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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精怪狐狸


    狐狸登时一愣。


    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她有些僵硬地勾起唇角,干笑道:“甚么?”


    楚娘子沉静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狐狸脸上,没由来让她一阵心慌。


    狐狸撇开目光, 攥着绣花小包道:“我也没有伤, 再说了, 这些东西也不是药啊, 哪里能治伤···”


    声音渐小, 狐狸尴尬地站起身,小声嘟囔:“楚娘子你别开玩笑了。”


    “···”楚娘子目光仍盯着她。


    虽是仰望,可目光格外沉静、笃定, 狐狸躲闪着, 将手中东西一一塞回去,故作忙碌。


    楚娘子忽然伸出手来, 一把抓住了狐狸的手腕, 将她手心翻转。


    “没有人的伤,能好得那么快。”她说。


    狐狸吓了一跳,那瓶观音水当啷落地,发出极清脆的响声, 少女摊开的手心粉白, 只有掌纹,没有伤痕。


    “我、我都没受伤!”狐狸大声道。


    青色瓷瓶竟没打破,在地上咕噜咕噜地转圈, 最终顶到狐狸鞋尖, 这才停下。


    门缝中的光芒照到瓶身, 折射出细小的彩虹,狐狸盯着那色彩,闭唇不语。


    楚娘子的指尖拂过狐狸掌心, 她不紧不慢道:“药丸里加了你的血。”


    狐狸摇头:“怎么可能?补气的药而已,又不需要血为药引。”


    “上次陈小娘子难产,你给她熬的那碗药里,也加了你的血。”


    狐狸脊背一僵,收拢了五指,避开楚娘子的手指,扯了扯手腕:“没有。”


    楚娘子豁然松开手,淡淡道:“山岭精怪,化作人形、游览人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话说得,好像她见过似的。狐狸在心中腹诽。


    反正她没有亲眼见到,这种事太过骇人,有甚么好承认的?又不是宋钰那般,当着面瞧见了。


    想起那清心咒,狐狸又有些低落。


    不晓得清心咒还管用不管用。


    “唔,反正话本子里是这么写的。”楚娘子思忖道,弯腰捡起狐狸鞋边的观音水,“我到观音庙求的。”


    她站起身来,面对面看着狐狸,迎着一点光线,楚娘子的眉眼晦暗不明,语气一如既往:“观音庙的童子说,若是妖怪,只需在手腕上滴一滴观音水,就能辨认。”


    狐狸低着头,一愣。


    啊?她怎么不知道?


    心登时惴惴,她没去过观音庙,万一是真的···


    狐狸一鼓作气,抬起头来,此时才惊觉楚娘子竟比她高出不少,这次换她仰视:“那个,凡人才不怕这个呢,你尽管试试。”


    楚娘子盯着她,许久,眉眼中流转着狐狸读不懂的色彩。


    “呵。”她忽然轻笑一声,作势打开瓶塞,“好啊,那就试一试。”


    见她来扯自己的手腕,狐狸忍不住瞳孔放大,贺清来呀!救命呀!


    但是输人不输阵,兴许不行呢?


    狐狸强忍着夺门而逃的冲动,紧攥着手,任由楚娘子妥帖地翻起她的衣袖,青色瓷瓶中慢慢淌出清澈的水流。


    “啪——”很轻的一声,一滴晶莹的水珠准确无误地落在狐狸腕上。


    冰凉的、有些晃动的,水珠透彻,能看见其下肌肤。


    狐狸屏息凝神,紧张地盯着手腕,半响,无事发生。


    她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不禁咧开嘴笑,心中得意地乱叫——甚么观音水,没事嘛!哈哈,贺清来我···


    心想一半,却见楚娘子脸上似笑非笑,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狐狸心中警铃大作,这表情实在有诈。


    “喔,看来是假的。”楚娘子无事发生一般收回手,将瓶子盖好,复又坐回凳子,收拾着一众用具。


    察觉狐狸仍盯着她,楚娘子无辜地抬起头来:“还有事吗?”


    “没有了···”狐狸皱了皱眉,觉得哪里有些奇怪,楚娘子倒反客为主,指了指门外:“那快去休息吧。”


    “哦。”狐狸点了点头,打开门走下台阶,困惑不解,皱眉思索。


    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差两阶,忽听身后人慢悠悠道:“鞠娘子。”


    狐狸回头:“干嘛?”


    楚娘子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朝她晃了晃药丸、抖了抖观音水:“没有人会说‘凡人’二字。”


    狐狸一惊,眼珠子骨碌乱转,叉腰嚣张道:“我听话本子讲的,学一学怎么了?”


    “哼。”楚娘子笑意不减,嗤笑一声,懒懒道:“以后,许娘子会给你每日一碗炖牛乳,多补补。”


    狐狸又哦了一声,转身走下台阶,自觉逃过一劫,心情畅快。


    待躺到床上,狐狸心满意足,掀起袖子,那滴观音水顺着肌肤滑落,正在得意,忽然见腕上白痕浮现淡淡的印迹。


    得意之中惊坐起,狐狸拂去水迹,瞪大了眼仔细去看,只是白痕稍有明显,并无异常。


    “嗨,自己吓自己。”狐狸松了口气,倒回床上。


    双臂垫着脑袋,狐狸忍不住翘脚,轻轻哼着乱调的方歌山曲。


    ——不对。


    狐狸的伤除了手心的,还有救治陈小娘子那次,因过度用了灵力,她腕上的伤痕直到白日尽,才有好转。


    那时···楚娘子看见没有?


    不对!


    狐狸惊慌坐起,谁家凡人真的相信观音水啊!


    贺清来!我狐狸被骗了!


    狐狸惊慌失措,狐狸大恨,几欲拍床:“诡计多端啊、诡计多端!”


    狐狸一夜未睡,半夜整理了包袱,思索着此时若逃回家中,楚娘子可会报官抓妖;犹豫着将包袱塞在枕头下,又觉得可以赌一把。


    就这般辗转反侧,终于熬到天亮。


    狐狸心一横,照常洗漱、吃早饭。


    只是大狐狸贼胆子,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地觑着许娘子、齐娘子等的脸色。


    旁人倒并无异常,沈玲察觉她目光,打了井水,笑问:“衣衣,你怎么了?昨夜没睡好吗?”


    “啊,没有没有。”狐狸忙答,语无伦次:“挺好、挺好的。”


    身后两扇门吱呀一声打开,狐狸悚然一惊,头也不回,提着热水就跑:“我去给丁香姐送水。”


    余光中楚娘子伸了个懒腰,正在松快筋骨。


    狐狸跑到后院,这才停下脚步,抚抚心口:“好险。”


    平复呼吸,狐狸提着热水小心进门,谭丁香刚刚睡醒,见她进来:“衣衣。”


    狐狸看了一眼床上,邓晓还没醒,睡得正香,于是放轻手脚,露出个笑:“我来给你送水。”


    将洗漱的水兑好,放了桶,狐狸将谭丁香扶下床,将手帕打湿递给她。


    谭丁香先擦了脸,接着擦手,对她笑道:“我觉着今日好多了,腿也不困,再住半个月兴许就能带着晓儿回家。”


    “最好多住几天嘛,总是下雨,路上颠簸,稳妥些好。”狐狸回答。


    谭丁香捂着手帕,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是。”


    狐狸道:“传了信回去了,说不准邓大哥这几日就要来看你和晓儿。”


    “那就好了,早一点看看女儿,”谭丁香笑吟吟说,“许娘子说,小孩子嘛,别看没生几天,变样子很快,我想他得看看孩子现在的模样,皱巴巴的像块白果干。”


    狐狸噗嗤笑了,见她收拾妥当,刷牙漱口,依样提了脏水出去:“我这就给你送饭,你略等一等。”


    关上门,狐狸和谭丁香说了两句,赶上心情畅快,正要迈步,又想起前院楚娘子,不觉磨蹭起来。


    “嘶——”她挪到柳树下,细细倒了污水,磨磨蹭蹭,唉声叹气。


    端了托盘的许娘子见她这般模样,登时一笑:“怎么了这是?还不去吃饭?”


    “这就去。”狐狸抬头笑道,见她手上端着饭,立即殷勤地迎上去:“我给丁香姐送。”


    “不用,我都吃过了,你的牛乳还在火上炖着。”许娘子一躲,笑道。


    狐狸抿唇,有点忧愁地点头:“哦。”


    她终究拖着步子挨到厨间,小心翼翼朝里一看,楚娘子不妨投来一眼,吓得狐狸缩头缩脑。


    沈玲嚼着馒头,吃吃笑道:“衣衣,有炖牛乳呢,你不是最爱吃了?”


    狐狸踏进去,尽力不去看楚娘子,端了牛乳坐下慢慢地吃。


    刚一入口,察觉些不一样来,勺子中加了桃胶、紫米,还有若干的红枣···


    “多吃点,不用心疼钱。”楚娘子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忽然说。


    狐狸手一抖,用余光去窥探楚娘子神情动作,全无异样。


    又瞥她腰间,甚么荷包、杨柳水、香火灰,连气味都不剩下。


    狐狸松了口气,默默吃了两大勺。


    用过饭,狐狸这才踏实了些,踱进诊室,楚娘子照常歪在藤椅上看书,丝毫没有提起昨日事的意思。


    狐狸坐到凳子上,翻开了脉案记录,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那个,昨日程娘子带儿子来看诊,你不在···”


    “哪个程娘子?”楚娘子翻过一页,平平淡淡地询问。


    “嗯,就是卖肉那家的程娘子,她儿子豆饼有些咳嗽,还说喉咙痛。”狐狸继续说,将脉案递过去,“你看。”


    楚娘子接了脉案,仔细看了:“嗯,没甚么事。怎么开了山楂顺气丸?”


    “他岁数太小,虽然据我看,是学了邻居小玉,佯装喉咙痛,但是也不敢打包票,所以开了这么一味药。”狐狸语速渐渐平稳,自然地接回脉案。


    “豆饼一向贪吃,脾胃偏弱,开些山楂丸吃一吃也算预防。不错。”楚娘子歪回去,继续看自己手中的书,神情平静。


    这副模样,没甚大事。


    狐狸悄悄转回身子,掀了自己的书看。


    半响两人都没有说话,楚娘子一直保持姿势没有乱动,狐狸瞥了又瞥,终于忍不住问:“你看的甚么?”


    封皮上没有字,方才还以为是医书。


    “···话本子。”楚娘子眉眼含笑,故意举了举书,“要看吗?”


    狐狸:“···不用了。”


    第162章 探亲


    室内一时安静, 沉浸在晴好晨光中。


    狐狸掀着医书,略读一遍,稍做思索;片刻后翻开脉案, 仔细对照记录、用药。


    小半个时辰滑过, 忽然听后院廊下传来脚步声, 狐狸抬头一瞧, 许娘子面带笑容, 掀开帘子,朝她招了招手:“鞠娘子···”


    不等她往下说,狐狸心中一动, 合上书, 快步走去。


    到了跟前,果然听许娘子低声笑道:“小贺相公来了, 还有丁香家那个, 都在后院呢。”


    “我知道了。”狐狸强压下心中的雀跃,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许娘子笑道:“你快去吧,要是中午留下用饭,记着来说一声, 我好多做些。”


    “嗯嗯。”狐狸点头, 脚步轻盈,一路小跑。


    这次贺清来等在廊下,脚边依旧是装满了山货、作物的背篓, 少年正仰头看满天青翠, 春光似水。


    狐狸再抑制不住欢欣, 她笑了又笑,奔上前去。


    那头的小相公已认出她的动静,转过身来, 狐狸看清他脸上的温和笑容。


    站在一处,狐狸下意识摸了摸他的手腕:“前几天下雨,你应该再穿得厚些。”


    贺清来笑意不变,微微垂首,指了指脚边的东西:“地里新摘下来的,很新鲜。”


    是很新鲜,大约是仔细清洗过的,即便经历了赶路时的颠簸和光照,狐狸透过瓜果皮肉、竹篓缝隙,仍可看见清水的痕迹。


    “今天留在药堂吃饭吧?”狐狸抬头笑道。


    “嗯,好。”


    房门关着,狐狸道:“邓大哥在屋里?”


    贺清来点了点头,狐狸凑近他,微微睁大双眸,有些惊奇道:“晓儿长得好快,刚生出来时发皱,可是没几天就变白、变顺了,胳膊好细···”


    狐狸抬起手同贺清来比划,若不是脚生根一般扎在少年身侧,那么大约称得上手舞足蹈。


    胸口一阵又一阵的热切荡漾,狐狸觉得两颊发烫,笑容越发灿烂。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身后传来谭丁香的声音:“衣衣,让清来也进来看看晓儿吧?”


