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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光阴如梭


    梁娘子安然下葬了, 贺清来也没过问狐狸的异样。


    狐狸自己却后怕,借故留在山神庙中。


    看山下众人确乎离去,狐狸这才转到墙壁前, 敲敲那画上小鹿:“灵鹿?”


    灵鹿怏怏地抬头看她一样, 这才从壁上垂头丧气地下来了, 狐狸问:“那是谁?”


    “还能是谁?引魂使呗。”灵鹿有气无力道。


    “那我?”狐狸咬唇。


    灵鹿叹了口气, 道:“不怕不怕, 你没有事。”


    “那你?”


    灵鹿忽然神情大变,怆然而涕下:“啊呀呀狐狸呀!我又要倒霉了!等莲娘子知道了,我不知要读多少遍山规!”


    灵鹿走来走去, 激动得时而愤懑, 时而悲切:“她们就是大题小作!甚么事都算我头上!等山神大人回来了一定要罚我!”


    “我一个守山守庙的,走又走不远, 何苦为难!山神大人当年出了些小差错, 能怨我吗?具体的章程不还是莲娘子说了算?再不然还有天道呢!什么五年六年,我能决定吗?”


    灵鹿涛涛不绝,大吐苦水,狐狸实在插不上话, 只好听她牢骚半日, 这才下山去。


    转眼间,贺珍已九岁了。


    兴许是同许芸、苏昌等常在一处玩,贺珍倒显得沉稳了些。又到元宵, 镇上大作灯会, 张芮谭丁香等便带了一干子孩子到镇上玩。


    满街的花灯高悬, 天未黑便闻见烛香气,各家一同吃了饭,便三三两两地结伴游玩。


    狐狸和贺清来将贺珍牵在中间, 小姑娘左看右看,始终定不下花灯。


    贺清来耐心道:“前面还有三处小摊,你仔细看看要什么样的?”


    贺珍点点头,头两个摊子小姑娘的脚步都没停,直到第三个,她才忽然一顿,松开爹娘二人的手,奔到摊子前,拎起盏鹊灯细细看来。


    摊主不好意思地笑道:“小姑娘,你看看我这摊子上的莲灯、兔子灯,那鹊灯不怎么新了。”


    贺珍却将灯一捧,道:“要这个。”


    “多少钱?”贺清来问,摊主笑道:“您也能看出来,这盏鹊灯是年前七夕做多了,没卖出去留下的陈灯,您给十伍文好了。”


    那鹊灯体型较大,拎在手中比得贺珍半人高,做翅膀的墨纸已略显陈旧,竹制骨还算灵活,微微一动便振翅欲飞。


    满街莲花、螳螂、小兔或是竹滚、六方花灯,只有贺珍拎这半新不旧的鹊灯,自离了那摊子,也不跑着玩,只是低头细看。


    狐狸同贺清来对视一眼,贺清来便弯下腰说:“珍儿,不如再买盏新的?”


    贺珍摇了摇头:“我喜欢鹊灯,以后我的灯,都只要鹊灯。”


    贺珍自小性子烂漫,于玩具上不大定心,这还是头遭说出口定准了什么。狐狸有点惊讶,去岁七夕同是一家三口在镇上,贺珍也没要鹊灯,只顾满街跑地凑热闹。


    “为什么呀?”狐狸问。


    贺珍这才抬起头来,眸中跳跃着灯影,她认真道:“为了一首词。”


    “什么词?”贺清来问。


    贺珍:“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这是讲牛女双星的词,苏昀似乎没有特地教过,贺清来便笑问:“你从哪学来的?”


    “娘教的。”


    此话一出,夫妇二人俱是一愣,狐狸也迷糊了:“我什么时候教你的。”


    贺珍却摇一摇头,低下头不再说了。


    狐狸看她模样不好再问,只好自己苦思冥想,不得头绪。


    元宵结束了,临到中秋节,楚娘子便给狐狸和齐娘子放了假,让她们回家团圆,临行前许娘子送来许多月饼,众人分了,这才回家。


    小鼠们早猜到狐狸要回来,一早便派墨团在大柿子树上等,狐狸遥遥抬头望去,只见圆滚滚的小雀正乐此不疲地在各枝间来回跳跃,检验那各个澄红的柿灯笼是否成熟。


    “墨团!”狐狸一喊,那树上又闪下另一胖墩墩的橘黄身影,金虎不偏不倚,砸在狐狸怀中。


    “大王!”墨团兴奋喊了声,便振飞朝家冲去,狐狸只好拎着月饼、捧着猫儿跟去。


    推开家门,贺清来正在厨间忙活,狐狸到贺珍屋中,小姑娘正低头修第二只鹊灯的骨架。


    “大王回来啦!”“大王!”小鼠们欢呼雀跃,连滚带爬地赶来,贺珍扎好了竹架,这才敢丢开手扑来怀中:“娘亲!”


    狐狸笑着同她们抱了半晌,这才脱身,将月饼放在桌上:“喏,许姨给的,有红豆沙、绿豆沙,还有莲蓉冰糖的。”


    贺珍与小鼠、金虎围满桌,俨然是等不到晚上了,狐狸失笑,只好拆开来供诸个品尝。


    连金虎也吃得津津有味,狐狸随手捡了个月饼到外寻贺清来。厨房里香气四溢,狐狸掰块月饼递到他口中。


    “姜娘子有些风寒,你把药送去吧,顺便送些我做的月饼。”


    狐狸应了,拿了东西便拐进张家院子,岂料姜娘子正在沐发,院里一阵凉风,她便咳了几声。


    狐狸忙放了东西扯起干巾包住姜娘子尚在滴水的长发,两人揽进屋内,将姜娘子按在凳子上,狐狸才道:“风寒还不当心?小心头疼!”


    姜娘子笑了笑:“是哟!”


    狐狸用干巾一寸寸擦拭妇人长发,待不滴水了才换到头顶,姜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着话。


    “芮儿说过了年,预备让昌儿到镇上书塾试学,不知道怎么样?”姜娘子说。


    “在这儿怎么了?”狐狸问。


    “一间屋里孩子们年龄不一,有些还在学写字,有些却在读文章,我想苏昀是想让昌儿也考个童生秀才的,那么也该动身了。”


    “唔,”狐狸答应了下,手上却一顿,妇人的黑发间夹杂着许多银丝,平日梳髻是看不出的,“娘子,你怎么有白发?”


    姜娘子却笑了:“傻孩子,我老了,自然就有白头发了。”


    “娘子老了?”狐狸迟疑道。


    姜娘子又絮絮叨叨许多,什么昌儿已十来岁了、做祖母的人了……狐狸好像是头一遭有心地观察起她们。


    姜娘子眼角的皱纹,出门时遇上杜村长,他身形因长年用拐也渐佝偻,头发更不消说,已全白了。


    待到自家,贺珍带着小鼠们十分热闹,狐狸仔细去看条条小晏,都还皮毛亮丽、一派生机。


    夜里睡下,惟狐狸辗转反侧,又怕扰了贺清来清梦,只好睁着眼等到夜半。


    月上中天,贺清来已睡熟了。


    狐狸悄悄侧身,轻轻抚过他的面颊,极细的纹路在指尖辗转。


    贺清来的眉眼宁静,狐狸也在他发间找到了一抹不起眼的银丝,半明半白。


    狐狸悄声起身,待到窗前,默默捧起那一面铜镜。


    月色如水,青丝满头,双瞳清亮,面白如雪。


    她一点也没有老。


    第二日,狐狸正梳头,贺珍便吵吵嚷嚷地带着众鼠冲进来了:“娘!我给你扎辫子!”


    小孩嬉闹着站在狐狸背后,铜镜中,狐狸默默垂下了眼。


    “娘!梳两……”贺珍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迟疑地问:“娘,你怎么有白头发?”


    贺清来叠被的手一顿,众鼠已不可思议地争着来看,圆圆大叫:“噫!真有!像云片糕颜色!”


