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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孟骄


    “小冯也没想?”楚娘子说。


    狐狸推门而入, 一圈人正在喝鱼汤,许娘子笑道:“鞠娘子,你醒了, 我给你炖了牛乳, 快尝尝。”


    狐狸坐下, 环视一圈, 昨夜睡得晚, 如今除了楚娘子,其余人等眼下都带了淡淡的乌青,孟娘子虽斜靠在床头说笑, 却是强撑着眼皮, 仍有倦容。


    听见楚娘子反问,她不觉闭上眼道:“没有, 是女是男都不知道, 怎么取?”


    “是女孩。”楚娘子认真道。


    这话逗得孟芝扑嗤笑出声,她闭着眼喝了一大口鱼汤,满足地摸咂出鲜美的味道,接着嘟囔:“嘶…不如就叫孟骄?往后走南闯北, 当个顶厉害的行商!”


    “也好。”楚娘子一味认同, “是个好名字。”


    孟娘子正要笑,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齐娘子忙上前接了她的碗, 扶她躺下, 扯了薄被盖好。


    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


    八月里, 孟娘子仍带着孟骄住在医馆。


    狐狸渐能接诊,习惯了坐在诊室窗前看医书。


    今日更清闲,连取药的人家都没有, 室内放了冰,怕散热气,于是将门掩上了。


    关了门,小屋中冷森森的。


    楚娘子躺在藤椅上假寐,手中慢悠悠地晃着扇子,一阵又一阵冷浸浸的凉风扑在狐狸后背,饶是狐狸并不怕冷,也免不了悄悄地斜了斜身子躲避。


    翻过一页,狐狸忍不住回头。


    楚娘子穿着斜纹的束腰长裙,上头件素色的亚麻外衫,是很凉爽的打扮。


    狐狸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脚边,铜盆中还有半块冰浸在水中,有棱有角,孜孜不倦地冒着寒气。


    “在看什么?”楚娘子问。


    狐狸正巧也累了,便坦然地侧着身子,支起脑袋道:“楚师傅,冰怎么买?”


    “东边的孟家商行,孟芝的店面,一斤冰七文。”楚娘子答。


    “冰是从哪儿来的?”狐狸好奇,太阳这么大,冰块不多时就化了,怎么还有得买呢?


    “有冰窑,专门制冰储冰,”楚娘子仍不睁眼,“或有专门运冰的商队到外地去买,小冯有时就干这个。”


    “噢。”狐狸点了点头。小河村没人用冰,井水就足够凉了。


    她又问:“我们买这么多冰,平日的药钱够么?”


    楚娘子懒懒地睁开眼,瞥一下狐狸:“我有法子赚钱。”


    从地里摘的绿皮西瓜,丢进溪水中泡上一会儿,鲜甜的瓜瓤也又冷又甜。


    狐狸没发现自己在叹气。


    贺清来为什么还不来看她?


    “想你相公了?”楚娘子问。


    “啊?”狐狸坐直了身子,刚要否认,便听见廊下传来小跑的脚步声,沈铃掀开帘子,笑道:“小冯来了!”


    口中这样说,沈铃目光却专落在狐狸身上。


    楚娘子没动,微挑眉,也将目光投向了狐狸。


    狐狸的心乍然跳动,果然沈铃朝她眨眨眼睛:“鞠娘子,你相公也来了!”


    再顾不上说别的,狐狸忙冲出了屋子,直奔后院。


    孟娘子的房门外堆了许多东西,花花绿绿的盒子筐子,后门外可看见马车的篷顶。


    狐狸挤过杂物,于院中扫视,终于看见了树下的贺清来。


    他矜持地站着,面对院墙,鬓边汗湿,肩上是个小包袱,脚边是卸下的背笼,近两个多月没见,贺清来瘦了。


    狐狸快步上前,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贺清来愣了一下,收了手臂,在她耳边热热地笑道:“你在这儿怎么样?”


    狐狸只是一味地抱紧他,闷闷道:“很好。”


    “真的?”他胸腔中又是一声轻笑,少年用手轻轻推了推狐狸,“衣衣,我身上热,出了许多汗…”


    狐狸不满地抬起头来,原是想瞪他一眼的,可是舍不得。


    “我身上凉,”狐狸又要抱贺清来,不管不顾,“你当我是块冰。”


    贺清来禁不住笑了,狐狸身后蓦然传来几声笑,一回头,沈铃、齐娘子、周娘子…都挤在廊下看着她。


    连楚娘子都饶有兴味地盯着狐狸瞧。


    贺清来轻轻勾了勾狐狸手指,低声道:“衣衣…”


    狐狸不情不愿,默认地松了胳膊,只攥住了贺清来的手。


    “今儿是不得不休息了。”楚娘子微微挑眉。


    “你来几天?”狐狸立即询问贺清来。


    贺清来有点犹豫,抿了抿唇道:“明日便走。”


    “这么快?”狐狸皱眉,扭头朝楚娘子说:“我明日能休息么?”


    “行。”楚娘子笑了。


    “我们去住客栈,就住你说的那家,”狐狸迫不及待道,“我回去拿钱。”


    “诶,”贺清来扯住狐狸,低头示意,“给你们带的新鲜瓜果。”


    狐狸看了,俱是香瓜、山药等,新鲜是新鲜,可是沉,贺清来要背一路。


    她默默摸了摸贺清来的手心,指尖滑过薄薄的茧子,连她自己的心好像都又痒又泛酸。


    “等我。”院里都是女客,只能让贺清来暂且待在柳树荫下。


    狐狸提了背篓,径直往厨房送,香瓜六个,山药两捆…回来提着空背篓便往屋里跑,想了想,拿了身自己的衣裳,接着取了荷包关紧门,便看楚娘子站在库房门口朝她招手,又是那句:“你来。”


    狐狸有些不明所以,到了她跟前,楚娘子便在她手心塞了包药粉,狐狸还没见过这玩意,困惑地凑到鼻尖嗅了嗅,倒不难闻,淡淡的没甚味道。


    “这是什么?”狐狸问。


    楚娘子脸上带着丝笑,有点得意道:“我用来买冰的东西。”


    买冰?这又不是钱。


    见狐狸仍面有疑惑,楚娘子含笑地骄傲道:“避子散。”


    狐狸一愣,骤然红了脸:“你、楚师傅,你给我这个干嘛。”


    “不需要吗?”楚娘子反困惑了,“你想早点要孩子?”


    “不是!”狐狸大声回答。


    “哦,那还我。”楚娘子气定神闲,佯装来拿。


    狐狸将手一躲,握紧了扭头便跑。


    “等等!”楚娘子喊,狐狸站住了。


    “温水一兑,搅匀了喝,叫小贺相公喝下去,药效管一个时辰,记住了!”


    狐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将药往荷包里强行塞了塞,到了后院,同其余人打了招呼,便一言不发地带着贺清来往外走。


    一出门,将空背篓背上,把贺清来的包袱扒下来扔进去,狐狸的心蓦然轻快,情不自禁扯着贺清来在巷子里跑了起来。


    贺清来握紧了狐狸的手。


    “你吃中饭没有?”狐狸问。


    “没有。”贺清来老实回答。


    狐狸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她又把贺清来朝自己扯近了几分:“走,我带你吃顿好的。”


    两人躲在阴影里,牵着手,慢慢地走。


    正值热夏,街道上都没什么人,只有阳光热辣辣的。


    狐狸有好多话要说,多得她的心激动地砰砰跳,她只能努力往下咽了咽,才从开头捋出话:“贺清来,楚家医馆也有两间院子,可是没有杜大哥家整齐,不过院子里有水井…”


    “水也凉,但是没有村里凉,我住的屋子小小的,从窗子里能看见叶子很大很长的芭蕉…”


    “贺清来,你吃过牛乳没有?许娘子可会做饭啦!”狐狸喋喋不休。


    “我也会看诊了!原来滑脉是滚珠子;人的体内有——”狐狸猛住了嘴,懊恼地有点儿想咬舌头。


    凡人体内有“气”,可以跟着七经八脉运行。这是能说的吗?


    幸好贺清来面色如常,没有追问。狐狸咳了声,又继续道:“孟娘子生了个女儿,小小的……”


    茶楼到了。


    两个人被店小二热情地迎进去,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她们这对年轻的夫妻。


    “要一道粉蒸肉,冬瓜丸子,清炒扁豆……”狐狸一连串地点菜,最后道:“两碗红枣炖牛乳!”


    小二高兴道:“得嘞!客官您稍等!”


    狐狸惬意地饮了茶,舒了气,这才发觉贺清来一路都没有说话。


    只是笑看着她。


    狐狸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忍不住又朝贺清来凑了凑。手一直没有松开。


    贺清来只是听她连日的见闻、神采飞扬,唇边的笑、眼里的笑。素白的衫被风吹起一角,发鬓乌亮,似乎没有烦心事,她过得很好。


    狐狸的心终于平静。贺清来就在她身边。


    “条条她们呢?怎么没有一起来?”狐狸问。


    贺清来:“天热,她们都在家里,我买了很大的瓜,圆圆很喜欢。”


    狐狸了然。大热的天,不出来也好,又不能留宿,只有一天。


    一片羽毛扫过狐狸的心。


    只有一天,还有一天。她情不自禁地微笑。


    “客官,菜来喽!”小二热情道。


    饭菜琳琅满目,狐狸一直在高兴地招待贺清来。


    吃过饭,开了一间天字房,屋里竟不热,摆设也比上回好,有单独洗浴的房间,还有干巾、牙木。


    狐狸倒了茶,皱皱眉,上回是谁住的客栈?


    “衣衣,我们午后还出去么?”贺清来问。


    狐狸笑着摇摇头:“不啦!天热!”


    转瞬她来了兴致,随手将荷包掷在桌上:“贺清来!你和我讲讲,你在家里都做了什么?”


    “书塾怎么样?”她刚开了个头,眼前一亮,“贺清来,芸儿是医馆许娘子的女儿,你说巧不巧?她腌的糖山楂一绝!”


    两人倚在窗边,忽然见远处小摊,必是卖冷圆子的。


    “贺清来,我下去买一碗给你吃!”狐狸兴致勃勃,拿起荷包就走。


    很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狐狸没发觉。


    贺清来将其捡起来,仔细端详,望向了狐狸奔下楼的背影。


    第152章 光阴


    狐狸买了冷圆子, 看贺清来一粒粒地吃,半晌她疑惑:“贺清来,你还是热吗?”


    少年垂下眼眸, 摇头:“不热。”


    狐狸目光却落在他通红的耳廓上。


    狐狸只好起身向小二要了柄扇子, 慢慢给贺清来扇风, 仔细地观察他的发鬓、脸颊、脖颈, 确保没有汗水沁出来。


    贺清来更红了。


    大约是小别胜新婚, 都没想到要再出门,一个午后很快过去。


    “贺清来,这家的素面是不是好吃?”狐狸问。


    “是, 从前吃过一次。”贺清来说。


    狐狸高兴地放了扇子, 带着贺清来下楼。


    待小二将两碗面端来,狐狸斜着身子凑到贺清来面前, 仔细观察有无荤油的区别:“我的汤清, 你的汤闻着香。”


    狐狸正笑嘻嘻地要同贺清来说话,却看他目光闪躲,只抿唇点头。


    狐狸虽有疑惑,但还是笑道:“吃了饭, 我们去街上转转吧。”


    八月了, 虽然没到中秋,但夜里凉快,早早地便有许多摊贩摆摊。


    吃的、喝的、玩的, 样样不少。


    狐狸牵着贺清来在街道中穿梭, 看见什么都要和贺清来分享。


    “有豆沙团!你吃不吃?”贺清来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狐狸晓得他是吃不下了,便举了一个让他尝尝味,剩下的都囫囵进了狐狸肚子。


    “明天买些糖和糕点, 你带回去给圆圆她们吃。”狐狸望着远处的点心铺,晃晃手,“你还得送我回医馆。”


    “好。”贺清来笑了笑。


    沿街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小巧的莲花灯摆作一排。


    狐狸很有兴趣地拉着贺清来转了又转,终于心满意足地回了客栈。


    身上出了汗,叫了小二送水,狐狸先洗了,又换水让贺清来洗。


    隔着墙传来水声,狐狸攥干头发,开了窗子吹风。


    她立在窗边打开荷包,数了数剩余的钱,扯了手帕分成两堆。


    狐狸月月有工钱,在楚家医馆花不上钱,倒不如让贺清来拿回去,补贴家用。


    夏夜的风吹走头发上的湿润,很大一轮月悬在半空,狐狸梳了头发,还是没见贺清来出来。


    “半个时辰了。”她嘟囔着,径直上床,扯了薄被裹在身上,盯着隔间的门。


    终于开门了,贺清来碰上狐狸直勾勾的目光,先是下意识笑了,接着抿唇,默不作声地擦头发。


    狐狸目光紧紧跟着他,见贺清来收拾妥当,便笑嘻嘻地往侧边挪了挪,拍一拍身边:“贺清来,你来。”


    咦,楚娘子爱这样说。狐狸心想,自己先乐了下。


    抬头一看,贺清来却没动,狐狸疑惑,正要询问,便听他轻声道:“等一下。”


    狐狸歪头不解。


    贺清来倒了半杯温水,镇定地掏出个淡黄色药包,拆开来,将其中微红的药粉悉数倒入茶杯,晃了晃,便一仰头喝完了。


    狐狸起初看得疑惑,后来猛忆起这是什么,呆呆地看贺清来喝完了,手指攥着荷包,结巴道:“这、这不是…我记得在荷包里。”


    荷包里是空的。


    “…你去买冰圆子时掉出来的,”贺清来耳朵红红,目光落在狐狸身上,稍一迟疑,温声道,“不是…给我喝的吗?”


