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来信
平河镇人家收到的讣告越来越多;但也有喜讯传来, 譬如安家的两个儿子立了功,要留在驻军中当个小官,又或是郑家的男人来信, 回家时可得二十两的遣散费。
诸如此类。
八月十三, 方云歧敲响了医馆的后门。
三个妇人登时紧张起来,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都不敢上前开门。许娘子择菜的手有些抖,脸上慌乱地笑道:“哎哟,终于来信了。”
战后事务繁忙, 本地的官署得到兵丁的消息总是缓慢, 到得早,到得迟, 没有定论。有信儿了, 不论是讣告还是喜报,方云歧总不肯耽搁。
等待是煎熬的,一颗心放在油上慢慢地煎。等得愈久,烫伤愈深刻。
齐娘子和周娘子都呆坐着。
狐狸起身, 打开了门。
方云歧下意识躲开来人的视线。狐狸心中一战。
“我来给三位娘子送信。”方云歧说。
进了院, 在包中一阵摸索,三张包着一般颜色的油纸的信,辨不出好坏。
分别递给三人, 齐娘子脸色难看, 先按了一按, 摸了一摸,才掉着泪拆开。
边页是红的。
齐娘子神色一松,忙抽出来看, 信纸上端庄整齐的字迹只有几行,她读着读着,泪又下来了。
狐狸小心问:“如何?”
齐茗揩拭去眼泪,破涕笑道:“活着……”
原想忍住,但仍有辛酸涌上心头,她说:“只是手断了。”
方云歧低声道:“残疾的兵丁会提前遣散,今年就能回来。”
许娘子也拆了信,立时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不出话。
狐狸下意识看向了周娘子,她垂首,信封已轻轻撕开,白色的封边分外扎眼。
众人都沉默。
周娘子晃了一晃,狐狸忙上前将她扶住,妇人的脸惨白,黑沉沉的瞳孔中慢慢蓄了层泪,她无声地摇了摇头。喃喃道:“怎么办?……”
九月底,终于有头一批遣回原籍的兵丁到家。
狐狸坐不住。她想小河村也该有信了,但没人告诉她,思来想去,终于向楚娘子告假,匆匆回去。
正是深秋,风一卷,满地秋叶。
苏小娘子只收到了陈平康一封信,说是要回来了,信是从沐川边缘的官驿寄来,料想这几日也要到家。
正是收晚稻的时候,村人忙碌,苏小娘子咬紧牙干活,连陈宝珠也提着一柄镰刀跟着干。
狐狸觉得有些惴惴不安。怎么没有梁延的信呢?
她在弯腰抬头的间隙隔着稻浪去看梁家人,梁庭背上背着熟睡的儿子,梁娘子离得更远,喘着气继续收割。
稻田里静得不像话,只听见稻穗叠在一起、刀刃“嚓嚓”地割开茎秆的声音。
终于,梁娘子站不住,一边的林娘子忙扶住她,“娘,不然回去歇会儿吧?”
“不用,”梁娘子虚弱地笑了笑,太阳金黄而虚蒙,晒得人睁不开眼,“该吃午饭了,再坚持一会。”
熬到近午时,稻子在田中垛得高高,众人这才慢慢散了。
打谷场平整旷远,一眼可从稀疏的枝木间望见村口,风吹得干燥,狐狸眯了眯眼,看见那灰土虚晃间似乎走来个人。
那人垂着头,头发干枯而夹杂花白,怀中抱了个包袱,一瘸一拐,梗着身子,走得有些艰难。
待他更近了,狐狸才出声迟疑道:“……那是谁?”
早期盼已久的梁家人和苏小娘子霎时间齐齐抬起了头,焦急地张望,循着狐狸视线,却都犹豫了。
来人风尘仆仆,实在不好辨认。
但未回家、留意到来者的村人便都默契无声地朝着村口靠近了。腿脚健全的众人竟比那人还早到一步。
狐狸才看清那人有些弯折的右膝,灰蓝的布衫于膝盖处随着一折一提的动作时而平整时而堆挤,视线上移……
苏小娘子一声惊叫。
是陈平康。
短短一年未见,他已老得不像样,脸色枯黄,神情灰暗,两道纵横的疤痕发皱发干,紧贴在左额角。
苏小娘子已泪流满面,宝珠喊了一声爹,众人都呆在原地。
陈平康无声地咧开发白而皴裂的嘴唇,嗫嚅道:“……丽娘。”
苏小娘子扑过去,替他整理灰白散乱的蓬发,一只手紧紧地捂着唇,指缝间全是流经的泪水,她哽咽道:“天哪……你出什么事了?”
众人围了上去,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有几人落下泪来。
“……瘸了条腿,让人一箭射中了。”陈平康说。
大家哀伤了一阵,梁娘子才在林小娘子的搀扶下上前,她殷切道:“延儿呢?你们是同乡,遣散后怎么不一起回来?”
陈平康的脸突然僵硬了,像狐狸曾在山间看过的又青又硬的河石,布满了发黑的暗苔。
梁娘子还在望着他,见他神情,缩了缩身子,自个儿干笑两声:“你们不在一处?还是他贪玩?”
“一定是他贪玩,绕远路走了。”
陈平康黑瘦的脸上忽然直直地落下两行泪,嗓音嘶嘶,说不出话,只将怀中紧紧抱着的东西朝身前递了递:“在这儿。”
狐狸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其中的慌张迅速在全身蔓延。
众人都是一愣。
陈平康的手抖抖地抻开包袱,露出其中件深蓝的短衣,在那衣领上白线绣了小小的两个字——梁延。
梁娘子猛然哽了一声,伸出两手去扒那衣裳,衣服上发黑的血迹已结成大片的硬块,终于从袖子中翻下块木腰牌,清清楚楚地写着几列字:“梁延沐川饶县人氏 从属沐川卫虎营二十七队”。
梁娘子盯着那牌子,无意识地摇了摇头,“怎么会?”
陈平康扑通一声跪下了,他泪流满脸,“延儿是去救我……我让人一箭射翻了,他,他冲来把我往后来扯,冷不丁一支箭——当胸过去了。”
狐狸觉得身体发凉,她呆呆地看向身侧的贺清来,贺清来的眼泪正顺脸侧滴落,狐狸伸手一摸,也是冷的。
“你!”苏小娘子狠命锤打他,声嘶力竭地哭道:“你把延儿带去了,怎么不带回来?!”
杜村长浑身战战,酸枣木的手杖成了唯一固定他的东西,末端深深地陷入泥土:“不是开春才把你们调去么?我听说已要收拾战场了!”
沐川的新兵训练不久,按照往年的惯例,抽调后多半做些伙头军,或押运粮草。
陈平康摇头,空茫道:“打得太凶了,我们年前十一月就到边关了……”
梁娘子弯下腰,问:“尸首呢?”
“……就地掩埋,只有衣冠。”
梁娘子点了点头,两臂去拢抱衣裳。
很冷了,坟土冻得很硬,只有衣冠的坟冢小了一半。
秋叶一落,顷刻间将满地的黄纸掩盖,小桃哭得两只眼像核桃,抽抽噎噎地将整箱皮影人物烧没在坟前。
狐狸呆望着碑上的名字,竟觉得十分陌生;抬头看天,天辽远而空阔。
香灰飘落在她脚边,顷刻间被秋风消散。
火堆灭了,一片的寂然无语。
下到山脚时,梁娘子昏死过去。
一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她挪回家中,待狐狸给她把了脉:“伤心过度,气有虚乏,另有外邪入体。”
交待了贺清来去开药,梁娘子仍在发热,烧水、煎药,一样样做完,便至日暮,妇人终于有了些微神智,便似梦中,口中絮絮叨叨。
“延儿、来信了……长高了,从前、只要一丈六,如今要一丈八尺布。银子娘存着,你回来。”
妇人昏昏沉沉,呜咽道:“你平康叔说,年前你们就走到了……你怎么跟娘说,你好着呢?”
狐狸握着她的手,用手帕不断地擦去她脸侧的泪水。
长夜漫漫,一岁多的婴孩夜里哭闹。她听见梁庭和林小娘子也在哭。
寒冷的气息弥漫到窗纸上,冻得秋草瑟瑟作响。
这是最寒冷的一年,雪却很少。
过了三月三,狐狸回到了医馆,不出所料,许娘子和齐娘子都瘦了一大圈。
狐狸抬了水擦洗蒙尘几个月的桌椅,周娘子的床榻已然空了,搬得干干净净。
狐狸低下头拧干帕子,抬头问:“周娘子不再来了吗?”
“是啊,孤儿寡母,上头好几个老人,”许娘子擦着地,“她得回村里,不然没人照看。”
齐茗叹了口气:“幸好她还有手艺,继续种着地,能养活。”
狐狸于是不再说话了,她盯着木桌上的一块疤,使劲擦了擦。
回来的人分先后,直到夏天,镇上仍有人家办丧事。
狐狸渐渐觉得镇子上很安静。遥远的蝉鸣、偶尔的巷子里的狗吠、不知何处的低声啜泣。
这样的绿荫如盖的夏天,狐狸靠在门边,看见卖果子的货郎一面吆喝,一面经过巷口,她招手:“杨二!”
杨二应声而至,长了几块痘疤的年轻的脸立时笑成一朵花,他殷勤地放下担子,揭开布帘,水汪汪、粉生生的桃子堆成小山。
杨二拾起一个桃子,从担上挑着的水桶中泼出一瓢清水洗净,熟练地用小刀将其劈成两半,挑去桃核扔在小篓中,一半给狐狸:“鞠娘子,你尝尝,新下来的鲜桃!”
另一半送给房内的楚娘子。
狐狸轻轻咬下一口桃,鲜甜脆爽。她问:“多少钱?”
杨二嘿嘿笑了笑,“别家都算二十文一斤,我给您算十五文!”
“来十……来八个。”狐狸一顿。
“好嘞!”杨二数了八个又鲜又大的,上秤一称:“一斤七两,收您二十文算了!”
狐狸掏了荷包,点了二十五文给他:“我们还吃了一个呢。”
“您客气。”杨二说。
狐狸怀抱油纸袋包好的桃子,一抬头,巷口四五个举着彩风车的小童一窝蜂地冲进来,为首的远远看见货担,忙喊:“等等!”
第182章 小童买桃
杨二神色一喜, 笑呵呵地站定了。
这群小童哗啦啦地过来,围了一圈,扎着红头绳的小丫头装模作样地弯腰细看, 同小伙伴挑挑捡捡地商议:“这桃不错!”
“真大!”“是不错!一定甜!”
叽哩咕噜一阵, 红头绳气势很足地昂起脸, 大眼睛乌闪闪, 问:“几个钱一斤?”
杨二被逗笑了, 忙道:“二十文一斤。”
“杨二,你骗人,我娘说你的东西都是十五文。”一个穿着蓝衣裳、还扎着两只蓝蝴蝶的圆脸小姑娘慢慢吞吞道。
“哈哈, 那就十五文嘛, ”杨二乐了,连狐狸也情不自禁地微笑, “你们五个人, 两人一个桃也够吃了,是买三个还是两个?我不好卖半个的!”
“我们六个人。”红头绳小童气定神闲,指指巷口。
狐狸和杨二远远望去,穿着绿薄袄的小男孩咧个嘴, 露出参差不齐、零落不全的一口白牙, 头有点大,四肢长,举着一只最绿、最丑的风车从远处跑来。
那风车竭力迎风旋转, 很远去看, 绿得像草丛里的彩壳虫。
“豆饼!叫你爹下次别给你做绿风车!”脖子上挂了只小银锁的男孩有些嫌弃地喊。
狐狸闻声低头看他, 小孩穿的是浅蓝的衣裳,袖口还有小花,银锁锃亮, 风车仔细地压了边,整整齐齐的五片花瓣。
比起豆饼……是雅致许多。狐狸若有所思。
杨二依次称了三个大桃子,小孩们便自觉分组,听杨二报数,便往外拿铜板。
豆饼咧着嘴看桃子,垂涎欲滴,红头绳问他:“你还有没有钱?”
豆饼诚实地摇了摇头。
小银锁于是很夸张地说:“豆饼!你的零用每回都是第一个用完!”
狐狸忍着笑,低头拿钱,红头绳看见了,于是对豆饼说:“小鞠娘子借你钱,记得让你娘还。”
豆饼点头。
六个孩子不再跑了,都咔嚓咔嚓地啃半个桃子,桃子太大,都仿佛是在用力举着;右手的风车被一阵穿堂风带得哗啦啦地响,她们围着杨二和杨二的货担朝前走去。杨二中气十足地叫卖:“鲜桃子嘞——个儿大又甜的鲜桃子嘞——!”