    狐狸侧身,揪住乌发间那一根醒目的白发笑了笑:“……娘都三十好几了,当然有白头发。”


    屋里静了一下,贺珍仿佛醒悟过来,撇开目光:“娘,你梳什么样式?”


    复又热闹起来。


    狐狸过了中秋,便告别父女,返回楚氏医馆。


    刚到诊室,恰碰上赵平安同他娘子来看病,楚娘子交待道:“头三个月最要谨慎,安胎药每日两回,隔半个月来一次。”


    狐狸有些惊讶:“恭喜呀。”


    赵平安腼腆地笑了下,他娘子喜上眉梢,回道:“多谢多谢!”


    翻过年,谁想到先吃上的不是赵平安家的满月酒,却是豆饼定亲的喜果。


    上门的是程娘子,她乐呵呵地拎了半斤鲜果子,并一壶酒:“昨刚定了,待到年底,还请鞠娘子、楚娘子都来喝喜酒!”


    狐狸应承了,问她:“是哪家的姑娘?”


    “远着呢,是饶县的姑娘,”程娘子笑道,“我邻居家小玉的表妹,往几年常来镇上住,是个很伶俐的姑娘!”


    “我听说,你们家要转租了?”楚娘子喝了口茶说。


    “是呢!我准备卖了铺子房子到饶县住,这样一来既不远嫁,我们也好帮衬他们!”


    说到这,程娘子有些不舍,但转瞬笑道:“我还得给别的亲友送喜果,这就走了!”


    待到年底九月,狐狸同许茗、楚娘子去吃程家喜酒。


    在酒楼满当当摆了三十桌,狐狸远远看见豆饼穿着喜服,一团瘦削的少年气,但读了几年书,倒真有几分齐整的俊秀。


    新娘子瞧着倒比豆饼年长几岁,模样清秀,十分豪爽,挨桌地敬酒,待到狐狸这桌,众人也都站起身来捧酒。


    喝了酒,辣辣地直冲肺腑,烧得脑海却清醒了一点。狐狸低头看着摇晃的酒杯,心道:什么时候,连豆饼都到了成亲的年纪呢?


    举目四望,满座高朋,红彤彤的喜庆。


    第192章 遇雪


    眼瞧到了过年的时候, 腊月二十下了一场出奇大的雪,天不亮就听见屋檐上籁籁的雪往下掉,狐狸推开窗子, 凉冽的风直往屋子里灌。


    整个医馆只剩下了狐狸和楚娘子, 苗苓来了信, 约是今日同沈玲到家, 狐狸便只等着。


    漱洗过后, 狐狸便冒雪进了诊室,不妨楚娘子正在屋子里,烧着炭火, 煮了茶来喝。


    狐狸倒了半杯, 捧在手心,隔着窗纸也能看见鹅毛雪阵阵飘落。


    楚娘子神情宁静, 忽然淡淡道:“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故事吗?”


    狐狸一愣,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楚娘子却不在意,自顾自道:“另一个不是人,是一只白鸟,她拼死在冰湖中救下濒死的男孩, 自己却要消散了。”


    “白鸟在临死之前, 祈求道‘如果有来生,希望可以离开山神庙,真正体味在蓝天下自由自在的感觉。’, 说完, 她便死了。”


    狐狸想起白鸟的故事了, 她愣在原地。手心中的茶杯仍氤氲热汽。


    好半晌,才勉强笑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楚娘子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往下说去。


    “白鸟和她曾互相陪伴许多年。于是她带着白鸟投入轮回, 在独自经历许多年后,终于找到了转世的白鸟。”


    窗外响起沈玲的声音:“楚娘子!我回来啦!”


    “现在她终于完成那个约定了。”


    门被推开,满地的风雪吹起女子素白的下裙,翩然欲飞。


    狐狸在苗苓的呼唤下踏上马车,车轮辘辘滚动,狐狸猛然回头望去。


    屋檐下,楚娘子静静站着,飞雪横贯在二人之间,渐行渐远,她对狐狸说——


    “你不会再来了。”


    狐狸不懂这句话,就像一开始听不懂山神的故事一样。


    过年时,狐狸仍在想这件事,她有些心神不宁。天上的烟花接二连三地炸响,又璨然消逝。


    贺清来在寒风中咳了几声,他问:“衣衣?”


    狐狸回神,朝他一笑,忙抬头去看烟花,可是天空漆黑一片,只剩下未散的火息。


    贺清来在她耳边轻笑一声:“放完了,咱们叫珍儿回家吧?”


    狐狸点头,贺珍奔回二人身边,兴致勃勃:“元宵节我们还去镇子上吧?再攒一盏,我就有七盏鹊灯了!”


    “不知道刘叔叔记不记得我今年还要鹊灯……”贺珍嘟囔道。


    旧年的最后一夜,贺清来却发起了高烧,狐狸起初是察觉他梦里在说胡话,接着去摸他的额头,如块热炭。


    幸好月色明明,狐狸立即翻身坐起,把过脉后便去取药倒茶,两粒风寒袪毒丸下去,贺清来才稍稍恢复了神智,待睁开眼,只喊了声“衣衣”,便又昏睡。


    平明时分,贺清来退了烧。


    贺清来不是头一回这样病了,但狐狸不敢大意,自认医术没有杜村长高明,便忙去请他来看。


    谁知到了第二夜,贺清来仍烧起来,狐狸彻夜难眠,只能用手帕不断地帮他擦洗。这般日轻夜重,足过了五六日。


    狐狸在厨间熬粥,贺珍就在一边给药炉扇风,外面又下起薄薄的雪来,贺珍望着雪:“娘,爹到元宵的时候会好吗?”


    狐狸:“会好的,只是风寒,不要紧。”


    “嗯,不要紧。”贺珍低声重复了一遍。


    世事难料,大约如此。出了正月,贺清来的病却断断续续地不肯好,若头一日咳嗽轻,当夜便要高烧;倘第二夜相安无事,贺清来白日里便起不来床。


    狐狸只能宽慰自己,风寒定会好的,只要慢慢地养……


    残雪逐渐消融,山上的枝桠冒出新芽,下了几场春雨,溪水丰沛。


    贺清来似乎好些,可是人瘦了一大圈,狐狸不肯让他出门,便留贺珍在家中,自己到田里插秧。


    清凉的水漫过脚背,狐狸埋头苦干,待回过神,谭丁香已站在田埂上,朝她递来一碗茶:“衣衣,清来怎么样了?”


    狐狸努力朝她笑了下:“……好多了。”


    将茶一饮而尽,狐狸垂下眼眸,稻田的水里倒映着她的脸,女子只是勉强地扯起唇角。


    可是回去时,贺珍却坐在院里一面煮药一面掉眼泪,狐狸心一惊,问她:“你爹呢?”


    贺珍抽噎着擦去眼泪:“娘,爹刚才又不舒服,咳得连药都吐了……”


    狐狸慌忙进屋,贺清来半倚在床边平平地喘息,小鼠们都围在他身边。


    狐狸上前与他把脉,贺清来虚弱地笑了下:“没事……”


    这话没有说服力。狐狸的目光落在他消瘦的脸上。


    夜里难得他没有高热,狐狸却不敢闭眼,一直侧身看着贺清来,帐子内昏暗,更衬得他面色不好。


    狐狸怔怔地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摸贺清来的心脉。


    微弱的。狐狸的眼泪无声从颊边滑落,窗外细细密密地下起小雨。


    狐狸抬手,指尖闪过青色的光点,缓缓贴近贺清来的胸膛,光芒渗入,随后浮出,丝毫不能融入。


    帐子内光芒微微明灭,又终于归于黑暗。


    这样的日子过了近一个月,杜村长三番两次地开药改药,不论是怎样的苦汁,贺清来都毫无怨言地喝下去。


    但他的病依旧没有好。


    狐狸撞见过杜村长悄悄地抹泪,但她悄悄避开了。


    初夏快到了。


    太阳和煦地缀在当空,贺清来吃了药,咳得不住,只能闭着眼躺在床上微微地喘。


    狐狸看他的脸发白,因咳嗽出了满头的汗,只能轻轻用帕子去沾。


    直到看着贺清来在床上渐渐睡去了,狐狸仍守着他。


    “狐狸——”


    正当此时,心间传来声呼喊,狐狸没有动作,继续听灵鹿道:“你来一趟,我有话和你说。”


    狐狸悄悄掩上门,贺珍正在学堂,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小鼠小雀们都安静呆在屋里。


    狐狸一路上了山神庙,甫一进门,迎面撞见灵鹿:“我提前同你说,下回引魂使来——”


    “谁来?”狐狸打断她。


    灵鹿不明所以:“引魂使呀?待她们来接贺清来……”


    狐狸霍然绷紧了脸,生硬反驳道:“你胡说。”


    灵鹿一停,这才细看狐狸神色,踱步到她身旁,斟酌道:“狐狸,人嘛,阳寿终有尽,待他断气,你须得及时躲避……”


    强撑的泪从腮边滑落,狐狸顶着泪眼,问:“为什么?”