    狐狸哑口无言。


    贺清来默默坐到狐狸身边。


    他轻声道歉:“不是这个意思吗…对不起。”


    “没、没事。”狐狸回神,忽然疑惑,“你怎么知道是什么?怎么喝?”


    在她荷包里也不定是安全的呀!狐狸越说越紧张:“万一是什么不好的药怎么办?”


    贺清来躲着狐狸的眼神,低声道:“我认得是楚家的避子散,我…之前买过,也喝过。”


    “所以不会吃错。”


    狐狸呆了。


    两人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什么时候吃的?吃了几回?啊,不对。


    狐狸正想东想西,忽然感觉身侧的人朝她倾斜,她没动。


    贺清来却绕过她去拿枕头和另一床被子:“衣衣,不早了,睡吧。”


    “……是这个意思。”狐狸面无表情地勾住贺清来腰间的衣带,稍稍用力将他带向自己。


    帐子仓促之间滑落。


    第二日,狐狸神清气爽地睁开眼睛,贺清来还在她身侧沉沉睡着。


    狐狸轻手轻脚起身,梳洗穿戴,叫了小二将早饭送进房内。


    她惬意地迎着窗子中清朗的天空和云彩用饭,忽听床榻上的人动了动,便回头道:“贺清来,早。”


    贺清来也朝她露出个笑容:“早,衣衣。”


    吃了早饭,狐狸和贺清来沿街买了花生糖、果干、芝麻饼等,眼瞧太阳高升,贺清来须赶车回小河村去。


    狐狸和他走在一起,抬头就看见柳树绿荫荫的顶。


    脚步不觉放慢,又在看见阳光大剌剌地照着贺清来的脸时默默加快。


    终于站在楚家医馆下,狐狸依依不舍:“我不晓得什么时候回家呢,也许还要再留几个月。”


    做学徒和医女不一样,往年收稻谷时狐狸就和贺清来回去了。


    “我知道,”贺清来轻轻捏了捏狐狸的手,“我下个月…”


    狐狸摇头:“天热,又忙,你来不了也没事。”


    一旦许诺,贺清来千方百计也要来,不想他为难。


    贺清来抿唇。


    “我进去了。”狐狸推门,院子里静悄悄,只有柳枝轻拂。


    她一点点关了门,贺清来走了。


    狐狸在门板后等了等,又悄悄拉开,探头去看——贺清来走出几丈,似有所感,即要回头。


    狐狸躲了回去。


    她垂下头,默默朝自己屋子走,心里说不出的沮丧。


    “衣衣,来吃点心。”路过孟娘子门前,齐娘子呼唤她。


    狐狸有些讶然,推门进去,见孟娘子坐在床上吃东西,孟骄正在她身侧熟睡。


    “我当你们回家了。”狐狸说。


    孟娘子笑了:“刚生半个月,我才不想挪动,让我把月子坐完再走。”


    狐狸点头:“也好,免得冲风。”


    “小贺走了?”


    “走了。”狐狸说。


    像要把心里的沉闷咽下去,狐狸连吃了三块糕饼,莲蓉馅甜得能当糖啃。


    月亮一天比一天圆,八月十五时更是如一轮玉盘,清辉普照。


    医馆做了许多月饼,绿豆、红豆、莲蓉,甚而有花生、红枣馅的,众人聚在后院赏月,楚娘子懒懒地倚在藤椅上喝酒。


    旁人都吃月饼,只有楚娘子和周娘子有胃口吃炙猪肉。


    “喝点儿?”楚娘子将酒壶递给周娘子,周娘子摇头。


    狐狸闻见了酒香气,她咬了口月饼,楚娘子又把酒壶举向她。


    狐狸默默接了,饮一大口。


    酒水又香又辣,激得狐狸打个哆嗦,楚娘子看得哈哈大笑。


    “楚娘子那酒,一般人可喝不了!”许娘子也笑了。


    狐狸又灌了一口,忙佐了月饼,甜辣辣的酒气在口腔内激发,直往脑袋里涌。


    “好喝。”狐狸说。


    楚娘子微微挑眉,顺手从椅边薅起来另一壶,朝狐狸示意:“再来?”


    狐狸不怕,于是二人对饮。


    齐娘子十分惊奇:“鞠娘子酒量不小呀。”


    “当然。”狐狸得意,但没用灵力化解酒力,很快一阵酒气上头,熏得她脸颊变红。


    楚娘子舒坦地叹了口气:“喝酒吃肉,人生幸事也。”


    她清亮的目光透过柳荫望向天空,黑暗中不知是什么意味。


    沈铃笑了声。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彩云凝,众人终于各自回房。


    贺清来没再到楚家医馆来。


    狐狸又失落又高兴。她不知道这种心情叫作牵肠挂肚。


    孟娘子回家了,孟骄满月,办了好丰盛的满月宴,孟家的来客如此多,络绎不绝地涌入院子,看得人眼花。


    狐狸在席上见到了许多熟人。言笑晏晏的邓娘子,抱着杜蓉的郑云霞,许久没见但是越发长个的赵平安……


    狐狸见到了苗苓,少女在人群中一眼看见她,立即挤了过来:“衣衣!”


    狐狸想不到她也认识孟娘子,两人坐在一处说话。


    “我就知道你会来,早听说孟娘子住在楚家。”苗苓笑吟吟道。


    寒暄一番,苗苓道:“孟娘子家的商队走南闯北,有时绣坊的绣品也托她们来卖——”


    话锋一转,苗苓郑重地握紧了狐狸的手,眼中满是坚定和神往:“衣衣,明年我打算跟着孟娘子去跑商队,等过了年就走。”


    狐狸刚要开口,就见孟芝在人群中谈笑风生。怕疼、瘦小的孟娘子,俨然是个当家人。


    “孟娘子很会骑马的,衣衣,明年……”苗苓说着自己的计划。


    仿佛未来就在眼前。


    狐狸露出真心的笑颜,开始和苗苓畅想,出门在外会遇到什么、要带哪些东西。


    ……


    一待又是两个月,十一月初,狐狸终于收拾了行李,和苗苓一起回家。


    孟娘子用了辆马车送她们,今岁的雪来得格外早,雪粒随风,刮得万物都沙沙作响。


    狐狸不时撩起车帘察看,逗得苗苓发笑:“别急,才二十多里地!”


    狐狸心情雀跃,仍忍不住从车帘缝隙中窥探。


    不知走了多久,狐狸在萧索的树影下看见了两个人影。


    是贺清来和苗娘子收了口信,正打着伞等在村口。


    下了马车,给了赶车小哥茶水钱,年轻车夫却连连推拒:“我们老板说了,不许要一个钱。”


    苗苓笑了:“是让你喝茶,不是车费,收下吧!”


    “收下吧!收下吧!”狐狸口上催促,眼睛紧盯着远处的少年,脚也不听使唤。


    她迫不及待地朝村口奔去,快乐地喊:“贺清来!”


    第153章 祭拜


    贺清来接了包袱, 轻轻拢紧狐狸,将飞溅的雪籽挡在伞外,脸上闪着笑意:“冷不冷?”


    “一点都不冷!”狐狸笑嘻嘻道。


    “走!都快回家!”苗娘子笑着道。


    “衣衣, 我走啦!”苗苓朝狐狸说道, 被苗娘子拉进怀里, 罩上一件外衣。


    狐狸回笑:“嗯, 明天见!”


    母女二人同样有说有笑, 朝着家走去。


    阴影一般的银色天空,雪籽打在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厚重的土地变成深浅不一的颜色, 连绵的山峰犹如水墨画。


    狐狸正待说笑, 忽然眼角一闪,她匆匆回头望去, 远眺之下窥见两只雪白的灯笼, 正冷冷地悬挂在房檐下。


    察觉她目光,不等狐狸询问,贺清来脸上的笑意退了退,低声在她耳边道:“···宋老先生去世了。”


    狐狸惊诧之下陡然生出几分愕然, 一时竟说不出话, 贺清来收紧手臂,带着她踩着坚硬的土地往家走去。


    两盏雪灯笼被撂在身后。


    “半个月了。事发突然,所以没有通知你和阿苓。”贺清来放轻了声音, 慢慢回想。


    “自从夏天那次风寒, 老先生的身体就不大好了, 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停药,到了后来, 连神智也不怎么清楚。”


    推开院门,站在正屋房檐下,狐狸微皱着眉,心里说不清的滋味。


    贺清来将伞合上,靠在墙边,接着蹲下身子将狐狸裙边未化的雪粒拂去,狐狸这才回神,朝他一笑。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间中传来小鼠们欢快跳脱的声音。


    “回来了!回来了!”条条突然大喊。


    卧房门缝里立即挤出来一溜的小鼠,欢呼着扑向狐狸。


    狐狸失笑,一个个接在肩上,豆儿黄激动地在她脚边来回打转。


    “好啦好啦,外面冷。”狐狸说。


    卧房中盖着一笼炭火,窗子微推开了点缝隙,空气清新而舒适,连月的思念一下子膨胀,小晏和小黄一左一右,抱住狐狸的手腕不肯松。


    墨团坐在狐狸领口,叫个不停:“大王!想你!天上都下雪了!”


    圆圆吭吭唧唧地挨着狐狸脖颈,又要嚎啕,蝉娘伸出小爪堵住他的嘴,自己却仰面蹭着狐狸撒娇:“大王!你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累不累?”


    “吃得很好,也不累。”狐狸含笑回答。


    贺清来收拾着狐狸的包袱,气氛融洽。


    窗外一味地刮风,雪籽更密,打得屋顶劈里啪啦作响。


    狐狸方才的思绪被勾起,她下意识望了眼窗子,缝隙外只有自家院墙,上面是黑白的山和天,模糊不清,看不见书塾的屋顶。


    条条注意到狐狸的目光,她顿了下,小心贴着狐狸道:“大王···我有事要说。”


    “甚么?”狐狸低头柔声询问。


    “那个教书的老爷爷···”条条似乎有些犹豫,紧了紧小胳膊,才继续讲下去,“他好像见过青青,那天我在房顶捡松果,听见他说,不知道青青什么时候回来。”


    狐狸顿时一愣,连蝉娘也着急问:“你听清楚了?真是青青?”


    “嗯。我听得清清楚楚。”条条肯定。


    小鼠们都把目光投向狐狸,狐狸安抚地笑了下:“天底下的青青多的是,他怎么会认识小青蛇呢?”


    条条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而且青青这个名字,是我们一起取的,他怎么知道?”小晏说。


    众鼠立即附和。


    飞雪持续,用过饭,终于将小鼠们送回屋子,狐狸和贺清来洗漱过,便舒坦地窝进床内。


    远远地还能听见豆儿黄乐颠颠地吠叫,隔壁房屋内闹腾得厉害。


    因条条提起了青青,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联想到青蛇对宋家的偏爱,狐狸思忖道:“贺清来,宋老先生葬到哪里了?”


    “山神庙后,往左一片的小山坡上。”


    狐狸静了静。


    贺清来低头看她,“你想去祭拜老先生么?”


    “嗯,明天要是雪小了,我去看看吧。”狐狸说。


    “好。”贺清来抱紧了她,轻轻吻她额角,“睡吧。”


    狐狸闭上了眼睛,将那点思绪逐出心扉。


    风声呼啸,吹得树枝东倒西歪。炭火熄灭了,贺清来轻手轻脚地起身关窗,将炭盆挪出屋子。


    一夜安眠。


    第二日小雪停歇,贺清来收拾了一篮子供果和香火,小鼠们见了,又是一番询问。


    圆圆抬头问:“大王,这是做什么?”


    “我去拜老先生。”


    条条缩了缩身子,默默坐进篮子:“我也想去。”


    她们身量小,下葬时狐狸不在,更是害怕,不敢靠近。


    如今狐狸回来了,为了青青,也要到坟前去看一看。


    狐狸将香烛香纸往一边推了推:“好,我们现在就去。”


    蝉娘看了看条条,也跟着蹿上狐狸肩膀,墨团挨着条条,嘻嘻道:“我们坐在一起暖和!”


