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旧伤
“总觉寒冷, 偶有湿濡,觉得酸乏困倦,月事时常觉腹痛。”丁娘子低声道。
狐狸一听便晓得缘故, 按了脉, 再查看舌苔、脸色, 仔细问了细节。于是道:“贴身衣物记着常用滚水浸泡, 我给你开一点药, 配着四红汤吃不碍事。”
话刚落,狐狸才记起此行不大便利,她手边没有能用的药草。
正感遗憾, 狐狸只好道:“你等一等, 我问问贺清来。”
贺清来正在树下站着,跟小石头说话, 见狐狸出来, 便问:“要什么药材?”
狐狸一喜,“能找来?”
“曾爷爷也是郎中,他家中有些常备的,只是他下不了床, 不能看诊。”贺清来说。
如此一说, 狐狸心里开始翻书,只待回去仔细查看药材,捡一些应症的用。
离开丁娘子处, 二人继续往下一家去。
只看是妇人、小女, 狐狸便自告奋勇地看诊, 左思右想配合了方子,这才放心。
贺清来还要施针,碰着腰腿疼痛的, 也要洗净了手,给人按摩推拿,狐狸早一步结束,于是交待了一声,便自顾回到丁婆婆处寻药。
进了院子,曾爷爷不知何时挪到了门口,听见动静慌忙后撤,碰倒了自己的拐杖,见是狐狸,这才稍定,不自在地抢先一步道:“我这就回屋,不往外头来。”
他瞥了瞥狐狸身后,小声嘟囔:“不吹冷风···”
狐狸帮着拾起东西,丁婆婆搀着他挪回屋内,炭盆仍烧着柴火,狐狸问:“曾爷爷,我要用些药材开方子,你这里都有什么?”
“好些,老头子攒了不少,都在屋里,我带你去。”丁婆婆说。
狐狸进门,看从柜子里拖出两个竹箱子,一打开,分装许多药材,狐狸蹲下身,一一详看。
“干姜···”狐狸翻找一番,“配上桃红四物汤——好,够用。”
都是常见的用药,狐狸收拾了几个药包,刚出门,便看贺清来也回来了。
“吃过饭,再去送罢,”贺清来放了竹篓,笑道,“我回来做饭。”
“也好。”狐狸说。
贺清来进灶间生火淘米,院子里积水渐渐没入土地,丁婆婆将鸡圈打开,母鸡们立时舒展了翅膀,一起扑腾。
曾爷爷手上动作不停,仍在小心修整着拐杖,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张开又合上。
丁婆婆从屋里拿出了簸箕,撒着陈旧的糠皮。已经悠哉悠哉走远的母鸡,听见动静立即欢快地扑腾着翅膀飞回来。
院子里一时只能听见母鸡们“咕咕咕”的叫声,爪子踩在湿润松软的土地上,用那尖嘴,敏捷而准确地啄取陷在土里的食物。
狐狸耳聪目明,听见这话顿时一怔,不免朝曾爷爷走近几分,微微弯腰仔细询问:“爷爷,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陈年往事涌上心头,曾爷爷终于开口诉说。
“杜春生受伤的时候,我们才十几岁,正少年。”
“我和他一块儿在沐川学医,终于学成归来那时约定要一起在镇子上开一家药馆。”
往事逐渐浮现。夏季的天,不讲道理,雷雨轰鸣一阵比一阵响,曾敬和杜春生各自回村,约定五日后在彼时的平河镇碰面。
小少年心怀期待,既有即将悬壶济世的骄傲,也有建立事业的激动。五日后,揣着家中积蓄的曾敬冒着风雨来到约定的地点,可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友人赴约。
苦等两日后,曾敬越发困惑与不安,于是备上干粮,来到小河村寻找友人。
见到友人双亲后,才知道杜春生摔伤的消息。
曾敬记得杜春生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屋中光线昏暗,气息晦涩,少年颓唐地靠在床边,嘶哑着嗓子问他:
“曾敬,你相信这世上有神仙么?”
那时的曾敬被问得莫名,只好含糊道:“我想,是有的吧?”
杜春生苦涩地笑了声,偏过头去。
稍怔愣后,曾敬快步上前,察看友人伤势,松了口气,道:“还好,骨头并未移位,好好休养就成。”
杜春生没有说话,他只是一味地透过窗纸缝隙窥探外面的情形。
看友人心情不虞,曾敬宽慰他道:“你小子真是有山神保佑,从那么高的山上摔下来也只是轻伤……”
话没说完,杜春生忽然一把抓住曾敬的胳膊,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曾敬吓了一跳,嗫嚅道:“我说你受伤轻……”
“那天,他一定要我带他前往山神庙。”
曾爷爷抬起头,望向远方。山峦层层起伏,又让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春生,这么晚了,你还有伤,不要爬山了,我们明天再来成不成?”曾敬一路都在劝,可是直到山脚下,杜春生也没有回头。
昏黄的纸灯笼不断摇晃,照亮了二人脚下的路,曾敬架着杜春生,艰难地朝着山神庙攀蹬。
几十年前的山路,连个像样的台阶都没有,只有人们踩踏所留下的小路。曾敬刚开始还有力气低声的劝他,可是杜春生好像听不见一样,只是固执地继续往上爬。
杜春生原本腿上的轻伤逐渐开裂,没走多远就晕出血迹。
“我们一直往上爬,终于进到了山神庙。”
那时候,杜春生的衣衫已经完全被血液浸透了,他跛着一条腿,踉踉跄跄地摔进山神庙。
曾敬累得虚脱,只能倒在地上大口的喘气。
山神庙中只有两盏莲花灯在微弱地燃烧,余光中能够瞥见壁画上正有一头鹿酣睡,累得晃眼,又只有松树草苔。
杜春生挣扎着爬起来,跪在蒲团上。
曾敬以为他一定有很重要的话要说,可是等了半晌,没有听见杜春生的声音。
他有些疑惑地微微翻身,偏头去看杜春生,黑暗中少年的脊背挺得很直,两拳紧紧的攥着。
终于,杜春生松开了手,默不作声的踉跄着爬起。可是他的腿伤的太严重了,一时不能支撑,重重的摔在地上。
曾敬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起,疑惑地问:“你不是有话要说吗?怎么什么都不说。”
杜春生紧咬着牙齿,眼中闪着黑沉沉的泪,摇了摇头。
“爬了一夜,将自己的腿害成那种样子,结果什么都没有做,我们就下山了。”
曾爷爷终于讲完了,时至今日,他也不明白杜春生那天到底是为什么。
那以后,即便杜春生的伤好了,两个人也没能一起在镇子上开药铺,杜春生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小河村。
一晃几十年过去,也没有人再会去探究往事。
狐狸听完了他的讲述,自己也觉得奇怪。这好像是一个没头没脑的故事,狐狸想起山神庙的灵鹿,于是在心里暗忖,若有时间,兴许可以问上一问。
这么一会儿,饭已经做好了。
安静的吃过了一顿饭,曾爷爷仍旧在屋里打磨着那条拐杖。
狐狸和贺清来在丁家村行医了三四日,每日看诊、施针、熬药。
终于到了要回去的时候,丁婆婆一大早起来,烙了好几张大饼,包了十几个鸡蛋,两包红枣和花生,一一细致的放进了贺清来的背篓。
“小闺女,回去了,要好好吃饭,给人看病费力气,也费心。”丁婆婆殷勤地叮嘱道。
曾爷爷的腿虽然好多了,可是像这样雨后湿润的天气,腿脚关节仍时不时的发痛,所以不能出屋来送。
那条簇新的酸枣木拐杖被包的严严实实,拿在贺清来的手中。
“爷爷,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杜爷爷?”贺清来问。
“我没什么话要说的,杜春生那老小子。”曾爷爷在屋里大声道,可是随即,他便掩饰般的咳嗽一声,说:“这拐杖可好着呢,让他好好用!防水,不容易腐朽,可别让他给我糟蹋了!”
贺清来会心一笑:“我一定告诉杜爷爷,您对他的关心。”
曾爷爷似乎哼了声。
狐狸和贺清来将要出发,丁婆婆将二人送到院外,老太太满脸笑意,叮嘱道:“让春生好好休养,等老头子好了,我们一定去看他。”
“谁要去看他?!”屋子里大声的喊。
狐狸于是朗声答应:“知道了,婆婆,我们一定转告!”
狐狸头一次见到这样心口不一、又别扭的老头子,一时觉得好笑。
拐杖被小心的挂在竹篓边,贺清来抬头看了看天,水汪汪的天空,晴朗得看不见浮云。
贺清来于是笑着道:“我看不用穿蓑衣了。”
狐狸惬意的远望,她耸了耸鼻子,嗅到百草气息,贴近身边人,她问:“你怎么知道?天要下雨,不讲道理。”
贺清来笑了,咳一咳嗓子,故作高深:“昨夜我夜观天象,只看月明星稀乌云避散,便晓得今日十成十地千里无雨。”
狐狸来了兴趣,转头轻轻撞了撞贺清来:“呦,你还懂这个?”
“要不要打赌?”贺清来开玩笑道。
狐狸问:“拿什么做赌注?”
“丁婆婆烙了十张饼,要是你输了,匀我一张饼如何?”贺清来揶揄道。
狐狸眼珠转一转,转过头去:“我才不赌呢。”
贺清来一阵笑,“不要你输——如果下雨了,我得你一张饼。”
“那我们赌一赌。毛毛雨也算?”
“哈哈哈,那么小雨也算。”
第172章 相悦
兴许是因为天空放晴, 又或许是出门几日心情放松,二人沿路返回平河镇时却没有来时的行色匆匆。
四时好景常在,难得有心人观赏。夫妻二人脚下不停, 但都神情悠然, 大有郊游踏青的意趣。
狐狸随手拂去树叶上的露珠, 回头朝贺清来笑盈盈地问:“你还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吗?”
贺清来眼带笑意, 思忖道:“更远的没有, 也许只去鹿岭、水庄、树湾等地。”
狐狸闻言并不失落,反倒点一点头:“那些地方近,赶路不辛苦。”
林中苍翠而幽静, 只有二人轻轻的脚步声, 远处的鸟引吭高歌几句,便振一振翅膀, 掠过树梢。
此刻是惬意的, 天南海北、家长里短地胡聊。有一搭没一搭,最是悠闲。
穿过树丛,狐狸脚步一顿。
只看于百草丰茂处,有藤极其旺盛的茑萝左右攀连, 密密匝匝地开了许多花, 那五角的红色小花骄傲地昂首,吐露细蕊,闪闪发亮。
好像绿色的天空上繁星浩瀚, 红得耀眼。
狐狸和贺清来骤然见此美景都有些惊讶, 只是茑萝花期将尽, 风一吹,便有数朵红花葳蕤,从枝头坠落。
狐狸上前拾起地上的落花, 于指尖转动,笑道:“可惜茑萝无香,否则我又要多做几个香包了。”
贺清来立在她身侧,仰头去看这伟岸的花墙。
狐狸却看他,少年目光纯净,微微仰面,已比狐狸高出几寸,背着竹篓,像个清秀的卖货郎。
少女立时笑了,抬手将那茑萝小花随手簪在贺清来耳上,骤然颊边一凉,沾染晨露,贺清来呆了一下,不由得失笑。
因要赶路,再不拾那落花,贺清来轻握狐狸的手,二人沿着树藤绵延、草木构连的小道向前。
“贺清来,你觉得是晴天好,还是雨天好?”狐狸无心一问,实在是随口。
贺清来唇边笑意渐深,扭头来朝狐狸眨眨眼,颇有些促狭道:“雨天。”
狐狸见他神情,立时反应过来,“那你输定了!哼,今儿个可是大晴天!”
话音未落,狐狸忽觉脸上一点冰凉,登时一愣,抬头看去,却见仍是晴朗的天,却有狂风大作,卷得天上残云飞涌。
狐狸同贺清来面面相觑,俱是一愣。
刹那间,豆大的雨珠从天坠落,砸得人措手不及。
贺清来手忙脚乱地要翻找背篓,风吹得人发凉,哪里来得及?
狐狸忙扯了他朝前奔去,飞速掠过无法躲避的树藤,刚刚挤在一棵树下,大雨倾盆。
实在大意,贺清来只摸出一件蓑衣来,将斗笠扣在狐狸头上,两人紧紧挤在一处。
顷刻间雨水倾泄,两人形容狼狈,扯着蓑衣躲避。
忽然贺清来眼前一亮,扣住狐狸手腕,朝她道:“走!前面有个小山洞!从前我躲过雨!”
