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山间狐狸有点甜 > 140-150
    第141章 天道许


    从山上下来, 狐狸的心情越发轻快。如今得了灵鹿的准话,那么狐狸和贺清来的姻缘便是天道认可的,不会出甚么岔子。


    小鼠们随着狐狸小跑的动作在竹篮中微微颠簸, 竟觉得有些欢乐。


    圆圆和蝉娘挨着, 两鼠笑嘻嘻地用爪子攥着竹篮边, 乐颠颠地指着屋顶飘散的烟火, 圆圆说:“婆婆一定煮芸豆, 我闻见了!”


    蝉娘探首,用力吸了两口,狐狸闻言不觉失笑:“晚上我们也吃芸豆。”


    林婆婆的院门前已瞧不见豆儿黄的踪迹, 狐狸只好径直朝家走去。


    推开院门, 果然看豆儿黄从厨间蹿出,狐狸将竹篮放低, 小鼠们忙跳出询问:“好香!今天吃什么?”


    豆儿黄晃着尾巴, 新造的院子平整空旷,贺清来自厨间中向外一望,狐狸歪头笑吟吟,提着空篮子进屋去了。


    狐狸进了正屋, 随手将篮子一放, 这才有心思仔细看屋子中的陈设。


    成亲时太忙,人群簇拥,甚么都忘了瞧。


    如今进门一看, 原来那竹做的供桌摆在左侧墙前, 照旧是豆青的小香炉, 三柱香火袅袅不尽,果子小山堆儿似的,十分整齐。


    狐狸瞧着桌上的狐狸木雕, 几年下来,浑身越发光滑明润,乌黑眼瞳闪着木漆的光泽,狐狸轻轻伸出手指,点在她额头。


    狐狸华瞳一闪,凝神查看,只是一霎间借由木雕望见屋内景象,狐狸背对着的门扉中贺清来正在走来。


    “衣衣,吃饭了。”贺清来说。


    狐狸笑眯眯地转过身去,虽如今房间多了,地方也大些,但只有两人共小鼠小雀与豆儿黄,便仍在厨间置张小桌,用以吃饭。


    一进厨间,贺清来已将饭菜摆好,小鼠们早聚在一起,占了两张板凳,翘首以待。


    厨间只有灶台、靠墙的橱柜,盖着的水缸,故而木桌子四面都颇为宽松,贺清来在一面摆一张凳子,余下两面自然是狐狸和他的位置。


    贺清来见狐狸站在门口,略有疑惑:“衣衣?”


    小鼠们也一齐扭头。


    狐狸只笑:“你坐。”


    贺清来不明白,只低头看一眼,随便坐下了。


    狐狸自顾走上前,将空着的板凳提上,不轻不重敲下,落在贺清来身侧。


    四脚木头发出轻微敲击声,狐狸顺势坐下了,随着动作,肩膀便蹭着贺清来的肩侧。


    众小鼠面面相觑,豆儿黄歪歪脑袋。


    贺清来看看空着的一侧,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将筷子递给狐狸。


    狐狸笑眯眯道:“芮儿和苏昀就是这样坐在一起吃饭的。”


    “嗯。”贺清来应道,唇边隐隐一点笑意。


    小黄茫然地眨眨眼睛,条条小声说:“芮儿家……”


    芮儿家,有小桃、苏娘子、苏伯父…姜娘子…许多人一起吃饭呢!


    至于她们自己家…小黄无意识地抻了抻爪子。婵娘默默补上了一只。


    狐狸对她们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只笑眯眯的:“贺清来,我们以后都这样,你说好不好?”


    贺清来眼中的笑意已藏不住了,他先点头,又极明确地补充:“好,我们以后都这样坐。”


    看贺清来给她夹来一筷青菜,狐狸心满意足地动筷吃饭。


    她喜欢这个以后。


    贺清来的肩膀会轻轻蹭到她,小鼠们吃得极香,墨团道:“还要吃豆子!”


    豆儿黄的尾巴扫、扫。


    吃过饭,滚了茶,提进卧房,鼠们仍吵吵嚷嚷要玩耍,豆儿黄乐颠颠地带着条条和婵娘在院中追逐嬉戏,那作聘礼的小草球于院中飞来滚去。


    墨团大声指挥:“左!左!圆圆!”


    谁知是如何定规则的呢,狐狸摊了医书在圆桌上看,偶而见条条甩着尾巴,蹿上墙、跃下地。


    五月十七,尚没有热到进屋躲太阳的时候,人又省了中觉。


    贺清来就在狐狸身边,手中的书页已微微泛黄,兴许是杜村长压箱底的了,狐狸的视线落在长长的墨色医理上。


    贺清来是拜了杜村长的,往后自然也做个乡间郎中,狐狸又翻了一页,有点出神。


    初夏的白日不算太长,夜色一点点蒙下,屋中尚能模糊辨清,狐狸听见窗下的迎春花丛中有小虫飞过。


    洗漱后,狐狸回房时,窗子已关上,灯烛照得格外清晰明亮。


    她先睡到床上,半侧的床帐解下,遮挡烛火,狐狸呼吸宁静,许久听见贺清来推门而入,他在桌前迟疑了一下,吹灭烛火,小心翼翼地摸到床边,在狐狸身侧躺下。


    一阵清新凉意隔着衣衫贴近狐狸的肌肤,她默不作声地靠近贺清来,低声道:“贺清来。”


    贺清来似乎紧张了一下,随即抿紧唇,狐狸感到他的小臂自她腰肢下穿过,绷紧了的手臂将狐狸揽住,腰后一阵舒适的凉意。


    帐子内静悄悄的,只有衣衫撩动。


    狐狸轻轻将额头抵在贺清来肩头,她苦恼道:“贺清来,你觉得我该拜谁做师父?”


    “嗯?”贺清来一愣,语气空白了几分,狐狸毫不掩饰地轻笑起来。


    少年的胳膊仍旧没有放松,他顿了下,努力开口道:“杜村长、杜大哥,他们所擅长的俱是风热疼痛、常见疾病,孔大哥则擅跌打损伤。”


    他找回自己的声音,放平了气息温和地说下去。


    “但楚娘子有意收徒,医科千金、接生等亦是治病救人的,依我之见,转而拜楚娘子,也是上策。”


    狐狸沉吟,轻轻抬脸贴在贺清来颈窝,贺清来僵了一下,默默收紧了胳膊。


    “你说的也是,我想的便是到楚娘子处,只是拜师要怎么做呢?”


    狐狸脑海浮现那个朴素的妇人,沉静的目光一闪而逝,她心中早不自觉倾向这一方了。


    “送登门礼,交学费,做几年杂工。”贺清来答,倒很清晰明了。


    狐狸说:“我明白了。”


    狐狸挪了挪,更靠近贺清来:“农忙马上就过去了,我想早些时候去拜师,我还没去过楚家药堂呢。”


    两家药堂一东一西,是有一段距离的。楚家药堂又不像杜家药堂迎街开着,反而是深居民巷,更没有无意间走去的机会。


    贺清来并无异议,只是答好。


    一阵安静,帐子内沉沉,只漏入半面月色,似乎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贺清来犹豫了下,接着下决心,轻轻移动了手臂,小心询问:“衣衣…”


    “好了,睡觉吧。”狐狸察觉这细微的动作,憋着笑说。


    贺清来一僵,黑暗中,狐狸悄悄抬眼,见他呆呆地眨了两下眼睛,接着却老实道:“好。”


    他的双眸果真闭上了,很安心地半抱着狐狸,渐渐放平了呼吸,起初睫毛还微微颤抖,后来竟安稳了。


    狐狸盯他半晌,稍微皱眉,无声说:“傻子。”


    近在咫尺,气息扑在贺清来脖颈上,他微微瑟缩,困惑问:“怎么了衣衣?”


    狐狸没答,好近的距离。


    她耐心地盯着他。


    贺清来得不到答案,又渐渐浮上睡意。


    在他欲睡未睡时,狐狸便又轻又快地将双唇贴上他的脖颈,一触即分,随后迅速地闭上眼睛躺回原位,呼吸绵长而宁静。


    贺清来霎时惊醒了,他猛睁开双眼,下意识低头看来,“衣……”


    口中的话只出一个音节,便被匆忙止住,怀中的少女睡颜恬静,俨然入梦了。


    贺清来一顿。


    狐狸维持着气息均匀,丝毫没有破绽,她忽然感到黑暗中少年静静靠近,额头传来温热的触感,接着缓缓后退,贺清来轻声说:“衣衣,好梦。”


    狐狸一顿,蓦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她说:“贺清来。”


    长夜漫漫,连虫鸣都未宁静。


    素手解红帐,如水落下,细微的荡漾、碰撞,渐渐和另一面相遇、融和。


    狐狸的手探入贺清来的衣襟,又快又急地扰乱少年的气息。


    得到了准允的少年,终于珍视地拥紧狐狸。


    褪罗裳。


    月色被重重阻隔,怎么都融不入帐内,难耐的喘息格外急促,比之昨夜少了生疏生涩,今夜竟有些熟练。


    腰间的衣带三两下抽开,纠缠间被越推越远,狐狸闭目,唇齿间尝到滋味,原先那些清新的冷意逐渐被相贴的肌肤驱散,升腾的热意一寸寸攀升。


    贺清来爱怜地轻吻狐狸飘起粉霞的面颊,他腾出手来轻轻抚过狐狸的乱发,鸦青的发鬓沁出晶莹的、薄薄的汗湿。


    “疼么?”他低声询问。


    狐狸胡乱摇了摇头:“昨夜就不疼。”


    一顿,狐狸揽紧贺清来,真心道:“贺清来,你一直让我很开心。”


    只是如今又添了一笔从未有过的欢愉。


    两颗紧贴的心一上一下,跳跃的律动逐渐一致,熨贴的体温互相交换、灼烧。


    窗子外不闻动静,云彩羞怯地遮半面夜幕,迎春花丛中飞过两只萤火,-上一下,彼此纠缠,忽然落到谷底,触到沉稳的土地,忽而飞上,似乎将叶片当作云端般追逐。


    极深;极浅。


    萤火被托上,照亮一丛明亮的花,终于看清脉络,于是仔细的、珍重地,循着踪迹追去,细数每一片、每一朵。


    风一阵,雨一阵,萤火明灭在花丛中,渐渐隐却。


    云彩翻涌而来,狐狸咬紧了下唇,又被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撬开。


    极快;极慢。


    她恍惚看见湖波,一圈又一圈。


    长夜漫漫,原来春雨潜入夜,润物无声。


    第142章 读书


    五月底, 天气渐热,万物生机盎然,村中的日子变得稍显清闲平淡。


    书塾中仍是十几个孩子读书, 狐狸同贺清来刚走过小桥, 便听见翻越院墙传来的琅琅读书声。


    “雨打梨花深闭门……赏心乐事共…”


    狐狸牵着贺清来的手在树荫下站定, 好奇地仰首:“这是什么词?”


    贺清来但笑不语, 静谧中二人凝神细听。


    “晓看天色暮看云,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孩子们的声音整齐划一,乍然青葱截断, 一时安静下来。


    狐狸笑意盈盈地回头, 揽住贺清来胳膊道:“我怎么听着像在说什么感情。”


    “早晨看天、黄昏看云,走路时在想这个人, 坐着时也在想这个人。”少女作思索状, 微风拂过她鬓边的石榴花,带起鲜嫰的水红瓣微微颤动。


    贺清来垂眸含笑:“是这个意思,衣衣说的不错。”


    狐狸一味笑,又道:“走, 敲门去。”


    夫妇二人携手方至门前, 书塾的门便开了,宋诚提着个书笼,见二人站在门外, 不由笑说:“你们来了, 快进来坐。”


    宋诚随手将书笼靠墙置在门外, 让开身子,狐狸好奇问:“这是谁的?”