    “衣衣,”贺清来递过来一柄油纸伞,欲言又止,最终说,“山路崎岖,你小心些。”


    狐狸抬头朝他一笑:“你在家安心做饭,我很快回来。”


    “嗯。”贺清来微笑着答应。


    豆儿黄蹭了蹭狐狸,见她默许,便也跟上了。


    层叠的雪粒嵌在土地的纹理中,映得路面花白不平,狐狸提着竹篮,很快便到了山脚下。


    隐约的台阶有被清扫的痕迹,狐狸有些惊讶。


    豆儿黄率先蹿上去,狐狸不做停留,快步上山。


    山神庙的门一如既往地大开,豆儿黄蹿过后门,而画上的灵鹿姗姗下落:“狐狸!你来了!”


    见她手里提着香烛,灵鹿轻巧地跃过供桌,凑近嗅闻:“你来拜书塾的老先生?”


    “是,”狐狸原想交谈,可此时门外刮了一阵风,扫得枯草瑟瑟,瞧不见豆儿黄的影子,于是她连忙追上去,“我待会来和你说话。”


    灵鹿善解人意:“晓得,你快去。”


    墨团乍然飞起,迎着寒风冲上缓坡,狐狸穿过重重坟墓,一路不停。


    “豆儿黄在前面!”墨团兴奋地大喊,声调陡然一变,“咦?那是谁?”


    狐狸踩上山坡,此处不比平地,杂草丛生,只有前不久留下的一条小道,枯萎的藤蔓和草丛埋在松树间,前行有些艰难。


    听见墨团的叫声,狐狸抬头望去,只见阴沉沉的天幕下,一座孤坟,闪烁着隐约的火光,似在燃烧香纸,而坟前矗立一人,背对着她们。


    狐狸撇开草窝,又向上走了几步。


    北风呼啸,撕扯着天上的乌云冲来,一阵缭乱,狐狸被逼得眯眼看去——是杜村长。


    忽然察觉脚边动静,低头一瞧,原来是豆儿黄悄悄地返回来,跟在她身边。


    “不要跑那么快,我追不上。”狐狸说,她的声音掩盖在风声下。


    再度抬起头来,杜村长犹在坟前,狐狸正要呼唤,看清他时,顿时一愣。


    连墨团都落在树上,没有动弹。


    杜村长哭了。


    老人手中紧攥着一本针线装订的册子,泪水缓缓从脸上落下。


    大雪,如沙。


    他定定地看了许久,忽然将纸张往火中一掷。


    火焰乍起,香灰四溅,悠悠然从半空飘零落地,因风而横冲直撞的火焰很快将册子吞没。


    许久,火堆终于熄灭,杜村长不做停留,毫不犹豫地下山去。


    狐狸目睹一切,不明状况,只好藏在一侧树后,不曾被杜村长发现。


    小鼠们都呆呆地没有说话,狐狸默默走出,未到跟前,忽一阵大风,从那乌黑灰堆中一吹一扬,残页乍飞。


    墨团手忙脚乱地飞下,叼住一页,豆儿黄也上前扑弄。


    狐狸从狗爪下拾起那巴掌大的半张残页,却见是个简单的女子画像,眉眼已经烧去,只剩下半张素雅的脸。


    墨团将口中的书页交给狐狸:“都是字!不认识!”


    狐狸不欲窥看,担忧是旁人隐私。只是匆匆一瞥间,发黄的纸张上写了许多字,从老旧到新鲜,笔锋凌乱,字迹仓促。


    有些已经被涂掉,有些写到一半未尽。


    墨色于匆匆岁月中日渐模糊。


    将吹飞的残页逐一捡回,狐狸将其裹在香纸中再度点燃。


    孤坟坐落在山坡一隅,面朝群山,风雪吹刮,火光明灭。


    墓碑上刻下四个大字“宋蒙之墓。”


    确保香火燃尽,狐狸清理了地面,摆正供果,这才离去。


    灵鹿仍在画上安坐,豆儿黄跑过,她才朝狐狸悄悄一眨眼。


    狐狸登时笑了,她问:“怎么不下来?”


    灵鹿舒展了四肢,伸蹄点一点门外的雪粒,风卷起挂幡,吹得烛火摇摇欲坠:“好大的风哟!”


    狐狸更笑了,灵鹿漫步画上:“吹是吹不散。你回来得好晚,在镇子里过得好么?”


    “很好。”狐狸说,灵鹿啜饮莲池里的水,带起一圈圈青色的涟漪。


    一顿,狐狸忆起几个月前给孟娘子接生的事,于是将手掌摊平,伸在灵鹿面前。


    “我有事问你。我替人接生,她不小心喝了我的血,有事没有?”虽事后孟娘子和孟骄都平安无事,但狐狸仍有些担忧,


    灵鹿扭头嗅闻狐狸手指,被咬破的细微伤痕早已愈合,她忽然指一指桌上的莲花灯,灯芯巍然不动,正在烈烈燃烧。


    “你刺一滴血,滴入灯中。”


    狐狸应了,快步走到供桌前,毫不犹豫地割破手指,指尖传来灯焰的温热,一滴圆圆的血落入火中。


    妖的血、人的血,都是一般红,犹如露珠。


    狐狸心下跳得快,眼也不眨,只看那滴血的境遇。


    血珠被火焰吞入腹中,蓦然消失,毫无踪迹,连丝青烟也没有。


    狐狸有些讶然,忙回头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灵鹿卧于壁画:“那就是不妨事。你的灵气能帮凡人增长气力,于人无碍,只是要消耗你自己的修为。”


    “那就好。”狐狸放心道。


    雪越下越大,狐狸不敢耽搁,同灵鹿会心一笑,便下山去。


    接连数日的雪。


    第154章 送行


    雪下得愈发大了, 终于从雪籽、冰晶转为鹅毛,纷纷扬扬地埋没了整个天地。


    狐狸在洞府中,向来是呆得住的。从前在狐狸洞修炼, 她能够不食不饮, 光阴轮转更是洞外的事, 难得出门, 碰上何种季节物候全凭天意。


    至于现在···


    狐狸正和贺清来坐在一起看医书, 炭盆中埋着红薯,豆儿黄和小鼠们围了一圈,专注地盯着那圆墩墩看。


    “栀子、麦冬···”狐狸轻声念着配方, 不妨夹杂了一声“哔驳”, 红薯皮爆开了,立时传来细微的焦香。


    她余光瞥去, 见圆圆低着头垂涎欲滴, 豆儿黄略显兴奋地踏了踏爪子。


    见此情形,狐狸不自觉笑了声,就此发呆似的,撑着下巴一同盯炭盆。


    贺清来察觉了, 忍俊不禁:“还要等一会, 里面还是生的。”


    狐狸手边的医书仍停在同一页,贺清来凑近她,轻轻挽起垂落的发丝:“闷不闷?”


    狐狸移回目光, 笑吟吟地斜靠在他肩上, 摇了摇头。


    怎么会闷呢?蝉娘、墨团儿···贺清来, 就在她身旁。


    正当此时,却听院门吱呀一声作响,大雪天不知是哪位来客, 狐狸和贺清来忙起身到屋外去迎。


    夫妇二人只见从门外顶进一柄圆圆的大黄伞,扑扑簌簌掉下许多雪。


    待越过门槛站定,大黄油纸伞骤然向上撑,伞下露出两张如花笑颜,正是苗苓和张芮。


    狐狸有些惊喜,忙在檐下招呼:“阿苓,芮儿,来屋里坐!”


    苗苓笑着摇头,鼻尖冻得通红:“衣衣,去我屋里玩罢!我们专来接你的!”


    闻听此言,狐狸有些无奈:“这么大的雪!”


    “雪可困不住咱们的脚。”张芮贴着苗苓笑道。


    贺清来说:“衣衣,等一等。”


    他转身进屋取了一柄伞,又给狐狸披上厚实的冬衣,狐狸与他相视一笑,便匆匆跑出屋檐,躲在那柄油黄的大伞下。


    三个人挤成一团,亏得伞大。


    依样往回走,也不知究竟在高兴什么,狐狸单是觉得莫名的有趣儿,伞下嬉笑不断,几个姑娘深一脚、浅一脚,趟过绵绵的雪地,在起伏柔和的雪层上留下足迹。


    甫一进门,从里间出来的苗娘子便吓了一跳。


    三人虽都穿着很厚的棉衣,翠绿、桃粉,挼蓝的,颜色各异,可裙摆上都或多或少地裹着雪,脸都冷得脆生生,鼻尖通红,一个都不曾幸免。


    乌黑发鬓上沾染的鹅毛雪花经屋中的热气一熏,立即化为细密的水珠。


    “怎么只打一把伞?”瞥见狐狸手中的小伞,苗娘子叹了口气笑道。


    可看几人脸上都笑盈盈的,正为彼此拍雪,苗娘子也不好再说,转头回了里间。


    进了里间,刚待坐下,狐狸手中便给塞了一杯热茶,苗娘子又端来花生、瓜子等一碟干果,配上点心等物,这才笑道:“你们尽管说笑,我回我屋里去,不在这儿听你们悄悄话。”


    几人又笑了,合上门,屋里只剩下融融暖意,渐渐驱散身上沾染的冷意。


    狐狸低头啜饮茶水,尝出桂圆肉的甜味儿,温吞吞地咽下肚里,苗苓递来一块点心,她接了咬上一口,绵密的口感,入口即化。


    歇了一会,喘口气,张芮见床上放着收拾整齐的衣裳,于是问道:“你明年什么时候走?”


    狐狸抬头一瞧,最上面还叠着几件冬衣。


    果然苗苓笑着道:“过了元宵就走。”


    张芮讶然:“这么急?”


    苗苓脸上全是脆生生的笑,她说:“这趟要去南方,待过百里山一带,就没甚风雪,也就不耽误赶路了。”


    狐狸不懂行商,可看苗苓踌躇满志,不由得问:“你要去多久?都去做什么?”


    “少说也得两个月,”苗苓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孟娘子带队,她们主要是去南方采买,去的时候行李轻便。”


    “我在绣坊还有一个好友同去,我们俩就带一些绣坊的绣品。”


    “你们商队多少人?”张芮往前倾了倾身子,问道。


    “嗯,统共三十多人。都是孟娘子家的,经常跑商,经验足。”


    “两个月···苗娘子可说了甚么?”张芮又问。


    “我娘知道,奶奶也乐意我去,听说南边有许多不同流派的绣娘,针法不同,技艺高超,我早就想去见识见识了。跑商也是个机会,我跟着孟娘子长长见识,攒下些钱,往后能早些自己立门户。”


    苗苓笑吟吟地说完,又笑道:“不用担心我,等我回来了,给你们带南边的东西。”


    既然去日已定,几人自然高兴,又热切地谈了许多事。


    小河村的新年很快到来,狐狸和贺清来在新房中度过了热闹的年节。


    好像和往年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正月十五元宵节,平河镇要做烟花会。


    恰逢上苗苓要远行,于是众人乘车,抵达了镇子。果真是节庆,不管是路边的面馆、还是茶楼、客栈,竟意外都坐满了人。


    苗娘子带着众人寻寻觅觅,这才在一家馆子里得了空位,待坐下后点了饭菜,有说有笑。


    “可喝酒?”苗娘子笑问。


    几人互看,都不约而同点头,小二上了两壶温酒,众人捧杯。


    只是外出行商,并不愿显得太过依依不舍,张芮笑道:“阿苓,到时在南边有甚么新奇见识,一定要回来同我和衣衣仔细讲一讲。”


    “阿苓姐姐,我祝你一路顺风,平安归来。”小桃说。


    苗苓莞尔一笑,将酒水一饮而尽。


    说说笑笑,吃过这餐送行饭,苗娘子便带着苗苓前往孟家。


    苏昀和张芮带着小桃,天还亮着,四下里却都挂起了花灯,路上行人渐多,都赶着去看踩高跷。


    小桃高兴极了,忙道:“我们先去看杂耍,还得去买点心盒子。”


    狐狸正要答应,心下一动,笑道:“赶上节日,我想去看看楚娘子。”


    张芮应了,于是几人分别。


    狐狸和贺清来顺路买了糕饼,狐狸一路上看来看去,似乎在找什么店家,但可惜没寻到,已经靠近了医馆的巷子。


    “我还想买些炙肉什么的,楚娘子喜欢吃。”望着医馆后院的柳枝影,狐狸说。


    贺清来道:“现在冷,估摸是没有了。”


    待敲开门,沈玲见到狐狸,颇有些喜出望外,忙将二人迎进院子。


    “你怎么来了?”沈玲笑道,“吃了没有?我和楚娘子正吃饭呢。”


    “吃过了,今天来看灯会,时候还早,就想着来看看。”狐狸笑答。


    只剩下沈玲和楚娘子,二人便就近在厨间吃饭,屋里倒不冷,刚进门,便看楚娘子懒洋洋地啜酒。


    楚娘子竟然把藤椅挪来了,斜靠着十分惬意,高度合适,一撇手就能吃菜喝酒。


    两人吃得倒挺好,铜锅中热汤翻滚,摆了一桌涮吃的菜肉,楚娘子瞥见狐狸,微微一挑眉:“唷。”


    狐狸不见外,扯着贺清来在桌前坐下,搁了糕饼笑道:“怎么,不许来?”