    门外起了阵阵雨雾,细风细雨越过门槛撩动了庙内长绢长缎,山神画像巍然未动,低眉注目。


    灵鹿哑然。


    “他只是病了,很快就会好的,”狐狸站在原地,雨吹湿了裙摆,又像解释又像述说,“……那回、那回我救了陈小娘子和赵平安,我也能救贺清来…”


    “那是他们命不该绝,阳寿未尽。”灵鹿道。


    狐狸的眼泪一下子迸出。


    灵鹿继续说:“你于他,是有命无缘,他于你,是有缘无命。狐狸,你不明白?”


    雨丝如织,转瞬变天,当空正在下一场太阳雨。


    “……你是妖,他是人,朝生暮死才是人间的常态,”灵鹿摇了摇头,“狐狸,你傻什么?当初你与他成亲时,难道没有想过?”


    狐狸只是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流泪。


    见灵鹿转身跃上壁画,狐狸追上去,面向墙哽道:“灵鹿,你帮帮我,山神一定知道怎么做,白鸟山神都可以让沈玲转世成人,只是续阳寿……”


    灵鹿转了脸,闷声道:“你什么道行可以比肩山神?更何况白鸟山神也只剩下一世了,狐狸,你不要执着。”


    “过几日引魂使来接他,你一定要提早离开,回山上去吧狐狸,你与人间的缘分已到此为止了。”


    雨水骤然滂沱。


    狐狸咬破了唇,终于泪道:“我不,我不走!我和贺清来是夫妻,山神是允我的,天道也是允我的!”


    “缘分已尽。”灵鹿无话可说,只能闭上眼俯在画上,不再应答了。


    屋外的雨吹湿连绵的山脉,狐狸一味地叫喊灵鹿,不得回音,烧在心上的焦灼终于转为隐约的绝望,她敲打着墙壁,去推、去打,因而口不择言:“灵鹿!你出来!我要做人,我要和贺清来一起做人!你出来!”


    “你告诉我山神在哪?他有办法!我求他帮我!”


    只有狐狸的声音。不知过去多久,狐狸终于泄了心气,泣不成声。


    庙里寂静,只有狐狸的声音。


    狐狸倚着泛冷的墙壁,她将头贴在灵鹿身侧,流着泪,低声自嘲:“灵鹿,我连你都碰不到,我怎么救贺清来?”


    目光落在后门外,连天雨盖过山草,坟堆重叠,狐狸的泪无知无觉滑过,她喃喃地重复:“我怎么救贺清来?”


    “衣衣。”


    身上传来一声呼唤,狐狸茫然地回头看去,贺清来举着把伞,正站在山门外。


    “回家吧。”风吹得贺清来的肩胛又高又瘦,他闷咳一声,忍着痛再次说:


    “回家吧。”


    狐狸鬓发濡湿,形容狼狈,她迈过山门,牵住了贺清来的手,两人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


    贺清来什么都没有问。


    及半山腰,狐狸再走不动,她紧贴着贺清来的后背,终于失声痛哭。


    第193章 惊梦


    等狐狸哭得累极, 再从睡梦中惊醒,窗外传来滴水声,贺珍快步奔进屋内:“娘!快起来, 爹做了红豆粥!”


    狐狸怔怔地起身, 贺清来果然端了粥进来。


    这简直像梦。


    吃了红豆粥, 贺珍欢欢喜喜道:“爹要好了, 娘, 我午后早些回来给爹煎药。”


    这不是梦。


    贺珍走了,小鼠们推推搡搡地躲在门外,又在狐狸和贺清来看过去时安静了, 不多时, 连她们也走了。


    贺清来静静坐在她身侧,病了这许多日子, 连他的发鬓都白了, 点点斑驳。


    狐狸怔怔地望着他,似在梦中,忽近忽远。


    贺清来朝她露出笑容,揩去狐狸眼角渗出的泪水, 温声道:“要出门走走吗?”


    狐狸摇了摇头。贺清来不出所料地咳了几声, 他站起身:“中午想吃什么?”


    话未说完,他一晃,忙扶住桌子, 却仍跌了下去, 狐狸将他抱在怀中, 又轻又瘦,窗子外茫茫雨雾中,石榴花正开得红艳。


    待扶上床, 贺清来咳得脸皮发紧,急促地喘了半晌,才和衣半躺在狐狸怀中。


    狐狸的眼泪淌在下巴上,摇摇欲坠,她知道是今天了。


    “……衣衣,”贺清来哑声道,“我走了,你不要管,杜爷爷会处理我的后事。”


    “你回山上去吧。”


    狐狸恍惚地低头,脸上的泪也就落在贺清来的衣襟上:“你说什么?”


    贺清来带着笑,终于吐露出口:“衣衣,不要难过,当年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摔死了。”


    狐狸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去,她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只能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咳咳…”贺清来咽下喉间熟悉的腥甜与闷痛,“你来的时候,身上有苦楝花的味道,你手上的疤,到今日也没有好……”


    狐狸愣愣地听着,许多不曾着意的细节也渐浮上心头,贺清来平喘了两口气,继续道:“梁娘子走的那日,你是不是碰上地下的鬼差了?山神一定是要你走…咳咳,不要耽误,我一断气,你一定要走……”


    贺清来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剩下一句执着的呢喃:“衣衣,你要平安,你一定能成仙的……”


    贺清来的声音不见了,狐狸呆呆地抱着他,脸上仍挂着泪痕,她说:“贺清来?”


    没有回答。


    凄风冷雨随着推开的门灌入了室内,狐狸下意识收紧了胳膊,抬头看去,贺珍踉跄着迈进屋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她哭道:“娘!你快走吧!”


    “珍儿,你爹他——”狐狸张口,“贺清来怕冷,门怎么开着?”


    贺珍已哭成泪人,浑身湿透,闻言只拉扯着狐狸的袖子,“娘!快走吧!地下的鬼差要来了,娘!”


    不知是难过,还是绝望,十来岁的小姑娘终于俯在狐狸膝头放声大哭。


    狐狸被这哭声震得回魂,鼠雀们一股脑地涌进来,拼命推搡着她往外走去,狐狸被缠到门口,回头望,贺珍正俯在贺清来身侧哭得不成样子。


    轰隆隆——


    天上闪过道闪电,劈开了稻田上方,汹涌而来的余威震得青浪翻涌,在那田埂上飞快地蹿过一道白影子,待从田中跃上山林——


    狐狸下意识看去,她右爪上那萦绕许久的香火被风一吹,倏忽散去。


    她同人间的羁绊已断。


    匆匆纵越几个山丘,不至苦楝树下,狐狸再支撑不住,朝前扑去,重重摔在坑底,浑身的小鼠也被甩飞出去。


    “大王!”蝉娘匆忙叫道,连滚带爬地奔回狐狸身边,树顶的雷声愈发震憾,惊得百兽皆收。


    蝉娘同条条扯狐狸不动,小晏翻过身去,二话不说便在苦楝树下挖起洞来,一面挖一面说:“大王睡一觉就好了!不急!”