狐狸抱着桃子回到了诊室。
八月初八,苗苓敲响了医馆的门。
微风和畅,狐狸打开门,看见苗苓身后的小桃。
“小桃,你怎么来了?”狐狸有些惊讶,却看小姑娘背着包袱,有些腼腆地笑了下。
三人站在院内,小桃才道:“衣衣姐,我要跟阿苓姐到沐川去做绣娘,来同你告别。”
狐狸张口,看了看苗苓,实在放心,于是笑道:“那也好,有阿苓照看你。”
小桃又微微笑了下,柳荫间的阳光跳动,映在苏桃渐渐褪去婴儿肥而更加鲜活朝气的脸上,风扫起她额前的碎发,狐狸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小桃已是个大孩子了。
送别二人,狐狸的心竟滑过一丝细微的惆怅。
她们都往更远的地方走了。青青呢?她还会回来看她么?
大概是日月如梭。
贺清来到镇上来,狐狸正在接诊,于是叫他到自己房内等待。
“不用担心,胎象稳固,我给你用的四全安神丸照旧吃。”狐狸殷勤地叮嘱着,将那刚刚有孕的小娘子送出门外。
和相公并肩而行的小娘子没走出几步,便有些迟疑而羞怯地回头:“鞠娘子,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狐狸笑着再度强调,又用眼神示意那贴心的小郎。
小相公于是轻声宽慰,夫妇便渐走远了。
狐狸撩起帘子,仍到桌前写脉案,楚娘子不声不响地进门,看狐狸搁下了笔,便道:“早些和小贺出去逛逛吧。”
狐狸方理好桌面,楚娘子却忽然拦住了她。
狐狸有些不明所以,于是用眼神询问。
“你停避子散有两年了吧?”楚娘子将狐狸按回椅子,道。
狐狸抿了抿唇,默默点头。
楚娘子已将她的袖子翻开,作势把脉,狐狸吓了一跳,连忙阻拦,脸上有些讨好笑道:“怎么了?”
楚娘子一顿,抬眸道:“我研制的避子散虽是男子服用,但怀胎生子是男女之事,方才我已经给小贺相公把过一回脉,他虽有些年幼亏损,但并无阻碍。”
语罢,楚娘子也学狐狸方才神情,示意——既然贺清来没事,自然就轮到你了。
狐狸干笑了下,却有些心虚,避子散确乎没再用,可她自下山来从未病过,由此也忘了给自己把把脉——妖精的脉息同凡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现下楚娘子忽然提起,狐狸不好推拒,便笑道:“你别急,我先给自己看看。”
楚娘子却一挑眉,淡然道:“医者不自医。”
狐狸懂她意思,却还是抽回手,装模作样地给自己把起脉来。
指尖按着寸关脉,那跳动却比常人稍缓慢,狐狸心口一窒,悄悄瞥楚娘子,却看她仍盯着自己。
狐狸忙坐正了,不敢乱看,再去探,浑然雄厚的灵力正循着经脉汹涌流动,莫说是青春正盛的凡人,便是再来一百个也比不过。
狐狸心中不由得叫苦,暗暗懊恼。这样异于常人的脉象,若哪日贺清来随手把一把,岂不漏馅?
“如何?”楚娘子问。
狐狸收回思绪,清咳一声,面不改色道:“我也没事。”
楚娘子气定神闲,轻轻拍了拍手边的脉枕。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狐狸一咬牙,眼珠一转,便凝聚一阵灵力悄悄掩在脉上,略作运转,摸着无异,这才镇定地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楚娘子搭脉半晌,垂眸思索,眉头却越皱越紧,狐狸看得心惊,忙要将手抽回,却被楚娘子紧紧按着,挣扎不得。
狐狸见此情形,忙讨饶笑道:“这是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楚娘子神情迟疑,“没什么问题,脉息强健,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可是……”
“可是什么?”察觉楚娘子力道变小,狐狸忙抽回胳膊拂下袖子。
楚娘子皱眉思索道:“所以才奇怪,你们夫妇身体都好,并无隐疾,停药两年……”
话到此处,楚娘子抬眸不闲不淡地瞧了狐狸一眼,委婉道:“你们又值青春,不该怀不上孩子,除非。”
楚娘子又一顿,狐狸被她一个“除非”搞得心慌意乱,催促道:“什么?”
“……一定是避子散有问题。”楚娘子一改神情,斩钉截铁道,“从前用了避子散,也有停用一年才有子嗣的,一定是我的问题。”
“……啊?”狐狸愣了,心虚地低头,心中絮道:一定不是你的问题,狐狸和人,哪那么容易有孩子呢?即便有了,生出来是狐狸是人还不知道呢……
正想着,楚娘子却已果断起身,到书架前搬下几本书来,径直翻阅起来。
狐狸看她架势,歪头不解:“你做什么?”
“找找办法。”楚娘子说,又一顿:“事在人为。”
“喔。”狐狸点头,看她十分专注,便悄悄起身,到后院去寻贺清来。
贺清来等待多时,狐狸悄悄透过窗子一看,他也不知在想什么。
出了门,时间还早,狐狸问:“我们吃馄饨去,好不好?”
贺清来笑了下:“好。”
后巷正热闹,卖馄饨的婆婆年纪大了,便将摊子交给了儿子和儿媳打理,方娘子远远地瞧见狐狸,便从那雾气腾腾间扬起一张笑脸,招呼道:“小鞠娘子!老样子?”
狐狸笑着点一点头,与贺清来寻了位子坐下,婆婆的儿子赵三便过来倒解渴解燥的枣茶。
不多时,两碗馄饨便端来了,狐狸将勺子递给贺清来,顺势问:“你在想什么?”
贺清来抬眸,抿了抿唇,轻声道:“楚娘子给我把了脉。”
“嗯。”狐狸先咬了个小馄饨,才示意他继续说。
贺清来:“小心烫。我想,子嗣的事,不能强求,有或没有,都不重要。”
“唔,是这样。”狐狸点头。如果强求,生出来个狐狸脑袋的小孩怎么办呢?
想到这,狐狸也觉得有趣,自己忍不住笑了声。
贺清来一直在看狐狸,看她高兴,也悄悄微笑。
待太阳落山,夫妇二人躺到床上,聊些彼此的近况,狐狸嘀嘀咕咕的,又提起小桃:“不知道她在沐川怎么样呢,阿苓越来越忙,她也跟着忙。”
“大约不错,苏娘子说,她寄回家不少钱,信上也开心。”贺清来低声说。
烛火熄灭,狐狸枕在贺清来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渐渐睡去了。
第二日回到诊室,已是开门的时候,狐狸便径直推门进去。
一进门,却吓了一跳,桌子上、藤椅上,到处摊满了书籍、古方,楚娘子便扎在书堆里,孜孜不倦地写些什么。
“你这是……”狐狸迟疑,“该不会一夜没睡吧?”
楚娘子两眼炯炯有神,猛抬起头,向狐狸展示一张药方:“快看。”
狐狸接了过来,听楚娘子语气兴奋道:“新的避子散药方,一定万无一失,也不会留下什么疑病后患。”
狐狸还没看完,楚娘子便又“啪”地声拍给狐狸另一张纸,“给你的药方。”
“我的?”狐狸犹疑,垂首去看,“没有贺清来的?”
“…我想,先给你看为好。”楚娘子神情不变。
狐狸仔细看去,却净是些不常见的药材,她只从那本古时百草的书上看过。“荞羽草、紫璇花,冷子丁……”
狐狸一愣,“我上哪儿找这些药?”
楚娘子长吐一口浊气,只能倚在书上,闭目养神:“找不到。”
“……?”狐狸将药方折起还她,坦然道:“命里有无我也决定不了,倒也不用费劲了。”
楚娘子应了声,“本来也没想着给你用,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不死心罢了。”
“要是用了这方子,甭管谁怀,我都是古今第一神医……”
楚娘子喃喃,眉眼间竟浮上一丝满意的微笑。狐狸看得一抖,不客气地伸手戳戳她脑袋,“我看你是一夜没睡,人都傻了,什么这个有那个怀的,好奇怪。”
被她一戳,楚娘子竟顺势倒下睡了。
狐狸:“……”
第183章 无蝉时
等到再见苏桃, 已经是年关的时候了。
年底的十六日,上天迟迟不肯下雪,天是憋闷的, 地上很冷, 吃过早饭, 贺清来出门到杜爷爷家, 小鼠们却在床上窝成一团, 怎么也不肯下床。
只有豆儿黄犹豫再三,跟着出门。
条条用尾巴将自己拢成一团,对狐狸说:“大王, 火再生旺点吧, 好冷。”
“好。”狐狸答应了,挑开火堆, 烧得像化了一般红, 又添进去一大堆黑炭,炭气扑面而来,狐狸只好起身,轻轻将窗子推开点。
缝隙中的冷气迫不及待地屋里钻, 狐狸搓了搓手, 从窗缝中左右地往外看去。
灰蒙蒙的天,狐狸看见院门“咚”一声撑开,猫儿使了劲, 从门缝中挤进来, 狐狸于是喊他:“金虎!”
金虎抬头, 懒懒地看她一眼,叫一声,低下脑袋慢慢朝窗子走来, 还不忘甩一甩脚上的泥。
狐狸忙推大窗子,一阵冷风,吹得圆圆和蝉娘抱紧,缩着脖子:“哇——冷风吹呀!”
金虎跳上窗台,狐狸合了窗户,猫儿便自如地从狐狸手臂下路过,终于选定位置,瘫在火盆边的凳子上。
狐狸坐到他身边,摸了摸他脑袋,金虎眯着眼,身上仍有一股寒气。
约过了一刻钟,又有人来了,狐狸听见苏桃喊:“衣衣姐?”
方起身,小姑娘也像金虎一般,自如地进门,手上捧了高高的三个盒子,几乎看不见脸,狐狸忙接过,放到桌上。
几个月不见,苏桃似乎长高了,穿着新做的粉冬袄,脸颊冻成脆生生的颜色,眼睛却笑成月牙:“衣衣姐,我来给你提早拜拜年。”
床上的小鼠们早抬起头,待看见是苏桃,便忙不迭地下床,一串地攀上桌子。
小桃看见手边的金虎,神色暗了两分,也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猫儿却睡熟了,只一味在梦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小桃!你带的什么!”圆圆兴奋道,围着高高的盒子打转,还贴上去用鼻尖仔细地嗅,神情陶醉,“有花生糖!还有——”
“还有蜜饯、芙蓉糕、红枣糕,”苏桃接话,伸手去解盒子的绳结。
细细的包裹点心盒子的红绳很快解开,溜着边搭下,狐狸看一人几鼠有来有往地说话。
条条用爪子挠了挠盒子,“这里面好香!”
苏桃点了点那浅绿色的盒子:“这里面是茶叶,听说是新下的绿雪芽,我也不懂,可是喝着很好,所以带了一盒给你们。”
“想吃···”圆圆已禁不住垂涎欲滴,希冀地望着最高处的点心。
小桃扑哧一笑,将盒子拿下,从中掏出放糖的袋子,取出一颗,剥开、递出。
圆圆迫不及待去尝,心满意足:“哟!黄糖!”
“都是从沐川买的,她们的糖铺子都用黄糖,是不是更好吃?”小桃说着,也将那糖递给狐狸一颗。
剥开糖纸,狐狸看是一颗粽子糖,微微尝了尝:“确实,不那么腻。”
倒了茶,狐狸看小桃有兴致谈话,便问:“你在沐川好不好?是和阿苓她们一起回来的吗?”
“嗯,今天才回来,我给大家都带了东西,但是很想衣衣姐,就来啦。”小桃说。
“在沐川很好,有阿苓姐和沈玲姐一起,”说到这,小桃高兴道:“阿苓姐很会做生意,绣堂的订单越来越多,我们已经招了六个绣娘了,她们都很熟练,我去了两个月,只能做些理线裁布的工作。”
“不过沈玲姐最近在教我做账,她说她以前在药堂也管账。”
狐狸点点头,有点苦恼:“是呀,以前是她,现在她走了,只好我来写,算盘好难学。”
小桃低头偷笑,小晏又抬脑袋问:“什么是算盘?”
连吃糖的几位都抬起头,狐狸:“算账用的,不好学。”
“你除了这些,还做什么呢?”狐狸又转向小桃,幸好她看起来很快乐,不像那时——她总哭得两只眼很红。
小桃抿嘴想了下:“嗯,还到城外果园玩,店里一个张娘子,她家是种柿子的,她——”
提到柿子,小桃卡了下,又继续说:“很多柿子,都是十几年的树,长得很高,要让人爬上去一个一个地摘,我看得心惊胆战。”
小桃沉默了下,朝狐狸笑了笑:“梁延以前摘柿子,也爬得很高,有一回让梁娘子看见了,吓得脸都白了,后来我们只好用竹竿去够,但是总有一些够不到。”
“那时候我们还小,很不甘心,我们去捡了很多竹竿,接在一起,结果太长、太重,抬不起来,只好放弃了。”
狐狸早想起梁延了。她的心又像针扎一样刺痛。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起火星,连小鼠们吃东西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为庆祝苗苓回来,众人又都聚到苗家,苗奶奶取了几壶秋天的桂花酿,将其坐在热水中慢慢地温,她环视一圈,目光从小桃身上掠过,路过狐狸和贺清来,最终落在说笑的芮儿和苓娘身上。
“秋心去请梁娘子了,孩子们好不容易回来,热闹点好。”苗奶奶自顾地低声说,又将点心摆一摆。
“哪能只在屋里呢?孩子让阿庭自己带吧,你也出来解解闷儿。”姜娘子一面劝慰,一面同苗娘子将梁娘子拥入屋子。
经一年,梁娘子较之以前更加瘦削,她神情有些黯淡,见满屋的人,便道:“都回来了?”