    狐狸看向贺清来,贺清来犹豫了下,点头:“也好。”


    二人轻手轻脚推开门,谭丁香恢复得快,已如常地在室内活动,夫妇二人正坐在床边,邓进以一个极其谨慎的姿势环抱着邓晓,好像怀里不是孩子,而是易碎的珍宝。


    “清来,看看你侄女儿。”邓进高兴地说。


    刚出生半个月的孩子,大半光阴仍用于酣睡,即便三四个人围着也不为所动,两颊粉扑扑,睡得格外舒坦。


    贺清来微微弯下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姿势,认真瞧了瞧,不由得笑道:“像丁香姐。”


    邓进闻言笑了两声,连连点头:“我也觉得。像丁香好。”


    “中午就在这里用饭,许娘子嘱咐了。”狐狸轻轻倚靠贺清来,笑吟吟道。


    邓晓在睡梦中嚅动嘴唇,狐狸的目光立即被她吸引过去。屋子通透,春天的光格外柔和,狐狸仍觉得这小婴儿是粉色的、透明的,柔嫩得如同未熟的樱桃。


    但樱桃也是一颗春天的种子。


    中午时分,饭菜送进房中,四人悄声谈笑。


    邓进的目光来回移动,先是看向床内侧安稳躺着的襁褓,接着看身侧的妻子。


    他道:“爹娘本想来看你,可是小弟来信说,娘这几日腿脚疼,走不得路,我打算明一早去看她们,你有什么交代的话,我去了告诉娘。”


    谭丁香闻言,眉眼间情不自禁染上一丝担忧:“老毛病犯了…娘还要吃杜大哥那里的方子,晓儿满月了再见也不迟,千万注意,让娘安心修养,不用挂念我。”


    “有衣衣在这里照看我和女儿,万事都好。娘爱吃酥饼,你多买些。”


    “我记着,明日去买。”邓进点头,“姜娘子还让我给你带了两条抹额,叮嘱你小心风邪,不要着急出门。”


    “走的时候就带了,怎么用得过来?”谭丁香微微笑道。


    狐狸一直在安静吃饭,听着夫妇二人的谈话,还有邓晓熟睡的呼吸。


    她静静垂眸。他瘦了。贺清来手上的茧子更粗糙,狐狸不在家,一切事宜都要他一个人照应。


    贺清来明明什么都一样,可看在狐狸眼中,却觉得好像哪里都不一样。


    这些细微之处的更改犹如土地的小小裂隙,在狐狸的心上紧紧缠绕,干得发痒。


    耳边仍是谭丁香和邓进有来有回的谈话。


    狐狸也想问一问贺清来在家中的境况,可是她知道贺清来一定会说“好”。


    狐狸和贺清来只有彼此,即便提起条条、蝉娘等,当着旁人的面,也无从开口。


    午后依依不舍地坐了许久,三人终于要到客栈去。


    邓进仍在房中和谭丁香小声叮嘱些什么,狐狸拉住贺清来,坦然道:“你等一等。”


    狐狸转身穿过木廊,将库房的钥匙捏在指尖,开了门,径直取了两包避子散。


    总是要吃的。


    狐狸和贺清来并排行走,三人出奇地安静。


    邓进虽眉眼带笑,但揣着心事,口中不时地喃喃,反复记忆些琐碎的事。


    等走入客栈,邓进才醒过神来,笑道:“我回房了,都早些休息。”


    天色渐暗,洗漱后要了壶热茶,两人坐在桌前,狐狸忽听贺清来开口。


    他温声道:“家里什么都好,芮儿姐也在书塾帮忙,所以不怎么忙。”


    “圆圆前段时间牙痛,疼得脸都肿了,我连夜照灯看,是他吃东西不仔细,把蚕豆壳卡在牙后,不过因为这件事,他吃甜食也有度了。”


    “条条很想你,不过她常到书塾玩耍,偶尔会在小桃那里过夜。小晏常去婆婆那里,我有时见到他和金虎一起散步。”……


    贺清来将家事娓娓道来,狐狸仔细听着。


    四下安静,狐狸面庞莹白,神情格外专注,贺清来顿了一顿,轻轻道:“不过我不怎么好。”


    狐狸心尖猛然一提,忙坐直了身子,情不自禁凑近他。


    贺清来握紧了狐狸的手,抿了抿唇:“你走没几天,我就得了风寒,总是咳嗽,吃了三帖药。”


    “吃的什么药?如今怎么样?要不要再去看一看?”狐狸急问。


    贺清来却微微笑了,他垂下眉眼,烛火融融,忽一伸,将狐狸揽入怀中,狐狸心中焦急,正要挣扎着去看他的脸,便觉肩上一沉。


    静得只有星子闪烁。


    贺清来在她颈侧轻轻吐息,闷闷道:“只是很想你。”


    狐狸心头软了,回抱他腰身:“真的好了吗?”


    贺清来避而不答,轻笑两声:“墨团有时叽叽喳喳,还衔起药方作势飞走,我想她是要给你通风报信。”


    “那怎么没有来?”狐狸蹭了蹭贺清来,轻声问。


    她来了,我一定回去看你。


    “太远,风吹雨打,怎么能让墨团来?”


    舍不得。


    狐狸闭上眼睛,浅浅地叹气。


    “衣衣,你想我吗?”贺清来说。


    “想。”狐狸不假思索。


    贺清来在她耳边笑了。


    月上中天,万物平息,狐狸和贺清来相拥而眠。


    贺清来呼吸均匀而绵长,已安心睡去,狐狸却睁着眼,看见桌上半杯冷茶。


    她悄悄掐了贺清来的脉象,风寒已愈。


    第二日,虽然依依不舍,但到底是要分别,自是一番叮嘱。


    狐狸站在巷子口看着贺清来的背影,她没有敲门,朝着另一侧巷口走去。


    七扭八扭,过桥辗转,终于看见山腰的庙宇,群青之中,观音庙格外醒目。


    时辰尚早,山路上空旷静谧,只有山林中传来几声鸣叫,三三两两的香客向上攀登。


    不多时,看见庙宇山门,虽然是平河镇上的小庙,可是香火鼎盛,山门肃穆,狐狸深吸口气,随着两个妇人跨过门槛。


    心神一荡,站在平地处,古朴的香炉中香灰积厚,手指粗的香烛缓缓燃烧。


    狐狸抬头,于屋檐阴影下,窥见菩萨低眉。


    净瓶中青青杨柳低垂,分外沉静,看守观音庙的庙祝只管扫洒,人声渐小。


    狐狸走入庙中,说不清自己来做什么,将所买的香火供奉一一敬上,又往功德箱中投入铜板,她不由得跪坐蒲团。


    她想起贺清来的狐狸木雕、赵平安的狐狸画像。


    再睁开眼,狐狸眼前只有供桌上的签筒,她犹豫了一下,探手取过,摇晃几息,终于一只竹签掉落在地。


    狐狸低头捡起,签上只写:“金乌西坠兔东升,日夜循环至古今。


    僧道得知无不利,士农工商各从心。”


    “上签。”一旁的师父微笑道,她接过竹签,“施主所求所念,只需顺应天理,自有回应。”


    狐狸沉默,缓缓起身。


    她的所念所求?


    院中起风,坠在树上的平安牌不由得带动枝条晃动,偶有几块碰撞,发出声响。


    狐狸目光被吸引,她道:“师父,我想供一块平安牌,可行?”


    “自然可以。”


    桌上的平安排样式一般无二,刻着诸如“福运”、“康健”等词,狐狸捡了红条,穿过牌上小孔,她抬头问:“菩萨怎么知道我给谁祈福呢?”


    “菩萨自然知道,只需要娘子在心中告知。”


    狐狸握紧了那块平安牌,风吹得树影摇晃,地上的碎光散影绰绰,香灰的气息四下逸散。


    狐狸紧闭了眼睛,心中一遍遍念:贺清来,贺清来···唯望保佑贺清来平安。


    院子里的树生得高大,几十块平安牌如果子一般垂挂,狐狸的那块很快被系上枝桠。


    第163章 返乡


    春夏相交, 天亮得越来越早,谭丁香已被接回家去,医馆中一时闲暇。


    狐狸早起洗漱后, 正打扫后院, 弯腰良久, 待直起身子, 忽见墙头缓缓而来一道木色, 细看下是高高缚起的货物棚顶。


    马踏声规律传来,不偏不倚,随着一道妇人轻呵, 停在后门外。


    许娘子擦着脸从房中出来, 疑惑:“是谁来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起, 狐狸将扫把靠在墙边, 上前开门。


    开了门,入目便是一高壮妇人,身后正是拉货的马车,另还有三个妇人押货前来。


    四人俱是短衣窄袖的打扮, 下着宽松舒适的绸裤, 外罩及膝的涧褶裙,土黄、翠绿、菡萏的发带颜色各异,紧扎起乌黑的发髻, 打扮利落, 身形健美。


    只是看模样便有些风尘仆仆, 短靴底沾染着泥土。狐狸心中一动。


    “鞠娘子,大家都起了吗?”孟芝娘子蓦然映入眼帘,她笑意盈盈道。


    身后的齐娘子立时惊喜非常, 迅速迎上前来:“芝芝,你终于回来了!”


    狐狸忙让到一边,众人都十分高兴。


    多日不见,孟娘子顿时有让人“耳目一新”之感。


    她扎着梅红色的宽发带,乌黑发髻浑然一体,整洁光素,脸上笑意盈盈,身形矫健,虽晒黑了,可是肌肤饱满,闪烁着耀眼的光泽,整个人十分精神。


    “车上的东西是走之前,楚娘子托我采买的货物,还有几箱是我带给你们的礼物,刚好有几匹南方时兴的布料,正够你们裁夏天的新衣裳。”


    孟娘子笑说着,随后一示意,门外几个妇人便开始卸货。


    本来沈玲不在,合该齐娘子清点入库,可是齐茗和孟芝有少时情谊,几个月分别后再见,正是欢喜。


    狐狸正要上前帮忙,周娘子便道:“我带几位娘子去放东西。”


    “你们说话,我去给几位煮茶喝。”许娘子笑道。


    院中一时热闹,狐狸方才没有想到——孟娘子回来了,那么按道理,苗苓应当也回来了。


    这般一想,心中乍时欢喜,她不好去打扰孟齐二人叙旧,只是向门外张望。


    孟娘子注意到她动作,微微一笑:“阿苓带了许多绣品货物,现在带着人回绣坊去了,等会就来。”


    狐狸心下一定,笑了笑。


    “你回家了没有?在外好吗?”齐茗说着,笑意更盛,“骄儿她长得真快,壮实多了。”


    “回去过了,她爹带得挺好,我抱了抱,挺沉,都好几个月了···”


    提及南方之行,孟芝笑容灿烂,高兴道:“这趟去对了!一路顺利,刚过百里山就没什么风雪,南边的好货多,我弄回来不少,稍歇一歇,我还得去沐川。”


    狐狸边听着,眼神频频往门口瞟。


    许娘子端了茶回来,几人便围着树下藤椅、藤桌坐了,狐狸正巧往外一看,便见一女子牵马到了门外。


    狐狸高兴地站起身来,呼喊道:“阿苓!”


    苗苓应声回头,她满面笑意,亦是孟娘子她们的打扮,只是穿着涧蓝的褶裙,阳光下分外璀璨,乌黑发亮的发髻、两颊明润,神采奕奕。


    她高了,也瘦了,更衬得身形窈窕,伶俐矫健。


    “衣衣!”少女跃上台阶,走进院中,大家都循声看去。


    孟娘子于是笑着夸赞:“在路上我才晓得你们认识,阿苓真是做生意的好手,学得快、算得也快,绣坊老板怕是要高兴坏了!”


    狐狸颇有些与有荣焉:“阿苓一向聪明!”


    回过神来,狐狸忙道:“你今天忙不忙?要直接回家吗还是?”


    “今天是回不了家了,还有好些货物、钱银要清算,”苗苓笑吟吟地说,二人手牵手,“我今夜要住在孟娘子家,不过明天可以来看你。”


    狐狸忍不住同苗苓寒暄,恨不得一下子知晓她在远方的所有经历;那一定很好,单是看阿苓的神采,就不一般。


    还没说几句,那几个收理货物的妇人也出来了,许娘子忙倒了茶让众人喝。


    几个妇人虽看着不苟言笑,可这会放松下来,都随意搭话。


    系着翠绿头巾的妇人看向苗苓,关切道:“阿苓,小苏送回去了?”


    苗苓点头道:“送回去了,她爹娘都在绣坊等着。”


    “小苏是谁?”狐狸有些好奇,转念想起:“是不是和你一起出去的那个朋友?”