    “少爷的。”宋诚说。


    三人走进居住的院子,西厢的窗紧闭, 门前倒没有挂锁,虚掩着。


    “阿诚哥,没别的东西了,你锁门吧,”宋兴抱着个箱子,用膝盖抵开屋门,走下台阶,“以后也难回来住了,都空了也好,省得少爷念……”


    宋兴絮絮叨叨,等将手中的箱子放下,没防备地转过身来,骤然住嘴。


    狐狸不明,宋兴却僵在原地,掩饰似地干笑两声,口中说着话,目光却情不自禁地扫过狐狸的乌黑发髻,明亮的眼睛,束腰的粉衣裙,再落到她和贺清来紧贴的手。


    狐狸俨然是妇人打扮了。


    “鞠衣姑娘好,”宋兴挪开目光,又干笑了两声,“哈哈,清来哥。”


    “你也要走了?”狐狸点头,寒暄道:“日后不回来了?”


    “…是啊,我得跟着少爷,”宋兴顿住,沉默地笑了一下,随即开口,“谁知道呢?”


    这话是答狐狸后一句话,却十分含糊。


    狐狸却没追问,礼貌地笑了下便闭唇不言了。


    院子里竟然就此安静,宋诚左看看、右瞧瞧,似乎想缓解氛围,于是开口:“喝不喝茶?还有一会儿才好下课。”


    贺清来摇了摇头,微笑道:“不用了,再等等。”


    宋兴问:“是有什么事吗?”


    宋诚开口回答:“你一走,书塾的学生太多,难免有忙不过来的时候,苏夫子想让清来闲暇时过来帮忙。”


    “清来哥,你不是该去镇子上的药堂了么?”


    贺清来:“今年不去,要跟着杜爷爷到附近村子行医看诊。”


    宋兴闭唇,忽然又问:“那鞠衣姑娘呢?她学医几年…还没到看诊的时候吧?”


    狐狸说:“我还到镇子上去。”


    院子那侧又响起读书声,整齐悦耳,四人只得安静,不再交谈。


    于这诗句朗诵中,狐狸余光间见宋兴看着她欲言又止,再三叹息。


    “鞠衣姑娘…”


    “清来、衣衣。”


    宋兴和苏昀几乎同时开口,二人对视,其余几人的目光又落到宋兴身上。


    苏昀正要询问,宋兴忙摆了摆手,“无事、无事。”


    苏昀说:“来这边屋子说话吧,宋老先生待会便来。”


    宋诚说:“那你们去,我得预备中午用的菜蔬。”


    贺清来和狐狸正要跟上苏昀,宋兴又急促道:“鞠衣姑娘!”


    三人顿步,狐狸松开贺清来的手,微笑道:“你先去吧。”


    贺清来并无困惑,温声答应:“好。”


    苏呁和贺清来离去,小院子中只余狐狸和宋兴。


    狐狸好声好气地问:“宋兴,你有什么话要说?”


    宋兴咬牙,神色有些挣扎,快步上前几步,低声说:“鞠衣姑娘,这只是我自己看见的,也只是我自己想的,并不是少爷的意思,你千万不要误会。”


    “你说的话,自然是你想说的,我为什么要曲解给宋钰?”


    宋兴听了,这才低低地问:“鞠衣姑娘···你、你晓不晓得那首诗是什么意思?”


    “甚么诗句?”狐狸有些奇怪,于是反问。


    “就是!”宋兴语气着急起来,一时声音高了,又连忙压下去,“就是去年,也在书塾门前,你抽到的那首签词。”


    狐狸微微思索,迟疑道:“金风袭金玲?”


    “对!后面是麒麟叹苦苓,”宋兴语气急促,匆忙接下去,“何不从西鹤,双星亦相逢。”


    “不明白,不过···”狐狸诚实地摇头,脑海中闪过一个影子,“不过我想也不重要,不需要放在心上。”


    宋兴说:“是有意思的!你一定要清楚,你见过紫花没有?就是苦楝,她的果子也叫金铃子···”


    院门被再度敲响,一个男人呼喊道:“宋兴!走了!”


    “你等一等!”宋兴扬声回答,看向狐狸,又要开口。


    狐狸却率先道:“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含义,不过于我而言,并不重要。我想对旁人也是如此。”


    狐狸坦率地看着宋兴,这少年一时呆住了,咬牙沉默。


    半响,他眼睛中竟慢慢浮上来一层泪光,他有点难堪地低下头去,闷声说:“是我的不对,其实我也没有明白,我不晓得这首词和你、和少爷有什么关联。”


    “可是···可是!”宋兴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烧灼似的,紧望着狐狸,“少爷是不是来得晚了?”


    狐狸慢慢摇头:“没有这种说法。”


    “宋钰他和旁人是一样的,他和我之间的关联没甚奇特,用不着一首词来解释。”狐狸已经明白宋兴究竟想说什么。


    “那清来哥···”


    狐狸和宋兴对视,她郑重地开口:“贺清来不一样,他是我的相公,我们是要长相厮守的。”


    宋兴仿佛哽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点薄薄的泪光渐渐随着心头的热气消退,直落到谷底。


    少女双眸如一泓清水,神色认真,没有半分的虚假。


    不只是晚了一步那么简单。


    宋兴猛擦了下眼睛,勉强笑道:“是我多想了,我不该对鞠衣姑娘说这些话。”


    狐狸沉默,门扉再度叩响,外面的人不耐地催促:“快点,宋兴,再慢就赶不上少爷的马车了!”


    “来了!”宋兴回答。


    狐狸问:“你们去哪里?”


    “到沐川,也许更远。”宋兴回答。


    他匆忙动身,将台阶上的箱子抱起,遮挡了上半身,他的声音从箱子后闷闷传来:“鞠衣姑娘,往后不知道何时还能再见,只希望你能平安。”


    “你也是,一路顺风。”狐狸说。


    宋兴抱着箱子,狐狸帮他拉开门,远远河对岸停着一辆马车,车夫背对着二人。


    狐狸目送宋兴和车夫走过小桥,树荫晃动,车夫口中说着话,将箱子接过去塞进马车。


    宋兴站在河对岸朝狐狸挥了挥手,似乎笑了一下。


    马车渐渐跑动,消失在绿影之中。


    狐狸关上门,走向书塾院子,读书声已经停了,宋老先生从屋子中走出来,原来是他在教孩子们读词。


    宋老先生看见狐狸,和蔼地笑道:“等了好一会儿吧?”


    狐狸微微摇头:“没有,方才和宋兴说话。”


    宋老先生说:“他刚走吗?”


    “刚走。”


    老先生点点头,身后的门被推开几分,两个小孩探出脑袋,问:“先生!为什么叫行也思君?”


    屋子里立即有小孩子接话,笑嘻嘻道:“为什么不能是饭也思君?饮也思君?”


    宋老先生抚须而笑:“琪琪说得也对,一样工整。”


    “不过对不同的人而言,思念的情感是不一样的,行为举止上也就不一样了。本意是教你们体悟感情,若是有自己的思辨,自然更好。”


    宋老先生说着,狐狸目光移开,看见那株山茶花。


    山茶花去岁开得很早、很盛,后来落了,狐狸很可惜青蛇不在,否则可以用花瓣做个香枕头,她一定喜欢。


    不晓得是不是移栽的缘故,离开熟悉土地的山茶花没再增长枝干,仍旧是手指粗细,油绿的叶片间竟有几片枯黄,立在屋檐的阴影中,看起来很是萧条。


    宋老先生注意到狐狸的目光,老人挪动脚步,摇头道:“不该让她走。”


    “甚么?”狐狸回神。


    宋老先生说:“不该将花随意挪动,现在想来,种在哪里都好,何必强求。”


    “是这个道理。”


    两人交谈几句,一同走进侧房,苏昀正和贺清来说着什么,见二人进门,这才笑着道:“大概的事宜我已经和清来讲清楚了,孩子们都很喜欢清来,没什么要担心的。”


    宋老先生说:“清来做事稳妥,当然可以安心。”


    说着话,忽然听宋诚在门外喊:“宝珠!”


    众人目光立即被吸引,苏昀忙奔出房,果然是小小的陈宝珠,她举着一块杏干,拖着自己的小包袱,看见台阶上站着的苏昀,笑了笑。


    “哥!念书!”


    众人俱是一愣,正屋中的小孩们听见声音,纷纷挤出来看热闹。


    宝珠不露怯,气定神闲地扫视众人,昂着脑袋,挺起胸膛:“读书!”


    第143章 宝珠


    万想不到是这样的话,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安静了。


    宋诚手上还捏着棵剥开一半的白菜,显然方才正在择菜, 他一脸无奈:“我在后厨听见门响, 还当是谁, 宝珠跑得可真快, 只有她一个人来了!”


    陈宝珠站在人群中间, 丝毫没有胆怯,忽而眼前一亮,看见立在门前的宋老先生。


    她立即拖着自己的包袱, 仍单手举着果干攀上台阶。


    苏昀小心跟着她, 惟恐一时不慎,叫她磕了腿, 宝珠在宋老先生面前站住。


    老先生垂首, 看着这个年幼的丫头。


    小姑娘昂起脑袋,绑着红绒绳的双丫髻梳得一丝不苟,她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再度举一举手中的果干。


    “爷爷, 学费, 读书!”


    学堂中的小孩们挤挤攘攘,门窗大开,唐琪笑道:“宝珠要和我们一起读书!”


    孩子们兴奋地笑起来, 吵吵闹闹。


    陈宝珠不为所动, 自始至终举着果干, 专注地望着宋老先生。


    苏昀脸上闪过笑意,宋老先生缓缓蹲下,和蔼地开口:“宝珠想要上学堂读书!”


    “嗯!”宝珠重重地点了点头。


    狐狸也忍不住笑了。好孩子, 有志气!


    “宝珠为什么想读书?”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难,那边的十几个高高低低的萝卜头们聚精汇神,小声交谈,“我爹娘要我来读书!”“我娘说不能不识字。”“读书有好处!”


    小桃和梁延站在后排,对视一眼。


    宝珠蹙眉,睫毛些许下落,初夏的阳光慷慨照亮她如乌墨般的头发。


    “钓雪,”宝珠抬起小脸说,“姐姐讲,诗里有许多,长风、山野,肉炙。”


    宝珠懵懂地看着宋老先生,她年纪还太小,只能尽力回答。


    宋老先生极慈和地笑了,“宝珠知道来读书要做什么吗?”


    “知道!”小姑娘眼前一亮,将包袱拖在脚边,又犹豫地瞥向手上的果干。


    宋老先生默默接过,帮小孩捏着果干,宝珠翻开包袱,扯一扯布料。


    “衣裳、枕头、被子…红枣、点心…”宝珠低头不停翻找,“还有铜板!”


    她又将两粒铜钱塞给宋老先生,苏昀看得失笑,宋诚说:“宝珠带的东西真全。”


    “宝珠!”苏小娘子的呼唤声从墙外传来,小桃立即笑着应声:“小姨!这里!”


    苏小娘子见到宝珠,顿时紧张起来,忙到女儿身前,“宝珠,怎么不说一声就出来,娘当你去哪儿了!”


    陈宝珠不说话,宋老先生道:“宝珠虽年幼,但很聪慧,又有自己的见地,不如送来读书吧?”


    苏小娘子一愣,未及开口,宝珠扯着她的袖子,一个劲儿地点头,狐狸被她拨浪鼓似的模样给逗得扑嗤一下笑出声来。


    可奈何大家竟都没笑,狐狸只好按下笑意,掩唇躲在贺清来身侧。


    贺清来眼含笑意,低声同她道:“宝珠有主见,是大孩子了。”


    狐狸连连点头。


    那侧的苏小娘子有些为难,倒不是学费付不起。她看看怀中如圆豆豆的女儿,宝贝地如珠如宝,再看看书塾中高矮胖瘦十几个大孩子,一时没有作声。


    小桃看出她的为难,悄悄在人群中朝宝珠眨了眨眼。


    宝珠得了主意,连忙扬起肉乎乎小手指了一圈:“哥!姐!”


    被点名的苏昀忙道:“书塾有我呢。”


    小桃迎着苏小娘子的目光站直身子,扯过身侧梁延,少年忙挺起胸膛,拍拍自己:“我一定看好宝珠!”


    宝珠见娘亲神色有所松动,又赶忙指向狐狸和贺清来:“姐!”


    苏小娘子问:“清来要在这里帮忙是不是?”