    “怎么会?”楚娘子含笑反问,随手拿过酒盅,给狐狸倒了一杯温酒,“喝点?”


    “刚喝了,我怕醉。”狐狸笑道。


    “煮了肉,你是吃不了,先垫点元宵,再陪我喝吧。”楚娘子说着,递过来一碗煮元宵。


    狐狸低头一瞧,面皮倒是雪白,形状却软趴趴的千奇百怪,一瞧便是自己搓的。


    沈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我自己做的,煮过了。”


    狐狸笑了,用勺子舀起一个,先小心递到贺清来嘴边,贺清来张口吃了,她才自己吃第二个。


    黑芝麻汁甜得很,只是面皮稍有些软糊。


    沈玲又给贺清来端了一碗,贺清来道谢后,也慢慢地吃着。


    屋里静静的,铜锅中白气翻滚,沈玲埋头苦吃,楚娘子不时添菜,见狐狸将元宵吃完了,便一抬手:“不辣,专买的甜酒。”


    狐狸不推辞,酒杯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楚娘子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


    二人对饮了几杯,饶是甜酒,狐狸也觉得后颈渐渐涌上一股热意。


    “小贺相公,能喝吗?”楚娘子朝贺清来示意。


    贺清来抿唇微笑,狐狸忙给他倒酒。


    几人也不说话,只是舒坦地一杯接一杯。沈玲吃得额头一层汗,她含糊道:“幸亏你们来了,酒我是喝不下。”


    狐狸失笑,扯了手帕递过去,沈玲仓促擦了擦汗,仍笑嘻嘻的。


    “我们夜里去看花灯,楚娘子,你去不去?”狐狸问道。


    楚娘子摆了摆手:“我不爱看,你们带着阿玲去吧,刚巧有个伴。”


    话音刚落,狐狸耳朵一动,听见巷子里传来很是急促的奔跑声,那声音越来越近了,猛一刹,停在楚家医馆的门前。


    狐狸应声偏头去看,沈玲循她目光,疑惑:“怎么了?”


    楚娘子悄然坐直了身子。


    一阵急促而大力的拍门声。男人带着哭腔的喊叫隔着门板和院墙传来,声嘶力竭:“楚娘子!救命啊!”


    屋中一静,几人立即匆匆冲向前屋,连贺清来也撂了酒杯跟上。


    再打开诊室的前门,来人陡然往屋内一扑,贺清来冲上去将人扶住,狐狸认出这是陈小娘子的夫君。


    她心下一沉。


    沈玲已经往后院跑了。


    “楚娘子,我娘子摔了一跤,早、早产了,你快去看看!”男人哭叫道。


    第155章 陈小娘子


    沈玲已跌跌撞撞地提了药箱冲回来, 楚娘子立即道:“去把我屋里那盒红参拿上。”


    “哦,好!”沈玲忙应,狐狸反手接了药箱, 众人不敢多说, 连忙跟着楚娘子朝外奔去。


    巷子里的雪扫在墙侧, 可是路中却结了点雪霜, 踩在脚下湿滑。


    贺清来拽着那年轻男人跟在身后。


    一路狂奔, 狐狸发觉眼前的路越发熟悉,一抬头,原来是八宝坊。


    屋内屋外, 乌泱泱地挤着一群人, 外圈的人不明所以,还在探头往里看;里面的人拼命举了买到手的糕点和盒子, 不知在议论甚么。


    嘈杂极了。


    “楚娘子来了!”不知是谁喊叫一声, 人群刷地分开,从中一条小道。


    卖糕点的伙计腰上仍系着围裙,匆匆挤出来:“楚娘子,快来!”


    狐狸紧随其后, 揽着腰侧的药箱, 低头穿过人群,她在柜台边瞥见踩扁的血迹,这圆圆的血迹又一路延伸, 黏在结冰的石阶上。


    终于穿过前堂, 跨过很小的天井, 檐上结起冰柱,狐狸率先在清凌凌的空气中闻到了血腥味。


    妇人的低声痛呼传入耳中,开了一扇门, 贺清来扶着陈小娘子的夫君在门外站定。


    一进门,屋里昏暗,十分狭小,陈小娘子仰倒在一个榻上,旁边的妇人紧攥着她手,满脸焦急和慌张,见楚娘子和狐狸进门,这才闪过一丝喜悦:“啊呀!”


    开口却是哭音,说不出话。


    楚娘子匆匆在陈小娘子身边蹲下,掐过她的脉。


    狐狸背着药箱,左右一瞥,连个放东西的桌子都没有,只靠墙一个长条板凳,墙角一架木屏风。


    这显然是伙计们站累了,敷衍着歇脚的地方。


    狐狸当机立断,将药箱放下,扯开薄薄的木屏风斜着挡在门前,遮住门外的视线和寒风,她探头出去,朝门外的伙计喊:“热水!还有灯烛、挡风的屏障,再要一张桌子,干净的褥子和铺盖!快点!”


    伙计应了,嘴上不住地说:“热水有!热水有!”


    陈小娘子的夫君似乎腿软,贺清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扯起:“东西都在哪?”


    “那屋子里有···”男人有些六神无主,在冷天里来回的奔跑让他有些喘不上气,听了贺清来的话,才猛撑住身子,带着贺清来往一边的屋子去。


    “烧水的在哪?”沈玲终于赶到,手中攥着一个长形的小盒子。


    “先煮止血散!”楚娘子在屋内喊。


    沈玲忙应:“好!”


    热水一桶桶地送进来,在屋内烧起三盏灯烛,终于使光线明亮。那个妇人却叫了一声,登时哭了:“血!”


    狐狸回头一瞧,陈小娘子的裙摆已经被血浸湿,她紧闭双目,几欲昏迷。


    “我先施针,鞠衣,你来给她灌药。”楚娘子说着,起身将一卷银针铺开,有条不紊地摊平陈小娘子的手臂,撩起衣袖。


    狐狸拿了药箱中止血补气的急救丹药喂入陈小娘子口中,那妇人松了手,让在一边。


    “你先出去,叫他们热水不要断,天冷,送个炭盆进来,把门窗用布罩起来,千万别漏风了!”狐狸朝她叮嘱,妇人终于有了主心骨,慌张地应了,匆匆往外走去。


    在屋内摆好高桌,沈玲将一盆热水倒好,兑进去洗手的药粉。


    连下三针,陈小娘子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她猛攥了下手:“···。”


    “别担心,血止住了。”楚娘子说。


    话音未落,陈小娘子皱起眉:“楚娘子,肚子疼,要生了罢?”


    “嗯。”


    将陈小娘子沾血的衣裙剪开,窗外被蒙上布料,屋里只剩下灯烛明亮的暖光,盖上被褥,铺上垫子,沈玲洗了手,先给妇人擦干血迹。


    果然不流血了,狐狸情不自禁松了口气。


    “小贺在煎药,该催生了。”沈玲说。


    楚娘子嗯了一声,起身洁手,狐狸也跟着洗了,贺清来敲敲门框,“衣衣,止血散好了。”


    一碗热腾的汤药送进来,楚娘子又道:“把那根红参熬成茶。”


    “好。”贺清来在门外答应。


    狐狸沉下心,众人一时安静下来。


    三人摆开架势,撤了银针,预备接生。


    起初十分顺利,既不出血也不艰难,陈小娘子循着楚娘子的指挥用力。


    忽然,光影里,狐狸瞧见陈小娘子腕上的青筋跳了一跳。


    她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狐狸的目光落在陈小娘子脸上,她的表情逐渐纠结,似乎有针挑一般的剧痛蹿上去,狐狸开口:“好像不对···”


    楚娘子抬头瞟了一眼,猛站起身,将手按在陈小娘子腹部,下压些许。


    “胎位不对。”楚娘子沉声说。


    沈玲抬头,带着一点哭腔低声道:“···我好像看见脚了。”


    陈小娘子渐渐压不下脸上的痛楚,不免呼出声。


    楚娘子额上出了一层汗,狐狸忙捏住陈小娘子的脉搏,细细探查她的脉象,空气中又有血气蔓延。


    楚娘子深吸一口气:“我给她扭正胎位,别让她睡着。”


    狐狸忙应了。


    楚娘子冷静地解开陈小娘子的里衣,十指按压在妇人的腹部,一寸寸摸寻,不时引来腹中胎儿的动弹,连女人的肚皮都跟着跳动。


    狐狸看得心惊肉跳,眼前闪过一阵白,一阵青,陈小娘子攥紧了狐狸的手腕,强忍着剧痛。


    一盆又一盆的热水被血污染了颜色,狐狸将熬得很浓的参茶一口气灌入陈小娘子口中。


    血气、汗水,污秽掺杂的浊气,不慎洒出的药水,屋里又热又闷,可是众人的后背却都出了冷汗。


    狐狸发觉陈小娘子在打冷战。


    她不免张口:“师傅···”


    楚娘子满头大汗地抬头来看,眼里不知何时蒙了一层泪,她咬牙道:“让她撑住。”


    狐狸摸了穴位,扎下两针,陈小娘子撇开眼皮,疼得神志不清,见她似乎要咬嘴唇,狐狸见机掐住她下巴,塞了干净的手帕。


    陈小娘子却忽然挣扎起来,呜呜地叫了两声,连双腿也在榻上蹬,沈玲按不住她的脚,抬头急问:“怎么了?”


    狐狸忙扯了手帕,低头听她说话。


    “娘,疼···”


    狐狸一愣,她的声音太小,连沈玲和楚娘子都没听见,事关紧要,都只是迅速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了。


    狐狸为这两个字呆住了。她的心头针扎一样疼了下。


    陈小娘子只喃喃说了两字,便疼得要合紧牙关,狐狸伸了自己的手,任她咬住。


    楚娘子的手腾挪移动,鼻翼上沾满了汗珠,终于抬头道:“好了。”


    可是没人敢松懈,空气一下子凝滞,稀薄的羊水、浓稠的血污,打湿了垫子,沈玲的衣裙上都沾染了鲜血。


    狐狸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点点流入陈小娘子的咽喉。


    她眨了眨眼睛,内丹缓慢地在丹田中旋转,一寸寸的灵气飞速涌入血液,再被送进陈小娘子的体内。


    额头上的汗水如泪水一般滑落,狐狸顾不上擦拭。


    她低头去看陈小娘子,只见她微微睁了眼,眼中恢复了些神采,终于继续用力。


    狐狸的灵力飞速消失在陈小娘子的体内。


    不够、不够,还是不够。


    妇人的后牙猛地用力,牙尖嵌入狐狸的皮肉,陈小娘子疼得发抖。


    “看见头了!看见头了!”沈玲激动道。


    陈小娘子眨了眨眼睛,神采渐渐下落、下落。她陡然倒回狐狸怀中,昏死过去。


    “再熬一碗补气汤来。”楚娘子扑过来试针掐脉,她的目光黏在陈小娘子脸上。


    狐狸将手抽出,冷静地用帕子擦了一下陈小娘子的脸,说:“我去煮。”


    她取了药包,轻飘飘地往外走去。


    天早就黑了,地上坐着个男人,昏暗里只剩个人影,看见狐狸出来,他激动地站起身:“是不是要生出来了?”


    狐狸木着脸没有说话,男人一愣,呆站在原地。


    狐狸走进烧水的屋子,只有贺清来在这屋子里,他满头热汗:“热水没了?”


    见狐狸手中拿着个药包,他起身来接:“我来···”


    “不用,”狐狸捏着药包缩回手,避开他道,“贺清来,你能不能先出去?”