    “是她,小苏回来的路上伤寒,得回家好好修养一段时间。”苗苓说。


    闻言,狐狸不禁细细打量苗苓,不觉放下心——苗苓瞧着更康健了。


    “老板,咱们先回去吧,那么多货物,一时半会清点不完。”系着土黄头巾的妇人放了茶杯,朝孟娘子说。


    众人闻言,都看向孟芝,她也顺势起身告别:“家里一堆事,等收拾妥了,再来找大家聊。”


    体谅孟娘子事务繁多,大家都笑着告别。


    几人陆陆续续出门,苗苓落在最后,同狐狸笑盈盈道:“我明日能在药堂和你住吗?”


    “当然好啦!”狐狸高兴地说,“你明天想吃什么?后巷婆婆会做小馄饨,到时候我带你去吃。”


    “好呀,就这么说定了。”苗苓笑道。


    门外的马儿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喷鼻,妇人们将车架掉头。


    后巷婆婆的馄饨有许多口味,狐狸想起苗苓爱吃荸荠,于是喊住她:“阿苓!”


    “哎。”“哎——?!”


    恰在此时,门内门外同时响起异口同声的两道应答,后一声应答却猛然刹住。


    沈玲背着药箱子从门外赶回,两个少年不妨撞在一处。


    树影婆娑,菱格的束腰长裙一闪而逝,沈玲踉跄着从台阶上往后退却,苗苓眼疾手快,迅速抓住她的小臂将她拉回身前。


    药箱中的瓶瓶罐罐劈里啪啦地乱响,沈玲惊魂未定,未稳住心神,呆呆地抬头看向苗苓。


    众人都唬了一跳,狐狸忙问:“阿玲,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又是两声同时的应答。


    齐娘子一下子笑了,指一指二人:“两个阿玲,真不晓得是喊哪一个了!”


    闻言,沈玲疑惑道:“什么意思?”


    苗苓松开沈玲的手臂,朝后退了两步,微笑道:“我姓苗,单字一个苓,茯苓的苓。”


    “···沈玲,玲珑的玲。”沈玲眨了眨眼睫,平复气息。


    苗苓微笑了下,正要抬步走下台阶,忽然一绊,顿在沈玲身侧。


    狐狸循她视线看去,只见涧蓝的颜色交杂在素色的格子中,纠缠在一处。


    沈玲低头一瞧,慌忙道:“我来解开。”


    可是一弯腰,药箱子登时撞在腿侧,疼得她轻嘶一声,苗苓轻轻替她推开药箱,温声道:“没事,我来吧。”


    沈玲慌张地直起腰,兴许是为了自己的笨手笨脚,难得地红了脸,目光躲闪,可是墙檐上亮得反光,又迫使她局促地挪开眼。


    “好了。”苗苓妥帖地解开二人裙子,细心地抚平素裙上的褶皱。


    “多谢,多谢。”沈玲连连道谢,商队众人终于离去,脚步声轻重不均,消失在巷口。


    沈玲仓促回来,将药箱放在树下,齐娘子倒了一大杯茶递给她:“快喝茶,你怎么出汗了?”


    沈玲随手擦了下额头,支支吾吾道:“跑得太急了···”


    “阿玲,你今天走得好早,是去哪一家了?”许娘子问。


    “城西的赵娘子那儿,她出摊早,我怕耽搁她做生意,就早点去了。”沈玲一口气灌下去半杯茶,这才稍稍平静。


    “那个,”稍静了些,沈玲眼睫忽闪,她状似无意道,“那个苗姑娘···她是孟姐姐的朋友吗?”


    “是衣衣的朋友,跟着孟娘子走商,刚回来。”齐娘子说。


    沈玲低了头,应了一声。


    “既然是衣衣的朋友,我怎么之前没见过她?”


    狐狸道:“阿苓忙,她在绣坊做事,不经常来。”


    “绣坊离咱们这儿远,不过我倒是见过她和衣衣一起出去吃饭。”许娘子笑吟吟道。


    “哦。”沈玲点了点头。


    狐狸这时才歪头细细看着沈玲,她的脸仍是红的,如同微红的石榴,格外莹润。


    见狐狸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沈玲有些不自在地用手背贴在颊上:“怎么了?”


    狐狸抿唇浅笑,摇了摇头。


    第二日,苗苓在午饭前便到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更加宽松舒适的上衫下裙,丁香紫的夏裙格外美丽。


    狐狸已和许娘子打过招呼,正要出门,忽听沈玲在她身后喊:“衣衣。”


    狐狸和苗苓顿在门口,一起回头,便看沈玲微微偏开脸,眨了眨眼,小声道:“我也想吃小馄饨了···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


    闻言,狐狸看向苗苓,苗苓微微笑了下:“也好。”


    “走吧。”既然苗苓不介意,狐狸便更乐意了。


    三人从后门出去,不多时转进小巷,正是吃饭的时候,街角搭着黄色的油布棚子,几张便携的小桌小凳子,配上个木推车,便是个正宗的馄饨摊子。


    “婆婆,三碗馄饨,一碗素的,一碗荸荠馅的,”狐狸转向沈玲,“阿玲,你要什么?”


    “都好,我也要荸荠的。”沈玲说。


    三人寻了凳子坐下,伞下雾气阵阵,蒙着层若隐若现的香气,苗苓舒坦地吸了口气,笑道:“还是家乡的饭菜合胃口。”


    “南边不好吗?我听说她们也有许多新奇菜。”沈玲鼓起勇气,开口道。


    苗苓想了想,笑道:“的确如此,南边富庶,光甜点就比咱们这多,出名的平乐楼、锦绣酒家,做的莲心糕、马蹄糕,都很好吃···”


    狐狸和沈玲听得认真。


    苗苓又笑了笑:“只是在外面久了,还是想家里这些饭菜。”


    “那南边还有什么?”沈玲问。


    几经问讯,初相识的两人也渐渐热络,众人相谈甚欢。


    第164章 雨水


    夜里的蝉越发聒噪, 日子过得飞快,苗苓事忙,时常在孟家商行、绣坊间往来, 连带着常到医馆。


    每隔十天半个月, 苗苓也偶尔回一趟小河村。


    已经六月底了, 狐狸依在桌前看书, 只听后院中渐行渐近的一阵说笑, 她即刻察觉是苗苓。


    狐狸盼着她来。


    快步起身,掀开帘子,正巧踩在台阶上的苗苓和沈玲双双一愣。


    旋即苗苓笑道:“正来寻你——喏, 清来给你带的信。”


    狐狸迫不及待地接了, 连寒暄都忘了,拆了信封, 下意识趋近亮光处, 此时才想起苗苓:“阿苓···”


    “去看信吧,我和阿玲说话。”苗苓善解人意道。


    狐狸笑了笑:“我屋里有莲蓉点心,你们去喝茶。”


    转身回到桌前,楚娘子瞥了她一眼, 自觉起身坐到藤椅上看书, 避开视线。


    自上回见面,贺清来已太久、太久没来了。


    小心将信纸摊平在桌上,狐狸随即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衣衣收——


    家中事忙, 我随杜爷爷到各村行医, 水村等可一日来回, 晚间能到家中,但如鹿岭外处,地远偏僻, 有时三五天不能归家。


    天气渐热,虽暑热交加,但莫要贪凉。钱银足够,不用托阿苓带回,圆圆和条条盼你回家,小晏已常住林婆婆家。


    衣衣,常念、常想,照顾自己。”


    信纸薄薄一片,落款是好规整的三个字——贺清来。


    狐狸熟悉这样清隽的字迹,她一口气读完了,口中长吁气,目光却仍黏在信纸上,久久没有挪开,不自觉看了一遍又一遍。


    “要写信吗?”楚娘子冷不丁地说。


    狐狸这才回神,抬头有些怔愣:“···什么?”


    “回信,让苗姑娘带回去。”楚娘子口中说着,撂了书,起身在狐狸手边铺上信纸,默默研墨。


    狐狸的心纷乱地跳动,脑海中闪过许多只言片语。


    楚娘子默不作声将毛笔塞入狐狸手中,敛下目光:“写罢,放心,我不看···丢了魂似的。”


    这声嘟囔没被狐狸放在心上。


    她真丢了魂了。空白的信纸摊开,看着贺清来那页信,狐狸脑海中反复思索,反复告诫——且写些安稳的近况,不要繁琐,不要烦忧···


    可是写起来就由不得狐狸了,纸那么短,墨水干得那么慢,千言万语都塞不完。


    狐狸慌张地停了笔,匆匆抽出一张新的,小声道:“写得短些···写得短些···”


    终于下笔——“贺清来,我万事都好,背药方、看医书,看诊熬药···


    镇子离小河村好近好近,不要担心,夜里热了,你记得多喝水,出门在外小心。捎回去的衣裳还合身吗?钱收到了吗?贺清来,你忙,不要挂念我。”


    反反复复,涂了又改,纸上好多贺清来,说来说去,唯有“当面”二字,牵肠挂肚,莫乎如此。


    终于折了信,小心封存,交给苗苓。


    可收信回信,不是在这里就可以结束的。


    苗苓并不是回回都来医馆,她也不总回小河村;


    “衣衣,清来好忙,我夜里回去,没给他送信,第二日天不亮他就走了,听说跟杜爷爷去丁家村,那好远呢,要走几十里。”苗苓饱含歉意。


    狐狸总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


    没拆封的信又回到她的手里。


    十回也总有一回,苗苓会错过离村的贺清来。


    狐狸低头,拆了自己的信,隔了半个月再看,却觉得好啰嗦、好复杂,什么都没说,却写了一页纸。


    如果贺清来没时间看呢?贺清来节省下看的时间,就可以多吃点饭、多赶路,不要耽误他。


    柳树成荫,树梢绿得发亮,热夏烧得人浑身浮躁。


    狐狸眨了眨眼,看见太阳在空中遗留的光斑。


    她忽然灵机一动。为什么不提前写信呢?写出最简洁、宁静的内容,折好,就可以快快地交给苗苓,节省时间。


    狐狸说做就做。万事开头难,明明是为了越写越少,可越写越多、越写越长。


    “贺清来,孟娘子给的绸布很美,许娘子给我做了一件新裙,裙上还绣了小桂花···我想起姜娘子给我做的衣裳了。


    太阳亮得早,我今日独自坐诊,楚娘子病了,我告诫她不要连着吃两碗冰酿;我给有孕的小秦娘子用了安神保胎方,楚娘子和沈玲都夸我用得好。”


    安静的时候,不用看书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灯火闪烁的时候,太阳炽热,月色冷清,总有狐狸伏案写信的身影。


    药堂的人悄悄路过她,许娘子不远不近扇凉风,驱散柳树下的热气;周娘子小声问:“小贺相公也忙?”


    “也忙。”齐娘子悄声回答,微微感慨。


    “贺清来,孙屠户你记得吗?他的儿子豆饼又病了,这次是真的病了,我给他开了半个月的药,他仍爱吃山楂顺气丸···后巷的婆婆特地给我包了素馄饨,很好吃。”


    “贺清来,你忙吗?···阿苓说你总外出,有时找不到你。我很想你。”


    狐狸怔怔停笔,她微微咬唇,终于将这几个字匆匆涂去。


    桌案上,撇去数十张书信,狐狸眉眼间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阿苓!接住!”院子里,沈玲正和苗苓踢毽子。


    信,还是要写的。


    贺清来,夏天好长,我喜欢下雪的时候。


    楚娘子问我要不要回家,可是我想,你也忙,我也忙。


    赵平安要订亲了!你晓不晓得?我想我猜得到是谁,那年赵平安被——有个小姑娘来看他,好有生气的女孩。


    镇子上过节了,好热闹,烟花漂亮;好像是巷口的桂花早早开了,好香,得闲了,我可以摘来一把,给你做桂花香包。


    苗苓又要回村子了,她捏着薄薄的信封,有些惊讶:“不多写点?”


    狐狸笑了笑,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用了。”


    狐狸房中那小小的柜子,抽屉里已压不住,全是信纸。


    她回忆起攒聘礼的时候,好像又回到那时候,什么新奇的、美的,都忍不住留下。蓝色的布纽扣滑进信纸间,干燥了的银杏果,芭蕉叶在纸张上印出青绿的淡淡脉络。


    柳树的叶子纤长优美,夹在书中正好。


    五颜六色、印着花边的信纸,终于也被写满了。


    九月份,下了雨,桂花香气更浓了,夜深人静,屋檐下不住地滴雨。


    狐狸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她终于躺不住,披衣起身,倒了半杯冷掉的茶水。


    刚喝了一口,敏捷的风送来雨水淅沥中的动静,很轻的、踩过水的脚步,一路掠过满地的湿滑。


    一声轻微的咳嗽,不经意的。


    狐狸的心怦怦直跳,她几乎可以断定那是谁了。


    狐狸立即放下杯子,起身拉门,飞奔进雨水下的夜色,一路朝诊室而去。


    巷子中安静极了,来人定在门外,又咳嗽了两声,冷风吹得冰,他禁不住低下头,用手背抵住嘴唇,试图掩盖更多的声音。


    突然间,面前漆黑的门板一下子被拉开了。


    隔着风、隔着雨,迎着不甚明亮的月光,乌云微微散开。


    他穿着挡雨的蓑衣,斗笠那宽大的帽檐上,在往下淌水,晦暗不明,狐狸先看见了他的眼睛。


    贺清来鸦青的眼眸上闪着一点点亮,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说:“衣衣···”


    狐狸扑了上去,将贺清来抱了满怀,雨水登时打湿她身上单薄的秋衫,裙摆沾染地上的水洼,贺清来忙推她,又护她:“衣衣,都是水···下雨了。”


    好不容易半遮半掩地簇拥着狐狸退回门内,来不及说话,忽然看纱帘后冒出灯光,影影绰绰间,楚娘子皱着眉,举灯警惕道:“是谁?”