    “是,我和阿诚哥会看顾好宝珠的。”贺请来说。


    苏小娘子神色彻底放松下来,她说:“也好,送来早些学字…”


    提及学字,她又低下头,有些担忧地对女儿说:“你年纪小,跟着哥哥姐姐们读书是要下苦功的,你晓得?”


    陈宝珠响亮而干脆:“不怕!”


    诸人一时都笑起来,轻松愉快间,宋老先生微笑道:“既然说定了,宝珠回家准备纸笔,听你娘亲的话,早些来念书?”


    宝珠仰首:“好!”


    众人都大笑,十几个孩子们脸上都带着兴奋,互相说话,苏昀道:“回座位上去,等会默篇文章出来。”


    听了苏夫子的话,小孩们一窝蜂涌回去了,关门关窗、翻书研磨,书本与纸页哗啦哗啦作响,梁延匆匆分发清水,唐琪喊:“小桃姐姐!”


    宝珠被苏小娘子抱起,道谢后匆匆归家。


    贺清来轻声说:“我去帮阿诚哥烧火做饭。”


    狐狸略一思索,笑道:“我同你一起去。”


    三人进了书塾的后厨准置菜蔬,木桶中沉甸甸地泡着白菜和土豆。


    宋诚手上不停,抬头道:“以后就在书塾吃,衣衣娘子,我记得你吃素?”


    “嗯。”狐狸帮着淘洗,贺清来生火煮饭。


    三人不敢闲聊,日头渐升,另一间院子安静极了,浑然无一丝吵闹,可谁都晓得有十数个孩子等着吃饭。


    米香味从笼盖下传来,宋诚切着猪肉,这才感慨道:“孩子们都长身体,个顶个地能吃,阿佑他们从镇上带来的十几斤肉,两天就能吃完。”


    狐狸笑了下,宋诚忽然一顿,抬头细听:“可以炒菜了,有孩子交作业去了。”


    “一定是小琪。”宋诚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极大的锅灶,雪白的猪油滑入底,融化着带出油亮的反光,贺清来抄着锅铲,宋诚将肉菜顺序倒入。


    狐狸忙将一筐的碗摆在灶台上,宋诚说:“先各自盛两大勺,不够了再盛。”


    散学了,小孩们的尖叫笑声传来,比蝉鸣还热闹,似乎在议论今日的课业。


    立即有孩子在厨间门口探头,宋诚笑道:“可以吃饭了。”


    菜已经烧好,几个女孩子簇拥到狐狸身边,一一端过饭碗。


    狐狸手不敢停,一气盛了十多碗,孩子们倒很有秩序,又有自己固定的位置,于是一张极长、极宽的饭桌两侧便整整齐齐地坐满了学生。


    终于忙完了,狐狸看着众人,一时竟有些局促,宋老先生走入厨间,和霭道:“随便坐。”


    夫子、学生们坐在一起,狐狸和贺清来挨着,她捧过饭碗,正在犹豫,贺清来将半碗素菜放在她面前:“没有用荤油。”


    狐狸抿唇悄悄笑了下,一抬头正要说话,便看斜对面三四双亮眼睛正看她,连同侧也有孩子一面扒饭一面探头看她。


    狐狸头遭觉出羞涩,忙低了头吃饭。


    近二十人吃饭,却只有碗筷碰撞声,不言不语,偶有几个吃饭快的孩子起身添饭,也是安静的。


    “姐姐。”腰侧被轻轻点了下,狐狸回头,程子捏着块糖,眯起嘴笑,“给你。”


    狐狸接了,看程子脚步轻快到灶台边,顺势将碗递给一个半大男孩,男孩接了碗,盛饭、递还。


    程子捧着又冒尖儿的饭碗蹬蹬跑回座位,心满意足地继续吃。


    几盆菜很快见底,狐狸咽下饭,小孩们不争不抢,流水似地顺序出筷,默不作声间饭量不容小觑。


    宋老先生吃了饭,倒了茶,问:“鞠娘子喝茶么?”


    “不用了。”狐狸笑着拒绝,继续吃自己的饭菜,贺清来轻轻用手背碰了碰她,问:“要添些吗?”


    狐狸摇头。


    吃过饭,大些的孩子们帮着擦桌,宋诚收拾碗:“清来,你们快回去歇着吧,下午不用来太早。”


    贺清来答应了,夫妇二人出门去,听见苏昀在院内说:“要喝水的小心些,别洒了。”


    将书塾的门掩上,狐狸揽住贺清来,自己笑道:“真奇怪,头一次和这么多小孩一起吃饭。”


    贺请来微微一笑,已经看出她今日有些不自在:“你若不想来,以后我们还在家里另做。”


    “倒也不用。”狐狸摇了摇头,“万一忙起来,你吃饭就耽误了。”


    两人走过林间,狐狸斜抬起头,轻声道:“今日天气真好。”


    晴朗的太阳高挂,带着凉意的清风从河面卷过,狐狸情不自禁握紧了贺清来的手:“我下个月就要去楚娘子那里,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贺清来:“应当记得。她那时还来同你说话。”


    狐狸笑了,抬起手来:“还看了看我的手呢,说我的手软。”


    可不嘛,山狐狸脚爪柔软,狐狸成了人也是如此。


    “我同你一起去,”贺清来含笑握了握她的手,“不知道拜师礼够不够。”


    狐狸故意轻撞他:“你究竟攒了多少银子,好像用不完似的。”


    她攒的聘礼可不够办这许多事的。


    贺清来轻笑:“都在卧房柜子里了,你打开看。”


    两人进了院子,狐狸说:“好。”


    话是这么说的,脚步也不快,连手也没松开,待进房,狐狸更是放松地半倚在贺清来身上。


    脱了外衣,夫妻二人并排躺上床榻,狐狸就倚在贺清来怀中,少年的手轻拍狐狸肩侧,低声说:“睡吧。”


    帐子遮不住天光,阴凉的山林中悠扬的蝉鸣传唱,一切都昏昏欲睡。


    狐狸蹭了蹭贺清来下巴,悄声嘟囔:“贺清来,我舍不得你。”


    贺清来收紧怀抱,亲昵地轻吻狐狸发顶,温柔道:“我知道,我也舍不得你。”


    狐狸搂紧他,耳下是贺清来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时间仿佛随心跳不断拉长。


    屋子内安静下来,依偎的二人渐渐睡去。


    第144章 山楂干


    一转眼, 便是六月,距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


    狐狸提着木桶,泼出清水浇灌窗下绿植, 只听身后枝条簌簌作响, 条条一个摆尾, 精准地落在窗台上。


    “大王, 贺清来真的不去医馆吗?”松鼠眨巴眼睛, 昂首询问。


    狐狸没有抬头,木瓢撇开浓绿的枝叶,清澈的水流浇落在泥土上, 打出雨水一般的声音:“嗯, 他要和杜爷爷一起接诊,不过到时候他会送我去镇子上。”


    “等我在楚娘子那里安顿好了, 贺清来再回来。”


    狐狸直起腰, 提着木桶朝厨间走去,条条跃上屋檐,踩着瓦片一路跟随:“那我们呢?我们能不能和大王你一起去?”


    “不好说,最好不要。”狐狸将木桶整齐地放好, 解释道:“在杜家医馆, 没有女徒,我可以独自住,但是楚家医馆是没有男学徒的, 我去了, 兴许会和医女们同住。”


    条条稍有点失落地“哦”了一声, 但她还是很通情达理地说:“我明白了,万一有五六个大夫姐姐,我们就藏不住了。”


    狐狸闻言笑了一下, 抬头看向屋檐上,伸出手去:“走吧,该吃饭了。”


    条条扫扫大尾巴,扑落在狐狸手掌,顺势坐在她肩上。


    学塾的炊烟总是第一个升起,青烟飘进密密匝匝的树冠中,转瞬模糊。


    狐狸刚到门前,条条便纵身跃上墙头。


    进了厨间,却一个人都不在,只有锅灶在咕嘟嘟地响,狐狸疑惑,正要喊人,正屋的门便拉开了。


    贺清来独自出来,屋里还有隐约的交谈声,伴随着低低的咳嗽。


    “怎么了?”狐狸问。


    “宋老先生病了。”贺清来说,“我现在回去抓药,你的菜在灶上盖着。”


    狐狸点头,她望向正屋门内,瞥见杜村长低声和宋诚交谈。


    门被关上,宋诚面有忧色,勉强打起精神,狐狸忙道:“孩子们马上下课了,阿诚哥,我来帮你吧。”


    宋诚笑了下,二人在厨间拿碗盛饭,添上木柴,狐狸关心问:“阿诚哥,老先生怎么样了?”


    “只是普遍风寒,没什么大事。”宋诚说,但又道,“只是老先生年纪大了,小病小痛也要注意。”


    另一间院子中响起开门动静,纷杂的脚步声或蹦或跳,弹珠似地滚落。


    两人不敢耽误,忙加快手上的动静,弹珠很快滚进这边,尖笑声此起彼伏,蒋值拉着好伙伴,并排站在宋诚身边,夸张地弯腰夸赞:“好香哇!”


    宋诚忍不住笑,几个小孩子闹出一团,又在苏昀的催促下站好盛饭。


    不消一刻钟,又是清清静静的一桌子小孩埋头苦吃。


    狐狸刚坐下,贺清来便提着药包回来了,她正要起身,少年笑了下:“你先吃。”


    贺清来拆了一包药,按入瓦罐中注入清水,生起火来慢慢熬煮。


    几个孩子捧碗之时不忘好奇探首,眼神互相交流,终于有个孩子问:“清来哥哥,是谁生病了?”


    贺清来坐到桌边,执筷答:“是老先生。”


    孩子们夹菜吃饭的动作俱是一顿,愣愣的,苏昀看了一圈,安抚道:“先吃饭。”


    蒋值咽下饭,开口问:“爷爷生的什么病?”


    一排小脑袋朝向苏昀,孩子们屏息不语,苏昀晓得这也算是关心之切,于是说:“只是风寒,吃几天药就好了。”


    “要吃几天?”“一天吃几次?”“风寒的药可苦啦!”“爷爷怕不怕苦?”


    这似乎打开了这群小孩的话闸,一堆问题一股脑地抛出来。


    狐狸左看看右看看,一张张脸上堆满了稚嫩的关心,苏昀忙回答:“吃四五天,一天两次,药是很苦,爷爷不怕苦。”


    末了,他再次强调:“先吃饭,先不要问。”


    “夫子……”扎着蓝头花的小姑娘默默举手,苏昀允许地点头:“小芸,你要问什么?”


    小姑娘温声细语地说:“夫子,我们吃了饭,可以去看一下爷爷吗?”


    “过几日,等爷爷好些了就可以。”苏昀说。


    小姑娘默默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已经得到回答,没人再继续讲话。


    狐狸快快地吃了饭,药罐中的清水逐渐沸腾,咕嘟嘟地吐着泡泡,棕黄色的药盖子意欲跳起。


    三三两两的学子吃饱了饭,稀落地相伴着离开了灶间。


    狐狸将饭菜盛好,倒出那碗药,清水已变成了澄明反光的乌梅色,苦冽的气味充斥鼻尖。


    “嗅!”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喷嚏声,狐狸回头一瞧,小芸皱着鼻子,眼眶里浮上一点泪光,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说:“太苦了。”


    说完,她踮起脚尖,将一块什么东西放在拖盘上,有药碗遮挡,狐狸于是微微偏头去看。


    “是山楂干,我娘亲做的,酸的可以解苦。”小芸说。


    山楂干上还有白色的糖霜,躺在糖纸上圆圆的,红得可爱。


    “老先生一定会喜欢的。”狐狸禁不住微笑。


    小芸依旧浅浅地笑,像一朵小小的茉莉,她说:“姐姐我走啦。”


    小芸跟着小桃走出门去,厨间中只剩下几人。


    狐狸端着托盘转向正屋,屋门仍关着,她正要推门,忽想起杜村长还没出来。


    狐狸有些犹豫,又不好返回去,便只能立在门外稍作等待。


    天气晴朗极了,洁白的浮云缓缓踱过,鸟飞得无声无息。


    瓦檐上的杂草绿得发亮,正在招摇。


    尽管狐狸习惯了收拢耳力,免得窥探旁人动静,可随着一阵闷闷的咳嗽声,屋内的只言片语还是免不了被她听见些许。


    “咳…”宋老先生勉力忍耐,低声道,“你也记不得?”