    贺清来一愣,低头看见她手上血迹凝固的牙印,张了张唇:“···好。”


    合上门,贺清来的脚步声往远处走。


    狐狸将药材倒入煮药的汤罐子中,炭火一下子烧旺,屋子里亮得好像躲了一颗遥远的太阳。


    狐狸只盯着迅速沸腾的乌黑汤汁,一半是配好的药块融化,一半是人参的须根煮出药效。


    她默默撩了袖子,静静地割开腕上细细的脉管,新鲜的血液顺着肌肤淌下。


    未落到药罐子,血珠顿时停在半空中。


    随后一珠、一珠地往上飞去,狐狸额前凝聚出淡淡的青烟气,鞠衣色内丹旋转着显现。


    彩珠被血流簇拥,迫不及待地吸吮着内丹中的灵气,一阵又一阵闪烁的光芒,白光盖过火光。


    “嘭!嘭——!”璀璨的烟花直冲云霄,在寂冷的冬夜炸开,从狭窄的天井中望去,能看见长长方方的春日画。


    漆黑的夜幕上,烟花炸得绚烂,为了能让人们看得清楚,烟花匠往往加重颜色,于是凝夜紫的焰火划过天际,秋香黄得如迎春碎裂。


    坐在地上的男人在默默流泪,无心观赏。


    贺清来默默挪了脚步,遮住男人的视线,抬头静静地盯着天上的烟花。


    八宝坊中的人群早已散去,墙外喧嚣被烟花会的热闹掩盖。


    他的背后扑上一阵闪烁的光芒。


    “吱呀。”门悄悄地开了,狐狸垂着眉眼,默默端着一碗汤药走出。


    贺清来甚么也没说,甚么也没问。


    第156章 平安


    狐狸轻飘飘地回来, 冷静地掐开陈小娘子的嘴,将一碗温热的药汁灌了下去,楚娘子鼻翼阖动, 目光先落到黑乎乎的汤汁上, 接着抬头猛看了她一眼。


    陈小娘子于昏厥中呛了一声, 眼皮下的眼珠转了转。


    须臾, 她睁开眼睛。


    苍白的面皮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狐狸仍在床头守着她,屋子里安静下来,楚娘子和沈玲跪在榻尾接生。


    灯烛烧得不知疲倦, 明晃晃地照在狐狸脸上, 视野中的一切都格外清晰。


    楚娘子和沈玲的影子打在墙上,边缘随着烛火而微微颤动。


    狐狸摸到了陈小娘子的手腕, 脉跳逐渐清晰而有力, 她体内的“气”终于得到了充盈和滋润,狐狸的灵气飞速涌向她的四肢百骸。


    陈小娘子攥紧了狐狸的手,躺在她怀中用力喘了两口气,乌黑的发鬓被汗水濡湿, 她循着生存的本能继续生产。


    “再用把力!”楚娘子喊。


    鞠衣是个活人, 即使陈小娘子顺利生产,母子平安,也不会有人给她供香火的。


    “忍着疼!我要把孩子取出来!”


    陈小娘子下意识搂紧了狐狸, 点了点头, 泪水无知无觉地划过脸庞。


    但没关系, 她们都活下来了。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天际。


    楚娘子满手是血,豁然在灯影中站起身,终于捧出一个新生的、挣扎着四肢的孩子。


    狐狸默默想。


    陈小娘子松了力, 满身的汗,湿漉漉的如从水中捞出。


    她倒回狐狸怀里抽噎着哭泣,她不晓得自己在哭什么,或许是濒死而生,或许是委屈,高兴。


    母亲和孩子都在哭泣。


    沈玲脸上流着泪,匆匆处理余下的事宜。


    待一切收拾妥当,已不知过去多久,陈小娘子和孩子都昏昏睡去,狐狸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清冽的空气扑进鼻息,小小的天井中夜色熹微,天上飘起了零星的雪花,狐狸脚下一软,几乎跌倒。


    少年扑上来接住她。


    狐狸甚么也不想说,只是一味地钻进贺清来的怀抱,后知后觉的疲惫。


    贺清来抱紧了她,轻轻摩挲着狐狸的后颈。


    腕上的伤渐渐愈合,牙印淡去,她困倦地瞥向天空,那里燃起了最后一朵烟花。


    ···


    陈小娘子的家人闻讯赶来照看,狐狸和楚娘子、沈玲终于可以坐下歇息。


    做糕点的屋里宽阔极了,专用来蒸点心的灶台长得占了半个房间,热气腾腾,可是谁也不想呆在里面,三人也不挑拣,就地坐在台阶上。


    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


    后厨里剩下没卖完的糕点堆放在几人身侧,楚娘子和沈玲狼吞虎咽,一味地抓起来往嘴里塞。甚么枣花酥、豆沙饼,蜜合点心,连味道都没尝出来,便被囫囵咽下肚。


    狐狸懒懒一瞥,拢紧了自己的衣裳,吸了口冷冽的空气。


    楚娘子咽了点心,才有心思敲敲自己的膝盖,沿着小腿往下查看,不由得轻嘶一声。她嘟囔:“我说怎么没感觉···”


    沈玲吃吃地笑了:“等回去了,我给你擦药酒。”


    两人在屋里跪着接生,足有一夜,腿脚肿得近乎麻木。


    “吃。”沈玲把身侧的点心越过楚娘子递过来,上下晃了晃。


    狐狸接了,咬了两口。


    食之无味,产房里挥之不去的浊气似乎缠绕在狐狸身上,坠得她四肢不畅,是从未有过的困乏。


    狐狸端了冷茶猛喝一口,将口中的糕点咽下去。


    “我马上做好饭,几位先垫着。”陈小娘子的相公在身后喊道。


    楚娘子将手搁在膝盖上,惬意地舒气。


    她的双手虽反复清洗过,可那些深深的、错综复杂的掌纹中,极其圆润的指尖和纤长的十指上,总让人疑心有淡淡的血粉。


    狐狸盯着她的手。


    楚娘子发觉她目光,晃晃手示意狐狸,满不在乎道:“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你的手好,能当医女?”


    狐狸摇了摇头。


    “手小、又软,必要时,得靠你两只手把孩子取出来。”楚娘子说着,伸展了自己的双手,“周娘子手太大,产妇要吃很大的苦头。”


    狐狸点了点头。


    “···累傻了?”楚娘子嗤笑一声。


    沈玲不管不顾地吃点心,终于摸着肚子长出一口气,舒服地感慨道:“哎哟,差点饿晕。”


    八宝坊开了门,伙计们在天井中来回穿梭,偶尔有点奇怪地瞟来一眼。


    冷天地里坐在台阶上,三个人形容说不出的狼狈。


    看狐狸仍旧木着脸,一副没有回神的样子,楚娘子扯了扯她:“···母子平安,喜事。”


    “像这种跌了一跤的,多的是一尸两命、或保大不保小的。”


    狐狸扯着嘴角笑了笑。


    楚娘子从胸腔内吐出一口郁气,徐徐散了。


    “不论甚么时候,妇人生产,都是鬼门关里走一遭。”


    “吃饭了,吃饭了,几位。”男人在身后招呼。


    狐狸站起身来,楚娘子拽住她的衣袖:“——拉我起来。”


    狐狸低头,楚娘子笑眯眯的,使劲揪了揪狐狸的袖子:“不比你们年轻,腿麻了。”


    “哦。”狐狸面无表情道,一把将她扯起来,三人进屋坐下。


    烧了太多的火和炭,屋子里又热又闷,门户大开,终于散进凉气。


    “稍做了点,”陈小娘子的相公腼腆地给几人分筷子,“几位恩人先垫一垫。”


    陈小相公又端了熬好的药和清粥往小屋中送。


    狐狸朝桌子上一瞥,萝卜炒腊肉、土豆炒腊肉、蒸腊肠···唯一素的是一碗米粥。


    “哟,”楚娘子仍笑眯眯,“我喜欢。”


    “衣衣。”贺清来匆匆从外面回来了,他揣了热腾腾的烧饼,放在狐狸面前,“太早了,只有烧饼铺子有人。”


    狐狸扯着唇角笑了笑,慢吞吞拉贺清来在身边坐下,递过筷子:“你吃。”


    楚娘子瞥瞥烧饼,又看看狐狸的脸色。


    几人又吃起第二顿。


    烟花会狐狸没能看到,张芮和苏昀带着小桃在镇上住了一夜,虽寻不到狐狸二人,但也等在路口。


    贺清来带着狐狸坐上牛车,小桃和张芮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狐狸。


    狐狸眼睛半睁,不知是睡了还是累了,被贺清来紧抱在怀中。


    车架摇摇晃晃,张芮悄声用口型问:“衣衣怎么了?”


    “陈小娘子难产,她和楚娘子抢了一夜,没有休息。”贺清来尽力放低声音回答,狐狸耳边响起他微微振动的心跳,闭了闭眼睛,任由自己往下滑去。


    终于找到一个安静的位置,狐狸耳边只有贺清来平静的心跳。


    她沉沉睡去。


    脑海中似雾非雾,不怪别的,只是狐狸怕耽误救人,下起手没轻没重,天晓得那碗药里化了多少灵力。


    睡梦中听见一道轻轻的叹息声。


    “睡吧。”


    贺清来轻手轻脚将狐狸安放床上,脱去鞋子和外衣,散了发髻,狐狸脸上、额上隐约可见干涸的汗水。


    他转头烧了温水,用手帕沾湿,轻轻擦拭着狐狸的脸颊和脖颈。


    狐狸一无所觉。


    手帕来回擦拭了几遍,再次打湿后,贺清来轻轻摊平狐狸的掌心,牙印已经消失了。


    将袖子退上去,雪白的腕子上却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少年珍惜地攥着狐狸的手,温热的指腹轻扫过那道痕迹,来回摩挲。


    狐狸睡得很沉,呼吸绵长,面容宁静。


    贺清来静静地看着她。


    待狐狸一觉睡醒,已经是午后了。


    金黄的夕阳斜斜打在窗框,从缝隙中透进来的亮光几近刺眼,屋檐下的冰柱“滴答、滴答”地掉着水珠。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视野中的所有东西,终于回神。


    狐狸抬起手腕,看见那道仍留在肌肤上的白痕。


    “···唔,看来是不会消失了。”


    狐狸嘟囔着,将两只手并在一起,左腕上一道,右腕上也是一道。


    幸得山狐狸皮肤白,若不仔细看,是瞧不清的。


    贺清来不在房中,小鼠们也不在,屋子里静悄悄的,狐狸终于歇过劲,浑身软趴趴的,松散地躺在床上不愿动。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不晓得大王醒了没有···”蝉娘小声吱吱。


    贺清来端着晚饭推门而入,迎面看见床上的少女睁着水葡萄似的双眼,正亮晶晶地笑望着他。


    “醒了?”贺清来轻声说。


    将饭菜放在桌上,贺清来肩膀上的蝉娘和条条一跃而下,迫不及待地蹿上床榻,可到了狐狸身边,动作却小心起来,爪子踏着软软的床褥,轻手轻脚地靠近。


    “大王,你怎么样啦。”条条抽了抽小鼻子,黑亮亮的豆眼儿里满是担忧。


    狐狸依旧笑盈盈,抬手轻拂过条条的小脑袋:“我能有什么事?只是太困啦。”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蝉娘松了口气,转而得意,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就说嘛!大王天下第一!”


    狐狸扑哧笑出声,贺清来坐到床边,珍惜地摸了摸狐狸面颊,低声询问:“饿不饿?起来吃饭?”


    狐狸抬眼笑了下,捏了捏贺清来的手。


    “贺清来,明天我想去山神庙一趟。”她说。


    “好。”贺清来说。


    “拉我起来。”狐狸伸着胳膊道。


    贺清来脸上带着纵容的微笑,俯下身子,双臂将狐狸抱起。


    第157章 因果


    又是一夜的安眠。


    第二日天刚亮, 狐狸便提着两包点心上山。


    小鼠们仿佛仍不安心,一定要跟着,也不肯坐在狐狸肩上, 于是雪地里不远不近, 几个拳头大的雪坑下陷, 一路往山上蜿蜒。


    小黄紧攥着小晏的尾巴, 生怕自己跟丢。黑色的小鼹鼠在雪层下如鱼得水, 两爪轻轻一撇,便掏出个畅通无阻的雪通道。


    若有歪斜,只需小黄轻轻扯一扯他尾巴, 立即纠正方向。


    墨团机灵地飞一段, 落在挑出雪层的杂草上啄啄羽毛、洗洗脸。


    只是山坡路远,圆圆走得气喘吁吁, 狐狸刚要开口, 他又很争气地往上爬。


    不知不觉,仍是狐狸走得最快。


    小鼠们吵吵闹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圆圆!你别停呀!都看不见大王了!”蝉娘怒道。


    条条喊:“唉呀!这里有个松果!”


    “不能吃,放下!”


    狐狸低头笑。


    待她进了山神庙,灵鹿已经卧在供桌前的蒲团上等候。


    “你好了?”灵鹿上下打量狐狸, 说。


    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 狐狸一抿唇,默默点头。


    “救治凡人也要有个度,轻易用内丹, 别把你自己搭进去。”灵鹿站起身, 懒懒地伸展四肢, 凑近狐狸嗅了嗅。


    狐狸闻言一顿,她放下点心,将其在青瓷供盘内摆好。


    “狐狸, 陈小娘子寿数未尽,但是她命有此劫,你强替她化解了,这就是因果。”灵鹿踱着蹄子,慢悠悠道。


    狐狸沉默了,她微微低头,看见袖子若隐若现的白色伤痕。


    这就是她的果吗?


    那厢,灵鹿轻巧地跃上壁画,从青苍松树下拖出个果子来,这果子却是有形,被她在画上一撂,顺势落进狐狸手心。


    “喏,山神大人在时给我的,”灵鹿抬抬下巴示意,“你吃了。”


    狐狸低头,掌心里的果子不过杏子大小,皮肉饱满,呈出淡淡的粉色。


    “我···”狐狸刚要推拒,灵鹿看出她心思,抢先道:“吃吧,等山神大人回来了,我要多少有多少。”


    “···多谢。”狐狸朝她莞尔一笑,灵鹿同她一起坐在蒲团上。


    狐狸轻轻咬开果子皮肉,果肉一抿,入口即化,一阵清甜沁入舌尖。门外是连绵的山,更远的天际下重重的雪白,辨不清是云还是雪。


    灵鹿耳朵动了动。


    墨团扑棱落在门槛上,好奇地张望:“大王,你吃的什么?”