狭小的蓑衣尽力展开,将两人罩住,迎着愈下愈大的雨势,往前一鼓作气地跑。
逃也似的飞奔,果然跑出半里地,迎面见坡边有石片裸露,其下恰巧成个小山洞,终于钻进去,洞内不见雨水,尚有一射之地得以站立。
大雨哗啦啦,地上枯枝杂叶混着水团成一团。
刚喘口气,贺清来忙将背篓摘下,从中取出干燥的手帕——幸是方才随手,一顶斗笠盖在上头。
贺清来用手帕仔细去擦狐狸的脸,这样一通奔跑,几乎都成了落汤鸡。
狐狸看着贺清来衣摆尽湿,眉眼湿漉漉的,正有雨水顺着脸侧往下流淌,忽不知哪一处点了她的笑穴,狐狸立时哈哈大笑。
贺清来顿了一下,忍了一下,也禁不住放声大笑。
两个人笑成一团,狐狸笑得肚子发紧,她乐不可支地挤着贺清来,笑得断断续续道:“夜、夜观天象?不会下雨?”
贺清来紧抿着唇,笑得脸颈俱红,肩一抖一抖。
终于笑平了气,狐狸扯过手帕给贺清来擦拭,雨水未止,一时半会儿是不好赶路了。
贺清来眉眼仍旧带笑,他咳了两声,无辜道:“天空不作美,如今你是输给我了。”
狐狸佯装无奈地摊了摊双手,叹一口气:“好吧好吧,我是输给你了。”
笑意平息,二人将背篓中干衣取出,狐狸将湿透的外衣褪下,贺清来便赶忙给她裹上,一层不够,还要第二层。
狐狸忽然想起看病的豆饼,情不自禁笑道:“贺清来,我要变成豆饼啦!”
贺清来一愣,疑惑道:“为什么是豆饼?”
显然这人想到的是香香扁扁的饼,而不是被程娘子裹成粽子似的豆饼。
狐狸忍笑,摇了摇头,“不告诉你。”
稍稍整理,狐狸望着滂沱雨幕,慨叹道:“怎么忽然下这么大?”
目光穿过,狐狸又说:“怕是平河镇也要浸满水了。”
贺清来故意攥了攥狐狸的发髻,不出所料流出一小股雨水,刺得狐狸缩了缩后颈。
贺清来将她的发髻解散,自顾擦拭,“不过也好,就当歇脚。”
狐狸懒懒站着,任凭贺清来将自己的头发攥干,少年的手指温柔穿过细密黑亮的发丝,由衷地让狐狸感到一阵惬意。
不多时,少年便将狐狸的头发重新编成松散的发辫,免得闷了头皮。
谁知刚刚收拾好,便看天边太阳刺开云层,狐狸忙扯贺清来,伸指让他去看:“你瞧,有彩虹!”
随着那天边的彩霞漫开,云收雨住,骤然放晴。
万物如洗,分外明媚。
狐狸有些惊讶,虽仍欣赏那未散的彩霞,但却疑惑:“真是急时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看雨收住,狐狸和贺清来避开地上泥泞水洼,慢慢绕过树丛,去寻回去的山路。
没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狐狸回头,却看贺清来正在原地找寻,一通摸索。
“你找什么?”狐狸问。
贺清来抬头,有些羞涩地笑了下,说:“我在找那朵茑萝,方才还在,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狐狸笑了笑,返回去牵住他手:“掉了就掉了,路上有缘再捡。”
贺清来点头,二人沿着山坡前行,终于赶在日落前回到了平河镇。
刚从山上瞧见层层林立的民居,夕阳慷慨地染红了白墙。穿过林荫道,贺清来说:“镇上好像没有下雨。”
果然,连坡边小道都是干燥的,晒了整日的太阳。
“我们先回药堂,然后去住客栈。”狐狸说,既回来了,又要同姜娘子打个招呼,狐狸也要取一套干净的衣物。
待回到药堂,来开门的正是姜娘子。
可看二人模样稍有狼狈,于林中穿行一日,衣衫仍是皱巴巴的没有干透,姜娘子惊讶道:“这是怎么了?路上摔水里了?”
狐狸不由得笑道:“真奇怪!山那边下了好一场大雨,镇子上却没有。”
进了门,一面走,一面说,狐狸:“我和贺清来到客栈去住,明日他走了我就回来。芮儿怎么样?”
“她好着呢,这会犯困睡了,倒是你和清来,出去四五日,辛苦了。”
收拾了衣裳,又赶着到成衣店给贺清来买了干净衣服,两人便在客栈住下。
终于得了足够的热水,狐狸惬意地泡着,将雨水的清寒驱散。
抬手去拿一侧搭着的毛巾,狐狸这才发觉右手腕上沾着一点红痕,凑近了仔细端详,倒像是茑萝颜色的花汁,不晓得是何时沾染。
撩了清水洗去,狐狸换上寝衣,擦着头发出去。
贺清来淋湿更多,怕他伤寒,故而是他先洗漱,这会儿正搭着被褥看书,这姿态,好像包着蓑衣,狐狸扑哧一笑。
擦干了头发,狐狸便缩在他身边,靠近去看贺清来手中的书。
察觉狐狸靠近的气息,贺清来抿了抿唇,没有乱动。
烛火明亮,屋中是舒坦的温暖。
狐狸神思沉浸,很快将两面医理看尽,在心中稍加揣摩背诵,便耐心等待贺清来翻页。
谁知待了几息,贺请来没有动作,反倒是低垂眉眼,白玉似的脸颈微红,正在发呆。
狐狸困惑,担心他是不适,探手去摸他的额头:“贺清来,你有哪里不舒服么?”
贺清来醒过神来,眨了眨眼,喉头微微滚动,合了医书。
狐狸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困惑,未到询问,贺清来默默地抓住狐狸的手腕,轻轻摩挲。
他抬起眼睫,刚要开口,可迎着少女乌黑明亮的目光,却觉羞涩。
贺清来微微低下头去,“……衣衣,我们休息吧。”
狐狸不察,了然地赞同:“也好,今天都累了。”
听狐狸言语,贺清来只好默默地同她躺下。
烛火在桌上微动,狐狸瞥见熟悉的小药包,无声失笑。
身侧的贺清来却真的乖乖闭上了眼晴,似乎要入睡。
狐狸靠近他,蹭了蹭他的脸颊。
贺清来一顿,眼睫轻颤,还未消退的红意停在耳上。
狐狸的手轻抚贺清来的胸膛,感受到飞快震动的心跳,一寸寸向下探去。
贺清来一抖,猛然攥紧狐狸作乱的手,呆呆地睁开眼眸,语无伦次:“衣衣,你不是累了么,我们……”
狐狸好整以暇,凑近他耳边问:“你什么时候拿的药?”
贺清来紧闭双唇,面皮愈发得烫,不敢回答。
狐狸目光狡黠,却忍着笑,想起曾看过的几场说书和话本子,于是贴他贴得愈来愈近,学着白日里贺清来的语气,促狭地说:“相公,良宵苦短,不如你我——”
话未说完,贺清来终于忍无可忍,被子将二人通通罩住,狐狸哈哈大笑。
第173章 请客宴饮
将贺清来送走, 回到药堂,却看院子里十分热闹,许娘子抱着两匹新布从廊下穿行, 瞧见狐狸, 便笑着唤她:“衣衣娘子, 快来。”
狐狸迎上前去接过布匹, 疑惑地歪头道:“一大早的, 这是要做什么?”
“还有几天,就到昌儿满月的时候,姜娘子说给孩子做几件新衣裳穿, 喜庆。”许娘子道。
狐狸掂量下布匹的重量, 想到那白嫩嫩、胖乎乎,但还只晓得吃睡的婴孩, 不禁道:“那也用不着这么多呀。”
“嗨, 我也买了,得闲给小芸做一身,你不晓得,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飞快, 年前做的新裙子, 如今已短了一大截。”
说话间二人推开房门,屋中果然摆开架势,针线剪刀等一应俱全, 只待布匹上桌。
张芮正倚在床上看书, 昌儿在她里侧睡得正香。
“我看看孩子。”狐狸说, 张芮侧开身子,苏昌睡得脸蛋儿粉扑扑,浑然不觉外界动作。
狐狸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又软又热,正在酣睡。
“我说昌儿像个小猪,吃饱了就睡,什么动静都闹不醒他。”姜娘子绕着线团,于一旁笑道。
狐狸给孩子掖了掖被角,便在床边坐下。
许娘子已在纸上写下尺寸,仔细地回忆着许芸的喜好要求。
姜娘子朝狐狸招招手:“衣衣你来,我给你量量尺寸。”
“我?”狐狸摆摆手,“娘子刚给我做过衣裳,留着给芮儿做吧。”
“我这几个月尽做新衣了,放到明年也够穿。”张芮笑道。
狐狸仍是推辞:“那还有昌儿。”
“呦!没满月的奶娃娃,能用多大的料子?”姜娘子登时笑了,又催促道,“快来,天要冷了,正好做身新的。”
狐狸只好起身,姜娘子仔细地量了狐狸尺寸,忽然道:“还说芸儿长得快呢,衣衣来了许多年,她的尺寸也没变过,从小姑娘时便长得高。”
许娘子道:“那衣衣十四五岁就长这样?”
许娘子说的是身高尺寸,可是张芮也回忆着,于是道:“何止呢,连模样都没变过。”
本来是玩笑话,随口的感慨,狐狸并未作声。
可谁晓得话音刚落,楚娘子便推门进来,不晓得听见几人对话没有,但也暼了狐狸一眼。
狐狸一滞,楚娘子向来目光沉静,看不出什么心思,但为了那“观音水”的玩笑,狐狸仍是有些心虚。
楚娘子却径直掠过狐狸,如常地给张芮把脉。
“好了,坐下吧。”量好尺寸,姜娘子轻轻地拍下狐狸的胳膊,狐狸这才回神,状似无事地在一边坐了。
楚娘子把完脉,道:“没什么事,恢复得不错。”
见她起身要走,姜娘子忙拦下她道:“楚娘子。”
楚娘子站定了,姜娘子这才继续说:“楚娘子,再过几天就是昌儿满月的日子,到那时我们必定回村了。这几个月多亏医馆尽心照顾,才有芮儿母子平安。”
姜娘子平日里是直来直往的人,但也先说了真心话:“所以想在走的前一日坐东,在咱们院里先办两桌好酒好菜,算是喜庆。”
“也好,姜娘子费心了。”楚娘子点一点头。
待楚娘子关上门出去,姜娘子才向许娘子一再询问:“我看楚娘子爱吃肉、爱喝酒,别的就不知道,到时订菜单还得你掌眼了。”
“这好办,楚娘子几乎没有忌口的。”许娘子笑道。
既说定了,姜娘子一面忙着赶制衣裳,一面到镇上的茶楼饭馆定酒定菜。
转眼间,便到了昌儿即将满月的时候。
楚娘子是要喝酒的,而张芮虽将出月子,但为保谨慎,免得迎风,于是分为两桌,一桌摆在院中树下,另一桌则在屋内。
姜娘子筹备的饭菜不可谓不用心,每桌八道热菜,四道冷盘,荤素各半。
姜娘子朗声道:“怕酒气熏了孩子,屋里便不摆酒,若要喝酒,只管一起到屋外来。”
狐狸当然是要陪着张芮的,于是顺势在屋中就坐,许娘子和齐娘子都不擅饮酒,便也坐了。
由此来,柳荫下的便是姜娘子、楚娘子和周娘子。
惟有沈玲,犹站在门口踯躇
狐狸有些奇怪,正要开口唤她,便看沈玲挪动脚步,自顾也在院外坐下了。
这下倒让其余几人有些惊讶,许娘子新奇道:“阿玲,你往常不是不饮酒的么?今日也有兴致?”