    杜村长的呼吸声明明就在床边,他却没有回答。


    又是一阵咳嗽,好像要把心呕出来,宋老先生却乍然发笑,苍白杂乱的呼吸无措地蔓延着,似乎回荡在甚是安静的室内。


    狐狸听得皱眉,手中的药碗虽盖着,但热意仍在逸散。


    她将手覆在门板上。


    “你不该……”宋老先生突然开口,却自嘲道,“我最不该。”


    “不过匆匆十数年。”


    “…兴许,是上天注定。”杜村长终于开口了。


    二人的交谈让狐狸静在门外,不敢贸然入内。


    厨间传来碗盏碰撞的清脆,贺清来和宋诚已在清洗碗筷了。


    “……”


    “你,”宋老先生艰难地吸气,囫囵道:“我近日梦见她,总看不清,东西就在枕下,若是不幸…请你拿走。”


    “不要丧气,只是小病。”杜村长说。


    宋老先生反笑了声:“快出去吧,孩子们都吃过饭了。”


    杜村长起身,顿了一步,扭头嘱托:“不要太过劳累,好好将养。”


    门开了,宋诚扬首:“村长,饭菜还温着,快吃饭吧?”


    狐狸让在一侧,杜村长答应了,面色与平常无异。


    狐狸终于进屋,房内靠墙全是顶高的书柜,她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紧挨着的书名。


    “老先生,先用饭,吃过了再吃药。”狐狸搬过床边小几,托盘稳稳放下,天气明明那般好,屋里竟有些昏暗,鼻尖满是陈旧的纸气。


    “有劳。”宋老先生说着,起身坐好,看见那红山楂,动作一顿,和蔼道,“这是?”


    “小芸给的,免得您吃药苦。”


    宋老先生脸上闪过笑意,他慢慢动箸吃饭,狐狸看见他手上的皱纹,皮下是隐约的青色,虽卧病在床,但打扮穿着仍一丝不苟。


    待他吃了饭,狐狸看他将药一饮而尽,随后拈起山楂干,却没入口。


    狐狸端起托盘:“您好好休息。”


    待她走到门外,探手关门,无意一瞥,宋老先生极端正地坐在床边,仍未动作,正低头端详手中物什。


    察觉狐狸回望,老人抬起头来,很是温和地一笑,举了举手里的糖山楂,“替我谢谢芸儿。”


    狐狸下意识地回之一笑。


    门关上了。


    狐狸心里却微微一顿——他吃那山楂没有?


    转身来,却看贺清来站在阶下,眉眼中不自觉含笑意,他伸出手来:“给我罢,洗好我们就回家。”


    狐狸托盘送入他手,很轻巧地跳下台阶,顺势贴在贺清来身边:“午后要赶在放学前,再来一回。”


    “为何?”少年问。


    狐狸笑吟吟:“替老先生谢谢小芸给的山楂干。”


    贺清来听了,点点头。


    狐狸守信,于是午后掐着时辰守在门前。


    书塾的门开了,小芸夹在同乡之间,扯着书袋,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狐狸招手:“小芸!”


    小姑娘头未抬,先骤然一个笑。


    她连忙奔到狐狸身前,眼中希冀,昂首道:“姐姐!”


    狐狸知道她盼什么,于是微微弯腰,认真道:“老先生要我谢谢你,他很喜欢你给的果干。”


    吃与不吃,捧在指上,想是喜欢。


    果然,小芸的眼晴又亮了亮:“…嗯!”


    两个同村的孩子已跑过小桥,远远呼唤:“芸儿!”


    狐狸怕耽误她回家,于是边走边说。


    “苏昀夫子说爷爷怕过病气,所以不能让我们去看他。”小芸说。


    是这个道理。狐狸点点头。


    小芸又说:“等明天,我也给姐姐带!”话音刚落,小姑娘却忙歉意道:“后日成不成?”


    狐狸低头看她,发亮的暮光映在她面上,小芸不好意思说:“怕牙痛,娘只许两天吃一个。”


    狐狸了然,贴心笑了。


    “姐姐,我走了,我们要一起划筏子的!”小芸见对岸同乡催促,便小跑起来。


    河对岸就是好几个孩子的家,走晚了,是要竹筏子等的。


    狐狸看她追上同乡,柳树的长影、柏树的扇叶,终于被小姑娘留在脚后——


    作者有话说:(悄悄回来更新)(找回思路了)(滑跪)


    第145章 求师


    原以为风寒侵体, 即使宋老先生年事已高,左不过闭门休养几日就能好。


    可谁知他却愈病愈重,到了第三日, 已到了不能起身的程度。


    宋诚忙前忙后, 给宋老先生熬药、擦身、按腿;贺清来独挑大梁, 管着厨间。


    狐狸不大会做饭, 只能帮着添柴、洗菜。


    灶肚中添满了干燥的柴薪, 火舌不知疲倦地舔着土壁,狐狸用钳子将烧断的木柴往里推了推,立即激起火星四溅。


    又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狐狸掀起眼皮, 看宋诚舀温水,贺清来端了药往正屋跑。


    细微的火星碰到草木灰便偃旗息鼓, 狐狸展了耳力, 微弱的呛咳声,低声的交谈,药碗和勺子碰撞。


    宋诚必须全心全意照顾宋老先生,贺清来和狐狸一直在书塾忙到了午后。


    入夜, 贺清来慢慢给狐狸整理行李, 小鼠们聚在他身边说个不停。


    “粉色的衣裳带上,大王喜欢!”


    “要带梳子,还有那块洗脸的皂…”


    条条忙道:“花生糕, 路上饿可以吃!”


    狐狸依样开口, 看贺清来妥贴打包。


    摇曳的烛光静静落在少年身上, 狐狸盯着他侧脸,忽然道:“贺清来。”


    等了一下没得到下文,贺清来有些疑惑地抬头:“忘带了什么?”


    狐狸闭唇不语, 只是坐在床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搅弄着裙面,很快得到了一朵皱巴巴的绣花。


    贺清来哑然失笑,可很快将笑意隐去了,他走到狐狸身侧,将少女拥入怀。


    “没想到突然这么忙,”贺清来的手掌贴着狐狸的肩胛,轻轻安抚,“等过些日子老先生病愈,我一定去镇子上看你。”


    狐狸仍不说话,只是抱紧了贺清来,埋进他怀中。


    头顶又传来少年温柔的声音:“是说好要一起去的…对不起。”


    狐狸闷闷道:“我知道。”


    她轻轻蹭了蹭贺清来的下巴,抬起脸垫在他肩上,眼前骤然落入灯火,婵娘瘪着嘴,豆眼中泪光闪闪:“大王!你要早些回来呀!”


    “嗯——”话音未落,圆圆忽张大嘴,仰天呜嚎:“哇!!大王呀——!”


    众人为之一震,所谓离别愁绪顿时烟消云散,饶是贺清来听不懂任何一个字眼,也被圆圆的怪声给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了?”婵娘的泪光被吓得消散,她颤巍巍地伸出小爪,极谨慎地点了点圆圆。


    圆圆哽咽着低下头,抽抽噎噎,擦擦眼中泪雾才答:“啊嘞,不是舍不得大王吗?”


    “是舍不得,可是…”条条欲言又止,将目光扫过身边一众。


    小黄咳了一声,放平语调,轻柔道:“没事,大王只去几个月,很快就回来了。”


    见圆圆目光微闪,小黄再接再励,继续安抚:“你不是喜欢小桃吗?”


    圆圆点点头。


    “我们可以和她玩。”


    “可是夜里还要回来住。”圆圆说。


    狐狸抱了抱贺清来,柔软的脸颊肉紧贴少年肩侧:“豆儿黄会去接你的。”


    “…呜。”谁知听了狐狸这话,圆圆不喜反悲,皱着鼠鼻鼠嘴,抽抽道:“可就只有大王啦,以前还有贺清来陪着呢!”


    又绕回原点,狐狸哑然,只能一再收紧手臂,低低道:“是这样没错。”


    屋中陷入沉默,狐狸忽觉奇怪,心头仿佛一圈、一圈地绕上瞧不见的绒线,搔得发痒,又闷闷地想要落泪。


    可她猛一眨眼,瞧见几丈外一桌的小鼠,俱是眼巴巴地望着她,只好打起精神,乐观道:“不怕!我那么厉害,更要惦记你们呢!”


    一排小脑袋不约而同地点了点。


    狐狸和贺清来同时笑了。


    第二日听得鸡鸣,贺清来立即起身,动作虽轻,狐狸也察觉了。


    她迷糊地伸出手去,勾住贺清来手腕:“几更天了?”


    “还早,你继续睡,”贺清来俯下身,在她额边轻轻一吻,“待会儿我叫你。”


    狐狸耳边是贺清来温热的呼吸和心跳,她安心地点了点头,微微一动,垫着枕头再度睡去。


    丁香姐家的鸡鸭鹅很是勤恳,天未亮便引吭高歌,不过只有几声,很快就平静了。


    狐狸睡得舒坦,又或许晓得今日要走,于是早早醒了。


    她穿戴整齐,神清气爽地推开窗子,远在灶间的贺清来正忙得热火朝天,狐狸撑着梳妆桌子,微微探头向那侧看去。


    小鼠们齐上阵,条条正费力淘洗着红枣,碗里渐堆起闪闪小山,水泽一片;小黄和婵娘一个留守灶台,时隐时现,一个指挥圆圆递送柴薪,十分专注。


    豆儿黄虽帮不上什么忙,却格外殷勤,屋里屋外都要追着贺清来。


    狐狸悠哉地背着手,脚步无声,朝小厨间走去,贺清来正背对她炒菜。


    “哧啦——”菜下锅了,墨团站在贺清来头顶,撅着尾羽,似乎挥动锅铲时自己也格外出力。


    豆儿黄率先发现了狐狸,立晃着尾巴凑上来。


    “怎么做这么多?”狐狸扫过桌上的两道素菜,笑盈盈问。


    贺清来下意识笑了下,意欲回头看她,可是菜叶变色,正是要紧,于是在热气里答:“还有包子,你带一些路上吃。”


    狐狸忍不住笑,到平河镇那么近!


    待菜粥上桌,手掌大小的包子热腾腾地散发香气,贺清来熟练地用长筷将其分拣:“有粉条白菜,还有红糖核桃的。”


    小鼠们都招呼狐狸,恨不能满桌的菜都进狐狸肚子。


    太阳升起,贺清来提着包袱送狐狸出院子,清晨的村子清新而冷冽,难得的雾气笼在山腰。


    原本的一个包袱变成两个,新的那个稍一碰就作响,裹了两层油纸的包子透出形状和热。


    贺清来抿了抿唇,他并不想太喋喋不休,再三思量,终于忍不住道:“银子在最底下的荷包里,拜师要备的帖子和礼数我都写了,你一个人办不下,就去找杜大哥帮帮忙。”


    “如果不想住在杜大哥那里,客栈数茶楼对面的好,但是他们家惯用荤油做菜煮面,吃之前一定要和小二说清楚。”


    狐狸闻言,侧头看他笑了,贺清来猛意识到自己话太多,闭上唇却还是不放心,奇怪的、难耐的焦躁很细微,让他看起来有点不安。


    狐狸于是牵住他手,攥了攥,笑吟吟点头:“我记住了,还有吗?”


    贺清来吸了口凉气,垂下眼睫,斟酌道:“楚娘子见过你,去她那儿想必不难,只是医馆在民巷,你别迷路,吃得不好不要可惜银子。”


    他用力地抿下唇,似乎要把琐碎的小事咽下去,可是喉头发紧,只好复抬起目光,落在狐狸鬓边。


    “我一定会很想你。”他轻轻道。


    林子里传来几声附和的呜咽,圆圆刚要开嚎就被小晏默默捂住了嘴。


    贺清来将掌心贴在狐狸脸颊,他轻轻地用手指拂了拂狐狸鬓边几丝碎发。


    狐狸心下陡然一软,酸酸地不成滋味,只好用力抱了抱他。


    大黄的哞叫如飞水漂的石子,震荡地“嘟、嘟、嘟”着传来,狐狸松开怀抱,贺清来却依依不舍。


    “我会快点回来的。”狐狸说。


    她取过包袱,按一按他肩膀:“你快回家,不要送。”


    少女转身一遛烟地跑下,大柿子树下牛懒懒地昂首看来。


    苗苓笑着掀起车帘,狐狸挨过去,就问:“吃不吃红糖包子?”