    灯烛往上一移,楚娘子只看见少女泪汪汪的一双眼。


    “是贺清来。”


    狐狸说。带着一点哭腔。


    屋内登时静了,只有哗哗的,雨下得更大了,风声呼啸。贺清来温声道:“楚娘子,我只是路过,这就走了。”


    他轻轻捏了捏狐狸的手,轻声道:“衣衣,回去睡吧。”


    少女没有动。


    楚娘子撇开灯火,躲开狐狸的一双眼,说:“下这么大的雨,你走了去哪里住?就算是客栈的小二也睡了···你就和衣衣对付一晚,明天再说吧。”


    “多谢楚娘子。”


    楚娘子摆了摆手,径直回房去了。


    狐狸牵着贺清来的手,终于回房,还是没有点灯,贺清来轻手轻脚地解开蓑衣,摸索着给狐狸擦头发、擦脸。


    柔软的手帕擦过,贺清来的指尖触摸到少女柔软的肌肤,紧接着是两滴水珠滑落。


    贺清来顿了顿,指腹擦去那水珠。


    风雨敲打着窗子,狐狸紧紧依偎着贺清来,她闷声闷气问:“你去哪了?”


    “又去了一趟丁家村,刚好顺路,所以从这里走。”贺清来说。


    狐狸一滞。两臂在贺清来腰间收紧:“···骗人。”


    怎么顺路?丁家村翻山越岭才能偏到平河镇。


    一夜安眠,狐狸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映出窗前的贺清来。


    少年身前是打开的抽屉,贺清来正在读她写下的一张张信。


    少年脸上映出浅浅的笑意,忽然他手腕抬高,将信纸映在光下——那些被狐狸涂改去的墨色,模模糊糊可以辨认。


    第165章 入冬


    寒来暑往, 终于到了归家的时候,狐狸的心情已不能只用“雀跃”二字形容。


    至村口,狐狸却有些疑惑——视线之中十分开阔, 可是并没有贺清来的身影。


    同苗苓一块儿下了马车, 狐狸一面眺望, 一面从荷包中取出点银钱, 递给赶车的小哥, 她笑道:“辛苦,别嫌少,回去喝碗热茶。”


    小哥不是头一回来送狐狸和苗苓, 于是也不推辞, 接了银钱,同苗苓笑嘻嘻道:“苗姐姐, 那我走了。”


    “嗯, 回去吧,当心路滑。”苗苓微笑道。


    提着包袱,苗苓也伸颈去看远处:“清来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吗?”


    “知道。”狐狸说着。


    既然村口无人,两人便各自回家。


    狐狸朝着自家走去, 上午过半, 冷清清的天幕下是灰蓝色的屋顶,正在细看时,忽见院门猛然推开, 贺清来身后跟着豆儿黄, 一人一犬仓促奔来。


    “衣衣——”贺清来望见, 放缓了脚步,又快步上前。


    豆儿黄欢快地扑在狐狸腿上,狐狸仔细地看了看贺清来的脸。


    少年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脸颊消瘦三分,仓促套了件外衣,大约是睡过头了。


    狐狸问:“你又到外面去了?”


    贺清来张唇,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没有···杜爷爷病了。”


    “风寒?”狐狸下意识瞥了眼杜家的院子,还有月余过年,杜衡和郑云霞还没有回来。


    贺清来点头:“嗯,这几日稍有些发热,要养一段时间。”


    进了屋子,静悄悄的,卧房中只见小黄和蝉娘倒在床上酣睡,疲倦地摊成一张饼挨在枕侧,狐狸忍着不敢笑,贺清来顺她视线看去,轻笑一声。


    “其余鼠呢?”墨团也不在,狐狸悄声问。


    “在小桃家。”贺清来悄声回答。


    狐狸坐在床边,仔细看二鼠,蝉娘翘着脚搭在小黄身上,狐狸禁不住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她肚皮。


    还好,瞧着还胖了点。


    蝉娘困倦地睁开两眼,如在梦中,接着坠下眼皮,哼哼着嘟囔:“大王?”


    狐狸收回手,不再叨扰她。


    豆儿黄进了门也安静,只蹭在狐狸身边,无声地狂摇尾巴,贺清来依着狐狸坐下,少女微微回头,听他在耳边道:“昨夜她们陪着我熬,所以也困乏。”


    “辛苦了。”狐狸握住贺清来的手,心上微微泛起一点酸,她不在家中,即便贺清来再辛苦,也只是问一问。


    贺清来抿着唇笑,顺势将狐狸环抱,豆儿黄见他动作,更高兴了,赶忙亲密地贴上来,不肯冷落。


    虽说小别胜新婚,可贺清来确实劳累,简短地用了午饭,狐狸便催他补觉。


    “快睡。”狐狸任他牵着自己的手,盖好了被子,两鼠也放平了,枕着薄薄的小枕头熟睡。


    蝉娘和小黄属实困倦,连肚饿也不能催醒。


    狐狸一抬眼,贺清来面色疲倦,一点点迷蒙的困意犯上,可还撑着微睁着眼看狐狸。


    狐狸不觉好笑,伸手盖在他面上:“睡觉怎么还睁着眼?”


    贺清来的眼睫在掌心挠了挠,少年迟缓地轻笑两声,薄薄的热气氤氲,终于笑意消散后安心地睡去。


    狐狸缓缓地收回手,坐在床侧半响,静听逐渐平稳的呼吸。


    豆儿黄也在屋里睡了,于梦中嚼一嚼,不晓得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狐狸悄悄抽回手,放轻脚步出门去——圆圆等还在小桃家呢。


    天冷,各家各户的院门大都关着,狐狸穿过村庄,刚到苏家院中,忽听房中两声笑语。


    朝小桃紧闭的屋门瞧了一眼,狐狸转而推开张芮的屋门,里间二人笑声一顿,待狐狸掀开帘子,张芮惊喜道:“衣衣,你怎么来了?”


    苏昀不在屋中,只有芮儿同苗苓。


    “我来找你。”狐狸笑了笑,她本来也存了这样的心思,同芮儿说说话、再接小鼠等回家。


    “我想你和清来许久没见,所以来找芮儿没叫你。”苗苓笑吟吟倒了茶,三人坐在一起。


    “杜爷爷病了,贺清来昨晚照看,现在正睡呢。”狐狸抿了口茶,说。


    “我听芮儿说了,是上回去丁家村就得了风寒,断断续续,所以之后只有清来一个人外出。”苗苓说着,微微皱眉,“也有一两个月吧?”


    “不用担心,我昨天去看杜爷爷,他精神很好,自己也是郎中,没甚么大碍。”张芮宽解道。


    狐狸转而问:“你们方才在聊甚么?”


    “就是说一些我在外面的趣事,你也知道,我没怎么回村子,回来也就待一天两天的。”苗苓说。


    狐狸啜饮热茶,张芮面上正笑着,忽然微微耸鼻,侧过脸去。


    “阿苓,你明年还要出去吗?”狐狸问。


    苗苓点头:“还要出去。不过就我和孟娘子。”


    “绣坊那个姑娘还同你一起去吗?”张芮微微低头,微蹙眉,喝了口茶问。


    “小苏不去,她到南方大约是水土不服,断断续续地病。”


    “那绣坊别的人也不陪你?”


    苗苓笑了下:“不了。明年,我打算把积攒下的积蓄拿出来,也和孟娘子那样,转去跑货,恰好四处看看,见识风土人情。”


    “等过几年,手里有富余,就像之前说的,我再找个好地方开一家自己的绣庄。”


    “挺好···”张芮话说一半,忽然脸色微变,忙侧了身子,连饮两口茶,这才压住恶心。


    苗苓忙问:“怎么了?”


    张芮咳了两声,支起身子,眼中蒙着层淡淡的水,抿唇笑道:“没什么,衣衣的桂花香囊太香了,闻一会儿有点犯晕。”


    “桂花?”苗苓有些疑惑,凑近狐狸仔细嗅了嗅,“我怎么没闻见···”


    狐狸一愣,忙低下头,自己也认真嗅闻,果真一阵轻微的淡淡香气,在腰间一阵摸索,这才翻出个小香包。


    原是二两的桂花,做到最后余下少许,狐狸没忍丢弃,于是缝了个杏子大小的香囊,挂在腰上很是轻便,一时忘了。


    小香囊在手心躺着,苗苓接过去,凑在鼻前嗅闻,笑道:“芮儿,你鼻子好灵。”


    经过秋天,小香囊的香气早不丰盛,桂花味转而有些苦淡。


    张芮轻轻一笑,没张口,忽一阵恶心犯晕,脸白了两分,话都说不出。


    狐狸忙给她倒茶,不忘道:“把香囊丢出去吧。”


    开了窗散气,一阵冷风涌入室内,苗苓掀了帘子道:“炭盆在外头,总不能是它的缘故吧?”


    猝然不适,张芮只好摆了摆手:“不是。你也坐了半天了,若是炭气,你也该不舒服了。”


    张芮见狐狸担忧,解释道:“不晓得怎么了,不管是香料还是荤腥鱼肉,总觉得味道大,稍一会儿就要犯晕。”


    狐狸稍一思忖,在她身侧坐下,拉过张芮的左腕,捋下袖子,指尖按上。


    苗苓放了帘子,走回来坐下。


    张芮震动地笑了下,苗苓晓得她什么意思:“都忘了,衣衣是大夫了。”


    两人笑声落下,狐狸仔细地摸脉,忽然一顿,不敢大意。


    张芮见她沉默,犹豫道:“怎么了?”


    “···”狐狸将她的袖子放下来,两手捧她手腕,没有放开。


    苗苓见狐狸神色严肃,不觉也坐直了。


    狐狸捧着张芮的手,认真道:“你已有孕一月余,按我来看,将近两月。初有孕的妇人也常有不能嗅闻,犯晕恶心的。”


    这话猝然落下,苗、张二人毫无防备,一时面面相觑。


    “有、有孕?”张芮断断续续道。


    狐狸忽然一皱眉,另外二人立时提心吊胆。


    “苏昀好好地吃避子散没有?”狐狸认真道。


    张芮脸颊微红,瞥了眼身侧的苗苓,但还是小声道:“···我想着我们成婚已有几载,所以年后就没有再吃。”


    “哦,那就好。”狐狸神色一松,放心道。


    苗苓不确定道:“怎么了,是影响孩子么? ”


    “唔,那倒不是。”狐狸低下头,见张芮的袖子稍有褶皱,便贴心地翻好抚平。


    她自顾自在心里想到:既然停了近一年有的孩子,那楚娘子的避子散还是很有效的——这可是楚娘子的得意之作,若是苏昀吃着药,芮儿还有了孩子,楚娘子岂非懊丧羞恼地以头抢地?


    狐狸想着,唇角忍不住翘起。


    一抬头,见张芮和苗苓瞧着自己,狐狸又想起自己身为医女的指责来,于是咳了两声,严肃道:“芮儿,你的胎象无碍,但是月份太小,我待会回去给你包两副养胎的药,你记着喝。”


    “好,好。”张芮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她的右手轻轻按在小腹,不确信道:“真有了?”


    苗苓亦是惊喜:“真好!”


    “你既然说你会犯晕恶心,还有别的异常没有?”狐狸贴心询问。


    “没有了,吃饭还好,只是不能闻味道,昨日我爹做的鱼羹,我还吃了两碗。”


    “夜里睡得好不好?”苗苓问。


    “也好,一觉天亮,不做梦。”


    狐狸同苗苓一唱一和,连连问询,从衣食住行到大事小事,再到书塾、养胎、过冬···


    到了午后,将这消息告知小桃、小鼠等,更是一番惊喜。


    狐狸带着小鼠们一块儿回家,天上又飘起了淡淡的雪花,渐渐变暗的天色让眼前的路道更加灰白,条条兴奋地在狐狸头顶乱转。


    路过林婆婆家门,院门紧闭,只有屋顶早早地飘起炊烟,圆圆钻进狐狸袖子,露出小鼻子嗅一嗅:“婆婆又在做豌豆黄了!”