沈玲眉眼淡淡,闻言只抬头一笑,“嗯。偶尔也想喝的。”
许娘子还要说话,齐娘子却悄悄地用手肘碰了碰她,许娘子心领神会,没再张口。
正是一天中的好时候,又明亮又舒坦,姜娘子捧了酒起身,先是一番致谢之词,大家都捧酒捧茶,一道喝了。
狐狸有心去看柳荫轻抚下的沈娘子,她仍是素淡的长裙长衣,鬓上却别了朵不常见的涧蓝珠花。
沈玲一口气饮了酒,虽是酒性不烈,也被激得皱眉。
众人复坐原位,都有说有笑,开始用菜。
苏昌犹自睡梦,张芮给狐狸夹了一筷子菜,亲昵道:“多谢衣衣照料,等昌儿大了,叫他喊你干娘。”
狐狸扑嗤一笑,接道:“那我等着,千万别忘了。”
随意地吃了一刻钟的饭菜,狐狸盛了碗热乎乎的素笋丸子汤喝,不知不觉间,目光又落在沈玲身上。
她好像仍有心事,一杯连一杯地喝酒,才稍稍垫些饭菜。
汤喝到一半,狐狸听见床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哭闹,她忙放了汤碗,起身察看。
果然是苏昌醒了,睁着天真的两只眼,见有人来,不哭不闹,只是吐泡泡。
张芮起身跟来看,捂热了双手,这才开始检查孩子。
狐狸这时问:“孩子满月,阿苓能赶回来吗?”
张芮将襁褓系好,摇了摇头:“不能呢,她说到沐川还想看一看铺面,事情多,一时半会儿不好回来。”
狐狸点了点头,苏昌也不睡了,只是睁着眼好奇地看。
“其实,”张芮将苏昌抱起,在怀中轻轻地哄,“前几天,沈娘子也来问过我。”
狐狸正捏着昌儿的小手逗乐,忽然听见这话没能反应,“问你什么?”
张芮笑了笑,狐狸便明白了。
张芮接着说:“我看,不单是沈娘子有心事。你方才看了沈娘子好几眼,在想一样的事么?”
“我只是觉得奇怪。”狐狸说。
“不奇怪,”张芮往门口看了眼,随即小声道,“有的事,得她们自己想明白。”
齐娘子吃罢饭,放了筷子迎上前来:“芮儿,衣衣,你们快再吃些,我来抱会儿孩子。”
将孩子递出,二人又回去用饭。
第二日苏家来人,又是一番敦谢,将三人送走,狐狸照旧帮着除尘扫洒,于产妇住过的屋子熏艾草。
约莫过了七八日,清早诊室方开门,苗苓来了。
狐狸有些惊喜,忙将她迎进门:“阿苓,你在沐川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苗苓说着话,却没就坐,“我来和你辞行。”
狐狸倒茶的手一顿,苗苓继续道:“我已经回过村子了,这些年的积蓄不足以在沐川盘下绣庄,所以我还要再去南方一趟,明天就走。”
狐狸只好道:“这么急?”
“嗯,我娘和祖母都同意,只是这趟怕是年关赶不回来,所以来同你道别。”
正在说话,沈玲提着药包进门,一时没有防备,见是苗苓,竟怔愣当场。
“阿玲。”苗苓反倒神情无异,仍微笑着唤她。
沈玲一低头,快步走到桌边,将药包放下,“衣衣,这些是七巧巷朱娘子的安胎药,待会儿来取。”
“好。”狐狸说。
只两句,屋里静了一霎,苗苓问:“怎么不见楚娘子?”
“她前两日喝了冷酒,吹得头痛,今日便在房中休息。”沈玲道。
说话间,沈玲笑了一下,探手扯了扯苗苓的衣袖,“你没有别的事了么?阿苓,你来玩几日?”
苗苓站起身,脸上仍是微笑,目光落在沈玲身上:“我有话和你说。”
狐狸只是旁观,看两人说着话,径到后院。
不多时朱娘子来取药,狐狸已熟练了,与人看诊、交谈。
苗苓仍没回来。
直到又给个妇人看过诊,狐狸方去洗净了手,见苗苓独个从后院来,沈玲追上她:“阿苓,我送你!”
远远的,狐狸同送来目光的苗苓相视一笑。
午后时,楚娘子终于好些,按着太阳穴回诊室来。
她翻了翻狐狸写下的脉案,坐倒在藤椅上,脸色仍有些白,见狐狸看她,便撇出个懒洋洋的笑。
“你去我房里,床边架子上第三层第十五本,替我拿来。”狐狸听了她的话,自去取书。
楚娘子的屋格外大,但苦于三面垒满了书,连桌上都累累地堆着,于是又显得拥挤。
床边还堆着药方、古书,狐狸帮她整理了,才去架上寻书。
狐狸仔细数去,这才小心从拥挤的行列中抽出一本,狐狸低头一看,书的封面古旧,依稀几个大字,“古时百草论。”
狐狸还未看过这本书。
待回来,又看楚娘子捧个茶盏慢慢地啜,察觉狐狸脚步,立即扣紧茶盖,摆在里侧架上。
狐狸面不改色,将书交给她,这才劝道:“停几日吧,若得了头风怎么办?”
楚娘子闻言一顿,极轻地笑了声。她懒懒地翻了翻那老书,见狐狸半转了身子来看,很有兴趣,便道:“看看?山神写的书。”
第174章 山神的故事
狐狸登时一愣, 迎着楚娘子含笑的目光,一时也不敢轻易地伸手去接那书。只好故作固执道:“你又胡说了,哪有山神写书?”
楚娘子也不反驳, 只将书往狐狸手中塞了塞。
狐狸看那封面古旧, 蹭到指尖的纸张发软, 怕它皱破, 只好两手捧住, 放在桌上。
心口悄悄地跳,只怕楚娘子又提什么怪话,狐狸便低下头, 装作很用心的模样掀书来看。
果然是很古的书, 排版都不大一样,连字形都与如今的稍有区别, 但尚能辨认。
狐狸一页页地看下去, 微微皱了眉。
书上所写的药材,如什么“不老草”、“平贝母”,狐狸是闻所未闻的。但还有些细辛、天麻等,仍是她熟知的。
“你见过几个山神?”楚娘子也不掩盖, 将那茶盏捧起啜饮, 酒香四溢。
冷不丁听见这话,狐狸被唬得心口一跳,只装得平静, “哪有山神?小河村的山上倒有一个山神庙。”
楚娘子又笑了:“我见过山神。”
狐狸微微睁大了眼, 正想悄悄地回头去看, 谁知楚娘子也正笑眯眯地看她,伸了指头比划:“两个。”
狐狸动了动嘴唇,只好装出听说书般的好奇:“真的?你不要编故事骗我。”
“骗你作甚?”楚娘子畅饮一大口酒, 仰回椅子,微眯着双眸看着狐狸身后发亮的窗。
“你就当我讲故事吧。”她出神地说。
“天下有许多的山,便有许多的生灵,这生灵中的佼佼者,有的就成本地的山神。”
狐狸忍不住支起耳朵听,楚娘子喝了酒,嗓音有点儿微哑。
“很远的一座山下,由此诞生了一个小男孩儿。”
狐狸一愣,疑惑地问:“你不是在讲山神的故事吗?”
楚娘子咳了一声,闭目养神道:“就是山神的故事。还听吗?”
狐狸点头:“听。”
“这个孩子一天天地长大,跟着他的爹娘耕种、打猎、捡柴,有时也和别的孩子一起,到山神庙玩耍。”
“他十三岁上,却出了次意外,冬天时掉进冰湖……”
楚娘子停下来,又喝了口酒。
狐狸正听得认真,于是很紧张地问:“然后呢?他怎么样?”
楚娘子嗤了声:“不要怕,他没有死。仍旧活了下来,一直活到八十岁。”
狐狸等了一等,楚娘子却不再往下讲,此时狐狸已全忘了那点防备,歪了歪头问:“结束了么?”
“算是。”
狐狸一愣,但不死心,“他活了八十岁,没有别的事吗?”
“没有。他既没有娶妻生子,也没有加官进爵,他哪儿也不肯去,就这么活到了八十岁,一个人悄悄地死去了。”
“……山神在哪儿?”狐狸问。
楚娘子将茶盏放下,直了直腰问:“你希望山神在哪儿?”
狐狸一时哑口无言,几乎被楚娘子弄糊涂了,于是她不禁道:“如果真的有山神,那这个故事也和他无关。”
楚娘子看着狐狸认真的神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一面笑,一面对狐狸说:“这个故事中只有两个人,有一个就是原来的山神。”
狐狸还是不明白,于是问:“另一个人是谁。”
楚娘子不再笑了,眼角沁出了点亮,她朝狐狸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故事。等你走之前,如果还想知道,我会告诉你的。”
狐狸带着困惑,听了故事却比没听时还要难受。
正在想时,沈玲忽然掀了帘子进来,行色匆匆,狐狸抬头看去,见她下意识将手往后藏了藏——她似乎提着行囊。
楚娘子倒气定神闲,早料到她来。
沈玲犹豫了下,仍是上前,对楚娘子道:“我要走。”
楚娘子仰躺着,神情惬意,“知道了。”
沈玲一愣,咬了咬牙:“也许我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知道。”
“阿苓去哪儿我去哪儿,我,”沈玲顿了下,终于说,“姨母,可我在山神庙寄了名……”
“山神忙得很,才不会在意你想跟着谁,陪着谁,往何处去。”楚娘子说。
沈玲怔住了,半晌红了眼眶,“姨母,我走了,你千万保重。”
沈玲抹了把泪,抽抽鼻子,上前一把抓起茶盏道:“别再用这种小把戏偷酒喝了,迟早许娘子要发现的,到时她要啰嗦,我是管不了了……”
愈说到后面,愈发声颤,薄薄的面皮,泪珠滴落,沈玲终于忍不住,放下茶盏,扭头便走,一口气奔出巷子。
狐狸忙站起身,还想去追,谁知楚娘子叫住她:“不用去追了,鸟要飞走,谁也拦不住。”
狐狸只好坐回原位,犹豫道:“应该没事吧?她是和阿苓一起走。”
楚娘子从气音中应了声,仍微微睁眼,盯着窗子。桌子上的茶盏尚未从震颤中醒悟,仍带着光晕打转。
直至晚饭时,众人才知晓沈玲离开,虽然各有惊讶,但仿佛都在意料之中。
楚娘子倒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气,沈玲在与不在,好像都不影响。
这趟旅行走得倒真远,直到十月底,狐狸才收了封信。
正是沈玲的信,狐狸自己不敢拆,于是带去给楚娘子看。
楚娘子气定神闲,放了茶盏,才伸手接信,慢悠悠地拆了,两张信纸不到一盏茶便看完了。
狐狸问:“她们几时回来?”
“明年开春。”楚娘子说。
“有说阿苓么?”狐狸又问。
楚娘子将第二张信递给狐狸,按了按下半页:“问候你的。”
正是苗苓的字迹,不外乎是些平安的近况。
狐狸正在看,微微动了动鼻子,余光已瞥见楚娘子手边的茶盏。
“你又偷酒。头痛不是刚好半个月吗?”狐狸小声嘟囔。
楚娘子挑了挑眉,道:“酒也是药,你还不懂。”
语罢,她便又捧了茶盏,还未入口,许娘子便闯了进来,楚娘子“砰”地一声扣上茶碗,佯装淡定。
许娘子一面往桌上放药包,一面道:“行了,早看见了。”
楚娘子于是笑眯眯地呷了口酒,许娘子说:“这是东巷安小姑娘的千金药,等会儿安娘子来拿。少喝点吧。”
目送许娘子出去,狐狸将信装封整齐,开口道:“那过年时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办?”
“照旧过。”楚娘子说。
狐狸叹了下气,楚娘子瞥她一眼:“怎么,这时候倒担心我了?”
狐狸没接话。
楚娘子又自顾自地躺倒,舒坦地动了动肩:“放心,我还不到时候。”
“什么意思?”狐狸觉得自打今年起,楚娘子说话就愈发地让人不懂了。
“没什么,”楚娘子将茶盏递给狐狸,轻轻晃了晃,“这次要白水。”
一晃眼,镇上下了头一场雪。
每当这时候,周娘子和齐娘子便要动身回家,其次是许娘子。
狐狸拖到了十一月底,才预备坐车回去。
走的那日清晨仍是飘雪,吹得人双颊凉浸浸,狐狸对着楚娘子絮叨许多:“只有你了,先吃了早饭,才能吃温酒,不要省事,冷酒吃了伤脾胃,我开春雪化了就来——”
“说不准,兴许十五我就来看你。”狐狸一顿,说。
楚娘子摆了摆手,打发她走:“知道了,你们每人都已说了一遍了。”
狐狸还想说什么,一张唇自己反倒笑了,是太啰嗦。
走下台阶,狐狸说:“师傅。”
楚娘子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没有应。
狐狸迎着雪在巷子中走出一丈远,才回头问她:“另一个人是谁?”