    苗苓眼前一亮,摊在狐狸膝上的油纸包中八九个白包子挤在一起,说说笑笑间牛车开始走了。


    苏伯伯在前面笑呵呵问:“清来做的包子吧?”


    “嗯,今早蒸的,还热乎,伯伯尝尝。”狐狸说着,递过去一个。


    苗苓咬着包子,惊讶道:“今早才做?那得起很早吧?”


    “嗯,”狐狸随意答应着,目光从车帘缝隙中望出去。


    跳跃的松鼠落在肩头,手中方才空无一物,如今却捧着两鼠,渐行渐远,只看清楚他的眉眼,林子里绿风吹过,狐狸恍觉这是明亮的夏天。


    “是清来吗?”苗苓循狐狸目光看去,路弯折,再看不见什么。


    “嗯。”狐狸说。


    苗苓原想打趣,可是夫妻新婚短暂分离,说什么都平添惆怅,于是安静坐着。


    狐俚摆正脑袋,摸起包子啃了一口,寒暄问:“阿苓,你去多久?”


    “还和去年一样,短则两月,长则四个月。”


    狐狸点点头,面皮里有碾碎的核桃仁,香极了,糖汁渐温,均匀地流入喉中,甜得人不想说话。


    三个人吃一个、递一个,竟真的把包子分完了。


    临分别,狐狸提着包袱欲言又止,苏伯伯何尝不明白,笑意盎然地说:“清来包的包子好吃,我回去了一定要请教请教!”


    贺清来一定高兴,她在路上就把包子吃完了。


    “衣衣,咱们还能一起走一段!”苗苓唤道。


    挥手告别,心情轻快,石板路上照满亮光,狐狸和苗苓又分开。


    记忆里楚家医馆藏在民巷中,狐狸取出纸张,循着清秀字迹在各个路口摸索。


    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很标志的一棵大柳树,华盖顶顶,长绦垂落,狐狸看见极小的正门,好像小院的后门。


    她走近来,才看门上一块匾。


    “楚氏医馆。”狐狸才知道这就是正门。


    铜扣晒得发亮,轻轻叩门,门里传来应和,是个女子:“来了!”


    门开了,狐狸正要笑言,忽然一顿,妇人穿着单薄,长发包在巾帕中,湿漉漉地滴着水,浅白的外衫很快在肩上洇出水迹。


    妇人将狐狸上下一打量,狐狸忙笑。


    “我是来…”


    没说完,妇人笑得像朵花,侧身回头扬声道:“我说的对吧?”


    “鞠衣娘子来了!”


    第146章 拜成


    狐狸立在台阶上, 朝门内看去,又是一愣。


    青石板的院子,大柳树结结实实地遮了满天, 荫蔽下三四个妇人俱是清凉打扮, 水桶中清水冒热气, 树下还有个奇妙的躺椅——藤编椅子极平, 一个大肚子的妇人正躺着, 撑着脖子脑袋悬平,另一个女子给她洗发。


    听见这声呼唤,女人们都停下手中动作, 好奇地看过来。


    开门的妇人攥着头发让开, 笑吟吟道:“鞠娘子快进。”


    狐狸提着包袱进门,小木门又关上了, 她有点局促地贴墙站着, 众人目光新奇而没有恶意,连那躺椅上的孕妇都要撑起来看她。


    “你先等着,我去喊楚娘子。”开门的妇人很是热情,抬手示意, “快, 谁去给鞠娘子倒杯茶!”


    狐狸正要说自己不渴,立即有个年纪轻些的妇人“刷”地起身,飞快地沿左侧走廊钻进屋子, 不多时便捧了茶盏出来。


    这年轻女子梳着单髻, 鬓边却簪一朵小茉莉绢花, 模样俏丽,脆生生的。


    她身着大菱格的长裙,腰间一根粉绸腰带, 上身同样是淡白衫子,揽着袖,飞快在狐狸眼前站定,双手捧上:“给,鞠娘子先喝一口,我们自己熬的乌梅茶,消暑解渴!”


    狐狸接了,先道谢,慢慢仰头喝了。茶汤酸甜,滋味很好,不知怎么做的,还略有冰凉,狐狸原本不觉得渴,可茶水淌过唇舌,一口气喝完了。


    女子接了碗,那给有孕妇人洗头的笑道:“鞠衣娘子,你且来树荫下坐着,天热呢!”


    院里大片阴凉,只有墙边晒下斑驳阳光,狐狸听了,便跟着身边少女一同到了柳树边,树下果然凉快,绿绦有些垂在房顶,隔绝了热气。


    “给。”倒茶的女子殷勤地给狐狸扯了小凳,两人又坐下。


    狐狸还想道谢,怎奈不晓对方姓名:“多谢…”


    “阿铃,”少女笑道,“我叫沈铃,你就这样喊我吧!”


    “嗯,我…”狐狸还想介绍自己,可记起众人都通晓她姓名,“你们怎么…?”


    沈铃看出她疑惑,笑道:“楚娘子总和我们说你呢!说杜家药堂的鞠衣姑娘是学医的好人才!”


    “提了三回呢!”洗头的女人笑道,“真了不得!”


    另一个沉默的妇人也适时开口:“你成亲,楚娘子还专门问了杜郎中。”


    狐狸有点惊讶,沈铃笑道:“一知道你成亲,我们都说你肯定要晚些日子来。”


    “我们当你七八月会来呢,到时候楚娘子肯定要到杜家寻你!”躺着的孕妇忙说。


    沈铃随手指了指:“我们都认识你,你还不认识我们呢。”


    “那是周娘子,也是医女,”沉默些的妇人闻言抬头,示好地笑了下,她已经洗了头,正在搓洗衣裳,因此没穿外衫,坦着臂膀宽阔,看起来很有力气。


    “我姓齐,单名一个茗,今岁二十六,你喊我姐姐、齐娘子的,都成。”给人洗发的妇人自己开口道。


    “这是孟娘子,她近生产,便来医馆住下了。”


    狐狸目光落在孟娘子身上,见孟娘子侧头朝她笑了下,便问:“娘子有孕多久了?”


    “刚七个月,”孟娘子笑道,“胆子小,前些日子有点见红,早早地住到楚娘子这里。”


    说着话,沈铃又道:“许娘子怎么还不回来?”


    “楚娘子这会正在诊脉呢,”齐茗娘子说,“她得等着。”


    狐狸听着她们交谈,心里默默记下各自的称呼。齐娘子舀水给孟娘子冲干净了头发,用干帕子使劲攥了攥,便搀起她道:“来,晒晒太阳。”


    孟娘子撑着坐起来,狐狸看着,薄薄的衣衫下是妇人肚子高高隆起的弧度,孟娘子人很瘦,个子也小,齐娘子足高她一个头。


    孟娘子很慢地走到墙根下,似乎有点累,正要靠在墙面上,齐娘子忙道:“墙上有灰,白洗了。”


    孟娘子讨好地笑了下:“好姐姐,真站不住。”


    狐狸左右一看,起身拎了两把凳子送去。


    “多谢鞠娘子。”齐茗道谢,顺手接过。


    孟娘子背对着齐娘子,仰起脸闭眼,太阳扫过她全身,齐茗只管给她擦干乌发。


    “就在那儿,足有一刻钟了。”走廊下传来谈话声,正是许娘子去而复返,她包了头发,遥遥一指,“喏,这不就是鞠衣娘子嘛。”


    狐狸应声回头,廊下果见一素衣妇人,迎上她目光,几不可显地点了点头,淡淡道:“嗯,是她。”


    狐狸忙抱着包袱走去:“楚娘子。”


    楚娘子:“你来。”


    语罢,楚娘子转身朝走廊深处去,许娘子笑道:“鞠衣娘子,你快去吧,待会来看你住哪间房。”


    还没拜师呢,怎么会直接住下呢?狐狸亦步亦趋地跟着楚娘子,心里没底儿。


    手攥紧包袱,忽然听见一声纸张脆响,心下一喜——贺清来都给她写下来了!


    立即感到几分安稳,狐狸抬眼瞧了瞧楚娘子的背影,犹豫着什么时机取出来才好。


    正在纠结,不妨眼前人停下了,狐狸忙站住脚,却看楚娘子随手一推,将左手边的门打开,道:“你住这里,鞠衣娘子。”


    狐狸一愣:“啊?”


    楚娘子看她:“有什么不对?”


    “这间房挺好,亮堂,虽小,但是你一个人住。”楚娘子观察着狐狸神色,似乎误解了她的诧异和迟疑。


    狐狸忙摇头:“我不是嫌弃屋子,我是…”


    别管什么时机了!狐狸这般想着,从包袱中取出红帖,翻开来,上面很细致地写了许多步骤——何时拜师、如何采买、具体用几包果子,用什么茶…


    狐狸平摊纸帖:“我想,是要先拜师吧。”


    “唔…”楚娘子微微皱了下眉,沉吟着。


    狐狸轻轻咬唇,是时机不对吧?直接拿出来显得她好像什么也不懂,拜师也没有诚意……


    “你是想做医女的?”楚娘子正色道。


    “当然!”狐狸说。


    “你肯不肯同我学?”


    “当然!”狐狸忙说。


    “那就可以了,”楚娘子点了点头,“以后我是你师傅,你是这儿的医女。”


    “啊?”狐狸迷茫地眨了眨眼,低下头看了看那数百个字,这好像…不太一样吧?


    楚娘子面不改色:“既说好了,你今天先安顿下。”


    狐狸迟疑:“…好。”


    楚娘子抬步就走,待到院中,回头叮嘱:“有什么不习惯,告诉齐娘子就成。”


    “好的。”


    “你房间的钥匙在柜子里,被褥都是干净新作的,我先走了。”


    眼看楚娘子毫不留恋又要走,狐狸急忙喊住她:“那个,师傅!”


    楚娘子:“还有什么事?”


    狐狸对上她平静的目光,讷讷道:“你不问问我都学了什么?”


    “我问过杜衡了,你学的不少。暂且够用。”


    “哦…没事了。”


    楚娘子正要离开,又站住:“你来,杜衡晓得么?”


    “杜大哥还不知道,但拜师的事应该知道的。”贺清来告诉过杜爷爷,之后也给杜衡带过口信,只是不知道具体日子。


    “那就好。”楚娘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狐狸独自站在廊下,默默吁出一口气。


    她掂了掂包袱,转动眼睛打量了下院子。


    这应当是后院,直直的走廊将前后连接,方才过来共有三间房,狐狸的正是最后一间。


    院子里仍是青石板,十分洁净,迎面是圆形小门,右侧是一间正房,左侧墙根栽着芭蕉,少了树荫的遮挡,院里阳光通透,看着就热。


    四下无人,狐狸叹了下气,转身进房。


    屋子果然小,一尘不染,除了一架床,窗下的斗柜,还有床头一个小几,便什么也没有了,一眼就能看完。


    狐狸将门关上,随手放下包袱,才看墙角放了个半人高的藤箱子,想必便是放衣物的。


    没什么好收拾的,贺清来已将物什分门别类地理好,狐狸将其拿出来就成。


    左右没什么事情,狐狸稍一思索便沿走廊回去找许娘子等人。


    几个妇人倒很惬意,正在喝乌梅汤,见狐狸回来,许娘子很热情地招呼她:“鞠娘子,快来,新冰好的!”


    狐狸刚凑过去,沈铃便捧给她一碗冰梅汤,只见汤中还漂了一小块冰,狐狸有些讶异:“现在怎么有冰?”