待坐好了,张伯便慢慢上菜,苗娘子倒了一杯桂花酿给梁娘子:“你尝尝这个,不伤脾胃。”
梁娘子接了,低头喝了半杯,才抬头问:“小桃,你也瘦了,你阿苓姐姐也瘦,是不是在外太辛苦?”
小桃脸上忙笑了下,摇头:“不辛苦,好着呢,娘子…娘子倒瘦了。”
苏桃的语气哽了下,忙遮掩地抬起酒盏挡住脸,一口气咽下去半盏。
“…还好,只是安之大了,有时太活泼。”梁娘子似乎察觉氛围中一丝哽咽和惆怅,她先提起梁庭的孩子,又问苗苓,“沐川怎么样?我年轻时还去过几回。”
“还是热闹,人也多,我刚到时连路都认不全,”苗苓接过话头,“现在好多了,梁娘子什么时候想去,就该我招待您了!”
梁娘子闻言笑了下:“是啊,阿苓有出息,咱们都沾光了。”
大家都热络地聊天,连梁娘子脸上也渐渐地有了笑影。
狐狸转头去夹菜,看见小桃仍低着头用酒盏遮掩,她正悄悄地擦去颊边的半滴泪水。
待散去,已是月上中天,芮儿干脆歇在了苗家,狐狸便送小桃回家。
天色寒冷,凄凄的月色映在打谷场上,狐狸和小桃并排地走,灯笼在手中轻微晃动,那阵光便忽而地扑在裙边,又落在地上。
小桃忽然捂住脸。
细微的桂花酒气已在寒气中散去,苏桃定在原地,无法自制地呜咽哭泣,泪水从指缝中漫出,又有泪水从下巴上滚落。
狐狸静静地陪她站着,眼中的月亮忽近忽远,一阵模糊。
这是寒冷的冬天,月亮也是蓝色的,没有蝉鸣。
“衣、衣衣姐,”小桃哽咽着,放下了手,她说,“我觉得我好奇怪,梁娘子一定更难过,可是,我好希望有谁能提起梁延,我……”
她仓促地低下头,不能克制地痛哭,肩膀抖动,狐狸只能轻轻地抱住了她。
“姐姐,我好难过,怎么跟做梦一样?”
可是生活还在继续,春暖花开时,狐狸仍回到医馆去,苏桃仍随着苗苓抵达沐川。
镇子上的孩子沿着河边狂奔,很远也能听见他们的笑声,纸鸢随着细线的扯动,摇摇晃晃地飞上天际。
这是狐狸和贺清来成亲的第八年。
许娘子从井中打上一桶凉水,混了热水,顺手倒给狐狸,重重地搓洗了两下衣物,墙边一阵的吵闹,小孩们七嘴八舌地跑远了。
“孟娘子又有了,衣衣,你瞧过她的脉案没有?”许娘子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笑着问。
狐狸点头,在衣袖上打了层皂角泡沫,“看过了,她身体好不少,这一胎应该比生孟骄容易。”
许娘子又笑了笑,才说:“衣衣,你和小贺相公,还不预备要孩子吗?”
狐狸手上一顿,又搓了搓袖子,透明的泡沫从水里浮到指尖,只能闷声道:“不晓得……看缘分吧。”
都过来人,听了这话,齐茗同许娘子对视一眼,齐茗便接着道:“多久了?”
狐狸:“两三年总有了。”
“楚娘子没给你看吗?”许娘子说。
“看了。”狐狸答。
许娘子斟酌道:“嘶,不行到观音庙看看?求子倒灵。”
狐狸叹了口气,戳了戳皂角沫,心道:何必费那工夫!
看她神情有点郁闷,许娘子和齐娘子也不说话了。
约是七月份,贺清来病了,姜娘子方让人捎了口信,狐狸便匆匆忙忙回去。
他果然睡在床上,又同之前一样,只是日轻夜重,狐狸不敢轻慢,几乎衣不解带地照料他。
夜深人静,贺清来脸上虽然仍是一团红,鼻翼上迸出一粒粒的汗,但狐狸用温水替他擦洗了两遍,热气便消了。
墨团很担忧他,轻轻落在贺清来肩侧,认真端详,忧愁道:“大王,贺清来什么时候好?”
狐狸不语,目不转睛地看着贺清来,他在梦里似乎不大安稳,微微皱着眉。
狐狸便悄悄去摸他的脉。
心跳缓平了,“气”也慢慢的。
狐狸说:“也许要十来天。”
她心里很着急。
第184章 积德行善
到了第二日的上午, 贺清来也就昏昏沉沉地醒了,狐狸看他睁开了眼,便忙放下药碗俯身下去:“怎么样?”
贺清来虚弱地笑了下, 吞了吞口水, 才声音哑哑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怎么能不回来?姜娘子说半天都不见你, 还是豆儿黄跑到门前乱叫, 才发现你病得起不来。”狐狸焦急道。
贺清来唇边微微笑了, 狐狸便起身倒了温热的茶水,将人扶起,让他喝了半碗:“药刚熬好, 灶上煮了粥, 你歇歇先吃药,好不好?”
“好。”贺清来笑了一声。
人醒了就是好事, 小鼠们也来关心了, 小黄忐忑道:“门推不开,豆儿黄撞开了我们才进来,小桃也不在家,只能让豆儿黄去找姜娘子…”
豆儿黄和墨团搭伙, 一上一下地站在床边, 都朝贺清来关切地张望,狐狸见此情形,便宽慰众鼠:“贺清来好多了, 没事的。”
约过了三四日, 贺清来便好转许多, 但狐狸仍打算在家中多留几日。
自从到楚家医馆,往年这时节,狐狸多半不在家中, 已过了农忙,众人闲散下来,便做些垦田种菜的事。
贺清来在坡边种了一畦菜豆,恰到了收获的时候,很是鲜嫩青翠,狐狸便摘了一筐,往姜娘子家送去。
天气晴好,进门正赶上姜娘子和芮娘在院子里坐着说话,狐狸一瞥,瞧见芮儿手边的信纸,猜是苗苓来信,便将菜豆送进厨间,出来后笑道:“是阿苓的信?说些什么?”
张芮同姜娘子对视一眼,随后道:“说她在沐川的趣事呢,她好忙,闲不下来到处跑。”
狐狸到了跟前,接了信纸,只看满纸絮语,提到苗苓和苏桃看庙会、郊游踏青、到慈幼堂帮忙……
看过后芮儿将信纸收回,却有点欲言又止,与姜娘子对视一眼,张芮便轻轻拉了狐狸的手,引她到屋内喝茶。
将门一关,屋里只有三人,狐狸笑道:“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在外面说?”
张芮一犹豫,才与狐狸面对面道:“衣衣,你同我说实话,你和清来,还要孩子不要?”
狐狸一诧,想不到是这话,但面对的是芮娘和姜娘子,于是坦然道:“避子散早已停了,但迟迟没有,我想这是缘分的事,所以强求不得。”
张芮理解地点了点头,却垂眸沉思,狐狸便笑眯眯地歪头,仔细看她神情:“芮儿怎么突然这么问?”
“…是阿苓的信,”张芮解释道,又从信封中抽出一页,“自打过仗后,沐川的慈幼堂又多了几个孩子。”
“本来慈幼堂是官府主供养的,但是这两年有些不济,所以周边的商户也有自发去捐献或是收养的。”
说到这,张芮才道:“阿苓说,慈幼堂有个才七个月大的女婴,没满月便被放到慈幼堂的门口,现下堂中只有一位管事娘子,年纪大了,实在照料不好,所以想给孩子寻个合适的人家收养。”
狐狸明白了:“所以,阿苓想问我和贺清来?”
“是也不是,周边的商户都在托人寻找,阿苓也只是随信说了情况,并没有替你们应承。”
狐狸点了点头。张芮道:“你和清来还年轻,可是成婚也有七八年了,虽说有没有孩子也不要紧,但依我想,或许也可以考虑。”
“我知道,阿苓也是好心一问,我再想想。”狐狸说。
姜娘子坐在一边一直没有讲话,狐狸因此问:“娘子怎么想?”
“按我想的,”姜娘子开口道,“你和清来都无父无母,虽然夫妇和美,但亲缘上确实有些寡淡,现在正好碰上这孩子,是个缘分,如果收养了,日后也就不用在子嗣上操心,你也不必自己再生。”
“当然了,若是偶然有了,也是福气。”
亲缘寡淡···狐狸若有所悟。
姜娘子看出狐狸的心思,继续道:“毕竟诞育子嗣只能妇人承担,这不要紧,若不想要,苓儿收不到回信也就知道你们的意思。”
“如果想要,那么动身去一趟沐川,现在还没有应承,可行与否还未可知。”
回到家里,贺清来正在屋里看书,不时拿起手边的茶杯喝茶。
狐狸悄悄站在门边。
他气定神闲,小鼠们却忙坏了,一个个围在身边上蹿下跳、嘘寒问暖。
墨团落在贺清来肩上,叽叽喳喳,又贴近了他感受他颈侧的体温:“贺清来,你冷不冷?”
“吃东西不?”圆圆“吭哧吭哧”地将一包点心拖上桌面,累得直喘气,可惜越喘越香,爪爪已摸上纸包。
狐狸笑了声,进门先将手贴上贺清来的额头:“唔,没事。”
接着拆开点心袋,将整块儿的酥皮点心分了,一一递给圆圆蝉娘等,贺清来还有些轻微的咳嗽,于是没有给他。
狐狸自己咬了半块,嚼了半晌,喝了一大口茶,才慢慢说:“贺清来……”
贺清来放下了书,静静等狐狸下文。
“阿苓来的信,问我们要不要到沐川领养一个女婴,才七个月。”狐狸说,说出口了,心里的答案竟也渐渐明朗了。
贺清来:“你想吗?”
“嗯,我们去看看吧,”狐狸点头,“等你病好,就当是去看阿苓和小桃,还有别的人家呢,看缘分,好不好?”
沐川太远,狐狸从没过远门,只好先同苗苓寄信,知会一声,然后便是料理家中何事。
小桃不在家,但幸好如今是野果遍地的时候,只需再准备一屉新鲜出笼的菜包,小鼠们和豆儿黄便有着落了。
临行的前一日,狐狸仔细地叮嘱小黄:“吃的都在这儿,窗户开个缝,金虎来了就叫他在屋里睡。”
小黄和条条都殷切地昂着头认真听,随着狐狸左边指指、右边示意,豆儿黄也寸步不离地跟着。
“大王,”小晏忽然碰一碰狐狸的腿,“你们会带回来一个凡人的小孩吗?”
“也许。”狐狸蹲下身子说,“这是善事,就当行善积德?”
于平河镇租车,向楚娘子告假,狐狸和贺清来便沿着大路往沐川去。
望着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平河镇,狐狸忽地一阵紧张,她抓紧了贺清来的手,马匹始终往前走着,没有丝毫的停顿。
贺清来似乎察觉,他反握住狐狸的手,低声宽解道:“没关系,就当是去游玩。”
狐狸胡乱地点了点头。
这一路够远,白日里要走一整日,才能看见路上设置的驿站或歇脚客栈,来往的人似乎都行色匆匆,即便有骑马拉车的,也往往一言不发独来独往。
山林植被当然没什么变化,可是狐狸还是渐渐感到了新奇,心里那紧张也稍稍抚平。
同贺清来一起坐在车辕上驾车,马儿很听话,宽阔的路道边是很远的山、很近的草,狐狸啃着干粮四处张望。
风从两人间穿过,贺清来不经意瞥了狐狸一眼,他问:“青青表妹···她也离开沐川了吧?”