    “那明日再来接小晏。”狐狸心情甚好,抬步慢走。


    她的家也飘起了青烟,窗纸上映出少年忙碌的影子。


    第166章 成长


    吃过晚饭, 好容易将小鼠们送回房间,狐狸擦干头发,坐在床边, 眉梢眼角带着笑意:“贺清来, 芮儿有孕了, 两个月, 我今天下午刚刚给她把脉。”


    贺清来喝茶的手一顿, 道:“真的?”


    “嗯。”狐狸笑着点头。


    贺清来微微抿唇,思忖道:“芮儿姐有孕,明年开春不一定能在书塾做事, 扫洒打理, 总是累人的。”


    “我说也是,开春时怎么也四五个月。”狐狸想起自己的见闻, 那时大约也该到药堂去住, 就和谭丁香一样。


    小孩的襁褓、小衣裳,还有大人的产褥、抹额、棉袜···七七八八,许多物件。


    思绪间,烛光朦朦。


    第二日, 狐狸随贺清来到杜家, 杜村长听见动静,在里间问:“清来?”


    “村长爷爷。”狐狸应了一声,杜村长笑呵呵道:“衣衣也回来了?”


    “嗯, 昨日回来的, 你今天怎么样?”


    杜村长在屋内道:“好多了。”


    贺清来进屋照顾杜村长, 狐狸站在门外道:“爷爷,芮儿有孕了,我来你这里给她哪些药开个方子。”


    “好好, 我昨日听姜娘子说,喜事。”杜村长道。


    狐狸开了方子,包好两副药,这才看杜村长收拾好,被贺清来搀扶着到外间坐下。


    狐狸见他腿脚稍有趔趞,赶忙询问:“不是风寒么?”


    贺清来点起炭火,杜村长锤了锤腿,无奈地笑道:“年纪大了,难免的。”


    瞥见狐狸手中的药材,杜村长摆了摆手:“给芮儿送药去吧,这儿有清来呢。”


    狐狸也不推辞,只好出门。


    到了苏家,自然众人欢喜,小桃几乎在张芮身边寸步不离,见狐狸拎了药来,殷勤地凑上来:“衣衣姐,这是给芮儿姐的吗?”


    “是,三碗水煎成两碗,放温了喝。”


    “我知道了!”小桃捧了药,又给狐狸让座倒茶。


    狐狸左右无事,留下同张芮说话。


    院子里是“刷刷”的扫雪声,苏娘子立在窗外问:“芮儿,中午吃鱼羹成么?”


    大雪纷飞,十二月中,村子如常地热闹起来。


    杜村长的腿脚越发不便,到了需要倚靠旁人帮扶,才能行走的地步。


    这日,狐狸正在杜家的厨间烧茶,听见墙外动静,探头一瞧,果然是杜衡同郑云霞回来了。


    她坐着,来不及起身招呼,便看郑云霞怀抱着孩子,快步进屋去了。


    不多时,杜衡栓好马,匆匆提着东西,脸上倒很高兴,还没进门便喊:“爹!”


    待狐狸提了茶进屋,便听见杜衡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爹,你病了怎么不说?”


    “不重,我自己就是郎中。”杜村长仍笑呵呵,一面说,一面反过来示意杜衡,“不要大声讲,蓉儿睡了。”


    狐狸给几人一一倒茶,贺清来刚将药碗撤下,杜衡深深地叹了口气,问:“都吃的甚么药?”


    “我自己开的,腿么,扎了针,吃的化瘀解寒散,还是有用的。”


    杜衡顺势在杜村长身边坐下,开始把脉。


    杜村长咳了一声,道:“都是清来在家照顾我,我不让他同你说···”


    “知道。”杜衡说。


    郑云霞悄声从屋内出来,关上门,见杜衡正在把脉,不好说话,便笑着迎上狐狸:“衣衣,我这会去做饭,你听着蓉儿,她哭了你叫我。”


    “好。”狐狸点头。


    中午的时候便都在杜家吃饭,杜蓉一直没哭,别说没哭,屋里连个翻身的动静也没有。


    杜村长吃着饭,心里挂念孙女,小声问:“蓉儿不起来吃点甚么?”


    “没事,灶上留了饭,”杜衡说,“小孩子,昨晚闹着不肯睡。”


    冬天日短,下午不多时,夜色将落。


    “衣衣姐,出来看滚地烟花!”小桃在门口喊。


    狐狸有些稀奇,看向贺清来:“甚么是滚地烟花?”


    “我听说是不上天,就在地上转圈跑的烟花,出去看看?”贺清来笑道。


    两人出门,院子外已聚集了许多人,姜娘子笑道:“小桃,放远些,别扎进雪堆里!”


    只见扫出的一圈空地中央,放着两只很小的烟花,圆圆的,好像尾巴似的长着根引线,小桃同陈宝珠一左一右,伸着柴火棍去点。


    火星一闪,“蹭”地再一闪,长长的引线甩着火光飞快地燃烧,小桃和梁延立即逃开,贴在墙边。


    终于到尽头,却看烟花忽然飞速旋转,快的只剩下残影,火药炸开,五彩斑斓的光映照在雪地里,一阵“嗡嗡”。两只烟花斗牛似的。贴地转起来。


    众人都笑了,邓进道:“怪不得叫滚地烟花!”


    “娘、娘、烟花!”


    狐狸听见身后小姑娘说话,回头一瞧,原来是杜蓉睡醒,被郑云霞抱出屋来看热闹。


    “蓉儿醒了?”姜娘子笑道,“吃饭了没有?”


    郑云霞抱着女儿站在人群中,笑吟吟道:“你说吃过了,蓉儿。”


    杜蓉有样学样,奶声奶气道:“吃过了,蓉儿。”


    众人一时都笑,因天冷,小孩都穿得极厚,杜蓉裹着红袄,分外圆润。


    狐狸也许久没见她了,杜蓉已然到了学说话的年纪。


    “娘、娘,下——”看小桃她们还要上去点烟花,杜蓉便扑腾着手脚,在母亲怀里挣扎。


    郑云霞将她放在腿边,但不放心,还是弯下腰,腾出一只手牢牢地抓住她。


    狐狸低头去看杜蓉,她生得白,俊目秀鼻,一双眼纤美如柳叶裁刀,站在寒天雪地里分外明媚。


    “一晃眼,蓉儿都大了,等明年晓儿也会走,就能在一起玩了!”


    “今年雪好大,明年雨水不晓得如何。”


    另一边正在点烟花的陈宝珠听见了,很是大声地喊:“瑞雪兆丰年!”


    “哟!书塾没白上!”


    邓进有了邓晓,便道:“晓儿像丁香,蓉儿我看,像郑娘子。”


    杜衡笑了笑,低头看着女儿,小姑娘虽站在原地,但还悄悄地伸手,去扣墙边的雪玩。


    杜衡蹲下身子,轻轻捏着红色的袖子边拍去雪花,杜蓉一脸天真地看向父亲。


    “是像云霞,眼睛么,像···”杜衡一阵恍惚,转而笑了笑,站起身来。


    新年很快过去了,随着天气转暖,雪水融化。


    狐狸在家里不免唉声叹气,条条不明白,落在狐狸肩膀上:“大王,你怎么了?”


    “···春天来了。”狐狸托腮,看着屋檐上滴落雪水。


    “春天来了不好吗?呜呼!新鲜的果子!”墨团展翅盘旋,吧嗒落在桌上,兴奋地蹦蹦跳跳。


    “春天来了,我就要走了。”狐狸喃喃。


    条条啃点心的动作一顿,默默放下甜糕,趋近狐狸。


    再如何的依依不舍,狐狸还是启程。


    待进药堂,狐狸将自己的屋子除尘扫洒一番,刚出门,却看苗苓来了。


    “衣衣。”


    狐狸有些惊讶,苗苓仍要跟随商队去南方,这会应该忙得很,她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苗苓微微一笑,还没说话,沈玲背着包袱从屋里冲出来:“我好了!阿苓!”


    狐狸看看沈玲,只见她也换成简便衣裳,扎起发髻,一幅跃跃欲试的模样。


    “这是?”狐狸疑惑。


    苗苓道:“阿玲也要跟商队去南方,这次要走得更远,路上恐有迷障湿热,路道难行,阿玲是医女,商队正需要。”


    “是这样···楚娘子晓得吗?”狐狸说。


    沈玲提了提包袱,自信道:“她知道。”


    接着满面憧憬和向往,先看了苗苓一眼,继续道:“我以前就和她说过,我要到远方看看,和这里有什么不一样。”


    “衣衣,不多说了,这会就要整装走。”苗苓说。


    “哦,好,你们路上小心。”


    狐狸将两个少女送出门外,只见杨柳依依,晴天白云,二人并排相伴,苗苓和沈玲一路都在说着什么。


    远山的鸟叽叽喳喳,春水涌动。


    狐狸关上后门,悄悄地回了诊室。


    楚娘子正懒懒地躺在椅子上,也不睁眼,随口道:“走了?”


    “走了。”狐狸卷开医书,一顿,道:“你怎么不去送她?”


    “为什么要送,有苗娘子在,她高兴着呢。”楚娘子说。


    少了沈玲,狐狸大约是要老老实实待在药堂。


    她心里一时有些失落。杜村长的腿脚不容易好了,今年若是出外行医走动,便只剩下贺清来。


    狐狸原本的主意,是要同楚娘子说一说,容她偶尔陪贺清来走一走。


    半响不听狐狸说话,楚娘子睁开眼,见少女面有怅然,正发呆地坐在窗前。


    “在想什么?”楚娘子开口,随即猜测:“在想小贺相公。”


    “嗯。”狐狸点了点头,咬唇没有说话。


    “今年不忙,即便阿玲走了,我同周娘子也能应付,你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去做,不用来同我说。”楚娘子瞥她一眼,又躺回去。


    狐狸有些犹豫:“真的?”


    “骗你作甚。”楚娘子说。


    狐狸心下喜悦,可是又想药堂万一繁忙,库房、制药···哪里是两个人忙得过来,于是赶忙道:“我肯定以药堂事先,不会随便耽搁的。”


    “嗯。”楚娘子哼一声算总应答。


    第167章 药方


    有楚娘子的话, 狐狸的心安了大半。


    其实按照镇子上的风俗,医馆不算繁忙,倒是真的。


    新婚的夫妇大多不着急有孩子, 因此虽楚氏医馆需要照料整个平河镇、兼周边远近的大小村落的妇人, 但实则一年到头, 不过接生十几次。


    当然也有人口较少的缘故, “十户便成村”, 如小河村,统共十户人家,近几年也才添了两个婴孩。


    狐狸的生活仍旧照常, 晨起、坐诊, 午后往往看书、制药,记一些无关紧要的开支;夜里稍稍点一刻的灯烛, 写一纸给贺清来的信。


    刚入四月, 狐狸正如往常般打开库房的门,预备清点药物,能够及时地增补。


    楚娘子却没回房午睡,而是随着狐狸进屋。


    这倒让狐狸觉得有些奇怪, 毕竟楚娘子是春乏秋困、夏倦冬累的典型人物, 自打她来到药堂两年,便不曾见她有一日不午间小睡。


    当然除却某些紧要情况;小孩出生的时辰是不讲道理的。


    楚娘子进了库房,自顾自从一边拿过药秤, 开始从药架上量取药材。


    见她动作, 狐狸忙殷勤问:“楚娘子, 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避子散。”楚娘子头也不回道。


    闻言,狐狸定在原地。


    避子散是楚娘子的得意之作,从前是沈玲炮制, 应该算是楚家的“秘方”?


    想到这里,狐狸忙紧闭双眼,竭力驱散方才瞧见的画面,遗忘无意看见的几味药材。


    耳边哗啦啦响了一阵,忽然竹匾轻轻碰了碰狐狸手背,楚娘子说:“拿着。”


    狐狸伸手,端端正正地捧着竹匾,却仍没有睁开眼睛。


    楚娘子似乎一顿,稀奇道:“你闭着眼作甚?”


    “你在拿避子散的药材,”狐狸张口,老实道,“我得避嫌。”


    楚娘子嗤地笑了,在狐狸身前说:“怎么,我还怕你窃了药方?”


    狐狸没再说话,只感到楚娘子轻飘飘从身侧掠过,移到另一列药架前,于是狐狸凭着记忆摸索,也去她身边。


    药材再度倾倒,楚娘子熟门轻路,干脆的声音一直没断过,只是越走越深,狐狸只好跟着往里进。


    忽然一顿,狐狸猛刹住脚,后退几步。


    无他,狐狸学医也有几载,将凡人所用的药材都见了个遍,莫说睁眼看,便是闻一闻药渣,也能分辨几味。


    楚娘子注意到她脚下动作,又是一阵笑。


    即使狐狸不睁眼,也能想见楚娘子是如何嗤笑着看自己的。


    药匾搭在架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楚娘子倚靠木架,盯着狐狸的脸,慢悠悠道:“小鞠娘子,你会偷师吗?”