    “果子。”狐狸笑了下。


    墨团往后跳了跳:“你自己吃。”


    很小的果子,没有果核,很快就吃完了。


    狐狸感觉一阵清新的凉意缓缓在体内散开,溪水一般冲刷灵台和丹田,渐渐转为舒适的熨帖,那股萦绕的困顿感顿时烟消云散。


    “狐狸。”灵鹿喊了她一声,没有后话。狐狸知道她想说什么。


    静了半响,狐狸说:“往后,还能用我的血吗?”


    灵鹿沉默:“···能用。”


    圆圆她们终于赶上来了,带着满身的雪和凝固的黄泥,看得狐狸情不自禁地微笑。


    “那就好。”


    小河村迎来了新的春天,雪水消融,天蓝得如瓷器,闪着亮光,山上的枝桠渐次冒出新鲜的嫩芽。


    今日是书塾开学的日子,担心忙不过来,狐狸和贺清来预备去帮忙。


    狐狸坐在屋内吃着红枣炖牛乳,惬意地叹了口气。


    眼中隐约可见的青烟围绕她缭绕,随着一呼一吸,化入丹田。


    不晓得为什么,贺清来忽然换了惯用的香火,如今的供香味道更好、青气更浓郁,狐狸虽不曾过问,但乐得享用。


    三两口吃完了炖牛乳,狐狸径直进厨间洗干净瓷碗,接着便和贺清来前往书塾。


    书塾下的两盏雪灯笼已被撤下。


    孩子们欢喜的吵闹声传来,几个月不见,她们叽叽喳喳的,围着苏昀和宋诚,迫不及待地分享着各自的趣事。


    “阿诚哥哥!下雪的时候我爹给我抓到了一只灰兔子!”


    “夫子!夫子!你看我的字,是不是更好了?”


    “小琪,给你点心···”“夫子尝尝我的桂花糖!”


    苏昀和宋诚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忽然众人一瞥,瞧见进门的狐狸和贺清来,立时分散出一堆小孩,涌上来“姐姐”“哥哥”的乱喊一气。


    “好了好了,先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我们今日上午还要再学一篇文章。”苏昀轻咳两声,朗声道。


    狐狸扫了一眼,有几个十四五岁的大孩子已不来了,小桃和梁延倒成了领头的。


    两人配合着苏昀,将小孩们带回屋子,又是一阵吵嚷的翻书、磨墨,终于安静下来。


    “真好。”宋诚摸摸自己的额头,笑呵呵地说。


    “包雪菜包子吧?”宋诚朝贺清来说,“面发好了,你拌的馅好吃。”


    贺清来点头,进了厨间调弄馅料。


    宋诚开了正屋的门,狐狸紧随其后进去。


    前几日屋檐上的雪没化干净,水珠子乱溅,许多书不敢拿出来晾晒,今日得了晴天,于是便支起竹架子,将书本一一摊开。


    宋老先生的屋子很干净,光线照进来,映得架子上的书又整齐又繁多。


    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药苦味已经散去,只剩下书籍有些潮湿的气息。


    宋诚进了门,低着头不说话,自顾自抱了一叠典籍出去。


    屋里的陈设未改,但诸如茶壶、笔墨,都已收起。


    狐狸抱了一摞书出门,站在架子前,狐狸单手抽出一本,随便掀开,倒扣在竹竿上。书太多,只能这样晒着去去潮气。


    刚将手里的书搭完,忽然风一吹,啪嗒一声,不晓得从哪本书里掉出一张纸。


    狐狸循声看去,纸张贴在地上,苍白的黄色,好像不见天日了许久。


    她疑心是哪一本书的页子不慎掉落,捡起来翻开,仔细去看上面的字。


    “鲈肥菰脆调羹美,荞熟油新作饼香。”狐狸轻声念出。


    再往下却非一整首诗,零零碎碎、摘抄成行,甚么“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粽香筒竹嫩,炙脆子鹅鲜。”


    或是“夜半酣酒江月下,美人纤手炙鱼头”、“八百里···”。


    字迹清隽有力,可抄写的竟是美食一类的诗词,狐狸看得发笑,引得宋诚来看:“怎么了,鞠衣娘子。”


    “你瞧,不知是从哪本书里掉出来的,不像老先生的字。”狐狸举了给他看。


    宋诚仔细梭巡,摇了摇头:“确实不是。”


    狐狸收回手,翻来覆去看了,只有这单独的一页,再往角落一瞥,只有孤独的一个“赠”字,年岁久远,不曾晾晒,想必是什么水迹沾湿,墨色退却,后面只隐约看出两横,辨认不出。


    “看来是送给谁的。”狐狸嘟囔,左右一瞧,随手将其塞入一本书中。


    书塾响起琅琅的读书声,整齐而抑扬顿挫,水溶溶的大晴天,院子里晒满了书籍。


    时至中午用饭,孩子们还是兴奋不已,开头总想嘁嘁喳喳地交流两句,于是三三两两,众人吃饭的速度不一。


    狐狸见桌上的包子筐空了,便起身从蒸笼中再捡些来。


    一转身,许芸站在她身后,双手捧着一个竹筒罐子:“姐姐,给你。”


    “这是什么?”狐狸接过手,笑着晃了晃,竹罐子似乎很满,传来两声沉甸甸的碰撞。


    “是粽子糖,我阿娘让我给你的。”许芸微笑。


    想是许娘子晓得她喜甜食,狐狸眉眼俱笑道:“帮我谢谢你阿娘。”


    话音落,小姑娘却又往狐狸手中塞了两粒糖:“该给爷爷送饭了,这是给爷爷的。”


    狐狸一顿,手心的糖有棱有角,她缩了缩掌心,没有说话。


    门外几个孩子探头探脑,听了小芸的话,也站住脚,连吃饭的孩子们也投来目光,其中一个道:“爷爷怎么不见?”


    去岁天冷,没等下雪书塾便停了,来往消息不便,宋老先生去世的消息还未曾告诉学子。


    许芸亮晶晶的眼睛静静地望着狐狸。


    清澈的、不谙世事的目光水一样朝狐狸漾来,她一时竟想不到合适的说辞。


    “爷爷怎么了?”唐琪问。


    苏昀罕见地沉默,宋诚似乎想打圆场,刚开口,眼眶陡然红了,只能仓促地背过身去。


    几个大孩子早已明白生死,似乎察觉。


    小桃和梁延对视一眼,站起身催促:“走啦,快回房间。”


    孩子们休息的两间房紧挨着,一一关上门。


    苏昀说:“小桃和梁延会告诉她们的。”


    “就、直说吗?”狐狸问。


    苏昀点了点头:“直说。”


    很安静的中午,两间房里的声音清晰可辨,交替的对话传入众人耳中。


    狐狸听见小桃说:“爷爷生病,去世了。”


    “甚么叫去世?”程子年纪还小,他问。


    梁延解释:“就是睡着了,爷爷会一直睡、一直睡。”


    “那他甚么时候醒?我想和爷爷说话。”许芸说。


    “爷爷不会醒了。他不和我们说话,也听不见我们说话。”


    “为什么?我的功课要给爷爷看,”蒋值说着,忽然灵光一现,“把我的功课烧给爷爷吧,我娘说了,这样就可以让去世的人知道我们的消息。”


    长久的沉默。


    很快,孩子们就明白了。


    宋蒙看不见、也听不见。他已经离开喧嚣的人世,独自躺在山坡上,泥土掩盖了他,那是孩子们的读书声永远传不动的地方。


    两间屋子里,一起响起了小小的啜泣声。


    第158章 屏上戏


    午后时孩子们的眼眶都红红的, 触景生情,难以控制。


    苏昀欲言又止。


    直到第二日,孩子们的情绪仍不高, 哀情沉郁。


    吃过午饭, 预备休息时, 狐狸却看小桃和梁延抱着一堆东西进屋, 原本该分开的女孩、男孩都进了同一间屋子。


    狐狸有些疑惑, 正要上前询问,小桃却立在门口招手:“衣衣姐、清来哥,你们来!”


    几人随着进屋, 梁延正指挥着几个孩子用粗布将门窗遮住, 苏昀正要开口,小桃推推他道:“哥, 不要管, 快帮忙!”


    宋诚和苏昀面面相觑,只好帮忙。


    晴天白日,门窗被粗布罩住,屋里登时黑下来, 一丝光线也无。


    长凳上排排坐下众人, 有几个孩子小声讨论。都不明白这是做什么。


    一架半人高的屏风立在最前方,“噗”地一声,细布屏风后亮起两盏灯, 顿时照得白花花。


    虽不知所云, 但屋中一时安静, 鸦雀无声。


    “锵锵锵——”木槌敲响小锣,一阵急促的鼓点,屏风上照出一个影子, 身着长袖大衫,头戴蓝巾,赫然是个秀才打扮。


    那影后照出游走的花树、山石,络绎不绝,只看这秀才慢慢踱步,动态安闲,于锦绣园中游览。


    重重影子扫过,约莫行了几步,忽然听个丫头叫喊,一面呼唤一面追上:“夫子!老夫子!”


    狐狸认出这是小桃,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气喘吁吁停下了。


    那老者转身询问:“小桃,你有何事?”


    “是爷爷!”昏暗中有人小声说。


    “夫子去岁布置下的课业,还没翻看呢!”画上女孩道。


    老者抚须沉吟,忽而笑了,“的确如此,都有谁的课业?让我一一过目。”


    梁延压低了声音,腔调抑扬顿挫,竟真有宋老先生的几分神韵。


    “瞧!这是阿宝写的文章!”小桃出言道,那画上女孩巧妙地将双手一捧,献上课业。


    前排一个萝卜头的小男孩兴奋道:“是我的!哥哥!”


    老人低头细看,很快便出声夸赞:“不错!不错,阿宝的文章越发通顺,字迹也比去年好。”


    萝卜头小孩抑制不住高兴,昂首紧盯着画上。


    光线一闪,少女再献:“这是豆子临摹的字!您瞧!”


    “好!已有几分松风之意,不可懈怠,一定要听苏夫子的话,每日写出两大张来!”


    “好好!”又一个小孩不自觉地答应。


    “还有小琪的文章···程子的小画…”


    诸如此言,皮影戏上的老人惟妙惟肖,底下的孩子们渐渐忘却伤悲,光影闪烁间随着言语,情不禁发笑。


    狐狸不觉笑了,她轻轻地靠着身侧的贺清来。


    “爷爷,你一个人怕不怕?”许芸忽然问。


    画上老人一顿,笑呵呵道:“不怕!人生虽如白驹过隙,可爷爷见过许多人、看过许多字,怎么会害怕独自一人呢?”


    梁延笨拙地摆弄着皮影的身形,绞尽脑汁道。


    苏昀闻言感慨地笑了两声,眼眶红红的,欣慰无言。


    屏风外的孩子们顿时来了兴致,叽叽喳喳,接连询问。


    “爷爷!你喜欢松子糖还是桂花糕?”“我明年就七岁啦,可以学文章吗?”“爷爷喜欢风筝还是风车?我给爷爷做!”


    ····


    从房内走出,孩子们终于回到房间各自睡下。


    梁延抱着皮影戏的箱子,轻手轻脚出来,见大人都站在院子里,只好嘿嘿一笑。


    “做得很好。”苏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桃压低了声音笑:“他学的像不像?我们昨日才想出来的法子。”


    宋诚挠了挠头,带泪笑了下:“很像——老先生会高兴的。”


    春天仍是春天。翠鸟的鸣叫、潺潺溪流从不止息,山上的青草一茬高过一茬,水田充盈了清水,等待着新一年的稻苗落地。


    狐狸临行,小鼠们瞧着她和贺清来收拾行李,不忘殷殷叮嘱。


    “大王!要吃好!喝好!”圆圆说。


    条条盯着二人忙碌,忙道:“贺清来可以去?”


    狐狸失笑,这已是条条第三回询问:“贺清来不能去。”


    “哦。”条条挠了挠脑袋,困惑道:“贺清来不能去,可是丁香花能去,为什么呢?”


    “因为丁香姐要生小孩了,所以要和我一起去。”狐狸这才了然,好笑地解释。


    条条摆动尾巴,蝉娘希冀道:“丁香花的小孩也是丁香花吗?”


    狐狸忍笑,没有回答。谁晓得呢?