楚娘子表情未变,冲她摇了摇头,“不是现在。”
狐狸满心的疑惑,可是要赶着回家。
这故事萦绕在心头,迟迟不散。
春节到了,小河村的院子家家都喜庆,石榴树上也贴了剪纸,屋子里暖洋洋的,很是明亮。
贺清来预备了一大桌子的菜,香气扑鼻,还特意温了两壶酒。垫高的凳子几乎与桌面齐平,圆圆是不肯清清闲闲地等到开饭时候,仍抱着一块松子糖奋战。
条条亲热地挨着狐狸:“大王大王,过新年啦!”
婵娘也穿新衣,正美滋滋的,她才不管是否是第二日的习俗。
狐狸和贺清来一同执筷,夹了几口菜,狐狸便去倒酒,“贺清来,我们喝酒。”
香气浓郁的米酒,稍稍一温,更是醇厚,香辣辣地下肚,熏得狐狸鼻尖通红。
大家只是埋头苦吃,墨团撅着圆滚滚的屁股不能抬头,桌下豆儿黄的尾巴规律地敲击着狐狸的小腿。
再喝了口酒,外面的烟花炸了,小黄猛抬头,惊慌道:“还没吃完呢!就放烟花啦!”
狐狸哈哈大笑,安慰他道:“没关系,一会儿肯定还有。”
小黄这才安了心,慢慢地啃冬笋。
只有小晏,仍慢吞吞的,他蹭一蹭狐狸手腕,“大王,吃完了去看婆婆好不好?”
“好。”狐狸吃了酒,心里悠悠地,不知怎么着便想起了楚娘子,于是想起了她的故事。
“贺清来,”狐狸斜了斜身子,双手不得闲,便用前额轻轻撞了撞他,“我给你讲个故事。”
贺清来挨近她,“你说。”
这故事太短,即便是用楚娘子的口吻也撑不过十几句话。狐狸吃了一筷子菜,疑惑道:“这个故事里还有别人么?”
“你没有问她,那个男孩怎么在冰湖里活下来的。”贺清来看着狐狸,双目清明。
狐狸愣了一下,她还想说些什么,但窗外又炸响了五彩斑斓的烟花,映得屋中万紫千红。
第175章 加税
狐狸是挂念着楚娘子, 原说定了十五时去瞧她,谁晓得自年后小雪不断,路道始终不通, 连杜衡家也被短暂地困住。
但幸好小河村是个“碗儿村”, 虽风雪飘摇, 但仍稳当地坐于群山怀抱中。
各家各户仍是串门, 陈宝珠渐渐大了, 便时常跟在小桃身后玩耍。
狐狸带着小晏到林婆婆家中,看见打谷场上棉被似的雪堆中不时蹿出几道人影,一个个脸颊吹得通红, 任凭呼唤也不肯回去。
林婆婆屋中烧了一盆的火, 半盆的炭暖烘阵阵,狐狸带着小晏坐下, 老人道:“外头下雪没有?”
“只飘点雪花。”狐狸说, 小晏已从她腕上爬开,熟练地趴卧于老人膝上。
金虎原本懒洋洋地在床上打盹,听见狐狸说话,耳朵动一动, 起身伸个懒腰, 便堂而皇之地摊在狐狸腿上。
猫儿浑身热乎乎的,比炭火还熨帖。
林婆婆轻轻摸顺小晏黑亮的皮毛,自言自语道:“小晏好像瘦了…”
小晏昂起粉鼻子, 冲林婆婆道:“不瘦不瘦, 是婆婆瘦了。”
狐狸闻言, 便将原话同林婆婆说了一遍,林婆婆笑了两声,“是老婆子手拙眼也拙。”
“这几年衡哥拿回来药倒顶用, 眼不疼了,”林婆婆自言自语,手朝袖口一摸索,攥着个陶红小瓶,“只是没几粒了,不舍得用……”
狐狸看那小瓶,只觉有些异样,心中一动,正待说话,忽听外头一阵的欢呼雀跃,宝珠喊道:“阿苓姐姐!”
狐狸讶然,果然听见飞驰踏雪声,便赶忙起身往外去看。
白雪茫茫只见二人先后奔马而来,帷帽飞簇,且在场上停了,苗苓跳下马来,宝珠和小桃已挤上前去说话。
“阿苓姐姐!”小桃道,“这么大的雪,路上累不累?”
苗苓掀了帽帘,沁着笑摇了摇头,沈玲同她道:“这是小桃?”
未及答话,远远见狐狸走来,三人更喜。一众簇拥着牵了两匹马往苗家去。
“我们昨日就到镇上休整了,只是看今日能行,借了孟娘子的马。”苗苓神采奕奕道。
已推开苗家的门,苗娘子听见动静出屋来看,分外惊喜:“苓儿!”
正欲寒喧间进房去,狐狸回身看去,清雪下两匹马皮光水滑,十分高大,正栓在院外,陈宝珠却独站住了,用手轻轻抚摸棕马的马鬃。
狐狸上前道:“宝珠,不进屋去么?”
经方才在雪地里的玩耍嬉闹,陈宝珠圆圆脸上雪白透红,她笑眼弯弯地摇一摇头:“姐姐,这马儿真好看。”
苗苓注意到二人止步,于是朝狐狸叮嘱:“这马温顺,摸摸看看不妨事。”
“嗯,我陪着宝珠,你和苗娘子说话。”狐狸说。
“书上说好马可行千里,哥哥教我读书,有一句是‘紫骝行且嘶,双翻碧玉啼。’”陈宝珠满脸希冀,目光紧紧黏在马上。
马儿倒真好脾性,只动一动蹄子,静静站着。
不多时,沈玲出来了,见陈宝珠仍对两匹马兴趣浓厚,于是道:“要骑马吗?”
闻言宝珠眼前一亮,虽仍有些犹豫,躇踯问:“可以吗?”
“当然,只是我得和你一起。”沈玲说着,拉动棕马的缰绳,先纵身跃上马,狐狸便顺势将宝珠抱起,让她坐在沈玲身前。
小姑娘已按捺不住激动,沈玲轻呵一声掉转马头,便在空场上踏雪慢行。
狐狸看她二人安闲,于是转身进房,苗苓忙倒了茶拉她坐下。
狐狸早看她和沈玲一点行李也没带,便问:“你们还要走么?”
“是,带回来的货要趁年节后到沐川卖出。”
狐狸疑惑:“怎么这么赶?”
小桃靠近狐狸,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神秘道:“一定要有大事了。”
狐狸不明,苗苓道:“倒不是一定的事……朝廷要加征官税了。”
这更是狐狸不懂的事了,但面上不敢显露,只等着旁人发话。
苗娘子担忧道:“许多年没有的,怕不是皇上要做什么大工程?”
“我是听南方的富商提起,只怕夜长梦多,误了好时机。”苗苓道。
正说着话,便听院外传来一阵的笑声,苗娘子莞尔,无奈道:“宝珠越大越活泼,对什么都好奇,苏小娘子要操心了。”
“不呢!”小桃笑了,“我小姨说这样才好,一天天闹不完的精力!”
几人说笑了一阵,苗娘子便张罗着要做午饭,狐狸一番推辞,先回林婆婆处接小晏,这才往家走。
苗苓和沈玲当日便走了,很快春暖花开,待回镇子上,却到处都是要加税的流言。
狐狸想,苗苓说的一定是真的了。
某日程娘子来看病开药,她一向健谈,便问楚娘子:“方大人可来知会过你们加征税银的事?”
楚娘子总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只是反问:“已同你们说了?”
“那倒没有,可朝廷休养生息这么多年,突然要加税,总觉得心里不安静,”程娘子笑了下,看楚娘子低头写药方,她便朝狐狸继续说,“我们家是商户,要是杂七杂八的税交下来,不晓得还落多少银子。”
“还没影儿呢。”狐狸只好说。
“我看是要成真了,连茶楼的崔老板都这么说。”程娘子说。
送走了程娘子,楚娘子仍清闲地坐着,狐狸当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你和小贺,都算孤儿吧?”楚娘子忽然问。
狐狸一愣,点头:“是。当初户籍上是这样标记的。”
楚娘子啜了口热茶,神情淡然悠闲,只道:“嗯。”
大约是五月底,官府终于贴出确切的告示,确乎要加征赋税了。
镇上一时热议如沸,连许娘子和周娘子都时常谈起,狐狸每年是将税钱交给杜村长的,并不过多操心,因此总是对她们的话一知半解,不很明白。
齐茗见她神情,于是好心解释:“衣衣,你同小贺相公同属孤儿,税务减半,更有几项是不收的,但是像我们这样的平常人家,又有儿女,往年是一吊钱交上去,如今便成了两吊钱。”
“这还不吓人呢,”许娘子顺势插话,“只怕官府开了个头,又有许多名目等着!”
周娘子叹了口气,默默道:“只盼着是皇帝要造宫殿。”
“那也要征工匠,又要折腾!”许娘子有些不满,“距离大疫才过去多久?刚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狐狸因这话想起了贺清来,是呢,他就是因此逃到这里的。
镇上的议论从“是否要加税”转向了“收税做什么”,平河镇虽占地宽广、人口较多,但毕竟只有个不大的官府,平日只由方云歧领了几个官差办事,因此没人制止这种议论。
休息时狐狸和孟娘子、齐娘子一道去喝茶,人群便更吵闹了。
大家猜来猜去,有说皇帝要选妃子、要加盖什么望月楼;茶楼的说书人则更大胆了,绘声绘色地编出了一个“皇帝感应神谕,要顺应天地”的说法。
“这和加税有什么关系?”临桌一个男客大声喊道。
“话说感天应地,”说书人不被影响,仍旧绘声绘色,“首要的便要造一座百尺高楼,可观星运,又要建绵延宫殿,接续大地之气。”
“那得用多少钱啊。”旁边的人道。
一老者叹道:“何止,若建园林,又要奇花异草、飞禽走兽。”
一众议论,终于散去,狐狸随着人流走出茶楼,抬头看天,正是风朗气清,白云皑皑;低头看地,草苔暗生,溪水潺潺。
她不明白。
天地正在身边,何苦这番作为?
不知是说书人的消息灵通,还是误打误撞,皇城果然要大兴土木了。
可是平河镇远,没人知道那楼要建多高、那亭台楼阁要建多远;官府贴出告示,广招天下间能工巧匠。
这依旧和狐狸无关。
七月,刚下了一场急促的雨,狐狸正在整理账本,她听见外面急匆匆的脚步,来人毫无顾忌地踏过水洼。
狐狸已警觉地起身,手摸上了架子上放着的便携小药箱。
来人一下子进来,狐狸顿时一愣——是杜衡。
他满头的汗水,脸皮很红,两只眼沁着泪,看见狐狸慌忙道:“衣衣,咱们得快些回村子!”
狐狸:“什么事?”
杜衡动了动唇,两行泪已顺脸流下,他说:“我娘不成了。”
“苏呁来送信,她、她说,”杜衡忍着心痛,断续道:“想再见你一面。”
是林婆婆。什么都不敢耽搁,狐狸同杜衡等迅速驾车返回了村子。
待赶进打谷场时,林婆婆家已围满了人,村里众人都来了,梁庭帮着拉住小黑的缰绳,杜衡先跌跌撞撞地跳下车架,狐狸紧随其后。
众人随即让开一条路,待到屋内,狐狸看正是苗奶奶和贺清来守在床前。
正是一天中最亮的时候,林婆婆却显得格外瘦小,缩在床上,脸色灰暗,紧闭着眼。
杜衡先看贺清来。
贺清来站起身来,无声地摇了摇头。
杜衡一软,扑倒在床前,泪已止不住,只能小心喊:“娘?”
林婆婆听见这喊声,很吃力地挣扎着睁开眼,“衡儿,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娘,我回来了,”杜衡泣不成声,“娘,你怎么样。”
林婆婆气若游丝,只能勉强抬手,被杜衡接住后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对你、不及阿芜半分,你不要太难过。”
杜衡仍只是哭,似不明白林婆婆说的话:“娘,您说什么?我自幼丧母,幸得您照拂,才知晓母子之情。”
林婆婆于昏暗中极轻地叹了口气,她喃喃道:“你也记不得了……”
第176章 遗忘
林婆婆艰难地转了转灰白的眼珠, 她似乎是在找人,开口道:“衣衣呢?”