    狐狸一愣。


    不等狐狸回答,楚娘子自顾自道:“譬如你偷了药方,不再在我药堂,回去同你家小贺相公也开一个小鞠药堂,专卖避子散。”


    狐狸未答,楚娘子又道:“小鞠娘子,你平日喊我甚么?”


    “楚娘子。”狐狸说。


    楚娘子一静,随意道:“还有呢?”


    “师傅。”


    “得了。”楚娘子立即道,果断将手中的药材塞过来,“睁眼。”


    狐狸应声睁开眼睛,撞进晦暗中,楚娘子的眉眼似笑非笑。


    她轻轻拍一拍狐狸的肩膀:“小鞠娘子,赶快记一记药方,以后就指望你做这活呢。”


    语罢,楚娘子悠然离去。


    狐狸低头看手中堆叠着的两竹匾药材,歪头——怎么会指望她做呢,沈玲半年后也就回来了。


    她独自叹了口气,认命地将药材分门别类,这才发现药材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简洁凝练地记载着避子散的炮制过程。


    忙活了一下午兼第二日清晨,狐狸将新作的避子散全部包好收藏,这才回到诊室。


    楚娘子正翘着腿,躺在藤椅上悠哉游哉地看书,听见狐狸进来,随口问:“药方和做法都会了么?”


    狐狸正要说,却又闭口,默默到了桌前扯出一张白纸,将药方和制作方法等一一默下。


    身后一声轻笑,楚娘子合上书,探过身来看:“嗯,不错,分毫不差。”


    狐狸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楚娘子躺回椅子,接着顺手从身侧抽过一卷账本:“会记账么?”


    狐狸无奈地看着她,指了指自己桌上的蓝色簿子——这几个月不都是她在记账么?


    甚么买菜、买猪肉、蹄膀、杏子糕点;要二两灯油、做两床新被褥,从东家收药材西家支陶罐···狐狸梦里都在记账了!


    楚娘子倒不觉别的,顺着狐狸手指一瞧,目光了然,顺势将账本递给她:“给你。”


    狐狸掀开账本一看,原来是单独记录避子散的账,年月日期、买药者谁,取走多少,都记得清楚明白。


    翻着看了几页,狐狸倒认出是沈玲的字迹。


    开春的日子过得飞快,狐狸忙起来倒也觉得充实。只是心里除了惦念贺清来,还算着张芮的日子——


    张芮终于来了。


    已是五月,上午过半,苏家的牛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后门处,狐狸心中欢喜,匆匆跑上前开门。


    大黄懒懒扭头,见是熟人,便也哞叫一声,权作打招呼。


    苏昀从车辕上跳下,搬了小板凳到车尾,掀开帘子,先是苏娘子、后是姜娘子,最后才是张芮被扶着从车上落地。


    已经有孕近八个月,又是初夏,张芮穿得薄,腹部高隆,从车上下来那一步微微弯腰,看得人心惊。


    幸而芮儿身量匀称,穿着浅青色的衣衫,不至于显得太过笨拙,细看脸上也圆了,红润润的,精神也好,狐狸迎上前搀扶她。


    “衣衣。”张芮笑道。


    狐狸眼尖,瞧见她嘴唇上小小的口疮,立即心疼问:“怎么了这是?”


    张芮顺她目光察觉,摸了摸唇角,仍盈盈笑道:“贪吃,不晓得怎么便上火了,不妨事。”


    “我给你开些能喝的药茶,现在还小,等变大了,吃饭也受罪。”狐狸说。


    “正是这么说呢!”姜娘子接话,“我那时怀芮儿也是怕热上火,前些天就想来瞧,芮儿偏说怕你忙,晚来几天。”


    “我忙什么?就盼着芮儿来呢!”狐狸笑道。


    一行人都笑,随后将包袱等一一搬下,狐狸将众人引入院中,指了廊下的屋子。


    周娘子在前面坐诊,房中只剩下许娘子和齐娘子,二人习惯了,迎上来帮忙。


    狐狸一面介绍二人,一面扶着张芮坐下:“这是照顾起居的齐娘子,她也懂些医理,这位是许娘子,是药堂的厨娘。”


    许娘子热切笑道:“认得!我们家小芸就是苏夫子的学生!”


    正有这层渊源,众人说说笑笑,整理了屋子,待张芮安顿了,姜娘子悄悄拿了个包袱,将狐狸牵着手带在门外。


    “好孩子,你住哪间房?”姜娘子问。


    狐狸随手指了:“尽头那间小屋,娘子要休息?”


    “不是,我给你做了件新衣裳,你趁早试一试,有什么不合身的,我还能给你改改。”姜娘子笑说着,与狐狸朝前走去。


    狐狸心内一热,笑道:“来送芮儿,还给我做衣裳干嘛?”


    “你说的这话!”姜娘子笑了,“我能只惦记芮儿,不惦记我们衣衣吗?”


    说话间,狐狸拿了包袱,进屋将衣衫更换,只见是挑了菡萏色的料子,着一条浅浅的下裙,窄袖很是方便狐狸做事,裁剪细致。


    狐狸低头整理,忽然一翻,只看衣角处还绣了一朵红瓣黄蕊的石榴花。


    狐狸会心一笑。


    开了门,姜娘子上下打量狐狸,笑道:“正好看!你伯伯说就该衣衣穿这样漂亮的颜色!”


    狐狸转了一圈,低头笑道:“真合身!娘子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姜娘子替她收拾了细微处的褶皱,在她身边笑道:“傻孩子,我怎么能不晓得你的?”


    笑完,姜娘子低头自语:“也有两年没给你做衣裳了,合身就好。”


    正说着话,苏昀与苏娘子便出门了,狐狸于是道:“娘子,在药堂用了饭再走吧?”


    “不了,家里还有事儿,再说我们人多。”姜娘子说。


    一面送,一面寒暄,苏娘子同姜娘子上了车,苏昀却等在院子中。


    狐狸晓得他是等信,便道:“你等一等。”


    待取回,将信封交给苏昀,换了贺清来的信,狐狸状似无意问:“贺清来在家忙不忙?”


    苏昀也是成亲的人,何尝不明白,于是仔细道:“清来是想来的,可是杜爷爷近几日病得厉害,身边离不开人,所以不能来。”


    “杜爷爷病得严重了?怎么回事?”狐狸闻言,有些着急道。


    “还是腿的毛病。”


    苏昀叹了口气:“风寒早好了,可是腿却一直不好,这几日已经不能下床。”


    “杜衡哥知道么?”


    “知道,他们也回去看过,可是不行,”苏昀说着,“听杜衡哥说的意思,大约是好不了了。”


    狐狸一时愕然,想不到会这么严重。杜村长年纪大了,一定受罪。


    苏昀看她神情,叹了气,解释道:“听杜爷爷自己说,他的腿是陈年旧伤,年轻时上山偶然摔跤,不小心磕断了骨头,那时候年轻,修养修养也就好了。”


    “可自从去年开始,一天不如一天,恐怕以后都要卧床休息。”


    狐狸沉默。


    苏昀捏着信,勉强笑道:“你也不要太担心,杜爷爷精神还好,再说有清来和杜大哥照顾,我先走了。”


    “哦,好。”狐狸回神,将苏昀送出门外,“你们路上小心。”


    苏娘子和姜娘子掀了帘子招手,牛车渐行渐远。


    狐狸脸上带着点笑意,可心里却沉甸甸的,说不出的几分忧愁。


    第168章 赶回


    狐狸关上后门, 转身回房,当即给张芮把脉看诊。


    狐狸照料住在药堂的有孕妇人一向是很用心的,如今面对张芮, 虽用心程度一般, 但两人亲近, 行事也就更自在些。


    故而看了脉象, 果真是一股热气汇聚, 在体内乱撞;狐狸又伸出双手,捧起张芮的脸颊,要她张口昂首, 得以细看。


    小小的口疮不及半粒黄豆大小, 黏在张芮的口唇内侧,统共三处, 最新鲜的那点如剜去血肉, 颜色鲜红;另两处却有扩张趋势,边缘泛白。


    “你先休息,我去给你开药。”狐狸道,接着宽慰:“脉象平稳, 胎儿康健, 这时候喝些降火舒缓的药茶没什么影响。”


    药茶实则也算膳食一列,狐狸自己配了药方,却仍不放心, 谨慎地让楚娘子看了一遍, 这才开始熬制, 放温后带上一小碟蜜饯,一起送给张芮吃了。


    芮娘仍有两月生产,但无人轻慢, 皆是用心地给她调理、疗养。


    怕她久坐,狐狸往往在天黑后扶她在院子里走动,避开热气。


    待月亮初升,众人也都在柳树下乘凉。药堂中都是女子,大都随意,怕热的如许娘子、楚娘子,穿着麻制薄衫,或是袒露臂膀。


    凉风习习,许娘子和周娘子稀松地聊着家中事务,一阵轻微的果酒香,正是楚娘子和齐娘子共饮一壶冷酒。


    濛濛的一轮清月自柳影处窥见,张芮不由得对狐狸道:“不知道阿苓到哪里了,她还说要赶在我生之前回来呢。”


    狐狸也抬头看月。


    苗苓和沈玲离开近四个月,山高路远,即便是走官道坦途,也要好一阵的快马加鞭。


    大约是刚进七月半,狐狸照顾张芮睡下,院中已清冷寂静,只有柳树微微拂动,狐狸正待回房,却很远察觉一阵动静。


    她立在廊下仔细辨认,应当是急促的马蹄声,但很远便猛然停住了,伴随着两声女子的呵斥,翻身下马,脚步声很分明地朝药堂来。


    狐狸心神一动,立即悄悄开了后门。


    月色清亮,映在天上,小巷中看得分明,是两个头戴纱笠的女子一前一后,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一匹棕色马。


    狐狸遥遥地低喊了一声:“阿苓!”


    两人应声抬头,为首的是苗苓,身后则是沈玲背着包袱,亦步亦趋地紧跟着。


    二人俱是简便衣着,风尘仆仆,发丝微乱,显然是一路疾驰,赶路多时。


    刚到门前,苗苓气息未平,便匆忙询问:“芮儿呢?”


    “睡了。”狐狸说。


    沈玲探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咽了下口水,问:“生了吗?”


    “还没呢,”狐狸看两人形容狼狈,活像从沙土堆里抢出来,有些忍俊不禁,“你知道日子的。”


    “我们怕芮儿生,所以连夜赶回来,唯恐错过,商队还在后面呢。”沈玲开口解释道。


    狐狸让开身子:“快进来,吃饭没有?”


    “路上吃了点干粮。”苗苓将马拴在门边,说道。


    两间屋里的灯都灭了,三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小心穿过木廊,不曾惊动别人,于狐狸房中坐下。


    “有白日熬的凉茶,可行?”狐狸提起茶壶问。


    苗苓摘了斗笠,又去解沈玲的,笑了笑:“都好,正是口渴。”


    “吃些什么吗?我到厨房给你们下碗面?”


    “没事,衣衣,你先坐吧,我去煮面。”沈玲放下包袱,径自出门。


    屋内屋外都静悄悄的,只有低声交谈,狐狸问:“阿苓,此行还顺利吗?”


    苗苓笑道:“很好,只是走得远,我的货都由孟娘子运着,她们约莫再走五六天便能赶回来了。”


    “那就好。”狐狸将桌上的枣花糕推近她,“你吃,新买的。”


    “家里还好吗?”苗苓咬了一口糕点,“上个月在汀州驿站赶上我娘的一封信,说是都好。”


    狐狸欲言又止,终于道:“大家都好,只是杜爷爷···他的腿旧伤复发,以后怕不能走路了。”


    “怎么会?”苗苓一时震惊,不妨被呛到,狐狸忙倒了茶给她。


    平复后,苗苓神色稍有凝重,未待再问,沈玲已经端着两碗素面回来,两人不好再谈,于是腾开桌面。


    “快吃,我还在灶上烧了水,吃完好洗漱。”沈玲将筷子递给苗苓。


    吃了饭,沈玲问:“我那屋里还只有周娘子吧?”


    “嗯,不过周娘子也不在,她家中有事,三日前就回去了,想来还得一段时间才来呢。”狐狸道。


    沈玲点了点头:“那就好,不然这半夜里进门,一定要吵醒她的。”


    “衣衣,你且睡吧,不用管我们,我同阿玲睡一间就好。”苗苓说。


    狐狸点头:“好,那你们也早点休息。”


    合上门,狐狸用屋里的水洗漱过,便也摸索着睡了。


    迷迷糊糊间,才听见隔壁的门扉响了一声,随后便沉沉睡去。


    狐狸第二天倒醒得早,待她在井亭边打水洗漱,才看许娘子从侧院中来。


    狐狸顺手打出一桶水,匀给许娘子:“许娘子,早饭多做一些,阿玲和苓娘昨夜都回来了。”


    “啊,什么时候?”许娘子惊讶道,“是阿玲和苗娘子?”