    待将包袱收拾整齐,小鼠们才和豆儿黄依依不舍地离开房间,狐狸同贺清来洗漱过,便上床休息。


    灯烛吹灭了,只剩下隐约的月色从帐子缝隙间透出。


    狐狸枕着贺清来手臂,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个舒坦的姿势不动了。


    她在黑暗中睁了一会儿眼睛,全无困意,抬头看贺清来,少年静静闭着双目,呼吸均匀。


    “睡着了?”狐狸嘟囔,“又是几个月···贺清来,我会想你的。”


    “你要想我,也不要太想我。如果家里很忙,不要挤时间去看我,要好好休息。”狐狸轻声地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画圈。


    “圆圆爱吃点心,要记得劝告他呀,不可以吃太多,买鸡蛋鸭蛋,不要可惜钱。我会赚的。”


    贺清来的手掌贴着狐狸脊背向上,温柔地拍了拍。


    “我知道。”


    狐狸抬头看他,果然见贺清来睁着眼睛,她笑:“没睡着怎么不理我?”


    “···想听你说话。”贺清来说。


    狐狸在黑暗里吃吃地笑了两声。


    “累不累?”贺清来忽然问。


    狐狸一愣,诚实摇头:“不累,也睡不着。”


    夜晚静谧无声,月色瞧见纱帐摇晃,而被翻红浪。


    云端忽上,纠缠不休。


    翌日,狐狸同谭丁香往平河镇去。


    贺清来倒很镇定,送了东西,于原地叮嘱几句便罢,反观邓进,紧张地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好。


    “衣衣,全靠你照看了。”邓进喋喋不休半响,跟着车跑了两步,这才在村口停住。


    谭丁香看见邓进紧张的神情,不自觉摸着肚子发笑。


    狐狸也笑:“不会有事的!快回去吧!”


    邓进猛点两下头,仍目送车架远去。


    很快抵达平河镇,周娘子和齐娘子都到了,狐狸带着谭丁香在后院安顿下,帮着整理了行李,叮嘱再三:“我在前面那个小屋子,有什么不舒服、或要什么东西,找我就好。”


    “嗯。”谭丁香笑了笑。


    后院里还有齐娘子在忙活,她正打扫石板,见此热情道:“有事了知会我,我去办,衣衣,楚娘子在前院里等你呢。”


    狐狸应了,朝前院去。


    新的一年,诊室里添上新的脉案,狐狸一一仔细地看,瞧到有孕三月的冯娘子:“她有咳疾,怎么不开化咳止淤散?”


    “我给她用了另一味,下回来了再用你的方子,”楚娘子照旧睡在躺椅上,喝了口茶,想起什么,“陈小娘子送了谢礼,在抽屉里。”


    狐狸闻言,开了抽屉,只看是个沉甸甸的红荷包,她有些讶异:“怎么这么多?”


    就算是铜板,也有好几两银子。


    “收着吧。成全她心意。”楚娘子懒懒道。


    “喔。”狐狸将荷包塞回去,“拿去买菜买牛乳。”


    一日过去,待黄昏时,狐狸踱步到周娘子房中说话,才见沈玲,她拎着药箱子气喘吁吁地回来,狐狸帮她接了东西,问:“你去哪里了?”


    “楚娘子叫我出外诊。”沈玲端起茶一饮而尽,“明日还要去呢。”


    狐狸正要点头,忽然心中一动,问:“那最近做甚么补气散、止血药什么的···谁做?”


    诸如此类的药物,大多数的孕妇生产是必定用的,只有极少产程顺利、出血少的不吃。


    “正要和你说呢,”沈玲笑道,“只能烦你累一累,我是没有空闲了。”


    “好。我明日就做。”正合狐狸心意。


    见沈玲疲乏,狐狸知趣地回房,不再打扰。


    第二日天晴朗,狐狸拿了钥匙开库房,这是她头一回一个人进库房。


    库房内里外并排两大间,静悄悄的,全是顶高的药柜子,大抽屉、小抽屉,放满了新鲜的、陈年的药材,甫一开门,药材的气息五花八门,熏得人浑身清苦。


    外间角落放着一应用具,连熬蜂蜜的罐子也在。


    狐狸默默用柳编簸箕从药柜中称出药材,“黄芪、川芎···龟板。”


    终于齐了,她耐心地将其磨成细细的粉末,土蜂蜜随着炭火的加热,不断地咕噜咕噜冒泡,香甜浓郁。


    狐狸犹豫了一下,起身关门。


    门外谁也没有,门板吱呀合上,只剩下窗纸投进室内朦胧不清的光线。


    狐狸掀开袖子,看见腕上伤痕,轻轻抚过,忆起灵鹿所言:“大约是因果……”


    稍加斟酌,狐狸划开自己的左手掌,轻微刺痛,使劲攥一攥,携带着灵气的血液滴落在蜂蜜中,被气泡吞下。


    和着湛黄的蜂蜜,红珠子不占上风,很快消失,狐狸鼻子嗅了嗅,只有极淡的血腥气。


    将蜂蜜和药粉混合,乌黑的药团子渐渐成型。


    狐狸嘟囔:“这样就行。谁也看不出来,尝不出来。”


    掌心的伤口在刻意催促下渐渐愈合,用蜜蜡纸包裹的小药丸逐渐积累。


    第159章 新生


    谭丁香生产是在一个宁静的清晨。


    刚到医馆没几天, 狐狸醒得早,总隐约觉得是时候了。


    果不其然,还没等到吃早饭, 狐狸打了水给她洗漱, 忽然听水盆哐当一声, 虽不曾从木架上跌落, 可是铜盆中水花四溅, 清脆作响。


    狐狸回头一看,谭丁香扶着身侧的架子,先往下看一眼, 接着抬头:“衣衣。”


    狐狸立即反应过来, 迅速扶着她在床边坐下,有前几次给人接生的经验, 狐狸不至于忙乱慌张。


    她有条不紊地给谭丁香铺上垫子, 接着安抚道:“你莫乱动,我去喊齐娘子。”


    齐娘子方才去了前院,待狐狸快步穿过木廊,她已有说有笑地和许娘子一块儿回来。


    两人忽见狐狸行色匆匆, 立时反应过来, 一个往回跑,一个往前跑。


    狐狸奔进库房,分装入瓶的药丸子静静搁在架上, 她拿了一瓶, 马不停蹄地回到谭丁香的屋子。


    沈玲正在给她诊脉, 口中宽慰道:“没事,你的胎象稳固,想必生产不会艰难。”


    狐狸拆了瓶封, 和着温茶将药丸送入谭丁香口中,随手将药瓶放在一边小桌上。


    待楚娘子来时,万事俱备。


    谭丁香年轻,虽看着瘦高,但长年在稻田里奔波劳作,力气还是有的。


    虽然是第一胎,没有经验,但随着楚娘子和狐狸等的安抚照护,很快便看到了顺利生产的希望。


    屋子里热气熏熏,楚娘子额上很快出了一层汗,她道:“继续用力。”


    谭丁香猛用了阵力气,攥着床单的手青筋迸起,待倒回去,她喘了口气,有心思笑了声:“衣衣,不晓得是女孩还是男孩,名字我都想好了。”


    “甚么名字?”狐狸头也不抬地问了句。


    反倒是楚娘子抬起头,仔细地看着谭丁香。


    “晓,破晓的晓,”谭丁香一面用力,躲过一阵疼痛浪潮后,便继续说,“我听宋老先生说,这也是白日、清晨的意思,我觉得好听。”


    “听着像女孩名。”楚娘子眼也不眨,默默说。


    谭丁香笑了,脸颊红润,额头汗湿,双眸倒闪闪发亮:“那就好了。”


    “继续用力。”


    血污沾染了垫子,狐狸不断擦拭着妇人双腿,铜盆中的水和白帕子很快变了颜色,她起身更换,瞧见沈玲又取了一丸药给谭丁香用。


    “出来了。”忽听楚娘子冷静道。


    众人都一愣,刚到门外送热水的许娘子更是意外,大声道:“啥?这么快?第二锅热水刚烧好呢!”


    语罢,她自己高兴得乐起来。


    众人都笑了,滚烫的热水冲洗剪刀,楚娘子接过去,轻轻扯起那根脐带,咔嚓一剪。


    狐狸忙兑热水,先洗了自己手上污秽,她也觉得有点太快了。


    谭丁香回神,愣愣道:“怎么不哭?”


    “嘴里有东西,没事儿。”楚娘子说着,将孩子抱到木盆前。


    狐狸低头一瞧,楚娘子两只手稳当地捧着个光溜溜的孩子,浑身粉红,血红的胎膜、污块,还有少许白色的胎渍。


    刚刚来到人世,她似乎还不适应,两只小手无助地摆弄着,仿佛还在找寻那根软乎乎的脐带,嘴巴一张一合,有些透明的血膜黏在嘴边上,浑身说不上的黏糊糊、湿漉漉。


    “愣着干嘛?你手干净,把她嘴里的东西掏出来。”楚娘子唇边噙着点笑意,瞥了眼狐狸。


    “奥···奥!”狐狸回过神,紧张地伸出手指,她的指尖轻轻碰触到孩子的嘴唇,摸到些污秽,可谁想婴儿或许误会,以为是母亲的馈赠,于是阖动着嘴含住狐狸的指尖。


    狐狸的心猛地一跳,越跳越快,越跳越急,她将婴儿口腔清理干净了,强作镇定:“好了。”


    楚娘子将孩子悬在浴盆上,轻轻洗去她浑身的血迹,刚碰到温水,湿手帕还没盖在她的小手臂上呢,这孩子就猛然一阵啼哭。


    声音好大。


    狐狸屏息盯着这婴儿,她哭得整张脸皱起来,皮肤粉红,某些褶皱泡水,又是白的,四肢晃动,哭得自己微微震颤。


    狐狸咽了下口水,她怎么能哭得这么大声?


    “哟!真有力气!今年头一个!”齐娘子笑道。


    沈玲也笑了:“之前还说,孟娘子的女儿哭声大,现在一看,晓儿哭得也厉害。”


    众人都乐呵呵的,沈玲和周娘子细心照护着谭丁香,清理了产后的血污,捧了温热的参茶给她补充体力。


    “帮她洗洗。”楚娘子朝狐狸道。


    “啊,我吗?”狐狸瞪圆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兴许是屋里热,她的脖颈、脸,激动得都是红的,比起刚出生的孩子也不遑多让。


    “洗吧,不用怕。”楚娘子语气温和。


    狐狸正要伸手,却看指尖上渐渐凝固的血污,她对着楚娘子笑一下,可是连笑容也有点无措了。


    洗净那点胞衣、血污,狐狸这才捏起手帕,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擦洗四肢,肚子上还有一个圆圆的、十分皱巴的伤口,可为了让婴儿适应,还留了一小节,一呼一吸间,不至于让人世的热气、冷气、污气,直接涌进孩子的肺腑。


    狐狸不慎摸到她的头皮,原来也是软的,黑溜溜的头发,好像过了油,她渐渐不哭了。


    “洗好了。”狐狸说。


    她收回手,与楚娘子一起,将孩子擦干,于肚脐上洒上一点专用的药粉,楚娘子手法极其熟练,称量了孩子的体重:“刚好五斤。”


    柔软的襁褓将孩子包住,她懒懒地张着嘴唇,手脚都被裹住,楚娘子这才满面笑意,将她放在谭丁香身边:“是个女孩。”


    谭丁香忍不住笑,歪头看向身侧的女儿,她有些呜哝,但都是些毫无意义的轻语,起码一屋子的人都是听不清、听不懂的。


    “晓儿,邓晓···”谭丁香低声道,她的精神很好,尚有力气观察刚出生的女婴。


    狐狸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闷热的屋子,空气中夹杂的血腥气逐渐变淡,很熟悉的苦气,生产后的母亲温柔而温和,藕荷色的帐子,桐油床榻,很远的一声鸣叫,不知是哪里来的鸟。


    院子里的柳树长出新芽,狐狸能嗅出那种淡淡的草木味,鲜嫩的叶子正在生长,蓄力等待着一个静谧的春夜,得以舒展。


    现在是春天。


    众人的眉梢眼角都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沈玲柔声道:“我们待会喂孩子,你先歇会儿。”


    谭丁香应了,盖了盖被子,满足似的叹口气,闭上双眼。


    楚娘子走到床头前,忽然一顿,低头看向那瓶药丸,她拿起来问:“这是谁做的?”


    “衣衣做的,我出外诊来不及。”沈玲回答。


    狐狸回神,忙看向楚娘子:“怎么了?”


    楚娘子摇摇头,几粒药丸从瓶口滚出,她将其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没由来看了狐狸一眼:“没事,挺好的。”


    “哦。”狐狸没在意,转而去看谭丁香母女。


    毕竟是生产,生和被生的人都很累,已然睡去。


    留下周娘子和齐娘子照看,其余人小心翼翼出门去。


    “生得真快,我瞧着丁香又瘦又高的,还以为怎么也得一两个时辰。”许娘子低声道。


    “这才不到一个时辰,挺好。”沈玲说。


    屋外四人只有许娘子有过生产的经验,于是她慨叹道:“当年我生芸儿的时候,足折腾了两个时辰,谁晓得生出来是个瘦芽芽的孩儿,还没有晓儿重呐。”


    “大约生产之中,人各不同。”沈玲说。


    狐狸深以为然。


    “尽人事,听天命。”


    楚娘子忽然出言,她打个哈欠,懒懒道:“我得再睡会儿,还早呢,午间做碗五花肉,睡饱、吃饱,做事才有力气。”


    众人都笑了,沈玲道:“我去厨房帮忙,衣衣,你中午想吃什么?”