狐狸心酸,忙上前道:“婆婆, 我在这里。”
“我, 我有话对你说, ”林婆婆强撑着喘口气, 竭力道。
贺清来听出林婆婆的含义, 于是上前搀扶起杜衡,同郑云霞将他带出屋外。
屋中一时安静,只听见窗外隐约的哭声, 狐狸其实还在茫然, 只能慢慢坐到了床侧。
老人的手温热,可是只有一层皮, 瘦得惊心。
林婆婆用尽了气力, 将一个攥得很热的小药瓶塞进狐狸的手心,狐狸不晓得为什么就滴下泪,来不及看清,只听见老人说话。
“我是等不到她们了。”林茹衰老的眼眶中迸出泪来, “别人都会忘却, 只有你”
林茹一顿,深深地喘气,嘴唇动了动, 声音忽然小下去, 狐狸只能握着她的手俯下身子, 靠近了听。
眼泪不知不觉从鼻尖淌落,狐狸听见她气若游丝,说:“告、告诉阿芜, 我不怪她,我要走了。”
最后的气息从口鼻中散去,狐狸愣愣地转了脸看她,林茹的面容僵在阴影中,了无生气。
门外响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猫叫,金虎用尽了力道抓挠门板,挣扎着挤进房中,梁延追了进来:“金虎——!”
他呆住了。杜衡和郑云霞的哭声更加清晰。
金虎跃上床榻,一面叫,一面去闻林茹的鼻息,见她没有动静,便用脑袋去顶。
但死去的人是僵腐的木头,一动不动。
这是狐狸第一次目睹人的死亡,几乎毫无办法,只能呆呆地坐着,金虎却来扯她的袖子,拼命拉她去摸林婆婆的脸。
外面有人进来了,他先拉走梁延,接着来到狐狸身边,低声唤道:“衣衣。”
是贺清来,狐狸一时如梦初醒,她仓惶地抬起头:“婆婆她——”
贺清来没有说话,只轻轻握住狐狸肩侧,将她带离床边。
金虎拦不住,终于绝望了,叫得一声比一声凄惨。
院外骤然落小雨,打湿肩头,众人都默然无语,杜村长驻杖垂首,半晌才发话:“事发突然,阿进,小昀,你们回镇上支买棺木、香经纸幡……”
陈宝珠贴着苏小娘子,睁着又大又圆的眼:“娘,婆婆怎么了?”
无人答话,张芮将小小的杜蓉抱走,苏小娘子等同去照看几个孩子,姜娘子擦了擦泪,肿着双眼招呼众人办事,梁庭和邓进牵马欲走。
墨团此时才姗姗来迟,她落在院墙上:“怎么了?大王!”
狐狸不能答话,她正在忍泪,只盼雨水渐去。
墨团扑棱一声飞进屋中。
“狐狸!”心中霍然传来一声呼唤,寥远似在山雾中,狐狸一怔,心神方定,“狐狸!是我!灵鹿!”
此心声渐趋稳定,更加清晰,正是隔空传音。
狐狸引了灵力回应:“我听出是你,有什么事?”
“林茹阳寿已尽,不出三刻必有引魂使前来,你且避一避,不要同他们撞上!”
狐狸一时茫然,微咽口水,灵鹿知她迷惘,于是继续道:“你先来山神庙躲避,个中缘由,我再同你详说!”
“那墨团她们呢?也要躲一躲?”
“她们不用!只有你,快来!”
狐狸应了。她本是百年的狐妖,若碰上引魂使、鬼差等正经神仙,自然是要避开,只是方才心伤,一时没有想到。
众人已有条不紊地处理林茹后事,狐狸轻轻摸了摸贺清来搭在她肩上的手,“贺清来,我……”
可是一时想不出借口,只得止语。
“衣衣,你是不是不舒服?”贺清来抢先开口,低头抚慰道:“你先回去休息。”
狐狸咬唇,胡乱点了点头。
贺清来留下帮忙,狐狸独自离开众人,悄悄往山坡上走去。
虽仍心酸,但狐狸只能忍住泪水,转过院墙,一刻也不敢停,往山神庙去。
待扎进山神庙门,灵鹿已从壁上落下,正来回踱步等她。
看狐狸来了,灵鹿这才松了口气,旋即凑近她:“狐狸!”
山外小雨隐隐散去,只留下连绵濡湿的雾。
狐狸却仿佛赶路累了,膝弯一软,在蒲团上跌坐,这时才想起手中的陶红小瓶,还未细看,不觉悲从心来,长叹一声,无话可说。
看狐狸神色哀伤,灵鹿先道:“生老病死么,人之常理。”
话落,灵鹿忽然耳朵一动,警惕地昂首,朝山外看去。
“来了!”
狐狸一震,忙缩了缩身子,不敢乱看,“在哪?”
“狐狸,你且化作真身,到供桌下躲着,且莫偷看!”灵鹿一面说,一面抬起蹄子,便在狐狸身上轻轻一点,那缕逸散的青烟便顺势萦绕狐狸周身,掩盖踪迹。
狐狸只能听从,化出真身,将陶红小瓶塞在蒲团下,扭头藏进供桌。
长长的桌幔下缀着紧密的流苏,将桌下空间掩盖得十分严密,连丝缝隙也无。
灵鹿言行谨慎,如临大敌,于是狐狸也情不自禁地感到一丝紧张。
桌下的山狐狸缩成一团,连蓬松的大尾巴也紧紧地圈住自身,踩在爪下。
周遭视野受限,只有眼前的桌布可看;不敢放出神通窥视,偏灵鹿悄无声息,不知是在何处。
狐狸屏住呼吸,睁大双眸,仍聚精会神地等。
约过了一刻,忽然身侧一漾,竟是灵鹿也躲了进来,屈腿盘卧在狐狸身边。
狐狸深感疑惑,朝她凑一凑,低声道:“你怎么也来躲?”
“……不想见他们,”灵鹿沉默一霎,“太麻烦,而且你道行高,我身上的香火可以帮你掩盖。”
“哦。”狐狸点头以示理解,老实地摆正姿势。
“你方才说,我来躲避,是有缘由,什么缘由?”狐狸本来是随口一问,毕竟么,她是有自知之明的,哪有妖精专往神仙使者面前凑的?
可是方才还信誓旦旦、言辞笃定的灵鹿却沉默了,狐狸偏头去看,只见这灵鹿神情讷讷,一时尴尬,一时心虚,变幻纷呈,竟很多彩。
“………”
狐狸觉出有异,歪歪脑袋:“你不会在骗我吧?”
“不不,怎么会?”灵鹿连忙辨解,“我确实不想让你撞上引魂差使。”
“但是、但是理由么…”灵鹿噎语,俯下身子,小声道:“其实神仙们各有职责,譬如咱们山神,就是为了护佑一方,承应天道。”
狐狸理解地点了点头,但灵鹿显然没有将话说透。
灵鹿看了眼狐狸,虽无实体,却也朝她凑了凑:“狐狸,我把你当朋友,才对你说的。”
狐狸又点点头。
一狐一鹿便在供桌下窃窃私语起来。
“其实神仙们是不爱多管闲事的,就算你是妖,但你既没有伤人害人,也没有扰乱人间的运转秩序,天道没有出面时,就算碰上了鬼差,也顶多是吓唬吓唬你,不定会真的动手。”
灵鹿继续说:“但是现在不一样……你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山神到人间历劫去了?”
“记得。”狐狸摆开了聆听的架势。
“凡精怪修炼成仙,都要到人间体味八苦,方能在仙途上更进一步,在阎王殿中,便专有一位罗刹娘子负责山神转世历劫之事。”
灵鹿叹了口气,吹得自己微微荡漾,她说:“本来循环往复,一切都好好的,可谁知便在一百多年前,北边一位不知姓名的白鸟山神忽然乱了规矩。”
狐狸骤然听见神仙事务,十分好奇:“她做了什么?”
“听说那位白鸟山神已历七苦,第八世时临门一脚,却忽然不愿意做神仙了……”
狐狸惊得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还有这样的事?”
“是啊,好生奇怪,她不仅不肯做神仙,在地府大闹了一通,还非要复活她的山魂使……”
“什么是山魂使?”狐狸问。
灵鹿耐心解释:“我就是山魂使,正如阎罗有自己的鬼差,每位山神也有与自己真身相似的使者,专门看守庙宇、守护神像。”
“山魂使常常是承借了山神登仙的一缕灵气、凡人建庙的一捧尘息,以及多年来山神功德的熏陶,因此出现,但实际上我们并无实体,在本地的生灵记载中是不存在的,只是依附山神而生。”
灵鹿顿了一顿,轻轻地叹气:“不知为何,那位白鸟山神的山神使竟无故消亡,本来与白鸟山神并无损伤,可她非要将其复活,损去修为后,还将那复生的白鸟送入轮回道,让其投胎转世、再塑人身去了。”
狐狸听得愕然,结结巴巴道:“还、还能这样?”
山狐狸小小的脑壳实在消化不了其中的道理。
“白鸟复生虽没被天道谴责,可是即有先例,便会扰乱人间的秩序,虽然谁也不明白,那位白鸟山神为什么要这样做。”
二人一时沉寂,各自思虑。
“你想做人么?”狐狸问。
灵鹿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想。做人一定很难。”
“那为什么那位山神要将白鸟送入轮回?”狐狸又问。
灵鹿又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和我——”狐狸拉长声音,示意道:“躲起来有什么关系?”
“……”灵鹿面上又浮现了淡淡的尴尬,“自从白鸟山神大闹阎罗殿,罗刹娘子便更加严苛地对待山神历劫之事,咱们的山神转世后,此地的凡人投胎便都由罗刹娘子手下的鬼差接管。”
“呃,此地当然有别的妖精,但你不一样,”灵鹿声音越说越小,埋下头去,“你和凡人成亲,算是可大可小的山神失察,万一罗刹娘子知道了,在咱们山神账上记一笔怎么办?”
“……是怕变成你的失察吧?”狐狸看穿她,毫不留情道。
“谁让她们每回来都要教诲我一番?”灵鹿一噎,忽然梗起脖子,振振有词,“一点小事都要着急宣读‘山神文律诫即山神使八重条律’?我都听了上千遍了,白娘子连孩子都生了,我不信那边的山神使也要受这重苦。”
“哼,尤其是那个莲娘子,上回那事也有她们的错,”灵鹿嘟囔着,气势又减了两分,“山神灵气外泄也不是我做的……”
第177章 轮回路
“你这么说, ”狐狸放松了些,晃晃尾巴,“那位白鸟山神犯了这么大的错, 她去哪儿了?”
灵鹿咂咂嘴:“她不愿做山神了, 白鸟投胎后, 她也跟着入轮回, 要在尘世间赎罪, 消磨神力直至耗尽那日,归于天地,彻底消散。”
狐狸听得一抖, 她想不通, 为何不做神仙?
灵鹿耳朵动了动,有些高兴道:“嘿, 终于走了。”
“真的走了?”狐狸说着, 小心地嗅了嗅,首要便是庙中一成不变的香烛味。
“真的走了,咱们出去。”灵鹿愉悦道,随即漾出桌下。
狐狸紧随其后钻出, 接着便化成人身, 弯下腰去捡蒲团下的陶红小瓶。
瓶子虽轻,但拿在手中仍能听见丸药滚动的声响。
狐狸打开瓶口,却看里面仍有半瓶丸药, 莹白珠粒似的堆在其中。
狐狸微微蹙眉, 怎么没有用完?
“这是什么, 怪香哩。”灵鹿伸长脖颈,凑在狐狸身侧嗅一嗅。
“是婆婆的遗物,她要我交给…交给青青。”狐狸说。
灵鹿眼中滑过一丝了然, 随即道:“可是那小蛇妖什么时候回来?等她回来了,药早化了!”
闻言,狐狸亦有些犹豫,“那怎么办?”
“喏,”灵鹿绕着供桌走了半圈,示意狐狸,“放在莲花灯旁,能够减缓腐坏。”
“可以放吗?”狐狸问,心头仍有一丝疑云缠绕,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当然可以,这里只有我独个看守,不会出错的,”灵鹿又绕回狐狸身边,不住催促:“放吧,放吧。”
狐狸这才上前,将陶红小瓶置于一只莲花灯下。
“我得回去了,免得贺清来回家不见我。”狐狸说。
“好好,下次见。”灵鹿殷勤将狐狸送至门边。
狐狸一路迅疾,院中安静,悄悄翻入屋内,谁知连小黄、条条等俱皆不见。
正在疑惑,窗上扑楞一响,墨团飞得仓惶竟撞在框上。
她勉强缩了身体,才探进屋内,一见狐狸正在床边坐着,登时两眼泪汪汪,扑来怀中:“大王!婆婆走啦!她们要把婆婆放进大箱子里!”