    “嗯,你们刚睡下不久就到了。”


    许娘子飞快擦了脸,高兴道:“我这就做饭,那么晚回来,今早一定要吃好。”


    晨光熹微,狐狸摆好了碗筷,盛上饭菜,左看右看,不见沈玲和苗苓,便只好到她们房中。


    开了门,狐狸左右一瞧,却只有一架床的帐子落着,周娘子床褥整齐,并未睡人。


    狐狸到了床前,撩起帐子,才看苗苓和沈玲睡在一处,乌发散乱,细微的光亮落在脸上。


    二人果真疲乏,仍睡得沉,狐狸探手推了推外侧的苗苓,岂知没有动静。


    “阿玲?阿玲?”狐狸低声喊道,沈玲亦毫无反应。


    看两人确实没有苏醒的意思,狐狸便放下帐子,掖好后悄悄退出房间。


    回到厨间,众人都聚在一起,张芮高兴道:“衣衣,阿苓回来了?”


    “嗯,回来了。”


    几人朝狐狸身后一瞧,空无一人,齐娘子道:“这是太累了,还没醒么?”


    “是啊,反正没什么事,不如让她们多睡一会。”狐狸说。


    “那我给她们留饭,起来再吃。”许娘子起身。


    待沈玲、苗苓起身,已是近中午,众人自然寒暄高兴,聊天一番,谈些天南海北的见闻。


    六日后,孟家的商队果然归来;中途苏昀和姜娘子曾来过两回,可杜村长的情况仍不大好。


    临近中秋节,吃过早饭后,许娘子高兴地张罗着众人自己做月饼,厨房中满满当当地放了许多食材,新鲜的莲蓉馅、红豆馅,还有花生、甜豆···


    大家说说笑笑,狐狸很是新奇,看那木制模具内倒出一个个花纹繁复、印着吉祥字的小巧月饼。


    因众人口味不一、馅料众多,月饼也都做了大小不一的,狐狸挑了个手心大小的月饼,盛在碟子中送给张芮,“你瞧,上面是平安——”


    话没说完,张芮摸着肚子,拉过狐狸的手,神情宁静道:“衣衣,我觉得我好像要生了。”


    厨房内登时一静,说笑声霎时消失,众人齐齐盯着张芮。


    张芮环视一圈,放松地笑了笑:“不是,羊水没有破,我是觉得有预感。”


    “回房,现在就准备东西。”楚娘子果断地放下月饼,起身道。


    众人顿时散开,各做各的;狐狸和苗苓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张芮回房。


    狐狸倒还好,毕竟给人接生多回,可心也惴惴地跳;她当然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看过妇人生产,难免揣摩张芮的情况,目光不住地来回打量。


    苗苓更不必说了,嘴唇紧紧绷着,神情禁不住地严肃,两手牢牢地托着张芮的胳膊,丝毫不敢放松。


    走出去半个院子,忽然听二人之间的张芮笑了。


    “怎么了?”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张芮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看你们这样紧张,我居然觉得不怕了。”


    狐狸同苗苓对视一眼,双双笑了,尽力缓和神情。


    狐狸说:“没事的,不用怕,我们这么多人,而且楚娘子医术很好。”


    “芮儿,我就在外面守着你,你放心。”苗苓说。


    “我知道,我不怕,只是劳烦两位,我现在还能走呢。”张芮忍着笑道。


    若不是顾及张芮身孕,两人几乎要将她架起来走了!


    狐狸和苗苓闻言,忙稍稍放松力道,终于平安将张芮送回房内。


    果然预料不错,未到午时,张芮便发动了。


    疼痛是难免的,即便用了许多汤药,张芮仍一度满头大汗、脸色刷白。苗苓等在门外,狐狸听见她在来回地走动,待到一半,又怕焦灼感染屋内的张芮,于是定在一处。


    狐狸沉静地配合着楚娘子,终于,经历一个时辰,张芮顺利地生下个男婴。


    孩子抱在手里时,狐狸说不清楚为何,心里骤然一松,一股热气直往眼下涌。


    给孩子清洗处理也用了一刻钟,张芮累得昏昏欲睡,周娘子给她仔细擦去鬓边的热汗,劝道:“没事,睡吧,睡饱了再看孩子。”


    闻言,张芮恍惚地点点头,安心睡去。


    第169章 看望


    张芮生下孩子的第二日, 天晴得出奇。


    狐狸和苗苓几乎同张芮寸步不离。因是夏日,于床有一段距离的门开着小缝,拉了屏风遮挡, 屋里还算亮堂。


    刚换过襁褓, 孩子正在芮娘怀中熟睡, 小婴儿皮肤舒展了些, 软嘟嘟的, 可是睡梦中却似乎有奇事,时而忽然地伸展细嫩的手指,时而鼓着嘴巴, 不晓得发出的是什么音调。


    苗苓新奇极了, 抬头问张芮:“芮儿,孩子叫什么名?”


    昨日张芮实在是累极, 傍晚被许娘子唤醒, 起来喝了两碗汤、泡了饭吃;


    又挣扎着困意,看了看孩子四肢健全,便一觉睡了足足六个时辰。


    至于名字么,当然还没说。


    张芮微微一笑, 示意苗苓到柜子前取书:“是有名字的, 你拿来我给你看。”


    苗苓将书举在张芮眼前,于是芮娘抬手掀了一掀。


    狐狸只看是篇极长的文章,密密麻麻全是字, 挑挑拣拣还能看懂, 合在一处却让人头脑迷糊。


    张芮在通篇文章中随手一按:“这个字, 就叫昌,昌儿。”


    说定了,狐狸忙将目光从文章上挪开, 低头朝小婴儿试探性地喊了喊:“昌儿?”


    熟睡中的婴儿似有所觉,困倦地动了动嘴,脸颊朝向母亲埋了埋。


    三人正在说着悄悄话,忽然听见外头许娘子喊道:“芮儿,你家里来人了!”


    应声抬头,苗苓还在新奇,狐狸忙出去迎接。


    果然是苏昀赶车,牛车刚刚停稳,苏桃伶俐地跳下,喊了一声“衣衣姐”,便探手去扶后车架上的人。


    车上整整齐齐地下来一家子——姜娘子、苏娘子、还有张伯伯、苏伯父···


    刚落地,姜娘子率先冲进院内,朝檐下狐狸焦急地问道:“芮儿呢?”


    狐狸正喜,高兴道:“好着呢——她生啦!”


    姜娘子又惊又喜,眼中闪烁泪花,将手抚在心口连连祷告:“哎哟,哎哟,上天保佑我儿,菩萨保佑···”


    激动后,她又忙压低声音,指一指屋子,询问:“芮儿睡了?”


    “没有,醒着呢,阿苓也在,”狐狸笑道,“快进去看看吧。”


    姜娘子立时答应一声,满脸的喜悦,忙进屋去了。


    车上还有一堆东西,饶是高兴,也不能撂在巷子里不管,于是余下的几人连忙帮着拿东西。


    狐狸从小桃手中取了东西,顺便问道:“怎么这么巧?芮儿昨日生,你们今日便来了。”


    小桃眉眼弯弯,朝着屋子努努嘴:“我说呀,母女连心!”


    这话狐狸不明白,苏娘子笑着解释:“昨儿中午我和秋心一处做绣活,本来没什么事,她忽然觉得心慌,站也站不住,我们忙喊了清来,让他看一看。”


    “歇了半晌,也就好了,倒不是急症,都在揣测是什么缘故。忽然秋心猛站起来说——‘怕是我的芮儿!’”


    “可是那时候我们都在上课,不好脱身,所以熬到今天才来。”小桃接着说。


    中午?算一算时间,那时张芮正到了关键时候。


    狐狸这样一想,也觉得神奇;瓜果鲜蔬、衣物用具都搬下,还带有给医馆的谢礼,不可谓不丰盛。


    苏娘子和小桃进屋去,苏伯父只好寻地方栓牛;张伯不便进门,于是也立在阶上听,手中还提着个鱼篓。


    屋里响起姜娘子的笑:“哟,醒了。”


    这么一句,大约能听见张芮的说话声,苏昀眼眶通红,一言不发,局促地贴着窗站着,不住地用衣袖擦泪。


    狐狸有点看不懂——是喜事,为什么流泪?


    张芮似有所觉,在屋内道:“苏昀?”


    “哎,我在。”苏昀哽咽了一下,慌忙清了清嗓子说。


    “取了名了,叫昌儿,好不好?”张芮轻笑着说。


    苏昀:“嗯,好名字。”


    苏昀深吸了两口气,尽力平静。


    屋内的张芮似不再同他说话,一阵轻微的嬉笑,狐狸听苏桃道:“哥,孩子好小啊——”


    苏昀红着眼眶静了半响,低声问:“疼不疼?”


    话出口,才觉自己痴傻——妇人生产,九死一生,哪里有不疼的?


    张芮轻声答:“疼过去了。”


    听了一会儿,张伯到狐狸面前,有些局促地问道:“衣衣,厨房在哪?我给芮儿做鱼羹。”


    狐狸此时低头,看见鱼篓中是两尾鲜活大鱼,足有人半臂长,浸在清水中。


    “在后面,我领你去。”许娘子忙接话,笑着说,“我帮您刮鱼鳞处理,保管芮儿中午吃上!”


    张伯忙笑了笑,点一点头,临走又朝屋子看一眼。狐狸问:“伯伯,你不和芮儿说说话?”


    “她知道,她知道。”张伯连声地说,屋内响起芮儿的声音:“爹?”


    张伯答应了,眼眶陡然红了,背过身去擦了擦泪,转过来脸上笑道:“我去给你做鱼羹,你同你娘说话。”


    许娘子带着张伯走了,院中稍静。


    午时众人聚在一处吃了饭,姜娘子细心放温鱼羹,这才端到床前,昌儿又睡了,张芮腾出手来要拿,姜娘子一避:“你要少抱孩子,有些妇人用多了手腕,也是要留病的。”


    “那总不能吃饭也要人喂吧?”张芮禁不住笑。


    “能吃一顿是一顿。”姜娘子道,吹了吹鱼羹。


    饭后,再说了会儿话,张伯在外敲门道:“该走了。”


    张芮神色闪过一丝忪怔,随后挂上笑:“走吧,有衣衣和阿苓、还有齐娘子照看我。”


    姜娘子依依不舍,手上掖了掖被子,口中叮嘱:“你别累着,少看孩子,尤其是夜里,落得头疼不好医治。”


    狐狸吃了口芙蓉糕,垂眸想了想,忽然道:“娘子,你要是不嫌弃,不如和我挤一挤?”


    姜娘子一愣,转而喜道:“这怎么好?”


    许娘子反应过来,于是忙一起劝道:“这样好,你也留下来住几天,芮儿刚生,你在这儿安心。”


    齐娘子也笑道:“我只管给芮儿按摩针灸,姜娘子你便管穿衣吃饭。”


    “啊呀,好是好——”姜娘子掩不住的高兴,芮儿登时笑了。


    说定了,姜娘子便起身,将苏娘子等送出门外,絮絮叨叨一阵,叮嘱了张伯些话,这才回来。


    一进门,手上拿个绣花荷包,姜娘子微微笑道:“你娘说,让我多给你买些补品。”


    待姜娘子留下,狐狸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


    反而更觉新奇——早上未睁眼,屋里已放着温水等待洗漱,牙木更是沾好了粗盐摆着;早饭添了好几样,换下的衣裳稍一错眼,便洗好了晾在院里。


    众人都乐意,本来夜里只有齐娘子和周娘子换班照看张芮,如今多了姜娘子,大家都能歇个好觉。


    许娘子开始钻研新的补品,狐狸有幸吃上了新方的炖牛乳。


    如此几日,苗苓向众人辞行。


    “商队的货,还要送到沐川等地贩卖,我不好拖延。”


    张芮道:“是这样,我这儿都好,你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人生地不熟,不要俭省。”姜娘子一面说,一面塞了点银子给苗苓。


    苗苓正要拒绝,姜娘子按下她手,笑道:“你娘晓得你回来了,说你是个风筝,只管往高处放,家里什么都好,你奶奶说让你别牵挂。”


    苗苓一顿,笑了笑。


    周娘子和齐娘子帮着收了包袱,楚娘子道:“给她拿些常用的药。”


    沈玲却默不作声,转进自己房里拿了药品。


    八月底,早早地落了一场秋雨。


    巷口的桂花树,叶子油绿,混在雨水中香气浓稠,狐狸发觉沈玲安静了些,好像有心事。


    狐狸总觉得这心事不能开口问,只能让她独自消磨。


    楚娘子反而态度悠哉,似乎看不见沈玲有时的发呆和走神。


    又是一日清晨,灰云罩着半天,雨水淅淅沥沥,瓦檐上不住地淌水,淅淅沥沥。


    狐狸正在张芮房中逗着昌儿玩,姜娘子新缝了个布老虎,塞得软乎乎,昌儿睁着眼,呜呜呀呀,还伸出手指摆动,好像要去够。


    屋里暖洋洋的,其余几人有说有笑地做着针线活。


    狐狸直起身子,忽然看向屋门:“有人。”


    闻言,许娘子探了探身,仔细听一听:“是下雨声吧?”