狐狸一哽,心想这都多少年了?当初说好十年就回来···
“肯定,她说要到处走走看看的,不过她不识字,也没法给我写信。”狐狸说。
走大路走了好久,狐狸心里念着:三天、三天半···
有时她们也在荒郊野外停下来,毕竟坐车久了,晃得狐狸脑壳嗡嗡作响。
抵达沐川城时已经是第五日,接近黄昏,狐狸倒在车厢中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身下的颠簸渐渐小了,接着是贺清来模糊中与人说话的声音。
因有贺清来在,狐狸十分安心,于是没有睁眼。
车轮轻微咯噔,应该是踏上了城内的路,狐狸听见一阵热闹的喧哗,仿佛一墙之隔后,潮水一般涌入。
她再睡不得,于是翻身坐起,贺清来已含笑掀开车帘,朝她道:“衣衣,快看,很热闹。”
狐狸靠在门框边,朝外看去——
极其宽敞的街道,可供三五辆马车并行,两边的店铺门户大开,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狐狸眯眼朝半空望去,更远处还有从未见过的高楼,很高的红幡飘扬。
这里的人穿着与平河镇大不相同,来往的女子、男子,或是小姐相公,衣着鲜亮。
狐狸看得新奇,渐渐换了姿势,倚靠在贺清来肩膀上,她左右来回地看,眼睛几乎不够用。
车子转向,从牌坊下穿过,狐狸抬头,依稀看见“宣阳坊”三个大字。
街道变窄了些,但仍宽敞,马车避开行人,又走了一刻钟,狐狸远远看见一商户门前悬着的彩帘——“苗家云绣成衣”。
其下从门中走出个妇人,身后还跟着个桃粉衣衫的姑娘,那姑娘笑如满月,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您再来,康娘子,您的眼光错不了!”
狐狸忙直起身,同贺清来示意:“小桃!”
台阶上的姑娘似有所觉,远远望来,眼前一亮:“衣衣姐!”
苏桃忙奔来,贺清来喝停了马车,狐狸便迫不及待地跳下。
小桃高兴道:“衣衣姐!你们这么快啊!”
贺清来牵着缰绳,笑道:“我们路上走走歇歇,不算快了。”
“快,先进屋说话,”苏桃说着,接过缰绳,“沈玲姐在屋里呢,我去把马车安顿好。”
狐狸同贺清来进了店,果然柜台里站着素色衣衫的少女,她正低着头用算盘,一时没有察觉:“您请便···”
第185章 贺珍
“阿玲。”狐狸说。
沈玲应声抬头, 话说一半,见是二人,便放下毛笔, 转过柜台, 惊喜道:“终于来了, 苓娘念叨好几日, 只怕你们找不到地方!”
一番寒暄, 沈玲道:“苓娘今日出门去了,你们先等等,过会我们一起出去用饭。”
狐狸点点头, 又笑眯眯地说:“没关系, 我想先看看苓儿的绣坊。”
沈玲也笑了,四下示意:“就这么大的地方!租金好贵!”
门面不算大, 但是胜在工整, 一眼望下来,排排的柜子陈列着各式的布料,从较素的棉、麻到各色的绫罗,五光十色, 都整齐地码放着。
另有两列成衣展示, 女子的裙、衫轻盈,俱是些青葱、水红的时新颜色。
还未多看,苗苓和苏桃便一起回来了。
略说几句, 狐狸和贺清来便随着苗苓从店铺角落的门进入后院。
跟着苗苓进了一间卧房, 三人且在房内坐下, 放好行李,苗苓便开门见山,提及那素未谋面的女婴。
“我已经去过慈幼堂两回了, 如今只还有一家沐川本地人因没有女儿,也想来收养,但他们有亲生子嗣,管事娘子有所顾虑,所以迟迟没有点头。”
“具体领养的章程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只等你们去看看孩子。”
说到此处,苗苓特意停顿等狐狸和贺清来决议。
贺清来没有说话,只静悄悄地看着身边的狐狸,只一瞬犹豫,狐狸便下了决心,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好?”
“最好明日就去,”苗苓说,“我陪你们一起去。”
夜里夫妇二人睡下,狐狸才轻声问:“贺清来,你怕不怕?”
“不怕。”贺清来回答,紧紧抱着狐狸。
狐狸心里安定了,在他耳边絮絮叨叨:“那是个人哎,我帮人接生好多回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居然有点慌。”
“没事的,有我,”贺清来宽慰狐狸,“还有姜娘子、阿苓姐,不要怕。”
狐狸贴了贴贺清来,闭上眼睛:“嗯。不怕。”
第二日,天色昏昏,狐狸和贺清来便悄悄起身洗漱,狐狸特意换了身衣裳,望着镜中模样,少女脸颊莹润,可乌黑发鬓上没甚色彩,便又摸了成亲时那朵石榴花戴在头上。
刚打开门,苗苓正捧着一个木盒子到门前,见狐狸梳洗整齐,便笑道:“我想着你该戴点首饰,怕你没有带,来给你送呢。”
狐狸也笑了下,几人连早饭也没有吃,便悄悄从店铺前门出去,街上空无一人,贺清来拉了马车回来。
苗苓说:“慈幼堂在城西,离咱们远着呢,还是坐车去方便。”
从城东到城西,约走了两刻钟,狐狸才发觉车停了。
她紧跟着苗苓下车,正停在一家门前,狐狸抬头一看,棕色匾额上写着“慈幼堂”三个大字。
苗苓敲了敲门,便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来了。”
门开了,来人正是管事娘子,已有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简朴的蓝布衣裳,满脸皱纹,双目却明,上下打量了狐狸和贺清来。
三人依次进门,说是“堂”,原来只是一个大院子,三面的房,院子里却什么也没有,地上铺着的灰砖有些年头了,显得有点萧瑟。
管事娘子说:“现在院里只住着女儿,不便让小相公进去。”
贺清来便止步院中,狐狸和苗苓跟着管事娘子进屋。
一进门,先是一阵长久的膏药味道,狐狸定睛一看,又素又瘦的一套家具,没有点灯,天不亮的时候很是晦暗,角落里正站着两个十三四岁的丫头洗脸梳头。
听见动静,两个姑娘只回头来看了一眼,见是生人也不惊讶。
管事娘子将右边的门帘掀起,“进来吧。”
狐狸和苗苓亦步亦趋地跟进里间,小屋子里贴墙一架床,堆着很旧的柜子、箱子、靠窗的桌子上放着没喝完的药茶。
狐狸的目光掠过这些,落到床帘缝隙间。
管事娘子指道:“看看吧。”
狐狸上前,轻轻掀开青帘子,只看床上正睡着个小小的女婴,说是快八个月,可是脸瘦瘦的,只有巴掌大,头发还没有豆饼多,看起来倒像五六个月。
这女婴盖着个小褥子,仍在熟睡,狐狸仔细去看,却见孩子的额头上已出了层汗,她不觉便抽出帕子,轻轻擦去。
正热的天,孩子却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棉衫。
管事娘子原本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忽然道:“你抱抱她。”
狐狸一愣,眨了眨眼,才发觉是对她说话。因此便伸出两臂,连着那小褥子一起,将女婴抱了起来。
不像抱,倒像捧。
太轻了。狐狸心想,没由来地鼻头一阵发酸。
狐狸一面垂眸仔仔细细地看着女婴,一面将她缓缓贴入怀中,怕她热,便小心翼翼地撇开些小褥子。
管事娘子和苗苓悄悄地出去了。
屋里有着老木头难以去除的味道,发黄的窗纸透进来不甚清晰的光线,照在地上。
“我实在老了,照看不了这样的小孩···胳膊也疼,甚少抱她···”
屋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女婴却忽然挣着睁开了眼,狐狸一时不敢动作,可是这孩子不哭不闹,只迷迷蒙蒙地盯着狐狸。
“另一家夫妇也三十来岁,大儿子已到了该成婚的年纪,我不放心把宝儿给她们···”
狐狸也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孩子,小丫头却忽然从褥子下伸出手,试探着去捉狐狸鬓边。
管事娘子叹了口气:“有钱倒是其次,这是个孩子,不能随意丢出去的···”
狐狸微微侧头,察觉她是想要她头上的石榴花,于是腾出手来摘下,凑到女婴脸前,轻声问:“这个?”
女婴却似乎把她方才的动作当成了拒绝,眨了眨眼。
狐狸很耐心地等着,怕花后固定的铜丝会扎到孩子,便将其紧紧攥在手中,石榴花的花瓣微微颤动,终于引得女婴伸手来捉。
女婴睁着乌蒙蒙的两只眼睛盯着红花,纤嫩的小手指很新奇地抚摸花瓣,依旧没有哭闹,也不用力抢夺。
管事娘子进门瞧见这一幕,又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苗苓道:“你们今儿便能带她走吧?”
苗苓忙点头,管事娘子便絮絮地叮嘱:“她肠胃不好,每日别喂太多水,已经能吃米面了,只是没有什么好东西,所以宝儿平时爱啃点干枣……”
说话间,管事娘子便从柜子中收拾出几件改小的旧衣,包好后递给苗苓。
狐狸用小褥子围好女婴,抱她到了外间却有些躇踌,没有立即出门,贺清来正将户籍等物交给管事娘子详看,不能和狐狸说话。
那点程娘子对豆饼的心情,似乎现在就些微地浮上狐狸的心头。
那两个十几岁的丫头拥到狐狸身前,都是瘦瓜子脸、黑眼晴,目光澄静。其中一个摸了摸女婴的额头,问:“以后你就是宝儿的娘了?”
“……是。”这字眼于狐狸有些陌生,她却下意识地紧了紧怀抱。
“外头那个是宝儿的爹?”另一个说。
“她叫宝儿?”狐狸问。
“不,”略高的、第一个开口的小丫头认真地摇了摇头,“她没有名字。”
“这儿每一个还小、能被领养的孩子都叫宝儿。”略矮的丫头说,接着她又新奇地问:“你这么年轻,你叫什么?你家在哪儿?”
狐狸微微抿唇,便悉数说了。
这时苗苓在门口说:“衣衣,都好了,可以走了。”
两个姑娘便自觉地让开了路,高个丫头说:“没关系,外面没有风,宝儿没有帽子也没事。”
狐狸便抱着孩子出了门。
天已亮了,稚嫩的初阳将光弥漫,照在墙檐上。
“姐姐,你记得给宝儿取名字。”另一个丫头在身后说。
管事娘子一直将三人送出门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再看了眼宝儿,便让狐狸上车了。
贺清来将一小包预先准备好的银钱递给管事娘子:“一点心意。”
管事娘子没有推辞,只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走。
“还要去官府,”苗苓凑近看了看孩子,“在此地登好户籍,作了证明,比回去再办方便。”
马车于是往官府去街上已有人家开门,渐渐地有些人声。
约走了一刻钟,女婴已安心在狐狸怀中睡了,马车停了下来,贺清来微微掀了帘子,目光先落在狐狸身上,才落到孩子身上,他轻声问:“衣衣,孩子叫什么呢?”
狐狸嘴唇动了动:“…珍儿好不好?叫贺珍。珍宝的珍。”
贺清来神情微动,唇边浮起一点笑:“好。”
车帘落下了,从窗边,狐狸看见贺清来捏着他和狐狸的户籍凭证走入官府的门中。
狐狸低下头,睡梦中的婴孩安静极了,苗苓摸了摸孩子的衣领,悄声道:“别着急回去,大热天的,我给孩子多做几件衣裳。”
“嗯。”狐狸也轻声答应,将手中的石榴花插回发间。
贺清来再从那门中出来时,手上已多了两张凭证,他将东西递入车内,便专心驾车回城东。
那凭证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贺珍二字,盖着官府的印戳。
马车慢慢的但很踏实地走,贺清来隔着帘子说:“珍儿是一月二十六被放到慈幼堂门外的,方才官署的人要我给她定个生辰。”
“你定的什么时候?”狐狸问。
贺清来:“大年初一。就定在一月一,好不好?”
苗苓也笑了,摸了摸贺珍的额头,“这个日子好,好兆头、好记,什么都好。”
第186章 养育
这孩子不哭也不闹, 待回到苗苓的绣坊,狐狸抱着她穿过店铺,只当她还睡着, 直到小桃按捺不住心情, 悄悄跟在狐狸身边一看, 不由得“呀”了一声。
狐狸低头, 才发觉这孩子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静悄悄的。
待进了屋子,苗苓便道:“先给孩子弄些吃的吧?”
“我去买牛乳,”小桃自告奋勇, “听隔壁的小七娘子说, 这样大的孩子喝炖开的牛乳、羊乳都很好。”
贺清来:“我先煮些烂粥,牛乳先等等。”
“是呀, 刚回来, 先让珍儿吃些习惯的食物。”苗苓说。
“那好,我去煮粥,你们看孩子。”苏桃于是转而道。
沈玲在前面看店,房中便是狐狸、贺清来和苗苓三人, 看贺珍醒着, 狐狸一时放下也不是,抱着也不是。
贺清来于是伸出手:“我抱一抱。”
狐狸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交给他,贺清来抿紧了唇, 谨慎地接过, 踏实了, 才轻轻晃了晃。
苗苓扑嗤一笑:“你们呀,一下子变成娘和爹了,都这么紧张。”
“我怕她哭, ”贺清来小心解释,垂首看着贺珍,“换了地方——她会哭么?”