狐狸将墨团捧在掌心,低声安抚:“我知道,婆婆要去新的地方了。”
小鸟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个不停,圆滚滚胸膛上的绒羽被打湿,狐狸只好用手指轻轻接去泪珠。
原本经灵鹿打岔,狐狸心情已稍稍平静,现下看墨团伤心至此,一股酸涩不受控制地冲上鼻腔,她只能抽了抽鼻,转过眼去,竭力克制。
这般坐着,小黄和条条拖着蝉娘和圆圆回来,碰上狐狸便都聚成一团。条条也爱到林婆婆处吃杏仁,虽语言不通,天长日久,亦生感情,现在便都扑在狐狸臂弯,嗷嗷直哭。
狐狸忍耐泪意,低头问:“小晏呢?他怎么没回来?”
“他陪着金虎、金虎非要坐进棺木,拉不出来,”条条哭得断断续续,小黄接道:“梁延和小桃哄了好久,才强把金虎抱出来!现在还乱糟糟,墨团要回来找你,我们就跟着回来了。”
“嗯。”狐狸点一点头。
小鼠们哭了一阵,实在累了,狐狸拧了湿帕子一一擦拭,这才由她们在床上沉沉睡去。
略过了午时,贺清来端了饭菜回来,小鼠们仍依偎作一团昏昏熟睡,两人便轻手轻脚坐下用饭。
“婆婆要停灵一日,待后日再下葬。”贺清来低声说。
狐狸点一点头:“我知道了。”
午后不久,狐狸仍放心不下,悄悄到林婆婆家去看。
门前两盏竹纸灯笼已改为“奠”字灯,内外两扇门都大开着,人群散去,只有杜衡垂头丧气地在石桌边坐着,姜娘子与他说了几句,便也走了。
哀丧之息久久不平,狐狸道:“我来看婆婆。”
杜衡很勉强地点头,狐狸想说些什么,却想不出,杜衡也转开头去,狐狸只好静悄悄地走进堂屋。
从院子外便能看见黑漆的棺木,竟这样大,放在屋里竟显得拥挤,因要停灵,只合上了棺盖,尚未封棺,纸扎的各样祭品簇着棺木摆放,白花一串串地搭在棺顶。
“大王?”小晏从棺后扭来,朝空中嗅闻,肯定道:“大王。”
狐狸循声走近,才看金虎蜷缩成一团,藏在背后紧紧贴着棺木,胖胖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落,他显然没睡,却未睁眼。
小晏抬着粉鼻子探进狐狸掌心,狐狸轻轻用手背安抚他。
金虎感受到狐狸的靠近,撇开眼皮,哑哑地朝狐狸叫了声,随即低下头去,用脑袋顶了顶狐狸掌心。
狐狸知他需要安慰,又在掌心凝出一点灵力,帮他宁静。
“你伤心么?”狐狸低头问。
小晏左右摆一摆,天真昂首:“婆婆走了,她说,她会到别的地方去,那时候她会有一双新的好眼睛,就能看见我们了。”
狐狸一怔,心头仿佛有涟漪泛过,推却悲哀的迷障。
第三日天空渐渐转晴,天刚亮众人便聚集在杜家,梁庭、邓进以及陈平康、贺清来几个要给林婆婆抬棺,吃罢早饭,各自喝了一大碗暖身酒。
时候到了,只有小孩子们不能来,留在村中,狐狸看杜衡抛洒纸钱,打幡开路。
众人一路行,终于朝上攀阶,梁庭先上,咬牙站定,谁知用力抬棺时有些趔趄,梁延忙去帮忙,梁娘子道:“小心!”
狐狸上前,拦开梁延:“你去后面跟着,扶着杜爷爷。”
梁延眼也红红的,无措地点了点头。
狐狸学着他们,将抬棺的木架压在右肩,终于稳定。
走了几十步,狐狸心中陡然一酸,其实不算沉,林婆婆已瘦极了,现在望着山路,仍觉出恍惚,过节时林婆婆还抱着杜蓉逗乐。
穿过山神庙左侧,灵鹿从画上跃下,由众人一个个略过,都不发觉。
葬坑昨日已挖好,正置于右侧的山坡下,太阳将大地晒亮,山野绿得如油,坡上郁郁葱葱,还见几丛明黄、桃红浓艳的花。
棺木被置于坑中,赶制的墓碑上只刻四个大字。
姜娘子擦了擦泪,同梁娘子、苏娘子开始填土,人群中不知是谁在低声啜泣,狐狸静静地挨着贺清来。
灵鹿却飘飘乎落在狐狸身侧,唬得狐狸一吓,忍不住心道:“你能出山神庙?”
灵鹿无语,回头指一指庙宇:“这才多远?我好歹有修为,不至于风一吹就散。”
这般两句,草丛中窸窸窣窣一阵,金虎蹿出,跳在墓碑边,梁延忙擦干泪水,上前伸手欲将其捉抱入怀:“金虎……”
金虎抬头朝他叫了几声,却贴着墓碑、面朝葬坑卧着。
梁延一愣,又忍不住抽抽鼻子,流泪更甚,只能退到母亲身边。
梁娘子道:“金虎是有灵性的,往后谁养他呢?”
“只看他自己了,去谁家都可。”姜娘子说。
扬起的土不消两刻便掩盖了棺木,垒作坟包,杜衡烧起纸钱,一阵火光,映得诸人面,飞灰摇摇,有半片纸灰落在金虎背上,猫儿不动不挣扎,又叫了两声。
祭品纸幡统统安置,再则心伤,也要下山去,金虎始终卧在原地,不肯动弹。
梁延一步三回头,梁庭发觉了,上前几步揽住弟弟的肩膀,“没事,走吧。”
灵鹿仍飘缈在狐狸身边,“啧啧,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狐狸悄悄道:“我下山了。”
“可是你那个小晏也来了。”灵鹿示意,狐狸回头一瞧,果真如此,小晏正依偎着金虎,一同守在墓碑前。
贺清来察觉狐狸停下,于是循她目光:“要等着,还是先下山?”
“……等一会吧。”狐狸犹豫道。
两人便在面向坟地的门槛上坐下,风清云淡,新坟的泥土簇黄,仿佛还能看见其中湿润的水汽,石碑渐蓝,小晏和金虎小的如一点。
风吹,纸花飘动,扰得视野中色彩模糊混成一片,狐狸忽然牵紧了贺清来的手。
…
几日后,狐狸回到了楚娘子处,生活好像仍是平静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点骤然而起的恐惧被狐狸压下。
夏天即将结束时,苗苓和沈玲归来,沐川的事情十分顺利。
许娘子做了一大桌菜,又是在后院,除了医馆的人,还有两位安胎休养的小娘子。
“阿玲,先祝贺你们,财运亨通,商运发达!”许娘子执了半杯酒笑道。
众人齐齐捧酒,狐狸将其饮尽,这才开动。
“苗娘子,你的商铺选定在什么地方了?”齐茗问道。
苗苓:“在沐川东市的宣阳坊,第十一巷。”
“虽租金贵了些,但地段好,隔两条巷子便是官署的一间巡房,”沈玲一面倒酒,一面说,“我们初站住脚,离巡房近些免得旁人闹事。”
周娘子喝了酒,附和:“这倒是。”
提及官署巡房,苗苓忽然放下酒杯,对狐狸道:“算是喜事……我们在沐川驿站碰见宋伯伯了。”
“哪位?”狐狸随口道,说完便反应过来。
苗苓道:“宋钰多年未归,原来他已由春闱考中进士,后中二甲,如今正要往孟州淮阳做官,宋伯父和伯母便是赶去探亲。”
狐狸再饮一杯,只觉酒水甘甜,她倒不觉有什么可惊异的,只点一点头:“哦,原来如此。”
“真的?怎么不听邸报?”另一位养胎的崔小娘子好奇道。
“咱这里哪能听来?这种事他们自家尚未宣扬,自然不听了。”柳小娘摸了摸肚子道。
许娘子接着道:“大喜事!说不准过几天茶楼便要讲了!”
几人絮絮叨叨,就此事议论起来。
凉风习习,吹得人酒意上头,狐狸正要再饮,楚娘子却把住酒壶:“别喝醉了。你有心事?”
迎着风,灯笼焦而昏黄,狐狸笑起来,冲她摇了摇头。
酒盏再满,映出半轮孤月。
第178章 苦苓
杜村长的腿再走不得远路, 于是贺清来顺理成章地接替了他的职责,不逢雨雪封路的时候,总要在附近的村落走几遭。
狐狸有时同去, 有时不能。
连着几日有雨, 终于赶上啨天, 医馆众人便聚在井边浆洗衣物。
“听说了么, 宋家请了戏班子, 九月十五要大演呢!”新来养胎的杜小娘正值韶华,爱凑热闹。
许娘子笑了:“知道呢!楚娘子说,若那日不忙, 许咱们去看。”
狐狸拧干了衣衫, 将其搭上院中央的竹竿,听见齐娘子道:“听说他们家书塾明年要减免学费, 怕是有许多人要去了。”
“周娘子, 你儿子不是也开蒙好几年了么?”许娘子道,“可惜他们不收女学生。”
周娘子捶打衣裳的手不停,闻言只是摇一摇头,坦然道:“他不是读书的料, 用不着去宋家读书。”
这话老实, 听得其余几人都是一笑。
“衣衣。”楚娘子站在诊室后门处,朝狐狸招招手,“你来坐会儿诊, 我有事出去一趟。”
“好。”狐狸擦了擦手, 将木盆放好, 进了诊室。
坐了半个时辰,才听有人来,抬头看, 正是熟人。
林娘子朝狐狸微微笑了下,指指门外:“清来让我们给你带了东西,阿庭正搬呢。”
梁庭将一整筐鲜蔬抬进门,他也帮着送了几次,正要往后走,狐狸笑了,“先放着吧,等会再送到厨房。”
“来,你先坐。”狐狸示意林小娘子就坐。
她嫁来小河村也有几年了,但恰赶上狐狸在平河镇拜师学医,只在年节时说几句话,因此不算熟络。
坐定了,林小娘子微圆而清秀的脸上显出一点期待,她伸了手腕:“这两个月的月事没有来,昨日只见了一点血,我娘——”
她稍顿,狐狸晓得她说的是梁娘子。
“我娘说她有经验,叫我来看一看。”
狐狸已晓得是什么含义,于是搭脉去看,果不其然,将将一个半月。
“恭喜,已有一个多月了。”狐狸先带出笑意。
林小娘子闻言有些欣喜,按捺不住心情,回头去看梁庭:“娘说的不错。”
夫妇二人自然高兴,可转瞬年轻妇人便有点担忧道:“那前几日出血……”
“不要紧,有些妇人怀胎,头几个月稍有见血是正常的,”狐狸边说,边抽出纸张写药方,“你年轻,身体也好,不用怕。”
将方子写好,狐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起身道:“先照这方子吃半个月,半个月后若还是轻微出血,便再吃半个月,这些药杜爷爷那里都有。”
梁庭忙接了药方,见狐狸欲往后走,便伸手去抓地上的菜筐。
狐狸先一步提起,笑道:“我送去就好,你们说话。”
转入后院,放好菜蔬,将药送给林娘子,目送夫妇二人离去。
待到中午用饭,仍是一圈人,楚娘子略问了看诊用药,便不作声了。
倒是杜小娘喝了碗青瓜汤,胃口大开,连连赞叹:“好新鲜,清甜!”
“是衣衣家送来的,好喝吧?”许娘子顺势接了空碗,再去盛。
这空闲,杜小娘好奇道:“鞠娘子看着小,成亲几年了?”
“……”狐狸张了张唇,竟不记得几年,只好弯唇笑了下,“没几年。”
“该有三四年了!”许娘子将汤碗递给杜小娘,“你不是成了亲就来咱们医馆了么!”
“是。”狐狸没由来地不想聊这件事,掩藏似地低头饮汤,青瓜汤汤清如水,波波晃晃,入口是原滋原味的甜。
杜小娘心胸坦然,与人亲近,于是没顾虑地拉家常道:“那鞠娘子有孩子吗?”