    清晰的敲门声。


    “我去开门。”狐狸飞快道。


    她拾起屋门口的油纸伞,撑在头顶,心已经有预感,可是真看见来人时,仍旧惊喜:“贺清来!”


    贺清来抬起头,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浑身湿漉漉;还背着竹篓,筐口盖着一层油布。


    他朝狐狸微笑,颊上浮着梨涡:“衣衣,我要去丁家村,你去不去?”


    “去!”哪里用想?狐狸兴奋极了,贺清来拉住她:“我给你带了蓑衣,这是给芮儿的东西。”


    狐狸忙点头,匆匆将东西送进屋,心情雀跃。


    狐狸托苏昀捎的信便已说明;贺清来是要一个人行医,若近则罢,若远,狐狸要同去。


    “我和贺清来要去丁家村,现在就走。”狐狸匆匆说完,拔腿就要走。


    姜娘子笑了,又喊住她:“衣衣,你等一下。”


    将桌上的点心包好,塞进狐狸怀中,姜娘子看她着急的神色,不由得失笑,轻轻敲狐狸额头:“你呀,傻孩子,带着路上吃!”


    狐狸低头笑了下。


    立在檐下,贺清来将蓑衣细细披在狐狸身上,又拢了她头发,将斗笠系好,狐狸新奇极了,视野中是棕色的一线天。


    二人即刻就走,不做停留。


    出了巷子,不必打伞,只管并排行在雨中。


    第170章 翻山越岭


    巷子里只有两人, 脚下已深深浅浅地积蓄许多水洼,狐狸欢乐地避开,看倒影中的贺清来。


    少年脸上是分明的笑, 波波荡荡, 连灰蒙蒙的天似乎也清澈, 好比溪水。


    “贺清来, ”狐狸翘着唇角, 背着手,“我们去丁家村,要走多远?”


    “很远, 翻山越岭, 大约要赶一日的路。”贺清来说。


    穿过整个镇子,终于来到山坡边沿, 起初能看见石阶小路, 后来便是羊肠小道;狐狸和贺清来互相扶持,一路向山顶攀爬。


    “丁家村交通不便,是在几座大山深处,村里有好几位老者不便挪动, 所以爷爷说, 每年要来看几次。”贺清来悉心解释。


    狐狸点一点头。


    兴许是树丛浓密,雨水敲得树叶哗哗啦啦,比镇子上还要吵闹, 雨水冷津津, 人迹罕至, 终于只能在郁郁葱葱的草丛间穿行。


    贺清来拾了树棍,向前探路,另一只手则紧紧牵着狐狸。


    狐狸晓得这里没有危险, 心情放松,她四下去看,态度欢欣。


    只走了半日,从山腰走到山顶、再从山顶下到山脚,接着又是攀升。


    终于到一处稍显平缓的林间空地,贺清来问:“衣衣,饿不饿?”


    狐狸想起点心,于是说:“有点,我们吃点东西再走吧。”


    二人挪到树荫下,掏出干粮和水吃了,这才继续走。


    贺清来问:“累不累?”


    狐狸笑盈盈的,摇一摇头。


    天黑前,才终于在数不清的山脚望见村庄。


    蜿蜒而下的山路盘旋,雾蒙蒙中见鲜明的十几座房屋林立错落,山间可见茸茸田野。


    狐狸紧跟着贺清来,又走了两刻钟,这才站到一座院前。


    贺清来熟门轻路地打开院门,径直带着狐狸走进,直到门前,这才敲一敲:“婆婆,是我,清来。”


    门开了,狐狸在贺清来身后探头探脑——果然是个老婆婆,头发花白,天已昏暗,只有一点油灯,于是她眯着眼凑近了,这才惊喜:“是清来啊!快进、快进。”


    两人进了屋,老婆婆朝里间喊:“老头子!清来来了!”


    里间一阵咳嗽。


    二人靠在门边,摘去斗笠、蓑衣,将湿漉漉的雨水甩在门槛外,贺清来掏出干帕子,仔仔细细给狐狸擦脸、擦手。


    老妇人转回身来,这才有些疑惑似的,举着油灯照一照,自言自语道:“老婆子我眼睛不好,这是谁?”


    “是我娘子,衣衣。”贺清来说。


    里间的咳嗽终于停了,老迈的声音道:“是清来啊,屋里暖和,快来。”


    老妇人笑眯眯的,将油灯收回,关上门,一室昏昏的黄白的光。


    “我去给你们做两碗面,你们先暖和暖和。”老婆婆又是自言自语似的,摸索着挪到左侧的小屋去。


    狐狸跟着贺清来进了右侧的门,只看屋里倒亮堂,两盏烛火,窗纸莹白,一个老人披着衣裳斜斜倚在床边,手旁还摆着一根拐杖。


    拐杖是酸枣木的,浑身光滑,连木疤也光洁,打蜡似的黄。拐杖尽头,靠着小桌子,上面还摆了一堆瓜子,一个茶碗。


    屋中央放着炭盆,还有半截柴火没烧尽,暖和得狐狸想打一个冷哆嗦。


    她和贺清来坐下,老人眼睛很好,看了看狐狸,对贺清来说:“柜子里有吃的,给你娘子拿一些。”


    狐狸刚想拒绝,贺清来应了。


    于是手里抓了两把花生,狐狸只能“驳卡、阔卡”地吃。


    老人忽然想起什么,很大声说:“老婆子,给孩子们窝两个鸡蛋!”


    贺清来忙说:“不用了,曾爷爷,我娘子吃素。”


    “我听见了,晓得!”那头的老妇人说。


    狐狸吃得专注,贺清来悄悄起身,狐狸余光随着他走,看他坐在床边,开始给曾爷爷把脉。


    曾爷爷又咳嗽,咳得瘦削的两肩高耸,一抖一抖。他就在这咳嗽中问:“杜春生怎么样了?”


    贺清来答:“杜爷爷能下床走动,但不能太久。”


    “哼,”曾爷爷不咳嗽,又冷哼一声,“我看那老小子就是逞能,去年他就不成了,偏要来——明天老头子就给他做拐杖!”


    贺清来放下手:“看脉象您也好多了,按照爷爷开的方子,再吃上两个月。”


    曾爷爷又低低地哼了一声。


    这是那老妇人端了两碗面来,贺清来忙接了,放在一侧桌上。


    老人又往狐狸手里塞筷子:“吃,小闺女,瘦瘦的,怎么吃素呢?”


    老妇人就寻个小杌子在火盆边坐下,一面用火钳拨弄,一面自言自语:“放了好多菜,热汤喝下去好。”


    狐狸吃了面,浑身都暖和了。


    曾爷爷抬头,说:“老婆子,吃瓜子。”


    狐狸悄悄看了眼,只见是那只小茶碗,里面堆堆的满碗瓜子。


    “阴雨天···老头子我疼,春生那老小子也要疼!”曾爷爷如是说。


    吃了饭,贺清来收拾了碗筷,洗净手,贺清来仔细给老妇人看了眼睛,老人含含糊糊道:“我觉得好了,不下雨,能看见几丈外的小鸡。”


    “还是要用药,今天太晚了,明日我再施针。”贺清来说。


    两人这便预备去睡,老妇人见此情形,忙起身打开柜子,取了个点心盒子,抓了几把瓜子、花生等,塞进狐狸手中。


    “夜里饿,吃点东西睡得香。”老妇人说。


    狐狸意欲道谢,贺清来道:“谢谢丁婆婆。”


    两人进了左侧又一间小屋,老妇人铲了灶下的热炭,放在火盆里送来:“冷,烧一会,记着开门。”


    狐狸只看这屋子很小,脚对脚地摆着两张床,收拾得都干净。


    “衣衣,把外衣脱了,我烧点热水洗漱。”贺清来说。


    狐狸应了,虽然披着蓑衣,但衣摆处不可避免地沾上泥土水渍,洗漱后,贺清来便细细将脏污处搓洗一番,晾在炭盆边。


    二人和衣睡在床上,实在是冷雨,外面淅淅沥沥,狐狸没有困意,好奇道:“你和杜爷爷来,也都是住在这里吗?”


    “嗯,曾爷爷和杜爷爷是旧相识,年轻时曾在一处学医,”贺清来拢了拢被子,靠近狐狸,“只是这几年曾爷爷病痛也多,不能出山。”


    狐狸乐滋滋地贴近贺清来脖颈:“那我们明天还要做什么?”


    “唔,村子里有几家老人需要复诊,”贺清来说着,“我们得在这里留上两三天。”


    “我也能看诊,也能开药熬药,贺清来。”狐狸说。


    耳边一声轻笑,肌肤的震动传来,薄薄的皮肉下是温暖的心跳。


    贺清来说:“好。”


    狐狸舒服地长叹一声,困意袭来,似乎又下雨了,沙沙地响,她听见墙边的母鸡咕咕地叫;夜深人静,一墙之隔,狐狸听见刨木头的声音,丁婆婆说:“老头子,早点睡吧,明早起来做。”


    “嗯——哼,杜春生年轻造孽,老了报应了。”


    “这老小子···”


    一夜安眠。


    第二日,天晴了,蓝得如水,只是抬头看去,仍能看见山顶酝酿的雾气。


    狐狸陪着贺清来给两位老人施针,丁婆婆似乎怕疼,一下不敢动;曾爷爷扎着腿,嘴上嘀嘀咕咕。


    “还得多久?我赶着给杜春生做拐杖。”


    “两刻钟。”贺清来耐心道。


    狐狸看见床边靠着的酸枣木,还是一条,没有成型,一应的木工用具齐齐排开,岁月磨砺下闪着黑色的光泽。


    待取下银针,曾爷爷锤了锤腿,颇有些高兴道:“不错,不怎么疼了,有知觉。”


    “我扶您到门口坐?”贺清来问。


    曾爷爷倒高兴:“行,行,今天亮堂。”


    搀着老人在堂屋口坐下,狐狸将酸枣木和用具送到他身边,便看这老爷子神情愉悦,将凿子拿起,很灵活地摆弄。


    狐狸随着贺清来背起竹篓,往村子内走。


    曾爷爷家住得高,仍要下一个小坡,地面泥泞,杂草丛生,小心踩着铺了碎石的土阶下到溪边,正有个孩童扎着发辫,低头舀水。


    听见动静抬头,这小孩还鼓着嘴,贺清来对他道:“小石头,不能喝冷水。”


    小石头呆呆的,瞪着圆滚滚的眼,忽然“噗”地一声将水吐出,立即拾起脚边的葫芦水瓢,撒腿往家跑:“娘!娘!清来大夫来了!”


    狐狸好奇:“都认得你。”


    贺清来笑了笑,二人一家一户走去,果不其然大的小的,都有轻微病症,不是风寒、便是手疾。


    小石头的娘也姓丁,她的左手肿胀,大约是劳累过度,伤到筋脉,贺清来慢慢施针:“仍用桃红四物汤,我带了两瓶药酒,平时多熏蒸,不要劳累。”


    小石头抻着脖子看,丁娘子神色不变,这小男孩却龇牙咧嘴,好像每一针都扎在自己手上。


    眉毛乱飞,红红的两片嘴唇歪来歪去,还能看见很尖的虎牙,只是脸圆但瘦,让狐狸想起林婆婆家中的金虎,不免扑哧一笑。


    小石头看过来,狐狸忙收敛了笑意,和善地回看;小石头转回头,问:“伸筋草能用么?郎中哥哥,我已经认识那种草了。”


    “可以,不过只用一种效用不算大,平时可以用来预防保养。”


    丁娘子抬头看狐狸,和善道:“这是你娘子罢?”


    “嗯。”贺清来点一点头。


    丁娘子问:“听说娘子在镇上的楚家做大夫?”


    狐狸答:“是,跟着楚娘子。”


    丁娘子一顿,问:“娘子也会看诊?”


    话没往下说,狐狸已明白了,妇人常有病症,换她来更适合。


    施针后,贺清来留下药包和药酒,狐狸自告奋勇,给丁娘子诊脉问询,小石头也被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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