狐狸也这么想,可是贺珍才八个月,不晓得能不能发觉环境的变化。
中午给孩子喂了烂粥,贺珍便很准时地闭上眼睡了。
然而这孩子,不论是苏桃给她喂粥、还是苗苓用软尺量她的身长,亦或狐狸给她擦洗,她都乖乖的,只是睁着一双眼睛,不哭不闹。
渐渐的,连苏桃也察觉些不对劲:“都两天了,我怎么没听见珍儿哭一声。”
沈玲和狐狸仔细地检查孩子,但没什么不对劲的,只不过贺珍有些瘦弱。
幸好院子里还住着一位年长的绣娘,见几个人都满脸困惑,便开口道:“慈幼堂的孩子都这样,不闹腾。”
狐狸诚心问:“什么意思?”
“你想啊,慈幼堂只有一位管事娘子,孩子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个,大的小的一堆,她哪能管得过来?一个个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这些孩子自己心里门清,不哭不闹对谁都好。”
几人沉默了。狐狸沉思几许,与贺清来对视,见他也是同样的意思,便开口同苗苓辞行。
苗苓赞同道:“我想也是,看孩子的情形还不如早早回家,熟悉了就好了。”
狐狸和贺清来便没有耽搁,当日便收拾了东西。
第二日动身,三人在门前送别,小桃虽有些依依不舍,但将给苏娘子的信、糕点衣裳等东西放上车,便说:“你们路上小心,衣衣姐,记得把信给我娘。”
“我知道,”狐狸摆摆手,“你们照顾好自己。”
沐川城的街坊都开门了,迎着极其灿烂的夏阳,马车驶出人来人往的宣阳坊。
回程比去程耗费时间,一路上难免有颠簸的路段,贺清来和狐狸驾车都尽量安稳,又为了在客栈过夜,太阳未落也要停下。
走到第六日,贺珍除了吃米油时偶尔有些“咕噜咕噜”的动静,仍旧不怎么发声。
归心似箭,第七日终于到平河镇,在镇上买了新鲜的牛乳,及糖饼等物,狐狸和贺清来便往家赶。
待到小河村,已是夜幕四合的时候,贺清来在外拴马,狐狸便匆匆用衣衫包着孩子进屋去。
小鼠们显然不在家中,屋里冷清清的没有动静,狐狸抱着贺珍坐在床边,待贺清来点了灯,将遮脸的衣衫一撇,才看贺珍趴在狐狸肩膀上,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脑袋扭来扭去地看。
想不到经过七八日的相处,到了家贺珍便活泼了些,狐狸和贺清来忍不住相视一笑,都暗暗地松了口气。
不敢打扰她,仍由狐狸小心地抱着,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动。
贺珍已能抬起脑袋,支撑一会不成问题,这会她显然没有睡意,眼睛忽闪忽闪的,似乎对屋里所有的物件都很好奇。
“喔。”
极轻的一声,稚嫩的音调,甚至不能称之为话。狐狸一时僵住了,不敢相信,心中隐隐地激动。
狐狸小心翼翼地侧头看她,才看贺珍正盯着墙上那幅石榴花。
成亲已好多年了,这幅更早的画虽稍稍褪色,但不妨碍枝繁叶茂的艳丽,贺珍抬着小脑袋:“喔。”
狐狸再不挪动,只站在原地。
约等了半刻钟,贺珍却支持不住,脑袋向左一倒,睡倒在狐狸怀中。
贺清来忙铺了床,示意狐狸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解了帐子,贺珍浑然睡熟了。
狐狸终于微微地吐了口气,拉着贺清来的手,感激道:“她会说话,不是小哑巴。”
贺清来轻笑一声,还不及说话,便听见院子中传来木门被踹开的声音,两人一惊,忙去看床上的贺珍,见她不为所动,贺清来这才连忙出去开门。
豆儿黄风一样冲进房中,身上挂着一众小鼠,墨团正要叫:“大王——”
一时噤声。
小鼠们都不约而同地看见了床上的婴孩。
一众豆眼互看,只有豆儿黄胆子大,迈着步子轻轻巧巧地踱步到床前,好奇地朝着床上的贺珍张望,伸出嘴筒子仔仔细细地嗅闻。
狐狸和贺清来只坐在床边微笑着看这一切,没有阻止。
地上的小黄率先反应过来,激动极了,强忍着放轻声音:“是孩子!”
墨团也不敢挥动翅膀,弹跳着跃上床边,小鼠们忙接连凑来,围了一圈,只低头来看。
贺珍睡得香,丝毫不察觉,均匀地一吸一吐,小小的身体有序地起伏。
圆圆几乎看呆了,留有的一寸之地渐渐缩小,他按着薄被仔细观察,好一会才合了合嘴巴,斟酌着抬头找话:“大王,她叫什么?”
“贺珍。”狐狸一面说,一面用指头在床上轻轻地划动,“珍珠的珍。”
众人正在新奇,贺珍却忽然从睡梦中睁开了眼,恰烛光微闪,贺清来忙伸手遮挡亮光。
众鼠僵在原位,不敢随意动作,贺珍咂吧咂吧嘴,八个多月的孩子尽管瘦弱但也有了翻身的能力,只看她努力扑腾了手脚,握住了狐狸放在一边的手,这才闭上眼,叹出一口稚嫩的气息,重又睡去。
前些日子都是狐狸挨着她睡,夜里怕压到她、怕她冷或不安,便将手轻搭在她身侧睡,没想竟成了习惯。
看贺珍没被突然出现的鼠雀们吓到,贺清来放下心,轻声道:“不早了,咱们也睡吧,明早我去还车。”
狐狸应了,小鼠们晓得二人辛苦,尽管一步三回头,但也带着豆儿黄悄悄地回隔壁屋里去了。
第二日狐狸起身,贺清来已将牛乳滚入米粥,又稠又香地温在灶上,镇上来回也费时间,他只叮嘱能赶回来做饭便驾车走了。
太阳很好,脱去夏末的苦热,吞来秋初的清凉,是个适合养育的时候。
狐狸舀了粥,抱着贺珍小心地喂。
小黄和圆圆她们也不出外玩了,一个两个地围着来看,头一勺牛乳米油迟迟送不到贺珍口中,一个说“太多”、另一个说“太少”;又说看见“热气”,小心烫到。
贺珍只管忠诚地张着口,狐狸无奈地笑笑,安抚道:“不热的,她能吃。”
终于吃到嘴里,谁知贺珍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勺子,小鼠们七嘴八舌,连豆儿黄也焦急地扒拉狐狸,都疑心是她烫到了。
谁知下一刻,小丫头如墨团啄食、圆圆吞饼般迅猛,忙将勺子含入口中,急切地吮吸残留的米油。
狐狸一呆,勺柄震动,虽是木头做的,但也怕磕了贺珍的嘴唇,手上稍用力,贺珍却以为不给吃了,卖力嘬了两口木勺,才依依不舍地松口。
狐狸先笑了声,蝉娘惊喜道:“哟,她爱吃!”
这番话倒让狐狸心头泛上了一丝酸涩,接着便用木勺盛着米油继续喂贺珍。
小半碗牛乳粥尽数下了贺珍的肚子,待到最后一口,贺珍还翘首以盼地盯着空空的碗,期许着下一口。
可今日头一遭给贺珍换饮食,不敢给她吃太多,狐狸虽然不忍,只能哄道:“饿了再吃,珍儿先玩,好不好?”
贺珍抿了抿口水,似懂非懂,但果真安静了。
小鼠们争相到厨房洗碗,狐狸刚抱着贺珍出屋,便听见院外声音,正是姜娘子和芮儿见有炊烟,一大早来了。
推开门,姜娘子母女见狐狸笑盈盈地抱着个女孩,皆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围上来。
“哦哟,谢天谢地观音菩萨!真接回来了!”姜娘子近乎热泪盈眶。
芮儿高兴地脸颊涨红,手足无措。
姜娘子高兴回神,忙道:“咱们屋里说!”
三人簇拥着贺珍进门了,姜娘子道:“这孩子,脸儿瘦瘦的,得好好养养!”
贺珍看谁说话,便只盯着谁的脸,姜娘子愈看愈喜欢,待问了领养经过、登记名姓,便仔细道:“孩子要少食多餐,用的尿布等要多浆洗几遍,吃什么都少少地尝,免得养坏肠胃。”
“她八个月,该到添些膳食的时候,等孩子适应了,多吃蒸蛋,吃点磨牙练嘴的当消遣。”
仔细说一通,待贺清来回来,母女二人才喜气洋洋地告辞了。
待到午后,晓得消息的村人便赶来贺喜,送了小褥子、垫子、白面、鸡蛋……
狐狸将贺珍哄睡才问贺清来:“楚娘子怎么说?”
“她说,你后日不用着急回去,店里她忙得过来,要你安心照顾珍儿。”贺清来一顿,“就是明年开春再去也成。”
狐狸一静,吁出气,她知道楚娘子会这样体贴她的。
贺珍正在睡梦中,似乎还在回味牛乳的香醇。
第187章 饮食
头半个月, 院里络绎不绝地有客来,狐狸从姜娘子、芮娘、林小娘子乃至谭丁香处不断地取经,小孩们的脾性各不相同, 连带着诸位娘亲们的经验建议也各不相同。
这可忙坏了小鼠们, 逢上众人说话, 她们便嘀嘀咕咕地躲在桌下、床角偷听。
“鲜牛乳要多煮几刻、最好用米油一起熬。”圆圆记住了。
蝉娘小声记:“新作的衣裳也要锤一锤、水浆烫一烫, 穿上了才不扎人。”
小晏慢吞吞道:“糖糕要少吃, 不然牙上会长洞。”
圆圆一滞,默默地转了小脑袋,装作没有听见。
九月入秋, 贺珍长了些肉, 可以久坐,姜娘子特意缝了垫子, 让狐狸铺在院里带着孩子晒太阳。
秋日的太阳暖洋洋, 晒得稻穗舒展,山脉金黄。
小鼠们正在互相分享果脯糕点,捏开的花生壳堆作小山,百果糖、花生糕、芙蓉饼……还有盘饱满的青枣摆在众人间, 贺珍正咬着半颗干红枣磨牙。
狐狸随意地坐着, 浑身暖烘烘,垫子下似乎压了张秋叶,微微一动簌簌作响。
墨团吃得口渴, 跳至狐狸手边啄她杯中的水喝。
贺珍那半颗红枣咬了一会儿也不见吃下去, 狐狸记着慈幼堂管事娘子的叮嘱, 循序渐进地改善贺珍的饮食,只有零食不敢换得快。
幸好贺珍脾性很好,来者不拒, 给什么吃什么,这会看她兴趣缺缺,狐狸便从果盘中取了颗鲜亮的青枣预备递给她。
谁晓得贺珍却一低头,打量了几眼,随后一甩手,将咬得坑坑洼洼的干红枣丢了出去,红枣在地上弹了一弹,咕噜噜便滚出去了。
正埋头苦吃的条条以为是女婴不小心脱手,便忙不迭地去捡,捧到贺珍面前:“珍儿,给!”
狐狸看向贺珍,只见她忽而一撇嘴,露出一点不太常见的神色,似乎有点憋屈,无视了条条捧着的干枣,伸手便去抓面前的花生糕。
这动作唬得一众小鼠丢糕弃饼地去拦,偏她手快,已抓稳了糕点紧攥在手中,一时僵持不下,双方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狐狸。
“能吃?”小黄问。
贺珍仍坚持地看着狐狸,这小丫头一张嘴,“呜呜啊啊”一通,听是听不懂的,好像是在告状,中途还咽了两回亮晶晶的口水。
狐狸头遭见贺珍自己拿东西吃,一时有些惊奇,犹豫道:“应该可以……”
听见这话,贺珍眼前一亮,鼠们也接连地松了爪子,贺珍张大了嘴,忙不迭把花生糕往嘴里塞,好像拳头带着糕一块儿撞进了嘴里。刚品了两下,忽然浑身一震,瞪大了双眼,似乎不敢相信人间还有此等美味。
稍作呆滞,贺珍便继续猛吃手心余下的花生糕,吃完了还冲着狐狸“啊啊啊”地喊,激动地手舞足蹈。
狐狸被她激动的神情逗得扑嗤一笑,顺手擦干净贺珍下巴上的碎屑,“我知道,很好吃,对不对?”
贺珍吧咂吧咂嘴巴,眼珠乌溜溜地转,又在逡巡垫子上的目标,看狐狸默许了,小黄拆了一小片云片糕举给贺珍,贺珍手指一捏,兴冲冲地朝自己嘴巴里塞。
眼前一亮再亮。
干红枣彻底被抛之脑后,小鼠们快乐起来,叽叽喳喳,纷纷去拆不同的糕果,举起来一排地与贺珍品尝。
待贺清来回来,已是宾鼠尽欢,贺珍几乎迷醉在那各色新鲜滋味中。
说秋冬长,荒草赶道似地黄;说秋冬短,贺珍追上了稻穗的高度,抽条似地长。
待到年后开春,她已摇摇晃晃地院中来回地走,几丈大的院子要由贺珍、条条、撒欢的豆儿黄、墨团……等的小队来回衡量。
狐狸撩了撩裙子,捏着新出锅的红枣馒头蹲在厨房门前呼唤:“珍儿!”