“还没有。”狐狸垂眸道。
“喔,不过也早呢。”杜小娘子絮絮叨叨,“前年我堂姐生了个小丫头,会跑会跳了,闹得很,夫妻两个整日地心只在她身上……”
狐狸又走神了。贺清来现在在做什么?他做饭一向赶早,大约快用好了。
但不一定。狐狸唇边噙点笑意。小鼠她们还要闹呢!
小黄说要学文明,于是都不肯自从碗盏中取用,总要夹了给他才吃。
贺清来一定忙,要给圆圆分馒头、条条吃菜瓜、还有豆儿黄急得团团转……闹腾和热闹么?她家里已有了。
楚娘子于这时轻轻瞥了她一眼。
九月十五做大戏,几十人的戏班子几乎吸引了大半个镇子的人去看,幸而宋家附近有条宽敞的街道。
戏台子搭起,还未开唱便已是乌泱泱的听众,人群的周边也有挑着担子卖瓜果、干货的人叫卖,茶水车不时地有人伸手传递茶碗,小童们以大人为屏障,嬉笑着钻来钻去。
“宋家真是有造化!”一旁的人大声道。
杜小娘胎像稳,虽已有八个月,但她闲不住,只好由狐狸、许娘子和周娘子齐心将她护在中间,提着板凳、瓜子等来看戏。
旁人一见,便自觉让开了些。
终于寻了空位,狐狸呼了口气,微微昂首,她鼻子灵,这地盘上更是气息混杂,什么都有。
大红的戏台上有两位武生出来翻跟头热场,立即招来一片的叫好鼓舞。
一阵声浪平了,又有妇人戳戳友人道:“我就说吧,宋家这小子有金玉之像!”
“什么金玉,他不是才二甲吗!”有个年轻点的男子不服气道。
“呦!丁老二,那也是了不得的进士!等你明年中了秀才,我也夸你是麒麟子!”
人群一阵哄笑,没想到被相熟的人揭了底,男人涨红了脸左看右看,却没找到是谁,只好憋闷地屏住口。
笑声息了,一个小丫头恰好问:“阿叔,什么叫麒麟子?”
“就是夸他有出息嘛!不过听说宋家还真有块麒麟一样的玉。”
“是嘞,那时候宋太爷还在呢,听说是流浪的老和尚送去的,”一个妇人接着说,“连着玉,还有盏什么什么灯……”
“郭娘子,你这么年轻,你怎么知道?”
郭娘子反驳:“噫!那时我奶奶就和宋家作邻居,还让老和尚给算命,算我奶奶有八个子孙,正正好!”
这真是足以吸引听众的事,一圈的人便有意无意地朝这边望了。
“只给你们家算了,没给宋家算?”有好事者问。
郭娘子自知得了关注,便使劲搜罗年幼时从祖母处听来的话:“算了!可是说老太爷只两个孙,对了!宋钰的爹、杜家衡哥!”
“哎哟,那倒人丁少了,不知宋钰如何呢?”身旁人笑道。
郭娘子微皱了眉,思索道:“那时说宋家有个麒麟子、金铃……金铃命?”
“什么意思?”
郭娘子一顿,忙笑道:“那我如何懂?莫问了!”
大家正听得热闹,怎肯放过?便有人催促:“你肯定懂,快说罢!”
谁知郭娘子脸上虽笑着,口上却咬定了不肯再说,正巧大戏开场,台上一阵锣鼓,众人只好回头看戏。
雨点似规律的鼓乐,青衣开嗓,众人便沉浸了。
杜小娘小声道:“我怎么看郭娘子脸色不好?”
声音被戏声掩盖,没人注意,于是许娘子悄悄低头道:“因为那话不好,她不敢说了。”
“怎么不好?”杜小娘子奇道。
周娘子默默地说:“金铃说的是苦楝,苦楝无子。”
“呀!”杜小娘子不妨讶然出声,忙捂了嘴,小声道:“真是这意思?”
“纵有苦楝子,亦是苦果,总归寓意不好的。”许娘子添话道。
狐狸自始便在看戏,听见耳边的话便觉有些熟悉,仿佛听谁说过,可待仔细去想,又是一片空白了。
她不为难自己,便不再想;夜幕悄悄降临,戏唱了三轮,终于唱得众人心满意足,渐渐散去。
又到立冬,天一日日冷下去,又是狐狸最后走。
沈玲不在,怕楚娘子觉得孤单,狐狸便买了许多糕果,又特地烧了涮锅子,一面荤,一面素,两人围着桌吃得热气腾腾,酒水正温,激得香气更甚。
“唔,去年不成,今年过了年我来看你。”狐狸捞了筷酸菜,十分开胃。
“不用,”楚娘子神情舒坦,吃一大筷子涮肉,喝一口酒,面皮都熏得微微的红,“你多陪陪你小贺相公。”
“喔,不过阿玲也有十几天就回来了。”狐狸说,转头问:“吃面么?”
看她点头,狐狸便起身切面下锅,白雾淡淡,狐狸又问:“今年能跟我说那个故事了么?”
楚娘子忽然笑了,抬头看她:“还记得?”
“嗯,忘不了。”狐狸说。
面条很快熟了,待捞起添了浇头,一人一碗,坐回楚娘子身边,仍不听她开口,狐狸歪头看她:“你不会忘了罢?”
“嗯,忘不了。”楚娘子原封不动地回答。
大口咬了面,狐狸疑惑:“那你怎么不说?”
“吃饭吧,不是现在。”楚娘子说。
“啊?”狐狸讶然,嘟囔:“怎么还不是时候?”
楚娘子但笑不语。
月半,狐狸回到了小河村,年节熟悉多了,扫屋、蒸馒头,小鼠们热闹极了,蝉娘又得了新布做的花衣裳,开心极了。
一整日都吵吵嚷嚷,满屋的飞鸟走鼠,狐狸忆起金虎,于是问手侧嚼馒头的小晏:“金虎去哪里了?”
“他一直给婆婆守墓,有时来咱们家吃饭,”条条热络道,“有时去姜娘子家。”
小晏慢吞吞地说:“现在要下雪了,他就住在姜娘子家。”
“喔,那好。”狐狸点点头。
第179章 相思成疾
吃罢饭, 收拾好,狐狸擦干了头发坐在床边。
屋里静静的,桌上烛火照得明亮, 贺清来仍在洗漱, 轻轻的水声不时传来。
窄窄的窗缝中闪过一丝明亮, 下雪了。
贺清来进门, 一愣, 笑了:“怎么在发呆?”
狐狸摇头,拍拍身侧:“没有发呆,在想你。”
贺清来抿唇, 耳尖有点红, 先倒茶,又去翻狐狸的包袱, 小声道:“等一下。”
手上一顿, 贺清来回头疑惑:“家里没有了,你没买吗?”
狐狸仍摇头。
贺清来看出狐狸眉眼间的一丝沉郁,于是毫不迟疑,到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他问。
狐狸还想摇头, 可是连动作都艰涩, 只是张开手抱住贺清来,将脸埋在他心口。
一下,两下, 三下……胸膛内心跳平稳, 有力而沉静。
狐狸眨了眨眼, 视线中的烛光从模糊到清晰。她知道自己流泪了。
贺清来却不察觉,狐狸紧了紧手臂,对他道:“顺其自然吧, 贺清来。”
“……好。”
烛光熄灭了,天上的雪下得又急又密,北风呼呼地吹,柔情中的软帐荡漾,贺清来吻去狐狸垂在颊边的泪,他的心骤然发疼,只能低声问:“我让你不舒服吗?”
“没有。”狐狸喘了口气,又有泪水沿着眼角滑落,匆匆坠入,“抱紧我吧,贺清来。”
永远和我在一起。在清醒的时刻,在随着温暖的波潮荡跌的时刻,狐狸清晰地感受着贺清来,逐渐攀升的体温,细腻的皮肉,温柔的啄吻,渐渐填满了狐狸的心。
……
春天又到了,明媚的阳光毫不吝啬,小河村的河水率先苏醒,鸡鸭成群,觅食、饮水。
狐狸正同张芮和姜娘子在溪边洗衣,皂角滑腻地在指缝间吐个泡泡,又破灭在贺清来浅蓝的布衫上。
“今年不知具体收几个钱,梁娘子都发愁,单人丁税都够多了。”姜娘子说。
狐狸蹭高袖子,问:“芮儿,你们交多少?”
张芮:“还好,两吊钱。苏呁是秀才,减免不少。”
“只看过两日镇上怎么说了,阿进到沐川做工,回来说似乎又有大事要宣。”姜娘子叹了口气,“生儿育女,做活吃饭,怎么不能多过几年安生日子呢?”
狐狸抿了抿唇,将衣裳按进水中淘洗,开春的溪水欢快地没过手背。
方云歧来了,仍骑着马,一身灰衣,大踏步地进了杜家的院子。
娘两个见这情形,姜娘子忙用手肘碰了碰狐狸:“快回家去,怕有事说呢。”
狐狸不知是什么,只能快步回家,刚晾上衣裳,便挨家挨户地通知,统统聚到杜家院子了。
梁庭搀着林小娘子进门,姜娘子便忙叫她到屋里坐下,众人站定,只待方云歧发话。
狐狸看见杜村长静静地坐着,脸色不大好,不发一言,一手紧紧攥着酸枣木的手杖,半垂着头。
方云歧手上握了卷名册,扫视一圈,才不得不开口道:“朝廷近有新令,要征十四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丁入伍,下月初三到县报道。”
此话一出,众人都惊了,立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怎么突然征用男丁?”“一家一个?”“不是要打仗吧!”
狐狸立即紧紧地攥住了贺清来的手,被贺清来察觉,他便低头道:“没事,听方大哥怎么说。”
“稍安勿躁,诸位,”方云歧已料到这样的场景,抬手示意,“我手上已有名薄,现在宣读。”
众人都屏息了,方云歧这才开口:“陈平康,着入伍。”
陈平康认命了,苏小娘子绷着脸,似已有感,闻言不动,宝珠抬头:“爹爹,是你的名字。”
“苏呁,你有功名,你家不必出。”
“梁家,梁庭、梁延着征用一人。”方云歧抬头,“究竟谁到县上报道,你们自己商量。”
“另外邓进、贺清来,因为孤儿,免除兵役。”
狐狸微微松了手,又紧紧地握住。
方云歧:“没有男丁、或不服兵役的,今岁需多交一项免役税,约一贯。”
村中人家少,但能出钱便不想出人,梁娘子问:“往年能用钱买名,今年不成吗?”
“不行。”方云歧摇头,“镇上和县上都是这样,两子出一,三子出二。”
梁娘子失望了,眼中不觉闪点泪,回头一瞧,梁庭牵着娘子的手,朝她笑着宽慰道:“没事的娘,又不打仗,顶多去个两三年就回来了,还能攒笔钱。”
姜娘子虽为苏昀免于入伍高兴,但看梁娘子不舍,只好上前宽慰:“没事的,现在天下太平,就当孩子出去做工。”
梁延一直在看爹娘的神色,只是众人都默认是梁庭走,忽略了他已过了十四,又去看长嫂的神情,分明不舍。于是突然开口:“我去吧,嫂嫂今年就要生了。”
众人一愣,林小娘子立即道:“那怎么行?阿延你安心在家。”
苏桃探头看他,张了张唇又闭上了。
“反正不打仗,我都长大了,没有一技之长,还不如到军伍里练几年,等回来了,也和云歧大哥一样,做个响当当官差!”梁延笑着说,仿佛满是计划,毫无忧虑。
方云歧笑了下,回头对杜村长道:“我还要到别的村子去,先告辞了。”
方云歧一走,众人便要散去,苏娘子揽着妹妹安慰:“不怕,也就几年……”
梁延仍在试图说服爹娘,谭丁香为邓进躲过一劫而高兴,又不敢显露,一家三口便回家去。
狐狸和贺清来牵着手,慢慢朝小家走去。
三日后,仍是梁延去了,众人都到村口送别,苏小娘子喋喋不休:“到兵营里别逞强,记得自己的胳膊不好,阿延还是小孩子,你得照顾。”
“我知道,你在家带着宝珠,不要担心……”陈平康低声说。
苏小娘子替他整理衣领的手一顿,拍了拍平整的肩头,瞪了他一眼:“我担心什么?从我嫁你,你哪回出去做工不是三五个月地不着家?”
梁延还在笑嘻嘻地宽慰梁娘子:“娘,你等我挣银子,让我哥好好在家伺候您,等我回来,我就快二十了!”