    “新奇吧?”沈铃笑道,“是孟娘子的夫君送来的,他们家是跑商队的,南来北往,最容易弄些新鲜玩意。”


    狐狸喝了口,冰水冷津津、甜滋滋,通体热气都驱散了。


    孟娘子自己却没敢大口喝,只一味给旁人倒,脸上笑盈盈的。


    见狐狸两手空空,想必是安顿下了,齐娘子问:“鞠娘子,你住的哪间房?”


    狐狸抿了下唇:“走廊尽头那间。”


    “噢,那间我昨日刚打扫过,但没有茶壶,你稍等等我给你送去。”


    狐狸环视了下,这医馆是左右两大间院子,不由问:“你们都住哪?”


    “我和你挨着,我的房间大,是同周姐姐住,”沈铃回答,又指了指廊下没关门的那屋子,“孟娘子和齐娘子就在那间住。”


    狐狸点了点头,茶盏中的冰水喝尽了,孟娘子立即给她添:“你们多喝点,待会就要化了。”


    狐狸问:“你不能喝么?”


    闻言,孟娘子笑着叹了下气,摸摸肚子:“我身子弱,楚娘子不许我贪凉。”


    “鞠衣娘子,我们再歇一会儿,我带你在院子里走走吧?”沈铃说。


    “好。”狐狸点头,低头慢慢啜饮冰汤。


    第147章 楚家医馆


    饮了两杯冰梅汤, 众人俱是神清气爽,孟娘子的头发晒干了,齐娘子于是拿了梳子来。


    许娘子摊着头发, 一面用手指梳理一面问:“过会儿我去煮饭, 鞠娘子, 你有什么忌口没有?”


    “我吃素, ”狐狸回答, 想起贺清来的嘱咐,“荤油也不吃的。”


    “鞠娘子年纪这么小,是从小就茹素?”孟娘子说。


    “从小就是。”


    许娘子了然, 笑道:“我记下了。”


    既说了要在院子里走走, 狐狸放下茶盏,同沈铃朝走廊走去。


    这走廊夹在一竖一横两座房之间, 齐孟二人的门窗皆对着院子, 沈铃笑道:“齐姐姐会些按摩推拿,都是和楚娘子学的,院里但凡住下了孕妇,都同她住这间。”


    “许娘子是咱们的厨娘, 你要是有什么想吃想喝的, 只管告诉她。”两人到了芭蕉院子。


    “这是库房吧?”狐狸指向那间大屋,不单是地基高,连后墙的窗子都又高又窄, 同杜家的颇为相似, 是为了防水避热。


    “是, 里外两间,药材等都在里面,”沈铃笑道, “咱们医馆是两家民房改出来的,布局上有些拼凑。”


    穿过圆形门,往右一拐,院子终于开阔方正起来,迎面便是木廊,廊下摆了十几个药罐子,正在晾晒。


    沈铃指向对面:“那是厨间,连着熬药的屋子。”


    她的手指转向两人右侧:“这间房是楚娘子的屋子,医书脉案都在这儿。”


    两人斜穿过院子中央的空地,狐狸瞧见右墙角还有个小八角亭子,共三层台阶,于是问:“那是什么?”


    “水井,”沈铃说,两人站在木廊下,八角亭下靠墙还有一小片菜圃,翠绿的藤蔓缠着篱笆,“省得我们出去打水。”


    “我带你去诊室瞧瞧,现在应该只有楚娘子在。”


    沿廊走上台阶,掀开帘子,入眼却是个长而窄的屋子,室内阴凉,隔着一层纱幔,窗子很亮,狐狸隐约看见楚娘子正俯案写着什么,听见动静也不抬头。


    “娘子,陈家什么时候来取药?”沈铃问。


    “明日,”楚娘子语调平平,蘸了蘸墨尖,“记得加一味山楂,陈小娘子嫌苦。”


    “我记住了。”


    楚娘子在帘后抬起头,招手道:“来。”


    只一个字,狐狸和沈铃并排站着,叫谁也不清楚。


    狐狸只好跟着沈铃进了帘后。


    帘子后更凉了,藤椅边上摆着一盆快化完的冰水,楚娘子推了推手边的小盘:“尝尝,新买的杏仁。”


    沈铃先端起来给狐狸,杏仁粒粒分明,狐狸拈了两粒吃了,越嚼越香。


    楚娘子把笔一搁,自顾躺上藤椅,拿过扇子扇风,凉气阵阵,吹得狐狸后颈空荡荡的冰。


    这里似乎…比杜家药堂还要清闲、舒坦。狐狸默默两手并拢,将手指扣在一起。


    楚娘子瞥了眼她的动作,问:“你相公什么时候来看你?”


    “啊?”狐狸一愣,“不晓得…下个月吧?”


    宋老先生病着,书塾又那么忙,天还热…狐狸的思绪不禁飘远,贺清来他——


    正想着,忽发觉沈铃和楚娘子都瞧着她,狐狸想起满院子的妇人,忙说:“到时候我叫他去住客栈,不会在这里留宿的。”


    “倒不是这个,不过医馆也确实不好让男子进来,”沈铃笑盈盈的,“楚娘子的意思是,要是你想回家或是休息,提早说一声,多凑几日。”


    楚娘子不置可否,又朝两人扇了扇风。


    “最近没什么事,明天你先来这屋里,”楚娘子起身从身侧柜子中抽出一卷医书,“这本你先看,有什么不懂问我。”


    “等有妇人来了,你就跟着我诊脉看病。”


    狐狸接了书:“好。”


    楚娘子又躺回去,闭上了眼,沈铃见此,便带着狐狸离开房间。


    出了门,便看许娘子正在打水洗菜,狐狸便道:“我也帮忙吧。”


    沈铃笑了下:“我还得去库房,书给我,帮你带进房里?”


    狐狸将书递给她,便快走几步,踩上台阶,站在八角亭下。


    亭子远看虽小,但除了一口井,周遭也有空闲,配着两侧石条长椅,狐狸便和许娘子面对面坐下,弯腰择菜。


    菜圃只有八大块青石板大,种了小青菜、青瓜等物。


    许娘子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她似乎很健谈,自来熟地和狐狸话家常:“鞠娘子,你今岁多大了?”


    “二十一,”狐狸说,“娘子呢?”


    “我呀,今年秋天就二十九了,”许娘子笑道,“咱们院子里最长的是楚娘子,三十六。”


    “周娘子刚三十,比我大八个月,孟娘子二十四,阿铃最小,刚十七呢。”


    狐狸附和:“她看着年纪就轻。”


    忽一顿,可是沈铃已是妇人打扮,难不成刚及笄就成亲了?


    “你是想问阿铃吧?”许娘子看出她的疑惑,贴心解释,“楚娘子是阿铃的姨母,她们家乡有个传统,若是不成婚的姑娘,可以到山神庙去寄名儿。”


    “名义上便成了可立门户的妇人,像楚娘子,自己开个医馆,登记造册,处处方便。”


    原还有这种讲究,狐狸听了,于是笑笑:“那你呢,许娘子。”


    “我呀,成了亲,有个女儿在家里养着,我娘还给她报了个邻村的学塾,日日去上学,”提起女儿,许娘子更有兴致,“诶,你不就是小河村的?”


    没等狐狸回答,许娘子又笑道:“兴许你还见过她呢,我女儿姓许,单名一个芸。上面是小草,下头是云朵的云。”


    狐狸有些惊讶,直起身子笑道:“是小芸!我认得她,她还给我带了山楂干吃…”


    许娘子霎时惊喜:“不错!不错,我上回回家是给她做了一罐糖渍山楂…呦!这么巧!”


    “我来之前在学塾帮忙,小芸的字很好看,”狐狸也笑,究竟是个有趣的巧合,“山楂也很好吃。”


    “嗐,鞠娘子要是喜欢,我改日再做一罐,”许娘子的笑都藏不住,“我一个月回去一次,芸儿她还说书塾的姐姐哥哥都对她很好。”


    说着话,菜都洗净,许娘子起身道:“我这就炒菜了,劳鞠娘子到后院叫她们来吃饭。”


    狐狸将菜筐送进厨房,便回到后院,路过库房,正巧见沈铃立在货架前,于是道:“阿铃,该吃饭了。”


    沈铃抱着药篮,闻言扭头看来:“好,我这就去。”


    进了柳树院子,却是安静的,孟娘子仍在躺椅上小憩,齐茗和周娘子坐在屋内说话。


    一一叫过众人,回到厨间,饭菜已端上木桌,狐狸扫了一眼,出奇地丰盛,除却三道素菜,还有一大碗冰糖炖肘子,一道小酥肉汤。


    孟娘子瞧见酥肉汤眼前一亮,先盛了一碗:“许姐姐,醋呢?”


    许娘子先给她醋,又另端了碗素汤放在狐狸面前:“给,鞠娘子,这碗里我放的炸面片,喝着也成。”


    狐狸道了谢,却发觉楚娘子正不错眼地盯着她,碰上目光,楚娘子便开口:“你吃素?”


    “是。”狐狸回答。


    却看楚娘子顿了顿,道:“既然这样,牛乳能吃吗?”


    这是新鲜玩意,狐狸犹豫道:“没吃过。”


    “明日买些鲜牛乳,炖一碗你尝尝,”楚娘子说,“做医女的,体力要好。”


    狐狸点了点头,看着楚娘子夹了一大块肘子肉,径直配白饭吃,似乎不怕腻。


    “鞠娘子吃素,偏赶上楚娘子无肉不欢。”齐娘子笑道。


    狐狸默默低头喝汤,旁边猛一股醋味儿,熏得鼻子酸,扭头一瞧,孟娘子第二碗汤可劲儿加了三大勺醋,连汤都隐隐变色。


    偏她自己不怕,一口气吃了半碗。


    再看对面,楚娘子吃饭迅速又安静,炖肘子已有一半下肚。


    “鞠娘子,快吃。”许娘子热情道。


    狐狸点点头,默默就着炒青菜吃下去三大碗饭,看得许娘子直乐:“哎哟,咱们院子可算全乎了!”


    吃饱喝足,狐狸积极地收拾了碗筷,便回房间午歇。


    一关上门,小房间里更显出空旷的安静,床褥很干净,狐狸只枕了枕头,鼻尖传来一股太阳的气息,干燥的、带着细微香气。


    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不多时也安静了。


    镇子也有蝉鸣,但是很远,听得麻愣愣的,似乎蝉也叫累了。


    狐狸睁着眼腈看房顶,一丝睡意也没有。


    她忽然翻身坐起,翻开自已的包袱,香荷包、木梳、发带…叠好的衣裳,一样样收好,终于看见包袱底的胖鸟。


    小白雀圆滚滚的,小红果子颜色未消,她拿在掌心,碎银子和铜板互相挤着,狐狸拉开抽绳,先跳出来的是一张小纸条。


    狐狸忙拿起来,展开细看。


    “吃好喝好,不要担心。”只有八个字,没有署名,一朵很小的迎春花落在角,淡黄的。


    “…”狐狸轻轻地笑了一声。


    “鞠娘子,你睡下了吗?”有人轻轻敲门,狐狸收好桌台上的东西,返身开门。


    许娘子端着托盘:“中午热,还有乌梅汤,我给你送来。”


    狐狸笑着道谢,取下茶壶和茶碗。


    又一阵匆匆脚步,齐娘子笑道:“等一等,别关门,还有扇子和冰!”


    第148章 脉象


    第二日天未亮, 狐狸猛听见几声动静。


    换了新地方,她本就睡得浅,睁眼一看, 尚是蓝色的黑暗。


    “哎哟…”女人的痛呼隔墙传来, 狐狸果断披衣起身, 推开房门, 稍加辨认, 便快步到木廊另一端的门前。


    “嘶…”正是孟娘子,她似乎在忍痛,始终压低了声音。


    狐狸一顿, 轻轻屈起指节叩了叩窗子, 温声询问:“孟娘子,是你吗?”


