吃素的,手疾眼快扣住一清往地下重重一下抱摔。
后腰先落地一清痛得失语,但尽管这样他也没有松开魏肯,将魏肯绊了一脚迫使他同样跌倒地上,拉扯扣着又在地上打成一团,尘土飞扬间拳脚相对谁也不放过谁。
疯了,真的疯了,这两人打红了眼,拉扯着一直翻滚这会已经打到半山腰的边缘,前面是一大块断崖空地,摔下去不死也断半条腿。
程晴在后扯魏肯的手臂,他这会铁了心要打死一清,手臂硬得像钢筋一样怎么扯都扯不动。
铮红凸起的拳头已经沾了血,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魏肯你理智一点!”程晴扣着他的腰,用尽全力将人往回拉。
她求他:“真的不能再过去了,掉下去你们都会摔死的。”
可魏肯就是不听,厮打的位置离断崖空地越来越近,仅剩一个手臂宽的距离。
要比凶狠和拳头,一清远远不及魏肯,但他的一身蛮劲也是不好对付。
一清也不笨,很快就意识到魏肯视线有些不对劲,好几次拳头都挥空了。
趁打空间隙,他拖拉着魏肯往断崖的空缺位置翻滚。
两人都铁了心要干死对方。
来不及了,真的要掉下去了。
魏肯左侧身体空了半块,猛然失去重心一抖。
程晴手疾眼快搭了一把手,但却被无情甩开,从空缺位置脱落的两人抱着对方一起滚下了山。
卷带空叶堆撞向草丛,重力过大失控地从陡坡位置抱摔式撞落。
惨叫在半山腰回响不断,唯独不见两人究竟掉在了哪个位置。
“疯子,都是疯子。”
气得程晴来不及找下山的路,抄捷径从边缘找落脚点跳了下去。
这两人就是纯纯有病。
都想死,那就死吧,等下下去她要是见到谁还有气就一把镰刀砍过去。
都别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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