梁娘子只是嘱咐:“万事别出头,小心被别人欺负。”
苏桃贴着狐狸看了很久,见二人要上牛车了,才上前对梁延道:“你认字,记得给我们写信,我就读给你娘。”
“好!一定!”梁延爽快道,“小桃,我的皮影箱记得替我保管好,等我回来演戏!”
陈宝珠喊:“爹爹哥哥再见!”
牛车走了,一大一小并排坐着,小的那个满是朝气,仍不知疲倦地挥手告别,直至消失在路尽头。
看不见人了,梁娘子才捂着心口,流了泪;苏小娘子怔怔地望着,到底红了眼眶。
狐狸再到镇上时,才觉出些寂寥,走在巷中遇见邻里闲谈,总有几个认识的叔伯少年被征用。
到程娘子家买肉,见是熟悉的孙屠户,竟生出些微的惊喜。
程娘子熟络地提出上好的五花肉放进狐狸的菜篮,高兴地寒暄:“鞠娘子!新春好呀!”
“新春好。”狐狸微笑。
程娘子察言观色,于是道:“鞠娘子,您家相公?”
“没有,”狐狸摇头,“他不必去。”
“那就好!要我说,再多的钱,分别几年,倒比不上夫妻和和美美地在一起!”
闻言,孙屠户瞄了妻子一眼,意外地有点羞涩地附和:“是,是。”
程娘子瞪了他一眼,狐狸问:“孙大哥是?”
“我呀!嘿,恰巧过了四十了!”孙屠户高兴起来,“赶巧哇,我得守着娘子和豆饼过日子!”
狐狸点头称是,提了菜回去,楚娘子却莫名问她:“你觉得今年好吗?”
不等狐狸回答,楚娘子自顾自摇头道:“我觉得今年不好。”
狐狸不明白。
一转眼到了六七月份,夏天热燥,狐狸换了凉簟,仰在床上缓缓地扇风。
半梦半醒时,忽听外面一阵沸腾,仿佛十数人匆匆来去,嘈杂地高谈着什么,却七嘴八舌地让人听不真切。
夜里安静,这议论声便显得格外突兀,狐狸翻身坐起,披了件薄薄的外衫到屋外细听。
月华如水,微满的月高悬,廊下灯笼早灭了,只有困囿其中的小虫仍在挣扎。
“是真的不是?”“太突然!……”“快把平儿弄回来……!”
这群人如吵闹的乌云,穿过安宁的巷道,径直飘走了。
刹那间恢复寂静,几乎是幻觉。
狐狸小声地回去了,心却突地一跳,仿佛有什么预兆。
第二日,狐狸试探地问其余几人:“昨夜睡得好么?”
“哟,我屋里钻了蚊子,可给我咬了三四个包!”许娘子抱怨道。
周娘子道:“还好。”
“你睡得不好?是太热了?”齐娘子关切询问。
狐狸一顿,没有提起昨夜听见的声音,改口说:“还好,不算热。”
她心里却仍觉得不安宁,四处留心了半个月,既没坏事,也无特殊的议论,因此渐渐放了心了。
八月底,却忽然传来了噩耗。
边关要打仗了。
第180章 匆匆年
平河镇又一次炸了锅。每十家总有六七户有男丁被征, 原以为是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如今却说要打仗,谁家受得了?
街上到处是聚在一起争相议论的人群, 亦有焦灼的民众到茶楼、官署等消息灵通处打听。
医馆中人不好乱走, 可许娘子与周娘子等的丈夫也不满四十, 刚被征走, 因此更显的心急如焚。
许娘子急得团团转:“不会是真的吧?这才走了不到半年!”
周娘子手攥得紧, 显然内心也不宁静,但还是说:“不怕,他们从属沐川的, 离边关还远, 总不能调他们去吧?”这话像在宽慰许娘子,也在宽慰她自己。
狐狸一样担心, 陈平康和梁延……心里一紧。
齐娘子坐不住, 思索再三后站起身道:“先别着急,我到孟家去问问,她们消息灵通。”
“好,你快去, ”许娘子连忙同意, 又忧虑道,“只是孟娘子不在,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齐娘子走了。
再着急, 白日仍是要过, 家家户户陆续升起炊烟, 更热闹的镇南仍有许多人等消息。
狐狸忆起那夜的见闻,心中揣测仿佛生根,怎么都赶不走。
齐娘子一去便没回来, 直到夜幕降临,医馆内亮了三盏竹灯,她才敲响了后门。
狐狸等人都没睡,连楚娘子也一同在房中等待,刚听见动静,许娘子便迫不及待地奔出去开门,将疲惫的齐茗迎回来。
看齐娘子面容疲倦,颇有些仓促之意,待她坐下后,狐狸便先倒了一大杯温茶给她。
不敢催她,许娘子难掩急色,仍等齐茗一口气喝了茶,才问:“怎么样?是真的吗?”
周娘子也盯着她,齐茗平了气,态度却沉闷:“……是真的。”
此话一出,许娘子一下跌回凳子,不可置信:“真的?!”
“芝芝寄回了信,边关的几所城池早一个月已戒备了,只是咱们离得太远,没能听见风声,”齐茗心里也发苦,原想斟酌词句,现下却一股脑吐露了,“其实半个月前已经和临国交锋,但那次规模小,他们定州人不当回事。”
“谁知道没几天,又遭袭击。”
许娘子陪着许芸时也读书、看书,在镇上也颇爱凑些时事热闹,因此是有些见地的,于是问:“那哪能直接打呢?也该先和谈吧!”
齐茗摇了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朝廷的事,咱们怎么知道呢?”
许娘子垂下眼思索了会儿,又嘟囔几句,忽然眼前一亮,生出几分希望来:“兴许不打呢?你想啊,皇上刚盖了行宫,哪有钱再打仗呢?”
“说的是,”周娘子也出言附和,端茶的手却微微发抖,“都想过安生日子,要钱要财也能给,无非多交税。破财免灾么!”
许娘子态度乐观起来:“是是!破财免灾!”
齐茗却绷着唇久久没有作声。
狐狸只是旁观,她并不懂什么打仗、和谈,她只是惦记梁延。他才十几岁,怕不怕?
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情,夜深了便也去睡了。
日子照样地过,第二日仍是看诊制药,但镇民们仍在议论,可平河镇太小,又几乎在国家腹地的山区生长,因此遥远边关的消息总要慢上许多。
周娘子显然无心坐诊,狐狸便同楚娘子对坐,虽是看书,狐狸却头一回记不进心,半晌才翻动一页。
“……你也怕?”楚娘子瞥她。
狐狸想起周娘子那双微微战栗的手,又想起梁延响亮的道别,于是摇一摇头,又点一点头:“怕,因为我不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楚娘子神情淡淡,对她道:“事情一定要来的时候,于百姓而言,只能承受。”
“你觉得会打仗?”狐狸反问,又很迟疑:“……会死很多人吗?”
“古往今来,哪年不死人?多少算多?”楚娘子垂眸,窗中映出明亮光线,垂挂的轻纱却将其反得朦胧,更显楚娘子的神情平静。
狐狸见过楚娘子着急的样子,那年糕点铺子的陈小娘子差点死在榻上,楚娘子两手沾血,连自己的唇都咬破了。
可是近些年她却一年比一年平静,狐狸有时不懂。
“尽人事,听天命。”楚娘子说。她对着狐狸微微摇头:“你我是没有办法的。”
但后几日,镇上的议论却稍稍转了风向。茶楼的人说,皇上国库空虚,是不会打的;又有几家富户说,朝廷已预备和谈。
许娘子渐渐乐观了,脸上复有了笑影,吐出浊气:“我就说嘛!老百姓的命是命!皇上怎么能不爱惜子民呢?”
一日推一日,转眼间到了有冻霜的时节,生活已全然平静了。
变故来得太快,顷刻间打碎了平静。
孟芝回到平河镇,先匆匆来了医馆,几人招待她,孟芝却严肃道:“和谈不成,要开打了。”
许娘子倒茶的手一僵,强颜欢笑:“怎么会呢?宋大人那里都没有消息。”
孟芝摇了摇头:“我远房本家传信来,要我明年别跑商了,一旦开打,世道总要艰难。”
“什么本家?”许娘子勉强道。
“他们在京城做生意,消息灵通。”孟芝说,“……等吧。”
十月十一日,正式有消息传到这个不起眼的小镇,边关开战了。
官署贴出告示,传达了朝廷的决议。
“说是邻国屡屡侵犯边关城池,扰乱生活,皇上决定开打,教邻国不敢再来。”吃晚饭时,许娘子复述着自己听来的话。
桌上一片沉默。
许娘子咬了咬牙,恨道:“大官们想立功,打一次死的人,哪个不是自家的儿郎?”
“……只盼着能赢,”周娘子默默地说,“不要打太久。”
太久的话,边关的兵总有不够的时候。
这一次一直到年关,都时不时有战役的消息传来。整个镇子都在为每一次的消息而痉缩,是好是坏、是真是假。
狐狸回家时,连小河村都有些暗淡了。
梁娘子专程来问她镇上的消息,狐狸给她倒了热枣茶,又将炭盆朝她挪近了些。
梁娘子禁不住咳了两声,脸有些白,两只眼沁了点泪:“衣衣,不会让咱们这儿的人去吧?”
“应该不会。”狐狸其实不懂,可是看着对面瘦弱妇人的脸,忍不住改口,竭力寻出只言片语来佐证:“听茶楼老板说,好几次都赢了,兴许开春就结束了。”
“那就好,那就好,咳咳。”梁娘子眉宇间浮上一丝宽慰,连声应和。
“伯伯呢?”狐狸看她只身来。
梁娘子无奈:“前几日上山砍柴,不知怎么摔伤了胳膊,就叫他在家养着。”
“我走了,不打扰你,改日去玩。”见到吃饭时候,梁娘子便起身告辞。
大年三十仍放鞭炮烟花,但显然众人兴致都不算高,只有渐渐长大的杜蓉跟在宝珠身后玩。
苏桃站在角落,呆呆地看着雪地,天上的烟花、身侧的灯笼隐隐地照亮她的脸。
狐狸捏了两只小烟花,凑到她身边:“怎么不玩?”
苏桃回神,朝狐狸一笑:“衣衣姐。”
狐狸低头,看见她手上沾染了斑驳的痕迹,还有细小的伤口,忙问:“手怎么了?”
苏桃也不藏,平摊了十指给狐狸看:“有几个皮影人物掉色了,我新做了一个关老爷。”
“不熟练,这才划伤了。”
烟花熄了,苏娘子干脆没有出门,芮儿有些伤寒,因此只有小桃来了。
狐狸从贺清来手中接了灯笼:“我送你回家。”
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两人并排地走,灯影一晃一晃,灯纸上印了花草,闪烁间好像扑飞的蝴蝶。
“衣衣姐,”小桃鼓起勇气,“梁延会回来的吧?”
没等狐狸想好措辞,苏桃自顾自地倾诉:“他说等回来了就买整套的连环画,我们排新戏,专赚小孩儿的铜板。”
“……我知道他喜欢听书,也喜欢说书,只是学费要很多钱。”苏桃语气有些低落,“我听到我哥说,皇上铁了心要打,他是新皇帝,只有打赢了才有威望。”
看见苏家的院子了,狐狸说不出话。
苏桃轻轻抱了下狐狸:“衣衣姐,我走了,明天见。”
狐狸说:“明天见。”
开了春,仍在打。
三月份,边关的将军奉皇上的命,分批从孟州、钧阳、沐川等地调兵。
狐狸不知道这些人中有没有梁延和陈平康,众人所能做的,仅有等待。
五月中旬,听说边关大捷,立功的将领要休整,此后再往皇城受赏受封。
方云歧更忙了,他总在民巷中来回穿梭,七月时,第一份讣告送到医馆邻近的张娘子家。
狐狸在诊室中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她听见张娘子喊:“我的儿呀!”
紧接着门扉开合,狐狸奔出去看,方云歧正背对着她,低头靠在墙边,他的肩上挂着个沉甸甸的包袱,隐约露出一角。
还有许许多多份雪花似的讣告。
“方大哥。”狐狸说。
方云歧应声回头,见是狐狸,勉强动了动唇:“小鞠娘子。”
狐狸看看他,问:“皇上赢了么?”
方云歧一愣。他不知在想什么。
“赢了。”
狐狸又问:“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方云歧下意识地提了提肩上的东西,“消息都是分批送到的,官驿很忙。”
“喔。”狐狸点头。
方云歧于是渐渐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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