    “鞠衣…哎哟!”妇人刚要回答, 不妨尖锐疼痛, 再忍不住痛呼,立时惊得另一边的齐茗醒来。


    “你怎么了?肚子疼?”齐娘子问。


    “是…针扎一样……”话是这样说,孟娘子的声音紧绷,竭力抵御疼痛。


    “我去喊楚娘子, 你不要动。”狐狸叮嘱, 果断朝另一间院子跑去。


    刚有孕七个月,按理不到生产的时候。狐狸这般想到,敲响楚娘子门板, 意欲拍第二下, 门便霍然打开了。


    狐狸后退一步, 楚娘子一句话不说,匆匆朝后院奔去。


    狐狸反应过来,紧随其后, 进了房,便看孟娘子靠在床头,紧捂肚子,面色惨白,两鬓汗湿。


    “什么感觉?”楚娘子一面问,一面迅速把脉。


    孟娘子虚弱道:“针扎一样的痛,别的没事…”


    “见红吗?想如厕吗?肚子可觉得发紧或胀痛?”楚娘子一连串地问道。


    “都没有。”孟娘子摇了摇头。


    齐娘子用手帕轻轻擦拭孟娘子的面颊,担忧道:“才七个月…”


    三人屏息不语,只看楚娘子皱眉把脉,眉头越皱越高,连带狐狸的心也高高提起。


    终于,楚娘子的眉头猛然松开,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没事,醋吃多了,待会喝两碗热汤舒缓即可。”


    “啊?”齐孟二人都有点讶异,尤其是孟娘子,也不捂肚子,急急抬起手腕:“不会吧?不是要生了?不再把把?”


    “不是。”


    “可我出了很多汗…”


    楚娘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你太紧张了,但不能用冰,任何东西都要适量,你身子弱,更要减量——你昨日究竟喝了几碗酸汤?”


    楚娘子的话锋陡然一转,孟娘子目光闪躲,缩起身子小声道:“没多少…”


    “喝了一大碗冰梅汤吧。”楚娘子果断道。


    齐娘子正要替她辩驳:“没有,我一直看着,剩了两壶,一壶给鞠衣娘子,另一壶…”


    说到剩下的那壶,齐娘子一顿,狐疑地看向孟娘子:“昨天我出去送汤,你——?”


    孟娘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齐娘子,单是咬着唇不说话。


    众人陷入了沉默。


    “哎哟!”孟娘子猛捂住肚子叫了一声,唬得齐娘子上前紧张:“怎么…”


    “…肚子饿,能吃红枣甜汤吗?牛乳呢?”孟娘子抓住齐娘子的手,仰头问道。


    齐娘子松了口气,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径直往外走的楚娘子。


    “能吃,最多半碗。”楚娘子留下话,并不回头。


    孟娘子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对狐狸道:“我没事了…多谢鞠娘子,你快回去再睡会儿吧。”


    狐狸道:“不妨事,不疼了就好。”


    狐狸回了自已房间,脱了鞋滚回床上,几近晨曦的光亮颇有些催眠,原想躺一会儿,却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等她再醒,天已大亮,狐狸穿戴好后去洗漱,恰碰上许娘子端着三个汤盅从厨间出来。


    见狐狸在井边打水洗脸,便好心笑道:“鞠娘子,牛乳炖好了,我送到孟娘子房里,你一起来吃吧。”


    “洗脸水倒菜圃里就行。”


    狐狸答应了,顺手泼了水,擦了脸,便跟进孟娘子房中。


    齐娘子正在分汤,狐狸凑上前一看,雪白的牛乳加了桃胶、银耳和红枣,怪不得是要“吃”。


    “我只放了一点糖,若是吃着不甜,自已再加。”许娘子道。


    几人围着桌子坐下,狐狸接了碗,没有直接入口,先轻轻嗅了嗅,只有清甜气味。


    用勺子舀起银耳送入口中,再啜饮一口。


    狐狸眼前一亮。


    见她吃得高兴,孟娘子将自己那匀出来的半碗推过来:“鞠娘子,你把这半碗也吃了吧。”


    狐狸道了谢。


    许娘子大概听说了今天早晨的事情,于是道:“昨日忘了忌口,这几日就不能做酥肉汤了,中午我给你蒸一碗扣肉?”


    闻言,孟娘子叹气,摸着肚子说:“我还当是要生了!扣肉就扣肉吧。”


    “才七个月,还要养好些日子呢,吃食上注意点,总没有坏处的。”许娘子宽慰道。


    “小冯什么时候回来,能赶上你生不能?”许娘子问。


    孟娘子又叹了下气。


    “谁知道?前儿来了信,说是刚过渡河,那还远着呢,路上再换货、买货,刮风下雨绊绊脚,三个月都不够他走的。”


    眼见孟娘子又要叹气,齐娘子忙道:“还早着呢!一定赶得上。”


    狐狸将炖牛乳喝完了,掏出帕子擦了嘴,才问:“阿铃怎么不在?”


    “她去晒药材了,”许娘子说,“而且她和楚娘子一样,都不爱喝牛乳,向来是不给她们炖的。”


    “那我去找她。”昨日说过陈小娘子要来取药,不论是做药丸,熬药或是做膏药,狐狸是熟练的。


    “走吧,咱们一起。”许娘子将空碗收拾了,二人一道去了前院。


    廊前摆开了晾晒的药材,沈铃正忙前忙后地将其摊开,竹匾足有一叠。


    狐狸上前帮忙,不多时,沈铃笑了下,从屋里拎出个药包,朝狐狸笑道:“鞠衣娘子,你把这药拿去诊室吧,陈小娘子这会儿就来了。”


    狐狸应了,待进诊室,对外的门已经开了,楚娘子正在看书。


    “小心、小心脚下…”一年轻男子极认真地拥着个年轻姑娘,态度谨慎。


    年轻姑娘啧了一声,一把推开他:“别挡路,我自己走。”


    狐狸循声看去,年轻姑娘打扮利落,轻快地跃上台阶,弯月眉,微微上扬的眼,眉梢眼角尽是说不清的干脆。


    “楚娘子,我来取药。”陈小娘子笑道。


    狐狸将药递过,楚娘子放下书:“这药只是安胎补气,每日一碗便可。先坐下,我再给你把把脉。”


    陈小娘子笑应,掀了帘在桌边坐下,楚娘子却示意狐狸:“这是新来的医女,可否让她也看一看你的脉象?”


    “当然可以。”陈小娘子爽朗道,便将腕子递向狐狸。


    待她放平腕子,楚娘子淡声道:“滑脉走珠,你且按一按。”


    狐狸虽看了不少医书,但给人把脉还是头一遭,不免屏息,十分仔细。


    不消几息,果然察觉大人脉象下藏着的另一道跳动,流利如滚珠,起初微弱,越探越明,烫得狐狸指尖也跟着跳动。


    见她脸上透露出几分欣喜,楚娘子微微勾起唇角:“不错。”


    狐狸的手还没松开,却又察觉些不同来——似有若无掠过,倒像灵气涌动,狐狸心下一动,不着声色,谨慎地在指尖催动灵力。


    原来有几道气息运转在陈小娘子的经络,随着狐狸的追踪,七经八脉渐渐明了,狐狸松了手,笑道:“陈小娘子的身体很好,气息颇平稳。”


    既把了脉,陈小娘子便带着丈夫离开了。


    狐狸立在原地,轻搓指尖,回忆着方才那几道气息的走向。比起脉象,她从那气息中似乎能感受到更多。


    “往后,你就跟着看陈小娘子的脉,”楚娘子摊开脉案,“她刚有孕两月,胎象稳固,只是家里人不放心,我给她开的都是补气养血的方子,算不上药。”


    狐狸垂眸歪头,仔细看楚娘子记录的脉案。


    卷上所书所写极尽详细,陈小娘子的名姓、年龄,素日做什么活计、住在哪儿,都一目了然。


    楚娘子道:“陈小娘子是做糕点的厨娘,她只注意莫要久站便可,家境不错,开方子时可酌情用些药效更好的。”


    狐狸应了,楚娘子站起身。


    “和她相反的是孟芝,她体质弱,肠胃不好,用药须温和,且要忌口,你在院里,记着督促她每日站一站、走一走,免得生产艰难。”


    狐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说的是孟娘子。于是点头:“我记下了。”


    “牛乳吃了吗?”楚娘子忽然问。


    “吃了,好吃。”


    楚娘子脸上竟有些欣慰:“既然喜欢就让许娘子两三日炖一回,你勤吃。做医女的,体力一定要好。”


    话落,她又关心道:“昨日睡得好么?”


    “很好,午后许娘子给我送了冰,屋里很凉快,”狐狸回答着,咬了咬唇,“嗯…不过。”


    “不过什么?”


    狐狸纠结了下,开口道:“我吃得好,住的也好,是不是该交些钱?”


    “…给钱干嘛?你是来做事的,我还要给你工钱。”楚娘子疑惑。


    狐狸有点扭捏:“我吃得多。”


    “那很好啊。”楚娘子诚心夸赞,“恭喜。”


    “……”狐狸哑然。


    楚娘子的性情……似乎比她想的要直爽。


    “没别的事了,坐下看书,我去厨间泡茶。”楚娘子按了按狐狸肩,让她顺势坐下。


    狐狸翻了翻医书,楚娘子又掀帘子问:“吃不吃绿豆糕?”


    狐狸迟疑,狐狸点头。


    独留她一人,眼前仿佛滑过一个“清”字。


    贺清来,我吃得很好,钱带多了。她想。


    第149章 丁香


    两家医馆虽主治的方向不一样, 要做的事情却是一样的。


    除了…


    “鞠娘子,吃不吃冰圆子?外面有卖。”楚娘子抬起头来说。


    “鞠娘子,吃杏仁。” 一碟杏仁被放在眼前。


    “喝酸梅汤。”“给, 豌豆黄。”“糖山楂。”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笃笃。”


    来人轻叩桌面, 狐狸从脉案中抬起脑袋:“怎么了?”


    “今日清闲, 我想吃炖肘子。”楚娘子面色平静, 推来荷包, “许娘子走不开。”


    “噢,好。”狐狸熟练地拿了钱,“还吃别的么?”


    楚娘子摇摇头, 又想起什么:“再买半斤瘦肉, 晚上吃面。”


    狐狸又问:“肉铺在哪?”


    她只追过街上的小贩,买过河边的果子, 没去买过肉。


    “出巷子, 左转直走,看见个旗,孙家肉铺。”


    狐狸贴着墙根,按照楚娘子的话快步走。


    七月了, 天气更热, 即便是上午,阳光也愈发强烈。


    狐狸眯着眼抬头一瞧,越过重重屋檐, 云彩前一个极小的点, 影影绰绰可辨出一个“孙”。


    不觉加快了脚步, 遮着扑面的阳光,微低下头一口气地走到影子下。


    旗子被风吹得拉直,无一丝褶皱, 狐狸定住脚,待进档口,长桌上盖着极大的白布,一个男人坐在后面喝水。


    听见脚步声,他起身道:“买什么?”


    “猪肘一个,半斤瘦肉。”狐狸答。


    男人低下头,从白布下拖出个猪肘子,忽然问:“你哪儿的?”


    狐狸疑惑:“…楚家医馆。”


    “呦!”他霍然抬头,喜笑颜开,上下打量狐狸,“我认不得您,许娘子怎么没来?”


    “她有事。”狐狸也看他脸,越看越捉出几分熟悉。


    男人立即笑呵呵地在白布下挑挑捡捡,摸索出一个连肉带肘的来,足有单独肘子的两个。


    “还要肉…”他低声说,取过刀,劈手在那半扇猪上一划,割下一条肉来,笑得露大牙,往狐狸眼前举了举:“这条行不?”


    狐狸默默点了点头,照旧盯着他眉眼看——啊,想起来了。


    那年大集,是他和狐狸抢同一匹布。他还揪了贺清来的领子呢!


    这般想着,狐狸付了钱,提了肉,复又出去。


    背后的男人却和善得多了,扬声对她喊:“下次再来!爱吃什么肉尽管说!”


    狐狸颇有点想笑,要是贺清来见到他,还能认出他么?


    “下次再来——”身后又一声幼嫩的呼唤,狐狸回头一瞧,还没半个门板高的小孩立在门槛上,露出两颗黄豆似的白牙。


    “祖宗!你怎么出来了!”姓孙的屠户从柜台后蹿出来,一把抱起孩子,“外头热!”