    听了这话,蝉娘小圆也忙冲上去一起挖洞。


    狐狸摇摇晃晃,勉力朝前走了两步。


    忽神思清明一霎,猛然想到——待她一走,她的珍儿也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这么一想,直如道惊雷炸在心上,烧得五脏六腑翻灼,灵台震痛。


    小黄正卖力,突然听见身后声响,回头一瞧,白狐狸已重重摔在地上,眼皮半合,气息微弱,忙用爪子一摸,眼下皮毛尽是濡湿,口角已渗出鲜血。


    “快挖呀!”墨团哭喊道,“大王!”


    待众鼠七手八脚地将狐狸推进洞内,豆大的雨珠终于砸下,狐狸在哭喊声中勉强睁开眼往外看去——


    小鼠小雀挤在洞外,豆眼中都浸着泪,浑身污泥。


    “大王!你且睡吧!”“我们等着你!”“大王!”


    狐狸很想应一声,可是随之而来是无尽的困乏,终于将她压进黑暗,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狐狸沉沉睡去——


    好累,好累。


    ………………


    滂沱的雨声在黑暗中回荡。


    不知过去多久,狐狸睁开了眼,她茫然四望,只见四下白茫茫一片,脚下是浅浅的水洼。


    狐狸张了张口,不知要说些什么,忽然眼前浮起一面水镜。


    是她。


    镜中少女神情似喜非喜,似悲非悲。


    狐狸伸手轻触,水镜便猛然散去,于水洼中无处可寻。


    前方不远处似乎有白光,狐狸便恍惚循着那白光走去,穿过屏障,阳光刺得眼睛看不清,狐狸抬头一瞧,山林中风声呼啸,天空一览无余。


    突然有什么东西冲她飞来,狐狸下意识扬手一抓——是一只色彩鲜艳的金鱼风筝。


    远方传来少女的呼喊:“金鱼飞走啦!”


    狐狸独立山林,寂静中传来一男一女的应和,声音回荡——“金——鱼——!”


    “有缘再会——!”


    小桃?梁延?狐狸迈出一步,忽然天旋地转,直直地朝下摔去,扑倒在一丛花墙前。


    她抬头看,茑萝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


    “贺清来,你觉得是晴天好,还是雨天好?”隔着花墙,有个姑娘在说话。


    “雨天。”另一个人说。


    是贺清来。


    狐狸怔怔地落下一滴泪,晴朗的天忽然更改,墙那边的人惊慌起来,匆匆朝前奔去,狐狸顾不得狼狈,连忙爬起来追上去。


    雨越下越大,狐狸在林子里跌了几回,她终于看见她们躲雨的山洞了。


    再往前却走不动,狐狸脚边躺着一朵孤零零的茑萝花。狐狸弯腰捡起,站在山坡上,嘴唇抖了抖,掐紧了掌心,一再忍泪。


    天终于放晴了,远处的人有说有笑地走出山洞,她们没有看见她。


    狐狸手心的茑萝花被轻风一吹,正乍飞起,狐狸探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再睁开眼,却是夜晚。


    狐狸孤身一人站在长长的巷道中,巷口外人来人往,灯火通明,花灯满街,好不热闹。


    “娘?”


    身后的人呼唤,狐狸回头看,年幼的贺珍困惑地看着狐狸,又朝两头望去:“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爹去哪儿了?”


    狐狸没法回答,贺珍却同她笑,牵着狐狸的手一路向外走去:“娘亲!外头的哥哥姐姐在念诗呢!”


    贺珍一蹦一跳,二人穿过昏暗的小巷。


    “前头的是‘纤云弄巧,飞星传恨…’”贺珍念到第三句,昂头问:“娘,后面是什么?”


    那时的狐狸不知道,因此特意翻了书来背。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狐狸听见自己说。


    “是这样——”贺珍的声音戛然而止。


    花灯下的人群络绎不绝,处处都是卖鹊灯的小贩。在不远处,年轻的娘子正举着一盏鹊灯向相公展示,笑靥如花:“贺清来,你瞧!多灵巧,只可惜不知珍儿哪里去了,不然让她拎着玩!”


    贺珍抬头看看身边的娘亲,又望向远处的狐狸。


    狐狸轻轻地松开了她的手,同她作出个噤声的手势,一步步退了回去。


    贺珍站在原地,看着狐狸凭空消失,就像从未来过。


    狐狸在黑暗中闻见了酒香。她猛然挣开,手中的酒溅出去半杯,一旁喝得醉意昏昏的苗苓吓了一跳,指她笑道:“衣衣,芮儿成亲你怎么瞌睡呢!酒量好浅!”


    张芮脸颊红润,闻言摇头:“苓娘,你酒量才差呢!”


    屋外的谭丁香忽而敲了敲窗:“衣衣!阿苓!出来喝酒!”


    苗苓一个劲地摇头,嘟囔:“我才不去呢!衣衣,你去罢!”


    狐狸端着那半盏酒走出房,院子里人声鼎沸,谭丁香见狐狸出来了,便同她一碰杯。


    “衣衣,来同我喝一杯!”姜娘子朝她招手,她们桌上摆了许多酒,贺清来被梁庭搂着肩膀,一起去敬苏呁。


    太阳好极了,余晖铺满房檐,红彤彤的,陈宝珠塞给狐狸颗红枣酥,苏小娘子笑吟吟道:“她要你吃呢!”


    狐狸穿过人群,一道小小的声音喊:“大王。”


    是小晏,他避开人群,缩在隐蔽的墙角,探头探脑:“大王拿的什么?好香。”


    狐狸摊开手,“红枣酥。”


    小晏攀着狐狸的手,仔细嗅闻,粉色小鼻子拱来拱去:“枣?大王,我能尝尝吗?”


    “好。”狐狸说。


    他咔嚓咔嚓地吃,不能喝酒的苏桃同梁延却发现了这里的情况,小丫头兴奋极了:“衣衣姐!你能听懂他说话!”


    狐狸看着年少的梁延,小男孩被盯得不好意思,抓了抓后脑,“我要是也能听懂他们说话就好了!”


    狐狸于是说:“可以。”


    两个孩子一愣。


    狐狸指尖浮起一点光点,分开来没入二人的眉心。日光迫近了,狐狸昂着脸,闭上了眼。


    重又睁开眼,薄薄的水面在头顶反光。


    狐狸听见那水外的少女歪歪脑袋说:“贺清来,井里有人。”


    少年被唬了一跳,忙朝井中看来,只有二人的倒影。


    贺清来微微抿唇笑了:“衣衣,那是你自己。”


    爱是一瞬间的轮回。


    狐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终于伸出手去,碰到了清幽的水面,泛起阵阵的涟漪却让世事模糊,狐狸随着那水光清漾却几乎要从水面脱飞出去——却是冰天雪地,大雪封山。


    不知何年何月,雪地里迎风走来一只小狐,她饿得难受,只得将头扎进冰水中豪饮几口。


    分明身边便有株盛开的迎春花。


    狐狸静静地看着,风雪渐渐掩盖了小狐的身躯。


    狐狸想,原来这就是因果。


    她抬手,迎春花落,飘在近乎僵直的小狐面前,她大喜,忙和着溪水与那黄花吃了个半饱。


    狐狸想起若干年前在那山巅修炼,那时她苦苦不得第三尾,原是要转身回洞继续修炼的。可是为什么下山?