贺清来在屋内忙着揭锅取面,热腾腾的白雾气扑了满屋子,隔着雾狐狸听见他笑:“她现在对枣儿是敬而远之——”
狐狸眯起眼:“混点枣甜味她也吃,何况她最爱馒头嘛!”
果不其然,远处的贺珍扶着墙抬头,望见狐狸手中的枣红馒头,登时眼前一亮,迈开了腿依着墙朝这边赶,只是收效甚微。
犹记得那时苏娘子说:“你们有了珍儿,往后会越过越热闹的。”
可惜这石榴院子不是一般院子。眼下便看贺珍寸步难行,小黄与蝉娘左右护法地跟着,条条十分慎重地踢去这路上凡有可能给贺珍造成阻碍的东西,如树枝、枯叶、小石籽……甚至连墙边干枯的草芽也要谨慎地撇开,纵观诸鼠诸雀的作为,简直过分。
喝茶吃粥要滤了又滤、吹了又吹,点心果子贺珍是不必张嘴便捧到跟前的,夜里都不许吵闹,连圆圆也煞有其事地讲述:“丁香花说了,小孩子夜里要好睡才长个子……”
这样一来,院子里反倒安静了不少。
这会儿,小鼠们又发觉了“危险”。
端看狐狸气定神闲,挑的地方却“刁钻”,离墙两丈远,周身方圆一丈也没有可供依靠的东西,豆儿黄急得帮鲁莽迈步的贺珍停住脚,一个劲儿地示意狐狸。
狐狸是故意的。自有了贺珍,夫妇两个爱如珍宝,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凡是碗儿村平河镇可寻,便都堆给了孩子。
可兴许是头几个月吃亏,贺珍走路比起旁的孩子要晚上许多,七八个月时该爬的年纪贺珍只学会了坐,苏昌、邓晓一岁时已摇摇晃晃地追着玩,偏珍儿一岁三个月也只敢扶墙走。
狐狸视线下移,小黄已急得满头大汗,圆圆已商量着由他来接馒头,仍叫贺珍靠墙而立。
小鼠们叽叽喳喳地商议,狐狸朝贺珍轻轻一笑,伸开了两臂:“来。”
贺珍圆嘟嘟的小脸上也漾出一朵小酒窝,她一摆臂,竟真的甩开手摇摇晃晃地朝狐狸走来。
诸鼠急得噤声,蝉娘一个劲儿地朝狐狸使眼色,“大王……!”狐狸只当瞧不见,仍笑眯眯地挥了挥软香的馒头,等着贺珍愿者上钩。
几丈远的路,地面用细沙石踩得平整,贺珍犹跌跌撞撞,仿佛某一刹就会摔倒,但到底没有,她忽一个趔趄,精准地扑进了狐狸的臂弯。
小鼠们忙忙地围上来,又惊又喜,这才放了心,也结伴到厨间同贺清来讨新出锅的热馒头吃。
狐狸虚搀着贺珍,小人儿站直了也才和蹲着的狐狸差不多高,如愿吃着东西,母女两个你一口我一口。
大半个馒头很快下了肚,贺珍吃得口齿生香,意犹未尽,含含糊糊道:“吃…”
走路晚,说话更晚,从贺珍口中吐出的字眼往往要猜,只这个“吃”字清楚些。
狐狸不着急催她走路、说话,因此说:“你吃。”
谁晓得贺珍摇了摇头,推推狐狸手腕:“…娘、吃——”
不像她走路左摇右摆的短促,这两个字腔拉得很长,长到狐狸身后一屋子叽叽喳喳的声音都不见了。
狐狸一顿,带着细微的怔愣问她:“谁吃?”
“……”贺珍吸溜口水,“娘——”
比“吃”清楚多了。
再到一年榴花开,暗暗的幽香在山野中弥漫,灯烛下,贺清来垂下眉眼,正一丝不苟地裁纸。
那一刀练字的纸是最便宜的,带着草的颜色,贺清来原说要买些贵的,可苏昀说:“珍儿才四岁,开蒙的孩子说是练字,实则是摆弄笔墨,不必浪费。”
狐狸半倚床上,盯着贺清来,她懒懒打了个呵欠,隔壁卧房里吵得要翻天了,豆儿黄激烈地“汪呜汪呜”,仿佛明日要上学堂的是他,圆圆正讲着学堂的饭食:“明日丁香花会做干炒粉,香极了!你要多吃!”
“学得会就学,学不会就多吃饭,多喝水…”小黄苦口婆心。
“贺清来,”狐狸说,“明儿珍儿到学堂用饭?”
“……也好。”贺清来闻言眉宇中闪过一丝犹豫,微微抿唇,低声念叨:“和孩子们一块吃能交些朋友,她爱吃甜的……”
第三声鸡叫响起,狐狸将睡梦中的贺珍轻轻唤醒,女孩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娘……”
“上学堂了,”狐狸柔声道,随后半掀了贺珍的被子,圆圆便同小晏一起滚到床角,仍呼呼大睡。
贺珍坐起穿衣,蝉娘强撑着困意:“珍儿,我去送你。”
昨夜闹得太晚,待出门时,仍只有蝉娘爬了起来,贺清来同狐狸一左一右,牵着贺珍走过门前。
木板桥已拆了,不甚丰沛的山溪水前年改道,于是这沟渠也渐渐填平了,贺珍一蹦一跳,蝉娘搂着她的脖子打哈欠。
半白的天,炊烟渐浓,贺珍抬头,睁着水汪汪的眼好奇地问贺清来:“爹爹,上学堂可以和晓儿姐姐一起玩吗?”
“可以,”贺清来低头回她,“但是要听苏夫子的话。”
贺珍欢快地点了点头,学堂的门大开着,门槛高,狐狸同贺清来轻轻一提,贺珍便跃过去,蝉娘顺势跳进贺清来提着的书袋,踩响了书纸。
“珍儿这么早就来啦?”张罗早饭的谭丁香笑道,用饭的桌前已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小孩,其中个瓜子脸,比旁的孩子高半头的小丫头眼前一亮,朝贺珍招手:“珍儿,你和我坐!”
贺珍顺势松开爹娘的手,奔到邓晓身边,爬上板凳,谭丁香便盛了粥摆在她跟前。
贺清来将书袋靠在贺珍身边,蹲在她身侧细细地叮嘱:“有什么事只管和谭姨说,上下台阶不要蹦跳…”
贺珍一面吃粥,一面大力地点头,不晓得听进去没有,狐狸好笑地将贺清来扯起来:“好啦,从昨天到现在你都讲了许多遍,连我都记住了!”
贺清来一顿,露出点笑,止住话。
“都是这样,头一天总要有个放心不下!”谭丁香笑道,“你们用了饭没有?就在这儿吃吧?”
狐狸摇摇头:“不了,我要赶车回镇上。”
夫妇两个出了学堂,晨唏渐消,初升艳阳逐渐清亮,狐狸看贺清来再三回头:“有什么不放心的?丁香姐和苏昀都在。”
几年过去,书塾的学生始终是二三十个,宋家的人已走光了,如今苏昀教书,谭丁香管吃住杂务,这两间院仍有生气。
贺清来轻轻笑了下,舒出一口气:“……只是觉得有些不习惯。”
“要来念书的高兴极了,”狐狸正要打趣他,忽听身后一声呼唤,她住脚于桥上同贺清来回头一看,小小的人立在门框中,同她喊:“娘!你下个月早些回来看我!”
“好!”狐狸立即应声,那小的立即喜笑颜开,扭身朝院里跑,这才又回头,“爹!你今晚早些来接我!”
这次也不等。匆匆便跑了。
第188章 管事娘子
狐狸守在药堂中, 正噼里啪啦地敲着算盘,一旁看书的楚娘子忽然问她:“你们家珍儿读了大半年书了吧?”
“嗯,”狐狸提笔记账, 听楚娘子继续说:“天热, 下个月该来同你住了。”
小孩子读书虽然也早出晚归, 但一年之间也常有假日。自贺珍一岁半后, 狐狸便养成了惯例, 每月六日假回村中,每年七八月天热时便将贺珍接来同住。
夫妇二人这样轮流着来,倒互不耽误。
待七月中旬, 贺清来按时将贺珍送来了, 小丫头熟门轻路地挎着小包袱往狐狸的卧房跑,贺清来提着鲜蔬瓜果默默地跟在后面。
狐狸接了东西, 见他束着裤脚, 一身轻便打扮便知道贺清来又要翻山越岭去了,只问他:“你去几天?”
“六七天就回来,不用担心。”贺清来道。
回了卧房,屋里早乱哄哄地热闹一团了, 小鼠们争先恐后地从包袱中爬出, 在那不大的床榻上商议划分着自己夜里要睡的位置。
贺珍给狐狸斟了茶,“爹爹走了?”
“嗯,明儿楚娘子给假, 你想去哪?”狐狸抿了口茶说。
贺珍来了兴致, 扯扯狐狸的衣角, 满面希冀:“娘亲,明天早起去吃芸记的早点吧?”
狐狸“扑嗤”笑了,掐掐贺珍的脸蛋儿, 揶揄她道:“这时候就说这些?当心你爹没走远!”
贺珍做贼心虚,下意识朝外看了眼,抱住了狐狸的腿,小声道:“娘别给爹说,爹要伤心的!可是早饭和早饭也不一样嘛,芸记的早点甜……爹怕我牙痛,十回有八回都不肯往粥里放糖……”
“不错嘛,上了学堂还会数数了,”狐狸说,“带你去,今晚早点睡!”
贺珍闻言喜笑颜开,将小脸紧紧贴在狐狸腹上蹭了蹭:“娘最好啦!”
狐狸眉毛一翘,贺珍忙叫:“爹也最好!芮姨、苓姨、条条、桃姨苏夫子也都最好!”
诚哉,伴随着贺珍长大,狐狸也学了些逗小孩的怪习。
转日,贺珍记挂着芸记的早点,天蒙蒙亮便迷迷糊糊地伸手,摸摸狐狸的下巴,狐狸早醒了,只是没作声;小姑娘将睡得红扑扑温热的脸蛋贴在狐狸脖颈上,随着脉搏的微微振动小声呼唤:“娘?你醒了么?”
狐狸屏息未答,小姑娘也不气恼,悄悄坐起,揽了衣衫来穿,薄薄的衫子擦过狐狸肌肤,带着柔软的凉意。
小鼠们的呼吸此起彼伏,窗子上蓝沉沉的,白颜色一点一点沁上来,帐顶的墨团“咕叽”叫了声,圆滚滚地滚到帐边,“要去吃早饭哩?”
狐狸适时睁了眼睛,朝她点头。
狐狸牵着贺珍走在街上,天刚照亮了脚下的砖石,早起觅食的猫儿悄无声息踏上墙头,默默跟着贺珍肩上的墨团走。
小圆鸟没得一阵后背发凉,气恼地飞高乱叫:“跟什么跟!蠢猫不看你狐狸大王在此!”
猫识相地跳下墙走了,墨团仍气呼呼的,“墩”地坐回丫头的脑袋上,恰巧贺珍系着粉头绳的双丫髻间有个不大不小的空位。
小鸟气哼哼地坐好。贺珍还在一蹦一跳,言语中满是期待。
“许姨做的糖果子最好吃,上回小芸姐姐给我们带了来,香得呀!我和孟栗子、阿晓姐姐,我们连酥皮都吃干净了!”贺珍一蹦一跳说。
狐狸笑了:“你给小芸带的包子她喜欢吗?”
“喜欢!小芸姐姐吃了两大个!”
说话间,已看见河边“芸记”的招牌,早起的男人正在烧热茶,给等着点心上桌的客人们润润喉。
见狐狸领着贺珍近前,那男人忙笑着起身:“珍儿和鞠娘子来啦?还坐老位置?”
狐狸同他打招呼,贺珍也昂脸:“郑伯伯,小芸姐姐呢?”