    “啊,我,什么都行。”狐狸抬头,略有些呆呆道。


    楚娘子已率先迈步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素色衣衫,乌黑的发髻浑无装饰,迈步又大又远,很快就转过圆门。


    “鞠娘子也得睡会,我瞧她今天一直呆呆的。”许娘子故意调侃,狐狸附和地笑了两声。


    许娘子又道:“做一碗炸土豆吧?我听芸儿说,你在书塾时就爱吃,小贺常常给你做。”


    听见贺清来,狐狸不自觉透露点笑意,点了点头:“好。”


    三人就此分散,柳树的荫遮带着极青的颜色,影子扑在地上、瓦片上,墙角的芭蕉长新叶,去岁枯黄的茎叶已然入土,化作泥泞。


    狐狸咀嚼着那“尽人事,听天命。”的话。


    关上门,脱鞋脱袜,解开外衣,躺上床,看见头顶的帐子。


    “尽人事···听天命···”她合上双目,口中念叨。反反复复几遍。


    终于在混沌中试图睡去。


    开春后,连绵不断的雨水。楚氏医馆不单看妊娠有孕,也看妇人千金,这里和杜家药堂是两个方向,隔了好几条街,于是也给附近的邻居街坊看些风寒感冒。


    小儿科自然也要看,不下雨时倒还好,一落雨,生出几分料峭春寒,生病的孩子大到十几岁,小到刚会走。


    狐狸跟着看诊、熬药,忙得脚不沾地。


    “丁家、两帖小儿化痰散···蔡娘子处,风寒解毒剂···”狐狸趴在诊室桌上,仔细在脉案上写下记录,手边摆放着算盘。


    有时吃药不是一帖两帖的,既然相熟,行个方便,先拿了药,最后一起结钱也是常有的事。


    今日没有雨水,窗外还是清濛濛的,石板青湿。


    楚娘子进屋瞧了一圈,低头嘱咐:“你先坐着,我出去一趟。”


    “好,我知道。”狐狸应了。


    屋子里只有她,墨水的味道飘在鼻尖,她小心翼翼地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痕迹。


    第160章 豆饼


    瞧着纸上水色渐干, 狐狸这才小心合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狐狸乍然坐直身子,屏息凝神去听。


    “别跑那么快, 冲风了!”妇人语气有些焦急, 接着是个男人一连串的应承, 低声解释:“我晓得、我晓得···着急嘛。”


    轻微的两声咳嗽。细咔咔的。


    慢下来的步子不禁加快, 踩得地上的水啪啪作响, 诊室的门霍然一推,妇人立在门外合伞,壮实的男人怀里抱着个圆墩墩的襁褓, 依稀觉着是个孩子。


    狐狸一愣, 这正是孙屠夫。


    看见狐狸,男人一喜。抱着孩子掀开帘子, 便往狐狸面前凑:“小鞠娘子, 您在啊,快给看···”


    话没说完,进门的妇人眉毛一横,就着伞柄朝男人脊背狠狠打了下:“甚么小鞠娘子?放尊重些!”


    孙屠户只是傻笑, “嘿嘿”几声, 不好说话了。


    反观他娘子,瞧见狐狸,脸上登时带了温柔热切的笑, 解释道:“鞠娘子, 我儿病了, 您给瞧瞧?”


    狐狸笑了下:“好。”


    妇人殷勤接过孩子,瞪一眼孙屠夫,男人这才撩开帘子站出去。


    这孩子穿得太厚, 落入妇人怀抱,更显得圆墩墩,狐狸侧着身子,仰脖去找孩子的脸。


    探寻的视线被孩子娘瞧见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凳子上坐下,将这圆墩墩放在腿上,一面解释,一面给孩子解开头上戴着的兜帽。


    “天说冷就冷,说热就热,好几家孩子都病了,我们家豆饼从小就瘦,实在害怕,所以穿得多了。”


    “豆饼?”狐狸禁不住笑,她听过豆子、阿宝,头一遭听见这么正经的小名。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孩子爱吃豆饼,而且都说贱命好养活,随便叫的。”


    兜帽放下,解开一件很大的外衫,妇人这才将圆墩墩转一转,朝向狐狸。


    厚厚衣领后藏着一张扁豆脑袋,头发细软,扎成个指头粗的啾啾。


    豆饼甚么也不晓得,天真无邪地咧着嘴笑,黄豆似的牙齿左一颗、右两颗,狐狸下意识数了一遭——还好,比去年见时多了好几颗。


    狐狸忍住笑,先观察孩子的脸色,豆饼脸颊上红红的,皮肤略黄,伸手在领口处探了探:“他有点出汗,穿得太多了。”


    光衣裳扣子都一叠,细细的脖颈被包围着,满是热气。


    “怎么称呼?”狐狸抬眼看向妇人,犹豫了下。


    妇人又笑:“程,喊我程娘子就好。”


    狐狸:“程娘子,豆饼可有甚么不舒服?”


    “他有点咳嗽,好几天了,”仿佛应景似的,豆饼立即在娘亲怀里细声细气地卡了两声,程娘子忙心疼道,“就是这样,他还总喊着喉咙疼。”


    狐狸微皱了下眉,接着弯腰,与小孩的视线齐平,豆饼不咳嗽了,又咧着嘴巴笑。


    上手摸摸孩子的脸颊,温热,但不躁热,小孩的视线紧紧跟着狐狸的手指走,狐狸问:“几岁了?”


    圆墩墩的袖筒艰难上移,往洞里一瞧,三根短短的手指竖着。


    “三岁七个月。”程娘子回答。


    “喔,除了咳嗽和喉咙痛,还有别的没有?”狐狸说。


    “没有了,吃饭也还好,不曾呕吐,也不发热。”程娘子有些着急,“但真咳嗽好几天了,一说吃饭就说喉咙疼。”


    狐狸道:“先把脉吧。”


    “哦,好。”程娘子恍然大悟,夹着孩子的手臂,本想往上捋一捋,可袖子太厚,实在办不到,只能慢慢剥壳地解扣子,豆饼穿着两层春衫的衣裳,才将胳膊从外皮儿内伸出来。


    这孩子果然瘦小,像豆杆,手腕两指一捏便捏住了,狐狸仔细把脉,虽盈气不足,但脉象上看并无风寒损害。


    “···豆饼,”狐狸斟酌着将他的手臂塞回衣裳里,程娘子忙揽住了。


    狐狸继续笑吟吟地问:“喉咙是哪里?”


    “···”豆饼眨巴着眼睛,咧着嘴笑。


    狐狸伸手轻轻按压他的腹部,柔声道:“这里就是喉咙···是这里疼吗?”


    程娘子有些不解,忽听儿子细细小小的声音传来:“疼。”


    “那这里也是喉咙,疼吗?”狐狸捏了捏他的膝盖。


    豆饼天真道:“疼。”


    狐狸唯恐自己错诊,连捏手臂、手指、脚腕,甚至捏了捏他那一小撮的头发。


    无一例外,豆饼都咧着嘴,说“疼”。


    狐狸有些无奈地笑,抬头看见帘外张望的孙屠夫,开口道:“脉象上来看,倒没有风寒甚么的。”


    程娘子已然反应过来,于是低头看自己的儿,沉吟道:“隔壁小玉病了,她有一味药吃的是山楂顺气丸,鞠娘子这里可有?”


    狐狸起身从身后的柜子中取出,捏了一丸,豆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忙忙咳嗽,细声细气。


    程娘子沉默了。


    孙屠夫在帘子外挠了挠头:“噫,豆饼还会装病呢?”


    狐狸忍笑道:“从进门到现在,他只咳嗽了两次,听着也不严重,我看他舌苔、喉咙都还好。”


    山楂丸在豆饼眼前晃了晃,小孩也不记得甚么痛了,快活地伸展胳膊,如雏鸟见喜,一个劲儿地往前扑腾。


    掐过脉,左看右看,也不像风寒,但狐狸谨慎,于是道:“山楂顺气丸温补,豆饼体弱,偶尔吃两丸也不妨事,反能开胃顺气,我且开一盒,共六丸。”


    “回去了,你们仔细观察,看孩子有无别的病症。他穿太厚了,若是在屋内,也不下雨,适当减一减,日子长了也要闷的。”


    “好好,多谢鞠娘子。”程娘子连声答应,狐狸手中的山楂丸终于被她接过,豆饼晃着脑袋,细声细气地咳嗽,咧着嘴笑,试图引起娘亲的注意。


    程娘子无奈地深深叹气,孙屠夫直乐:“谁说咱家豆饼笨,这不是聪明着吗?”


    “你会说话!”程娘子皱着眉笑,将豆饼衣裳穿好了,稍一寻思,解了里面两件,照旧用兜帽遮住孩子脑袋,“怕下雨,回去再脱。”


    狐狸取了一包山楂顺气丸,递给帘子外的孙屠夫,叮嘱道:“饭前饭后都能吃,饮食七分饱,多喝温水,用山楂、红枣煮一煮。”


    解解馋。狐狸心道。


    孙屠夫笑呵呵应了,掏了铜板,夫妇二人千恩万谢,外头无风无雨,踌躇间,孙屠夫才没撑伞。


    “还有,”夫妇二人走出一丈远,狐狸抿唇,强忍笑道,“最近别叫他和小玉玩了。”


    “是嘞!是嘞!当心传染!”孙屠夫不解其意,笑呵呵应承。


    程娘子晓得甚么意思,无奈地看了眼正吮着山楂丸有滋有味的豆饼,点头:“多谢鞠娘子,我一定让他改改。莫学别的孩子。”


    孙屠夫啊了声,皱着额小声道:“是嘞、是嘞,当心学人。”


    狐狸返回诊室,提笔写了豆饼那一页记录,许娘子便来唤她用中饭。


    狐狸进了灶间,环视一圈,没见楚娘子,疑惑道:“楚娘子还没回来?”


    “没呢,兴许要午后了。”沈玲头上还沾染着雨水,兴许是树叶上的残余,她瞧起来有些风尘仆仆。


    狐狸没多想,坐下用饭。


    吃过饭,沈玲道:“该换周娘子坐诊,衣衣,我歇一歇,午后还要出去,烦你再做两回药丸吧?”


    “好,你放心。”狐狸说。


    狐狸没什么春困,院子里安安静静,回房时瞧见沈玲顺势开了库房门,转念一想,便进了库房:“现在就做,下午也没甚事了。”


    沈玲取了药,笑了笑,扭身出去。


    狐狸顺手半合了门,所用的东西都在外间,熟练地取用各味药材,这才发现新增了龟板。


    将药材按比例配成、研磨成粉,烧好蜂蜜,仍割开手掌,血流落入其中。


    “差不多了···”狐狸低声说。


    正是这时候,听见里间哐当一声,狐狸慌忙起身进去,屋内没人,只有一筐药材堆得太满,又放在二层上,不小心倒了。


    药材倾泻满地,狐狸松了口气,蹲下扶正筐子,避开尚有血痕的手心,将药材一一收拢回去。


    将筐子摆在架子边上,扫干净地上的碎末、尘屑,狐狸拍了拍裙边,往外走去。


    地上落着个人影,狐狸一惊,抬头看去,正是楚娘子。


    她坐在小炉前,专注地低着头,浓稠烧热的土蜂蜜被慢慢倒出,室内有些昏暗,薄薄的剪影淡淡如一层影子。


    狐狸下意识笑了下,将手背在身后。


    “你怎么回来了?楚师傅,要不你去歇着?我来做就好。”狐狸说着,走到她身边,探头去看。


    楚娘子头也不抬,默不作声,药粉倾泻而入,渐渐成型。


    狐狸碍于手心的伤,只能站着看,小心催动灵气,楚娘子已搓着药丸。


    伤口很快愈合,一阵轻微发痒,狐狸笑着蹲下,正要伸手拿蜜蜡纸,楚娘子却瞥了她一眼,将个绣花小包掷入狐狸怀中。


    狐狸一愣,看着那小包,不确定地拿起:“这是什么?”


    沉甸甸的,不似银钱。


    “看看。”楚娘子一味搓着蜜蜡,淡淡道。


    狐狸觉得她有些奇怪,只好低头解开抽绳,其中装了两个小瓶,几个小药包,都贴了很小的字条。


    “观音水、杨柳水、香火灰···”狐狸轻声念叨,更加疑惑了。


    她甫一抬头,笑问:“这是做什么的?”


    楚娘子已将药丸整整齐齐搓完了,摆在盒中晾干,她静静抬起眼眸,淡淡回答:“给你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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