    狐狸终于想起来了。原来那是冬末春初,山洞下有一丛迎春花开了。


    她下山,救下了贺清来。


    沉睡的狐狸流下了一滴泪。


    第194章 尘世事


    “滴嗒、滴嗒、啪——”


    露水滚圆, 从绿叶上滑落,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斑驳的阳光格外灿烂。正是夏天, 万物丰茂。


    苦楝树下的洞中却略显幽静, 白狐狸的耳朵随着水声微微一颤, 又一声窸窣, 狐狸终于睁开了眼。


    面前的洞口已被藤蔓树根遮盖得严严实实, 狐狸眨了眨眼,伸出爪去,稍一撇, 光亮便漏进洞内, 因光闪烁的视野中,隐约只见一胖墩墩的杂毛小鼠正扛着颗青果子, 辛勤地在洞前摆弄着什么。


    狐狸站起身来, 钻出藤蔓,那小鼠冷不妨一吓,动作不稳,抱着果儿顺着小坡滚落下去, 连带着摆在洞口的一堆鲜果也骨碌碌滚了满地。


    “哎哟!”“地上那鼠翻个肚皮朝天, 头晕目眩之际,忽视野中闯进只额上有鞠衣色的山狐狸,霎时瞪大了豆眼, 忙翻身而起, 举了两爪, 拜俯在地,高呼道:“拜见狐狸大王!”


    方从梦中醒来,狐狸尚有些恍惚神迷, 不知今夕何年。


    又不认得眼前小鼠,便只好先打量周遭。


    耳边传来鸟鸣,狐狸抬头一看,原本粗壮高大的苦楝树不知哪年哪月让雷击中,劈个半死,主干焦黑,但却又从枯树干中生出一丛新枝,延展而上数米,再度繁茂,想过了花期,只有绿叶。


    再低头看,小鼠却俯在一片白石头铺就的平地上,距洞口尺高差距,狐狸跃下,又是一顿——平地上正中用素白的鹅卵石堆砌出一只白狐狸,额上一抹黄,两眼明润,大尾巴神气地在身后盘着,尾尖微翘,染着一点墨色。


    狐狸踱步,绕这石像走了两圈,才张口道:“你是——?”


    一旁的小鼠忙直起身,殷勤地凑到狐狸跟前,声情并茂:“禀大王!我叫小栗子!因为背上的、背上的像栗子!”


    说话间,小鼠抽空转身,他背上果然长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杂色,勉强像个野栗子形状。


    “我是祖奶奶的第三十八代孙!专来侍奉大王!”说到此处,小栗子竟激动地两眼直放光,“今日是小栗子荣幸!得见大王真容!”


    “你祖奶奶是谁?”狐狸问。


    “禀大王!我祖奶奶得大王赐名,名叫蝉娘!祖奶奶已去世多年,我们族内上下如今有三百八十九名,都是循了祖奶奶的规矩,要代代侍奉大王!”


    狐狸一愣,再看周遭,“……我睡了多久?”


    “回大王的话!时至今日,已过了五十年零一个月二十七天!”


    狐狸张口无言,四遭丛林密影,只好跃起,朝前走去。小栗子见狐狸行动,也忙跟上,殷勤至极,喋喋不休。


    “大王!您睡了这些年,我奶奶可盼望呢!她说若不是祖奶奶得以侍奉您,得了您的灵气恩惠,我们一族不会有今日造化!”


    踏过小片林地,曾横于此地的大青石已消失不见。


    “不是侍奉。”狐狸忽然停下脚步说。


    小栗子险些撞到狐狸,后退几步才稳当,听见这话疑惑:“大王,您说什么?”


    狐狸向远眺望,只是沉默,终于抬步选了个方向走去,速度不算快,但小栗子也得四脚并用地跟着。


    头顶飞过一只雀,狐狸下意识去看,却是只黄雀;她刻意收敛的气息仍是惊动了林中的花栗鼠,忙不迭地朝远处逃去。


    待走出很远,眼前才出现条汩汩流动,约莫一丈宽的溪流,狐狸一跃便落在对岸,正欲走,她却一顿,回首看去,那杂毛小鼠竟不知呼唤她,揪着根草叶于溪边踌躇。


    狐狸沉默地将长尾甩去,伸在小栗子跟前:“上来。”


    杂毛小鼠起先一愣,随后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抱住狐狸尾巴,被狐狸举过溪流,顺势落在背上,狐狸:“坐着吧。”


    小栗子哪想拒绝?喜不自胜。


    狐狸没了顾虑,便毫不犹豫纵越而起,于林中飞速穿梭,沿着山石ㄧ路向上。


    视野骤然开阔,天光大亮,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狐狸便奔上了一处山峰,她跃上崖边大石,极目向远处去望——经过五十年,那“碗儿村”的地形仍在,可却被森林淹没,连一缕炊烟、一所民居都瞧不见。


    小栗子从狐狸脖后探出头,“大王!小河村早在二十年前便没有了!如今离咱们最近的是平河县!有近五十多里路哩!”


    崖上的风吹动了白狐的皮毛,小栗子还在涛涛不绝地说着些什么。


    五十年。


    小河村不复存在,平河镇变成了平河县。


    姜娘子、杜村长、丁香邓进、阿苓芮儿……想也都不在了。


    这世上的许多人都已经死了。


    ………………


    狐狸好像一下子没了去处,既不想回那最高山处的狐狸洞,也不想呆坐在苦楝树下,便只好带着小栗子在山中漫无目的地游逛。


    小栗子时常与她说些新鲜事,譬如——“大王!隔壁山头我表姐刚生了一窝小鼠,大王若有空,不如赐个名儿?”


    又或是他东奔西走,捧些鲜果:“大王!最近的野杏可甜了!大王不如尝尝?”


    狐狸摇摇头:“你吃吧。我已不用进食。”


    小栗子又是一番敬佩,啧啧称赞后才在狐狸身边寻了个空地啃杏子。


    狐狸头顶正有一片空隙,可以窥见湛蓝的天空,掠过的飞鸟与浮云。狐狸静静地看着,耳边是小栗子嚓嚓啃果的声音。


    太安静了。


    狐狸正要移开目光,忽觉有异,她猛然抬头,天空仿若平静无波。


    狐狸瞳骤然凝起光彩,这才发现天上隐约一道黑气,直直地指向了远方——是平河县的方向。


    “小栗子。”狐狸说。


    “怎么了,大王?”小栗子吃得满脸汁水,茫然抬头问。


    狐狸:“我有事要办,你快回家与同族藏好,不要随便出来。”


    “大王要去哪里?我与大王同去!”小栗子果断丢了杏子,随便擦了擦爪。


    狐狸甩出道灵气附在小栗子身上,毫不犹豫跃向远方:“我快去快回!”


    山狐狸如离弦之箭,霎那间纵越山头,狐狸不敢大意,只见越来越浓的黑气渐渐笼罩在远方城镇下。


    狐狸加快了脚步,即将跃出山脉之际却忽觉天旋地转,兜头滚落在地。


    狐狸忙爬将起来,抬头一看,却愣住了。


    供桌落满灰尘,长缎与莲花脏污得辨不出颜色,山神画像坠落,连房顶都有个大洞,壁画剥落。


    “狐狸……”微弱的声音从墙上传来,灵鹿蜷缩一团,若隐若现。


    “灵鹿!你怎么了?”狐狸扑到墙边问。


    灵鹿虚弱极了,断断续续道:“我,我要消失了……你不要去……”


    “有妖邪现世!究竟怎么回事?山神呢?”


    灵鹿说:“你不要去,你敌不过她的……”


    “如果你一定要去……就服下桌上藏的丹药,还有山神大人的鹿角,狐狸……”


    狐狸回头一看,果然见桌上的陶红小瓶,她毫不犹豫化作人身,仰脖吞下其中丹药,灵鹿此时才勉强抬起了头,从墙上飘出,几近透明,她绕长桌飞动,桌上那一对莲花灯便在此时放出异彩,化为两只鹿角,又合二为一,成了一只趁手的匕首。


    “这是山神大人的法器,狐狸,你知道她的弱点……”灵鹿说着,立在狐狸眼前,终于随风散去。


    狐狸大惊,探手去追,只听见灵鹿最后悲伤的叹息。


    “狐狸,山神大人他不会回来了……”


    顾不上伤心,狐狸咬牙,投向那茫茫远方。


    方见民居林立,狐狸便听见震天响的声音,房屋倒塌,尘土飞扬,受惊的凡人们四散奔逃,男女老少惊惶至极。


    狐狸跳落在地,只看又是一座高楼倒塌,连带着撞毁了四周的院落,正巧个男子跌倒在一面墙下,眼见要被埋住,狐狸连忙闪身,将他救下:“出什么事了?”