“她到她祖母家去了,过几天才回来,等她回来了,我送她去找你玩。”
狐狸与贺珍坐在临河的一侧,水光潋滟,对岸的门店刚刚开门有了人影,芸记是个小早点铺,只摆了八张桌子,这会儿除了狐狸这一桌也陆陆续续进了几桌人。
这时辰,来吃早点的也多是贪吃的儿童,即路边途经的大人,也多是灌几口凉茶、买几张炊饼便匆匆走了。
男人倒了茶,便自己去忙了,许娘子打帘从后厨出来,已端了早点来,她笑吟吟道:“珍儿的粥我多放了糖,仔细烫。”
许娘子搁下两碗赤豆粥,并一小碟素三丝、一盘栗子糕和薄煎炊饼,贺珍已笑嘻嘻地揽了自己的粥碗去。
“待会儿给齐娘子带些我做的笋肉包子,她和楚娘子都爱吃。”许娘子叮嘱道。
天光已亮,小店内弥漫着饭食的香白雾气,墨团默默在栏杆上蹦哒,趁机去啄贺珍给她的红豆。
自战后两三年,许娘子也辞了医馆的活计,靠积攒下的钱银在镇上盘了这间小门面开早点铺子,兼卖凉茶饮子。
镇上人丁颇有些萧条的意味,医馆平日只余楚娘子、齐娘子和狐狸三人,竟也能经营。
半碗粥下肚,狐狸便慢慢喝着,贺珍头也不抬,忙着吃栗子糕。
斜方向的一桌正是三个小孩,其中一个朝另两个努嘴示意:“瞧!吃豆子的雀儿!”
说话间,他用竹筷从碗中夹出一颗烂红豆,斜斜地一丢,正落在狐狸的桌上,贺珍同墨团惧是一愣,那小孩却道:“小雀!请你吃豆子!”
墨团瞪了豆眼,歪头:“噫!什么嗟来之食!不吃!不吃!”
“她不吃!”贺珍也怒了,抬头道:“这是嗟来之食!”
三个小孩呜呜哝哝:“她懂雀的话!”“她怎么知道雀儿不吃?”“换个别的!”
“你还知道成语了?”狐狸问墨团,墨团挺胸,自豪:“同珍儿学的!”
余光中又是那小孩再次夹起半粒黑豆,朝墨团掷去。临河靠岸,恰有轻风,狐狸顺势起身,指尖微动,黑豆吹飞回去,不偏不倚,正敲在小童额角,惹得他捂脸:“哎哟!”
一时几个孩子和一只鸟都吃吃大笑,狐狸到柜台前,放下铜板,微笑道:“许娘子,结账。”
第二年的夏夜,狐狸早早回了小河村。众人且坐在打谷场乘凉,邓晓殷勤地捧给狐狸碗凉茶:“姨姨,你喝!”
狐狸笑着接过。月亮满圆,照得平旷的打谷场上亮如白昼,依稀的蛙叫蝉鸣被风吹散,几把竹凳子各有方向摆着,凉簟倒都紧挨,摆满了西瓜、点心瓜子和两壶茶。
杜村长正和苗奶奶聊着家常,忽而道:“苓儿来家书没有?她们在沐川,不敢随便打扰。”
苗奶奶晃着蒲扇:“大前日来的信,说是什么都好,只是阿玲丫头病了,有些咳嗽,说先不回来,本来夏天许多人做衣裳,正是忙的时候。”
张芮这才道:“呀,小桃也来了信,就等着今晚上大家都在读一读呢!”
梁庭的儿子梁安之散财童子般提一篮子花红柳绿的野果到处分发,只是没人伸手,他便点名请人尝:“邓伯伯,你吃!”
“见信安,爹娘、芮儿姐、鞠衣姐,你们在家好么?”那边的张芮拆了信,开始慢慢地读。
邓进捏了两个果子左看右看,同小男孩笑道:“安之,你哪儿弄来的果子?莫不是不能吃吧!”
“……我什么都好,新做了衣裳,最近还胖了……”张芮仍在读。狐狸、贺清来、乃至梁娘子和陈平康都在认真听。
陈宝珠依偎在她爹身边,邓晓这时大声道:“梁安之,你敢不敢自己先吃个?别诓我爹!”
梁安之挠挠头,有点傻乎乎地笑,“能吃,只是山上晚熟,这桑葚你可是尝过的。”
贺珍听见这话小小地撇了下嘴,悄悄贴近狐狸:“那个桑葚熟过头了,吃起来甜得吓人!”
“哟,听见没有,连珍儿都说甜!”姜娘子一下子笑了,指一指梁安之:“看来不能吃。”
梁安之急红了脸,伸手在篮子里扒拉:“我辛苦在山上摘的,都好吃!我娘说了,要是摘了没人吃就是浪费,以后就不许我上山玩啦!”
小孩子着急起来什么实话都往外吐露,姜娘子看他着急,便从篮子中捡了个山楂果:“不急不急,奶奶吃。”
姜娘子面不改色咽下去,梁安之这才笑了,满怀信心地将篮子递出去,邀众品尝。
一篮子什么野果都有,瞧起来都是常见可食的,颜色倒也均匀,邓晓这才狐疑地伸出手,也拿了个山楂:“真能吃?”
梁安之狂点头:“能!”
狐狸看见姜娘子默默灌了两大杯茶水,梁安之悄悄退了两步。
“呜!”果子甫一入口,邓晓便攥紧了眉头,整张脸都酸在了一起,她大叫:“梁安之!酸死了!你来吃!”
梁安之哈哈大笑,扭头就跑,“我才不吃!”
邓晓捏着果子便追了上去。两个孩子在打谷场上你追我赶,月光照着她们的影子好像纷飞的蝴蝶、鸟和金鱼。
“娘,我要去做慈幼堂的管事娘子了,后日就从苗姐姐这里搬走,你们不要担心。”张芮读信的声音戛然而止。
杜村长等人也愣住了。
“嫂嫂,什么是慈幼堂?管事娘子又是什么?”陈宝珠问。
“就是……小孩们住的地方,管事娘子是照顾她们的人。”张芮犹豫道。慈幼堂的管事娘子大多是单身妇人,没有依靠,待老了由官府供养。
换言之,兴许苏桃是不预备成亲了。
“梁安之!你看天上!”那头的邓晓仍在欢笑,狐狸顺着她的话抬头去看,满月的斜向有一颗很亮的星,闪闪烁烁。
第189章 读诗书
天热, 白日里蝉拖着长腔声嘶力竭,狐狸洗了发,正坐在凉阴处擦拭, 满院子里静悄悄的。
“娘?”狐狸一回头, 贺珍从自己屋里出来了, 她的脸蛋微红, 袖子拉高, 坦着莹润的胳膊,径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
“好热呀娘。”贺珍呼出两口热气,狐狸瞧见她后脖颈上的汗珠, 登时笑了:“别叫条条她们挤着你, 也就好些。”
贺珍嘟了嘟嘴,撒娇地俯在狐狸膝上, “那不行, 亲亲密密的才好嘛。”
贺珍直起身来给狐狸锤肩,眼珠骨碌碌一转,笑嘻嘻道:“娘,你喝不喝酸梅汤?”
自入了夏, 贺清来每日头一件事便是熬一大锅酸梅汤, 任家人畅饮。除了贺珍,无他,这孩子总偷偷放许多冰糖, 因此得了定量。
狐狸闻言挑眉:“就是为了汤才出来的吧?”
心思被看破, 贺珍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太热了嘛, 娘,你喝嘛?”
狐狸忍下笑意,点了点头:“去吧, 顶多放两块糖。”
“我就知道娘最好啦!”贺珍小小地欢呼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狐狸的长发已不滴水,渐在耀眼的阳光下烘干水汽;正是这时候,狐狸听见院外传来了两道脚步声,走路很轻,连成一串,停在院前,随后便是规律的敲门声。
正是歇午觉的时候,狐狸想不到还会有谁来,更何况这脚步声她并不熟悉。
待她拉开了院门,只看是两个年纪相仿、个头相仿的姑娘,都穿着一样花色的旧布衫子,背着包袱,鞋面上沾着尘土,似乎走了很远的路。
两张瘦瓜子脸,都被太阳烫得通红,黑眼晴,目光澄静。
狐狸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是那年她到慈幼堂时曾见过的两个姑娘。
站得稍前的姑娘率先开口:“鞠娘子。”
狐狸回过神,忙将她们请进院子,贺珍已盛好酸梅汤了,只是看见生人,还躲在厨房里观望,狐狸于是遥遥地朝她喊:“珍儿!给两位姐姐各盛碗酸梅汤来!”
贺珍“哎”了一声,便从窗子后离开了。
“鞠娘子,”一个姑娘开口,“就在院子里就成。”
另一个道:“我们还要赶路,只是来看看宝儿。”
宝儿就是贺珍了。狐狸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大热天的。”
“我们已大了,不必待在慈幼堂。”个头稍高的姑娘说,“我们跟着桃娘子和苓娘子学了点刺绣的手艺,所以想出门闯一闯。”
另一个姑娘朝狐狸点一点头:“听苓娘子说南方商路活,有许多女子开门做生意,因此也打算到南方去。”
话说完了,两个姑娘一起看向前方,贺珍拿了两个空碗,拎着一壶酸梅汤出来了。
两个姑娘双手捧碗,微微低身屈膝,贺珍拎着陶青茶壶倒茶,微红的酸梅汤汩汩地倾入瓷碗中,将满了,两人便一饮而尽。
碗空了,贺珍便仍添汤,待到第三碗,其中一个姑娘便轻轻制止了贺珍倒汤的动作。
贺珍有点腼腆地看了看狐狸,又看了看两个姑娘。
两个姑娘的目光却长久地在贺珍脸上停留着,直到其中一个说:“鞠娘子,我们走了。”
待她们出了门,贺珍好奇地张望着她们的背影,抬头问:“娘,她们是谁?”
狐狸张唇,这才发觉自己连她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两个素白身影渐渐消失在林荫下,从那以后,狐狸再没见过她们。
山间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苏桃终究是做了慈幼堂新的管事娘子。
又一年新夏,街上无人,连卖瓜的小贩也躲在阴凉处打盹。
“楚娘子,这个字怎么念?”贺珍捧着自己的书举在楚娘子眼前,看样子是“求知若渴”。
“榧,”楚娘子凝神细看,合了自己的医书,“榧子隔墙香满院,蒲团对客坐谈空。”
“噢。”贺珍嘴上好像恍然大悟,神情却苦闷,坐回自己的小凳子,口中不知念叨什么,两条腿晃啊晃,不肯静心。
狐狸瞥了她一眼,仍专心写脉案。
贺珍发觉自己的动作不能吸引狐狸的注意,便轻咳一声,抑扬顿挫道:“对客呀对客呀,我的朋友在哪儿呢?”
楚娘子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后用医书遮掩,贺珍一滞,长叹一声,扯扯狐狸的袖子,小声哀求:“娘,就让我去找小芸姐姐吧,我都七岁了,认得路,不会走丢的。”
狐狸目不斜视,颇刚正道:“不行,苏夫子说开学时要检查你的课业,娘不想听你爹唠叨。”
想起贺清来无可奈何且难宽郁闷的表情,狐狸飞快地弯了下唇——再好脾气的人,也有这么一天。
“我把书带上就好啦,求求娘,小芸姐姐还可以教我呢,而且我都和小芸姐姐约好了要去找她玩。”贺珍坚持不懈。
狐狸朝外看了一眼,青天白日,烈焰当空,距离芸记并不远,贺珍独自去倒也不怕,只是…
狐狸佯装为难,皱起了眉:“可说不准小芸在午睡呢?”
“我也睡就好啦!”见娘亲有态度松动的可能,贺珍忙接话,全然忘记了方才的自己是如何信誓旦旦不会午睡的。
“那好吧,”狐狸这才松口,“你去吧,若是小芸顾不上你,你就赶快回来,不要打搅人家。”
“好!”贺珍登时笑开了花,忙不迭捏着书就往外跑,狐狸取了药这才在医馆门外叫住了她:“珍儿!”
小丫头应声回头,又跑回来:“怎么了娘?”
“你把小芸爹的药带去,嘱咐他戒生冷。”狐狸一面叮嘱,一面从荷包里取出七八个铜板系进贺珍的小荷包。
都交待好了,小巷里长长地灌进阵清风,十分舒爽,狐狸拉起贺珍的手:“算了,我送你去吧。”
母女两个并排,待行至巷口,一群不怕热的十来岁少年嬉闹着过去,贺珍眼前一亮,大声喊道:“小玉姐姐!豆饼哥哥!”
穿着紫裙的丫头领着灰衣裳少年站住了,狐狸笑问:“小玉,这么热的天,你们是要去哪儿?”
小玉笑盈盈道:“鞠娘子,宋官人回来了,他们家午后要撒糖迎喜,还要摆戏除晦,我们没有事情,所以要赶着去占好位子!”
“宋官人?”贺珍疑惑。
豆饼已长成又瘦又高的孩子了,仿若一根竹子,他咧嘴笑:“就是书塾家的老爷,我娘说我读书不好,让我同去沾沾才气。珍儿,你去不去?”
贺珍嘟嘟嘴,晃晃手里的诗书:“那我也去,沾了才气,我就好记住这书里的诗了,你说是不是啊娘?”
狐狸一挑眉:“你——”
不等狐狸回答,贺珍朝狐狸吐了吐舌头,撒开手便随着小玉和豆饼跑远,不忘回头喊:“娘!让爹别发愁啦!我随了娘的聪慧,一定能学会!”