    被救的男人惊慌失措,涕泗横流:“有妖怪!有妖怪!贺家灯铺出了条巨蟒!比山还高!”


    狐狸顾不得安抚他,只觉滚滚妖气突然冲破禁锢,肆无忌惮地放来,于她眼中犹如实质,正如一张大网将偌大的县城擒在其中。


    狐狸心中一凛,不思退路,反纵身一跃,朝着妖气中心飞奔而去。


    整个城已然乱成一团,凌乱的房屋不知压倒了多少凡人,狐狸终于看见了那为祸的妖蛇——


    岂止如小山!


    通黑巨蟒几乎遮云蔽日,眼如灯笼,巨嘴一咧,露出数丈长的尖牙,尾尖一扫,带倒了大片房屋,她正缠上个六旬老妇,于脚下远处正有个小童哭喊:“放开我祖母!”


    狐狸不作迟疑,立即在手中幻出鹿角匕首,于房顶纵身飞去,直冲黑蟒。


    那黑蟒间察觉,将身一扭,吐出黑红蛇信,向后一退便是数十丈,躲开匕首,狐狸足尖一点,掌间灵气击中巨蟒,却如蜉蝣撼树。


    狐狸心下大惊,扭转方向,借势飞向巨蟒身后,那老妇被巨蟒卷在腰间,仍有气息,狐狸扑至她跟前,将匕首向下一刺,黑蟒竟松开尾巴,老妇向下跌去,狐狸飞身一接,携她飞向那小童。


    甫一落地,小童便哭着扑上来扶住老妇,狐狸借灵力顺势将二人向远处一送,这才回头。


    周遭的人逃干净了,整座城却已是黑蟒囊中之物。


    黑蟒不躲不避,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巨蟒高有数十丈,狐狸在她眼中十分微小,大约同凡人也无区别。狐狸握紧了匕首,正要上前,黑蟒却开口了:“不逃吗?”


    狐狸一顿。


    “你我同为妖族,我不杀你。逃吧。”


    “……不。”狐狸摇了摇头,“我不会看着你吃掉这里的人。”


    “他们不会受苦的。黑网已成,只要一刻钟,他们就会一起死去,”黑蟒吐了吐信子,俯下头颅,“或者你也可以和我一起吃人。狐狸,只要吃了他们,你就可以多出数百年的道行。”


    狐狸没有回答。匕首骤然闪过凛光,狐狸知自己已被对面看透,便不再遮掩,身后现出四条长尾,决然朝黑蟒袭去。


    黑蟒只退不攻,匕首始终距她一丈远。


    “吃掉她们吧?好过你苦苦修炼。”黑蟒游刃有余,循循善诱,“你才三四百年的道行,杀不了我的。”


    狐狸屏息不答,只管进攻,黑蟒好似没了耐心,终于抬起尾巴还击。狐狸匆忙躲避,借着灵巧身形跃至黑蟒身后。


    “铮——!”匕首同黑蟒鳞片相撞,骤然发出一声长鸣,狐狸虎口被震得发麻,黑蟒也不过留下了道极浅印迹。


    “唔,”黑蟒回头,自言自语,“你看,你打不过我。不过狐狸,你哪儿来的法器?”


    话音落,黑蟒突然张开血盆大口,裹携腥风朝狐狸咬来,近在咫尺,狐狸竭力将身一扭,堪堪避过,随后在匕首上注入灵气,再以全力重重一击——!


    黑蟒用尾巴挡住匕首,顺势一缠,狐狸大惊,猝不及防被带进去,匕首究竟是山神法器,狐狸催动不利。


    黑蟒尾上溢出丝血迹,她却毫不在意,越收越紧,将动弹不得的狐狸举在眼前:“真的不逃吗?”


    狐狸被缠得浑身骨头咯咯作响,一咬牙,青光闪过,陡然化作原形,直直向下落去,黑蟒饶有趣味,便在这霎那之间,小小的山狐狸以口咬住匕首,四尾向上一腾——


    黑蟒抬起了头,蛇瞳中倒映出粉衣少女手执利刃的影子。


    将要劈下之际,黑蟒却忽然咧起大嘴笑了:“狐狸,你还是这么犟。”


    狐狸一愣,终于认出她来。


    “青青?!”


    第195章 三重梦


    势头已不可挡, 黑蟒不躲不避,任由匕首刺入右眼,狐狸却被她缠举, 一时进也不得, 退也不行。


    狐狸震惊极了, 一只手仍握着匕首, 不敢往外拔:“青青!怎么是你?!”


    “是我。狐狸。”黑蟒仍在笑, 丝毫不在意没入眼中的匕首,“狐狸,我在找你。”


    “青青,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狐狸说着, “我、我……”


    “贺清来是不是死了?”黑蟒问,“条条她们也死了吧?一个都不在你身边。”


    狐狸不知如何回答。她睡了太久了, 从没想到会这样久。


    “没关系, ”黑蟒又在自言自语了,她凑近了狐狸,“没关系,狐狸, 只要我吃了这里的人, 我就能把他们带回来……狐狸,我们再造一个小河村,我、你、小道士, 贺清来, 你想要谁都可以。”


    说话间, 以黑蟒为中心,天穹之下一个个地升起凡人,皆被缚于黑气, 一时之间密密麻麻,如浩瀚虫卵漂浮成海,都被吊在半空。


    狐狸震惊极了,连忙挣扎起来:“不不!青青!生死有道,不要做错事!”


    “什么是错?什么是对?”黑蟒喃喃自语,“狐狸,你是明白我的,你会明白我的……”


    一道黑气从青青眼瞳中溢出,随后便顺着匕首缠绕而上,狐狸被那黑气锁住咽喉,不得以仰高面容……


    眼前骤然一黑,狐狸下坠、下坠。


    终于抵达实点。


    狐狸弯腰咳了两声,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林间小道上,大约是在秋天,树叶焦黄。


    “喂小道士,你不要以为狐狸没有来,你就可以不遵照约定了。”远处沿路而来一青衣女子和蓝衣少年,“你会的所有法术都要一一教给我的。”


    狐狸站在原地,看青青和小道士径直走来,却并没有看见她一般。


    “哼,学写字有什么难的?”青青摆弄了下双手,在小道士脸前晃了晃,“狐狸爪子都能学会,我蛇尾巴…我怎么学不会?”


    说话间,她们径直掠过狐狸,继续向前走去。


    狐狸看向泛白的天空边缘,意识到自己大约是在青青的回忆之中。


    她抿了抿唇,暂无解法,只能踏步追了上去。


    再一闪,已是人声鼎沸的客栈,一楼众人正聚成一团,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人群中心传来熟悉的女声:“哼哼!就你这三脚猫功还行走江湖呢!趁早滚回家去吧!”


    狐狸拨开人群,这才见面容姣好的青衣女子正一脚踩在长凳上,脚底压着剑刃,满脸得意。


    而拼命往外抽剑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已涨红了脸,满头大汗,嘴上却不服输,嚷嚷道:“你耍赖!剑术比试!你连剑也没有,赢了也不作数!”


    小少年眼珠一转,盯向了青青身边站着的小道士:“他有剑!我和他比!”


    “他?”青青夸张地指了下小道士,稍斜身子,顺势将胳膊搭在小道士肩上,摇头道:“啧啧啧,你更是挑错人啦!他可是我的师父,你更打不过的!”


    “你骗人!他才多大!”少年不服喊道。


    小道士负剑而立,神情平静,青青却嬉皮笑脸,顺手将小道士的桃木剑抽出,夸张地甩了个剑花,唬得其余人等都往后躲,只那小少年仍执拗地拽着剑,青青将长剑在他面前一横:“怎么不信?你瞧这剑,好剑!”


    小少年方才三两招输给青青,又看小道士面无波澜,深不可测,已经犯怵,却还是道:“那我不和你比!也不同你师父比!你家还有没有别人!”


    “有哇!”青青大喜,扬手扔剑,小道士抬手一接,仍淡定地将剑收回剑鞘。


    “我还有个姐姐呢,只可惜她不会剑,但是功夫比我深,你要是能打败她,我立即弃了这个师父,拜你为师!”


    “你姐姐叫什么?她在哪呢!”


    青青:“我姐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沐川城平河镇,小河村人也,鞠衣!”


    “好!我就、我就先去寻你姐姐!”小少年连忙答应,“你——”


    料不得青青此时抬起了脚,诓得少年连人带剑向后倒去,被同行的两个友人接住:“少爷!小心!”


    小少年踉跄着站起身,一面被扶着往外走,一面放狠话:“我记住了!你给我等着!”


    青青笑嘻嘻的,目送他们:“你见到我姐姐了,记得告诉她,我一路往北走啦!”


    钻出人群的三人不敢停留,其中一个问:“少爷,我们真去找她姐姐呀?老爷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笨蛋!谁还去找!快走!”少年骂骂咧咧走了。


    众人看了热闹,也就心满意足地散去。


    青青心情颇好:“小道士,到下个城池还有多远呀?人真好玩儿!”


    “很远,要走半个月。”小道士说。


    “好吧好吧,那也很有意思,狐狸一定想不到,外头这么好!”青青耸了耸肩。


    ……


    已是盛秋夏尾,青青同小道士并排行在一望无际的蒲苇荡中,高大的蒲苇浓绿茂盛,冠顶蒲苇簇新鹅黄,迎风波动,如盛光。


    青蛇忽然倒走在小道士面前:“你没有名字,你的剑有名字,我总不能只喊你小道士,难不成你姓小,名道士?”


    青蛇自顾道:“我看,倒不如你也用剑的名字,我喊你——阿无,好不好?”


    小道士点一点头:“好。”


    青青璨然一笑,转身踏草而行,一眨眼飞跃蒲苇荡,她站在山坡上,朝着那远远的、微渺的身影招手大喊:


    “阿无——!”


    这声震得狐狸浑身发冷。


    ……


    眼前已没有景色了,白光弥漫而来,化为狐狸眼前纷飞的大雪。


    狐狸站在老旧的观音庙中,火堆噼啪,在墙上映出两个人互相依靠的身影。


    青蛇故意拢着小道士的衣衫,往他怀里钻了钻,额头紧贴着小道士的脖颈,她问:“我身上,是不是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小道士的脖子、耳垂一起腾红,他闭眼、闭唇,不语。


    半晌,小道士低声说:“不冷。”


    ……


    她知道她把谁忘了。是小道士。也是宋芜。


    狐狸想起那个雨夜,想起瓢泼大雨下的金光,想起执剑而来的小道士。


    …………


    她被雨夜砸得再次往下坠,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她要冻僵了…她快死了……


    光,火光。


    快被冻死的小青蛇勉力游上窗台,雪花砸得她睁不开眼。她努力贴紧窗纸,仿佛那样就可以汲取屋内的温度。


    跳跃的烛光下,琉璃灯映亮了少女的面容,她正低头不知看什么,那么专注。


    小青蛇情不自禁地想要贴近,终于慢慢合上眼。


    在冻昏前一秒,读书的少女发现了在窗台上冻僵的小青蛇,她那双柳叶似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


    青蛇在温暖中睁开了眼,她没有死,而且正躺在柔软的窝上。


    她勉强昂首,床边的少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脸上浮起笑容:“你醒啦!”


    ……救了我?小青蛇想。


    “你命大!只是现在还很冷,你可能要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啦!”少女说,“我叫宋芜!希望我们可以好好相处!”


    宋芜?小青蛇痴痴地想,她记住了。


    一整个冬天,小青蛇都在昏睡中渡过了。


    春天来得好快,一声惊雷,万物复苏。


    小青蛇想,她要走了吧?阿芜要让她走了吧?


    宋芜伸手轻轻地抚摸小青蛇的脑袋:“你是不是想走?”


    青蛇心里想:不,我不想走。


    但她不会说话,只好用行动代替,尾尖缠上了少女的手腕:请留下我吧……


    “你不想走,对不对?”宋芜惊喜道,“太好了!只要你想留下,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只不过,我要给你取个名字了,”宋芜继续说,“我总不能一直小青蛇小青蛇地叫你,我姓宋名芜,你又不姓小。”


    “唔…叫你青青,好不好呀?”


    名字?好名字。小青蛇缠紧了宋芜的手腕。


    自那以后,小青蛇总是陪伴在宋芜身边。宋芜读书写字、吃饭歇息,她都在,她们看山茶花、看杜鹃花;宋芜讲青蛇白蛇的故事,宋芜念:“八百里分麾下炙……”


    小青蛇很疑惑,蹭一蹭宋芜的手腕:什么叫八百里?


    宋芜被她逗笑了,耐心解释:“指的是牛,词里是酒食的意思。”


    吃的?小青蛇吐了吐信子,喜欢这样的词。


    宋芜拿过一张纸,提笔写:“鲈肥菰脆调羹美……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美人纤手炙鱼头,这些说的都是好吃的。”


    小青蛇听得入迷,宋芜含笑,在纸角写下——“赠青青。”


    小青蛇也陪宋芜到处走,她知道这儿是“碗儿村”,不只阿芜一个,有阿芜的爹娘哥哥,有眼睛圆圆大大的林茹,还有阿芜的朋友杜春生。


    一年又一年,阿芜要长成大人了,有一天她说:“青青,如果我搬去别的地方住,青青也会去吗?”


    阿芜去哪里,我就去那里。但是要带上很多东西……小剪纸,胭脂盒、阿芜门上的铜锁、阿芜的书、插花的瓶子,阿芜的手镯,簪子……


    小青蛇忙忙碌碌,将东西摆了满桌。


    宋芜扑嗤笑了:“青青有那么多要带的东西呀?都很喜欢吗?”


    都很喜欢,都是阿芜的


    宋芜轻轻点了点小青蛇的脑袋:“我的东西就是青青的东西,青青喜欢什么尽管拿好了。”


    小青蛇盘紧了那些小物什,尾巴尖勾住了宋芜的手指。


    “知道啦!”宋芜笑了,“我去哪里都会带着青青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要在一起,不要分开。小青蛇想。


    第196章 鹿山神


    夏天来了, 小青蛇盘在房梁上昏昏欲睡,空气中好湿润,要下雨了。


    宋芜正在看书, 林茹却背着采药筐从窗外经过, 宋芜叫住她:“小茹!不要上山啦, 青青说马上要下大雨了!”


    林茹朝她一笑:“没事的!我快去快回!而且春生哥也在山上!”


    宋芜只好道:“那你们小心!”


    林茹走远了, 不一会儿, 乌云渐浓,压得天色昏暗,风雨欲来, 宋芜只好关上了窗子, 点上了那盏琉璃灯。


    宝灯散发出温润的光芒,驱散了阴暗。


    忽然, 风撞开了窗子, 发出一声巨响,连梁上的小青蛇也被吓醒,伸了头朝下看。


    “奇怪,怎么吹开的?”宋芜毫无防备, 站起身来去关窗子。


    变故发生在在一瞬间。


    小青蛇无力阻止。


    躲在窗外的狼妖骤然现出原形, 一掌挥向了宋芜,宋芜跌倒在地,胳臂上溅出的鲜血泼洒在琉璃灯上, 琉璃灯翻落在地, 从中滚出通红的灯芯。


    没了烛油, 灯芯却仍在燃烧,竟是一颗圆圆的珠子。


    狼妖扑入房中,一口吞下了灯芯, 随后抓起宋芜,小青蛇待要阻挡,却被挥开,眼睁睁看着狼妖带着宋芜逃入密林。


    阿芜!小青蛇呼喊。


    她不顾疼痛,奋起直追,豆大的雨滴砸落,林中阴影重重,小青蛇只能依靠鼻尖残存的气息追踪。


    等她追到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风声呼啸,雨水肆无忌惮地泼泄。在一处坡上,小青蛇看见了满面鲜血、人事不知的林茹,杜春生摔断了腿,跌在坡下。


    而阿芜——而阿芜!