一串的笑声被风吹散,狐狸无奈地笑了下,正预备回去,忽听身后人道:“鞠衣…娘子,请留步。”
狐狸应声回头,来人长身玉立,一袭蓝锦常服,经过数年官场,举手投足间颇有威严,只有那双柳叶般的眼眸仍如幽泉,十分沉静。
是宋钰。
狐狸有点惊讶,只能寒暄道:“宋钰,是你。”
宋钰缓步上前,他的目光远远落在跑走的那群孩子身上,“鞠娘子,这些年好吗?”
“很好。”狐狸点头,不大明白他怎么这样问,贺珍的背影已消失在街角了。
宋钰的目光有些复杂,他几不可闻地自叹,随后问:“那是鞠娘子的女儿?”
“是,叫珍儿,已经七岁了。”狐狸如实回答。
宋钰沉默了,狐狸觉得宋钰与少年时不大一样,尽管那时他亦少言多寡。
狐狸同他没有说过几回话,因此没有可聊的,只好开口告辞,转身回医馆去。
宋钰只驻在原地。
走了十几步,狐狸总觉得忘了什么似的,不大安心,可是回头望去,巷口已没有人了。
宋家果然摆了戏台子,请了舞狮杂耍,镇上热闹极了,贺珍乐不思蜀,同几个大孩子疯玩了几日。
第三日回来时,贺珍神神秘秘地叫来医馆众人,待将怀中的小布包一开,只见是各色的喜糖点心,鲜果花生,间或还有几枚亮闪闪的铜板。
齐娘子和狐狸都很捧场,哄得贺珍得意洋洋:“宋官人要举家远行做大官去了,所以今天格外大方,我站的位置真是个宝地,不管哪个小厮洒东西,头一把准在我这里,喏,带回来给你们尝尝鲜!”
听了这新闻,齐娘子一面夸她,一面谈天:“说起来,宋钰出去做官许多年了,这次怎么不见他的家眷?”
“我知道我知道!”贺珍忙接话,“我听见卖菜的刘婆婆和许姨说,那个宋大人一心为民,至今没有成亲!”
“啊?”齐娘子皱了皱眉,“是这样?”
“我还听说,他这回是要去做更大的官啦!”贺珍十分积极,“是要到皇上跟前,做什么侍郎!”
“那是几品?”齐娘子问。
楚娘子平淡道:“四品。”
“哎!了不得呀!”齐娘子惊叹。
贺珍歪歪脑袋:“四品郎?那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狐狸诚实摇头,随手挑了颗糖来吃,咬开一看,是很甜的百果糖。
第190章 清明
临近新年, 采买年货后便是打扫除晦,没几日又是贺珍的生辰,小丫头高兴坏了, 领着小鼠们干劲满满, 欲将整个院子打扫一新。
狐狸只听一墙之隔吵吵嚷嚷, 热闹极了。谁知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声, 随之一静, 贺珍大声道:“娘!”
狐狸只当出了什么事,忙丢下抹布找去,却看小鼠们将贺珍围作一团, 而贺珍神情好奇, 正宝贝似地捧着个长匣:“娘,这是什么?”
“你从哪儿找来的?”狐狸随意瞥了一眼, 问道。
“柜子里找出来的, ”贺珍笑嘻嘻说着,随即惊呼,将长匣翻转,“这底下有字!”
小鼠们哗啦啦凑了上去, 条条甩着大尾巴立在贺珍肩头:“是哩!好像是首诗!”
贺珍已认得不少字了, 因此便自顾地念出来,颇有些抑扬顿挫:“无题,金风袭金铃, 麒麟叹苦苓。”
何不从西鹤, 双星亦相逢。
狐狸微微皱眉, 这首诗似曾相识。
“娘,这是什么意思?”贺珍只认得字,却不明白含义。
狐狸道:“我也不知道。”
贺珍也不失望, 又将长匣调转回去,饶有兴致地说:“娘,里面是什么?”
狐狸一顿,曾经历过的画面影影绰绰地在脑海中闪现,依稀记得这是那年在桥上,宋钰送给她的新婚礼物。
那时他还说:“菩萨说,允我供你。”
想到此处,狐狸皱眉更甚,她与宋钰只有数面之缘,彼此间不甚了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待要深思,却是白茫茫一片;贺珍见狐狸脸色不大好,便小心问:“娘,你怎么了?”
狐狸回过神来同她一笑:“没什么。”
贺珍点了点头,长匣颇有分量,她左右一看,便将长匣置于桌上,只听一声轻响,长匣的铜扣应声而开。
狐狸收到此物时正住在姜娘子家,因而那时只是好生收纳,忘了打开来看,如今被贺珍翻出来,狐狸便也上前几步,欲看匣中是何物。
贺珍小心翻上盖子,只见长匣中铺着淡雅的锦锻,正裹着一卷画轴,其有数尺长,贺珍将其取出,放在桌上,顺其自然地一推——
画面缓缓展开,只见瘦高的苦楝树伸展了繁盛的绿波枝条,其上樱果满布、盈盈花雾,而那树边却靠着位女郎,身着胭脂雪衣裙,姿态舒展,微微垂首,似在假寐;
再看此女生得一张美人面,正是朱墨云鬓,紫芝蛾眉,而眉间一粒小痣,更衬得丹唇玉面,清丽秀美。
众鼠呆在原地,狐狸如遭雷击。
只有贺珍惊喜异常,指着那画上女子:“娘,这不是你吗?!”
满室寂静,狐狸醒过神来,连忙上前细看。此画虽颜色笔触细腻鲜妍,但画角的印章形如麒麟,身上的字清楚明白:“长平八年夏”。
长平已不是现在的年号,此画至少已有数十年。
不能细想,狐狸脑中闪过些许片段,下雪时矗立窗边的少年,雨夜、清心咒……那是什么?狐狸一皱眉,她心乱如麻,只好趁势将画收起。
宋钰已举家搬迁,连镇上的书塾也换了主人,即便有心去问,又怎么找得到人呢?
贺珍扯了扯狐狸的衣袖,“娘,这是谁画的你?”
狐狸勉强笑了下,没有作答。
这长匣又被收在了柜底,连同满腹疑问化作一桩悬案收存。
新年仍高高兴兴地过了,小鼠们也对这件事闭口不谈。至于贺珍,一瞧见自己的生辰礼,就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清明时节冷雨纷纷,狐狸到了医馆只是煎药开方,待到月底,便如常地带了些行李回村子。
谁知这次回来,村里的气氛又不一样,狐狸远远见杜村长佝偻着腰同苗奶奶从梁家出来,二人一面谈话一面走远。
狐狸心头一跳,便转了方向快步朝梁家走去,正巧见梁安之低着头,提了半壶药渣出来倒在墙根上。
“安之!”狐狸朝他喊道。
梁安之回头,眼眶红红的,仿佛哭过,他吸了吸鼻子,低声:“……婶娘。”
“你奶奶呢?”狐狸上前几步。
梁安之局促地眨了眨眼,才刚咽下去的泪水又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刚吃了药,在屋里睡呢。”
梁娘子年岁渐高,汤药总断不了。
“你贺叔叔来过没有?”
梁安之点头:“来过了。”
狐狸没有问他哭什么,既然贺清来来过了,那么她心里也就清楚了。狐狸掏出帕子,擦去小男孩眼角渗出的泪水,又取出一盒点心:“你爱吃的核桃酥,记得放柜子里,免得潮了不好吃。”
梁安之默默点了点头,一手捏着药壶,一手捧着点心,同狐狸道别,回院里去了。
清明那天,苗苓和苏桃都从沐川回来了,众人提着香烛纸果,三三两两地结伴朝山上去,梁娘子看起来还有精神,脸却腊黄。
春雨一催,土堆上的草种争着破土,却都不高。
狐狸默默与贺清来给林婆婆烧纸,金虎也跟来,它已是老猫,只蹲在坟边上缓慢地眨眼睛。
梁延坟前的火烧得旺,香灰气飘得很远,梁娘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狐狸一起身,灵鹿从身后纵越而来,凑到狐狸耳边道:“你过几日……记得来避一避。”
已是心知的事,狐狸却仍觉得喉间一窒。
过了清明,苏桃和苗苓都没有走,狐狸到苏家小坐,谈些近况。
“我什么都好,慈动堂如今只有六个孩子,下个月也有两个健全的要送出去。月银一两半,我都存着。”苏桃说。
她是大人了,亦梳起发髻,只簪根镶银的簪子,一袭绣着粉边的衣裳,正是苗苓的手艺。
狐狸有许多话问她,衣食住行,小桃都一一回答。狐狸问:“日子好吗?你高兴吗?”
小桃笑了下,又是弯月眼:“高兴呀,每月都有盼头,你不知道,有个叫石头的孩子很有趣,总有鬼主意,院子里天天都热闹,我们还在城外果园认领了棵大枣树,今年就能去摘了。”
“什么枣?”
“同咱们河边的一样,青皮的冬枣,又脆又甜。”苏桃说。
“衣衣姐,你放心,我过的日子是我乐意的,我知道我娘她们不敢问,”苏桃顿一下,仍带笑,“我不是为了谁在守,我只是守我自己。”
这话刚落,张芮神色慌张地敲开了门:“衣衣!你快去看看梁娘子!她昏倒了!”
狐狸听见这话,不作迟疑,忙赶到了梁家,屋里乌泱泱地站满了人,梁伯伯眼泪纵横,被梁庭搀着站在一边。
见狐狸来了,众人让开路,杜村长坐在一边的椅子上,贺清来正给人事不知的梁娘子灌药。
狐狸蹲下身子,探手去摸梁娘子的脉,贺清来神情凝重,却微微朝她摇了摇头。狐狸于是抚平了梁娘子的袖子,妇人的手温热,掌心浮了一层黏腻的汗。
于这时,梁娘子微睁了眼,呢喃道:“庭儿?”
梁庭听见了,忙擦了泪到她跟前,“娘,我在呢。”
梁娘子努力睁眼去看,狐狸正用帕子去擦她的手。妇人艰难道:“孩子,娘不行了,你莫伤心……”
“娘说什么呢,”梁庭脸上登时迸了泪,强忍着哭意,“娘能长命百岁,健康安稳的。”
梁娘子送出一口气,继续说:“娘知道是怎么回事,娘有预感……慧心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安之长大了,要读书识字。”
林慧心忙扯着梁安之到了梁娘子跟前,梁安之两眼肿满了泪水,“扑通”一声跪下了,颤颤地喊了声“奶奶”,再憋不住,泪水齐下。
梁娘子叹了口气,吞咽了下,却微微仰平了脸,狐狸默默同贺清来在一旁站着,屋子里几个年长的悄悄牵了孩子们出去。
“秋心……”梁娘子喊。
姜娘子拭泪,忙俯低身子探到她跟前,柔声问:“怎么了?”
梁娘子露出个宽慰的笑,只是落在病容上总有几分惨淡:“你待我好,如今我要走了,又要劳你操心,替我擦洗。”
姜娘子闻言心酸,滴了两滴泪,忙转头道:“什么操心不操心的。”
话说不下去,梁娘子微微合了双目,见此情形,杜村长长叹一声,起身艰难地出去了。
众人都知梁娘子大限将至,暗自啜泣,林慧心忙推儿子:“快给你奶奶磕头!”
“奶奶!”梁安之不作犹豫,梆梆朝那地下结实地磕头。
梁娘子脸上却缓缓现了一点欣喜,她呢喃:“我的儿,为娘来看你……延儿……”
满屋子只有哭声,梁伯伯几乎哭得晕厥。
梁娘子气息断绝,终是了无声息。
“狐狸!你快走!引魂使要来了!”灵鹿之声忽然遥遥传来,那鹿大惊失色:“这回怎么这样快!她们没事干吗?!”
狐狸哪想到什么离场的借口?只好借着伤心扭头朝外走去,身后的贺清来倒也没阻拦,只跟上来扶住她道:“衣衣,你先回家,这儿有我们。”
狐狸胡乱应承,垂首正要走,忽然一震,僵在原地,连贺清来也察觉了异样,低头问她:“怎么了?”
如芒在背,连灵鹿的声音都消失了。
狐狸勉强倚靠着贺清来,不敢乱动,贺清来收紧了胳膊,将她揽在怀中挡个严实,就此朝家挪去。
挪了十数步,狐狸脚下定住,低着头,扯了扯贺清来的衣袖。
身后是梁家人的哭声,众人操持后事的商议声,贺清来什么也没瞧见。
狐狸悄悄抬起了眼——两人前方十数步,正站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
倘能滴汗,恐怕狐狸已汗流浃背,只可惜她被压制得寸步难行。
黑衣女人戴着帷帽,长衫长裙,脸看不清,狐狸却明白地知道她正在看着自已。
忽然一晃,那女子已从原地消失。
狐狸陡然得了自由,大喘气一口,跌在贺清来怀里,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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