    她却挂在狼妖手上,胸口被贯穿,了无生气。


    小青蛇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却被狼妖击飞,摔在坡下的川芎丛中,在昏死前,她看见狼妖掏走了阿芜的心,阿芜便软塌塌地从半空跌下去。


    小青蛇的心都要碎了。


    她在恍惚中听见什么人在说话。


    “嘶,怎么出这样的差错?”


    “灵鹿呢?快叫她来。”


    又是一个声音,声音好大:“这怎么怨我!要怨就怨莲娘子!送什么不好,偏要把山神大人的护体霞火剥出一粒送来,现在好了!这贼狼妖定是在山神大人投胎转世时便盯上了,这样的坏心肠,怪道修了一千年也不成仙!”


    “可鹿山神灵气外泄,还是在自个儿的地界上,灵鹿你就没有责任吗?”


    小青蛇努力去睁眼睛,只看见山坡上立着两个影子,似乎还有一头鹿。


    其中一个人影道:“好了,现在不是吵这些的时候,先把宋芜复活,再回去向莲娘子复命。”


    “噫!管这副躯壳作甚!叶娘子,你不快去把狼妖抓回来吗?如今的情形可是与莲娘子为山神大人排演的劫难毫不相干呀!”


    另一个人影嗤笑道:“莲娘子只管送诸位山神入轮回道,可不管她们要经历怎样的劫难。莫说是莲娘子,就算是天道也要看诸位山神自己的选择。”


    灵鹿急道:“那怎么办?这一世究竟算不算其中一苦?”


    “不要紧,先将鹿山神的魂魄招回来,且看他自己的选择吧。”


    “那醒着的怎么办?”灵鹿说。


    “随她们看。没有人能记住山神的,只是些不相干的。”


    小青蛇很累,但还是努力去看,山坡上的影子都消失了,阿芜竟然又站了起来,小青蛇瞪大了眼,正要唤她,阿芜……


    山坡上的人却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要走。


    不要走,阿芜,不要走……求求你……小青蛇努力挪动身体,无声地呼唤她。不要丢下我……


    “阿芜。”有人叫住了她。


    杜春生艰难问:“你是阿芜吗?”


    宋芜终于回头,走下山坡,她蹲在杜春生身边,看着他摔断的腿,神情淡淡:“你的腿是狼妖弄断的,我不能治。”


    “我不要你治腿,”杜春生执拗道,他疼得脸色发白,但仍用力攥住了宋芜的手,“你是阿芜吗?”


    是阿芜!小青蛇在心里喊。


    宋芜淡淡地挣脱了。她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摧心的疼痛传来,小青蛇再坚持不住,晕死过去。


    ……


    “滴嗒——”


    露珠垂落,洇在小青蛇未睁的眼眸上,她试探地挣扎开眼,天地光亮,四下惟一声高昂的鸟叫。


    她怎么在这儿?


    青蛇疑惑地动了动身子,行动如常,好大一片的川芎丛,满是清苦的味道。她朝丛中游了游,又停下了,回头看去,什么也没有。


    山坡上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得很淡,掩盖在泥土中,像未开的山茶花蓓蕾。


    青蛇疑惑。


    可她始终没有游出那片川芎丛。


    春去冬来,夏盛秋枯。


    雪花将枝上的小青蛇埋没。某一刻,心弦震响,她猛然抬头,视线投向了重重山坡外的村庄。谁?


    青蛇茫然地咂咂嘴,不知何处的雨水竟淌到了口中,又苦又涩。


    ………………


    狐狸终于看完了这一切,随着飘零的雪花,她又回到了观音庙中。


    她看着青青同小道士往北走,他们有时风餐露宿,有时又在闹市,小道士摆摊算卦,青青就叫卖揽客。


    小青蛇同小道士与许多人擦肩而过。


    一年又一年。


    直到他们在边关歇脚。


    “蠢皇帝要打仗关你一个小道士什么事?!你去掺什么热闹!”青蛇气疯了,在客栈同小道士吵。


    “我给自己卜了一卦,卦像上说……”


    青青:“什么狗屁卦像!事在人为!你不许去!”


    小道士不说话。


    青青恼极了,一把揪住小道士的袖子:“你不许去送死!你要是敢去!我现在就回狐狸那儿去!”


    这次小道士说话了:“好。”


    青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气极反笑:“好好好!你这么信你的命,那你就去吧!我管你什么有劫无运,我现在就回去找狐狸!”


    他们在客栈分道扬镳。


    青蛇一路往南走,似乎真的咬定了不回头,天上的星流转。


    青蛇突然停下脚步。并不是对的时节,林子里却有蝉鸣。


    狐狸也站到了那片川芎丛中,她看见青蛇盘在小道士脑袋上,用尾巴尖指指点点:“那里!那儿!还有蝉蜕!快采!请我吃豌豆黄!”


    小道士逆来顺受,一声不吭。天快亮了,小道士才说:“这些够吗?你只许在这一片找,只有这些。”


    小青蛇满意地点头:“够了!够了!”


    够了。阿芜,我原谅你。


    阿无,我原谅你。别丢下我。


    杜春生爱的是凡人宋芜,但是青蛇清楚明白————她爱的是小道士。


    小青蛇发疯似地往回跑。边关的戈壁上已是狼烟四起,喊声震天。


    小青蛇在万人坑中翻找,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烧得看不出相貌的尸首。找到坑中心,小青蛇喃喃自语:“没有…没有就好,小道士还是聪明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翻开一面残旗,小道士就静静地躺在下面。


    青蛇流了好多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小道士脸上,他死去很久了,连腕上小青蛇给他编的红绳都已磨损。


    青蛇抱着小道士的尸首坐了很久。


    久到凡人去而复返,两个持刀的兵卒说着狐狸听不懂的话,其中一个悄悄靠近了青蛇,一刀劈下去。


    小青蛇没有动,刀刃没入她的肩膀,亦有鲜血流出,滴在小道士身上。


    “为什么?……”


    她问。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小青蛇的伤口中腾出,那个凡人连叫也没有叫出口,就被绞杀了。


    越来越多的黑气弥漫,逐渐包裹了青蛇和小道士。狐狸看见一粒红从小道士眉心飞出,亦被吞没。


    小青蛇呆呆地抬起头,直视着狐狸:“为什么?狐狸?”


    整个万人坑的尸首中都漫出黑气,整个吞没,天地翻转,分不出东南西北,那些来不及逃离的冤气和生魂被迫卷入小青蛇的灵力之中。


    狐狸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小青蛇化作黑蟒。


    她眼前也逐渐一片黑暗。


    …………


    不知过去多久,狐狸快要溺死前夕终于得以挣脱,她猛喘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


    帐子轻轻拂动,竹床响了两声,屋中陈设简单,是狐狸成亲前的居所。


    “衣衣?”门外有人唤她。


    狐狸打开房门,是十几岁的贺清来。


    他朝她笑,唇边漾起一个小涡:“衣衣,青青表妹和阿无就快回来了,我们出去等他们,好不好?”


    狐狸没有回答。


    贺清来一直在等她的回答。


    “贺清来,我们不出去,就在这里坐着,看看风景。”狐狸攥住他的袖子,勉强笑道。


    “好。”贺清来答应了。


    狐狸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院门口坐下。


    她的眼泪悄悄从眼角流出,滴落在贺清来的肩上。


    天仍旧蓝得如一汪水。


    贺清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坐着,任由狐狸倚靠。


    一百年后,贺清来在狐狸的怀中化为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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