    楚家医馆的匾额亮在眼前,同后门的如出一辙。


    楚娘子抬眼招呼:“回来了。”


    “嗯。”狐狸将东西送进厨房,返身回去,楚娘子给她晾好了茶,推到她手边。


    刚拿起来喝了半盏,狐狸听见帘外传来脚步声,有个男人说:“是这里吧…”


    “是,不晓得衣衣在不在…”


    狐狸放了茶盏,待掀开帘子一瞧,不是别人,正是谭丁香和邓进。


    “丁香姐,你怎么来了?”狐狸惊喜道。


    谭丁香眼前一亮,上前拢住狐狸手掌:“衣衣,你果然在这儿!”


    邓进提了大包小包,艰难地落在地上,这才笑:“清来说,你转到楚家医馆了,真不好找,幸亏有那棵大柳树!”


    看两人脸都有些红,尤其是邓进,满头冒汗,狐狸忙倒了茶,邓进道谢后一饮而尽,谭丁香却有些犹豫,冲狐狸笑了下。


    狐狸心中一动:“丁香姐,你…”


    “两个月了,”谭丁香有些羞涩地笑了下,“杜爷爷把的脉。”


    邓进立在一边,脸上藏不住的高兴。


    带着谭丁香进帘子,她将茶放下道:“本来是大热天,不想来回跑动,但我近日总觉得身上没力气,只能赶来看看。”


    楚娘子听了,道:“我先给你把脉。”


    谭丁香拢起袖子,将手腕搁在垫子上。楚娘子凝神,半响松开了手,神色如常,示意狐狸。


    狐狸得了她的意思,便也坐下给谭丁香把脉,确是有孕。


    心念一转,狐狸指尖再度催动了少许灵力,很快便捕捉到运转在谭丁香体内的“气”。


    只是不同于陈小娘子,谭丁香的气息却稍显不济,更有几处上涌的气息略有凝滞,不太畅通。


    狐狸松了手,问道:“除了乏力,可觉得头晕?”


    “是有点儿,昨儿在家生火,起身时觉得晕,还想吐。”谭丁香说。


    “她夜里睡得也不好,这是怎么了?”邓进忍不住问。


    楚娘子转向狐狸:“你觉得如何?”


    “唔…脉象上没什么大事,”狐狸斟酌着开口,“我觉得倒像气血不济,经络阻滞,不妨事。”


    “嗯,胎像很稳固,不用担心,我给你开个方子,回去喝几天就好。”楚娘子说。


    谭丁香松了口气,楚娘子抬手写了方子,狐狸正要去接,她却微微一偏,让开了。


    楚娘子瞥她一眼:“我去抓药,你留着待客。”


    走了两步,又问:“多大了?”


    “二十七。”


    狐狸明白这是留她和谭丁香寒暄,并不辞让,待楚娘子出去,谭丁香便笑道:“这都半个月没见了,衣衣,我怎么觉着你脸上似乎圆了些?”


    “啊?”狐狸犹豫着将手背贴在脸上,想起近日的伙食,忍不住笑,“兴许是,我吃得多。”


    谭丁香亲昵地掐了掐狐狸的脸颊肉:“都有肉了,清来还怕你太辛苦。”


    “对了,清来让我们给你带了不少东西。”谭丁香说着,邓进忙将东西分开。


    邓进道:“有新摘的豆角和冬瓜,还有邻村买的鲜桃,三斤黄花菜,焯水拌一拌吃。”


    谭丁香从腰间荷包摸出个手帕,塞进狐狸手中:“清来给的钱,你拿着买糕点吃。”


    狐狸笑了下,摇了摇头,她把钱推回去:“我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一顿,她问:“宋老先生的病好了没有?”


    宋老先生的病好了,贺清来就不必那么忙了。


    “还没有,不过听说是好多了,前儿我还见老先生在门前晒太阳。”谭丁香回答。


    楚娘子的脚步声响起,她提着药递给邓进:“三碗水煎,每日一包,喝六天后再来。”


    稍作思忖,楚娘子转而叮嘱道:“天太热,我把药方子给你,让杜老先生照着抓就好,吃够十五天,就不必吃了。”


    “好好,我记住了,有没有什么忌口?”邓进问。


    楚娘子说:“头三个月,暂且戒茶戒冷,多吃红枣、枸杞,别太劳累。”


    邓进连连点头。


    谭丁香付了钱,狐狸便将二人送出门外,直到二人背影不见。


    她扶着门框,仍望着尽头的景象,唇齿间反复研磨。


    贺清来他好不好?


    浅浅叹了口气,狐狸进了屋。


    楚娘子道:“你既认得她,她的脉案你来写。”


    “好。”狐狸寻了脉案,展开新的一页,仔细写下去。


    日子一恍,又是一个月。


    天越来越热,楚娘子托人又买了一次冰。


    她看着清瘦,胃口也好,却是最怕热的,白日里不肯在太阳下一刻,稍稍一晒,立即满头的汗。


    待夜幕四合,众人才在后院柳树下乘凉。


    狐狸端着碗冰梅汤慢慢地喝,冷津津的甜一点点沁下去,终于驱走心肺间郁积不散的热气。


    只有门外悬了个竹灯笼,小飞虫孜孜不倦地往上扑,惹得竹纸沙沙作响。


    孟娘子躺在藤椅上,无端叹气,嘟囔道:“怎么生个孩子这么艰难?”


    许娘子搭话:“十月怀胎,哪里有容易的呢?”


    “嗐,我这是意外!”孟娘子微微侧身,“我打小身子就弱,我娘说生养要过鬼门关…谁晓得突然有了。”


    “为什么说是意外?”狐狸疑惑。


    沈铃咯咯笑了两声:“因为她本不打算有孩子的,小冯一直吃着店里的避子散,头一日我配了送去,后一日就说有了。”


    “谁想得到?头三个月我还有月信呢,等小冯回来,说我瞧着肚子有点大,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得了什么怪病,当即就要套车去看。”


    孟娘子说着,支起身子:“真没想到是有了。”


    “…一定是他没好好吃药。”楚娘子忽然说。


    孟娘子讷讷地红了脸,小声道:“…就那一回。”


    楚娘子在乌压压的黑暗里特意转向狐狸,脸上是平静的笃定:“不是我的药的问题。”


    “……”狐狸莫名想笑,又怕孟娘子听见臊得慌,只好拼命忍了,装作低头喝水。


    “小冯下个月怎么也该回来了,你就要生了。”齐娘子说。


    孟娘子:“不过有楚娘子在,我不怕。”


    “我有个问题。”狐狸说,引得众人纷纷看她,“为什么孟娘子的相公,你们都叫他小冯?”


    “因为小冯岁数本来就小,今年刚二十呢。”孟娘子不假思索,而后自言自语,“本来要在家等我生,谁晓得北边那么急,我又惜命,就告诉小冯要来这儿住。”


    院里吹了阵凉风,柳枝波动,带得月亮摇晃。


    狐狸呷一口冰梅汁,正在惬意,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水滴。


    狐狸扭头,目光落在孟娘子身上,黑暗中妇人裙摆上闪过道蜿蜒的水迹。


    妇人一无所觉,正要起身,嘴里还问:“谁吃桃?我去洗一个尝尝。”


    “别动。”狐狸说。


    众人一静,朦胧中见狐狸目光缓缓下移。


    孟娘子顺她眼神低头看去,立时一呆:“……完了。”


    羊水破了。


    第150章 生产


    众人都瞬间站起身, 楚娘子率先到了孟娘子身前,稍作确认,沉声道:“许娘子去烧热水, 阿铃开库房取药。”


    齐娘子忙说:“我去铺床!”


    “没事, 别怕。”楚娘子搀住孟娘子, 让她坐回藤椅, 低声安抚道。


    孟娘子脸上露出个有点难看的笑, 讷讷地说:“真是羊水啊…我怎么没感觉。”


    “有感觉就来不及了。”楚娘子说。


    齐娘子站在门口招手:“床铺好了!”


    狐狸头一回见妇人生产,见孟娘子还在苦笑,她稍有些不知所措地问:“现在怎么办, 抱她进去?”


    “别慌, 没到时候呢。”楚娘子说着,示意一旁的周娘子。


    只看周娘子大步上前, 两手在孟娘子身子下一撑, 竟很轻松地将她抱起,随后平稳地进入房间。


    沈铃正有条不紊地将所用器物摆开,周娘子将孟娘子放在床上,不忘在她臀下放上枕头, 垫高些许。


    “张嘴, ”沈铃捏了一丸药塞入孟娘子口中,不等她叫苦便续上半碗水,“兑了糖, 不苦。”


    解帐子, 关门窗, 给孟娘子简单换了衣裙,屋内就此安静下来。


    狐狸见楚娘子坐在床边,给孟芝把脉, 神情和缓:“不急,再等一刻钟。”


    “…呼。”孟娘子额上渐渐沁出两滴汗,她的目光有些慌乱地扫视屋内,脸上闪过缕惊慌的笑。


    “楚、楚娘子。”她摸索着床侧,楚娘子将手送过去,便被孟芝一把攥住。


    “我在,不怕。”楚娘子再一次说。


    狐狸听见了孟芝渐渐急促的呼吸。


    一片寂静,两桶烧滚了的热水被送进来,楚娘子回头看了眼沈铃,沈铃心领神会,悄声跟着许娘子出去了。


    “早知道让我娘来了,她住得远,又怕中暑,”孟娘子有些语无伦次,“这算早产么?八个多月…!”


    疼痛来得猝不及防,孟娘子猛攥紧了手,脸上登时刷白,连痛呼声都被堵在喉间。


    众人一股脑涌到床前,预备接生。


    孟芝却更慌了,她仓促地扭头看向楚娘子,汗珠从额角蜿蜒。


    “保、保大!”她突然喊道,肚子又猛缩了下,痛得额上青筋乍起。


    楚娘子忙将她抱在怀中,轻拍后背,温柔道:“一定,不怕,不会有事的。”


    孟芝皱着脸,似乎想笑一下,泪却先涌了出来,随着楚娘子将她轻轻放下,她也尽力舒展了身体。


    狐狸闻见了很淡的血腥味儿,楚娘子起身,将双手在一盆药水中反复浸泡洗净,用干燥的白帕子擦干水珠,接着在床尾跪坐,取走枕头,支起孟娘子的双腿,她轻轻地按了按孟娘子的腹部:“要生了。”


    齐娘子坐在床头不住地安抚孟芝,楚娘子看了眼狐狸:“刚开始,衣衣,你去给她把脉,待会儿还要灌药。”


    狐狸忙到孟芝身旁,孟娘子很配合地伸出腕子来,狐狸刚掐上她的脉,又一阵疼痛袭来,狐狸自己的手腕也被抓住了。


    “现在,先放松吐气,你的胎位正,”楚娘子的声音冷静地响起,狐狸终于摸准了孟芝的脉象,“慢慢躺下去,吸气——用力!”


    孟娘子循着指引努力弓起身体发力,血气更明显了。


    狐狸任她扣紧自己的手腕,冷静地摸清孟娘子体内的气息,它们正急促地往一个地方奔涌。


    “再来!”狐狸听见楚娘子喊。


    眼前孟芝的脸越发清晰,狐狸冷静下来,拿过一边的干帕子给孟芝擦汗。


    如此往复十几次后,孟娘子大汗淋漓,虚脱似地倒回去,沈铃一碗参茶递过来,狐狸小心接了,慢慢凑在她唇边灌下去。


    孟芝吞了口水,已分不清脸上是汗还是泪水,她剧烈地喘着气:“还有多久啊?”


    “快了。”楚娘子说。


    孟芝恍惚地摇摇头:“都没看见头吧…一点声音都没有。”


    “继续。”


    狐狸发觉孟芝体内的气息速度渐慢,而参茶刚喝下去,一时没有作用。


    房间内安静极了,灯烛远得如在天边。


    又是几十次,狐狸发觉孟芝越来越虚弱,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情急之下,狐狸试探地催出一道灵气,可却没有汇入孟芝体内,在狐狸指尖转了转,便又消散了。


    “别让她睡!”楚娘子大喊,“看见头了!”


    狐狸一咬牙,捏起片苦参塞入孟芝口中,许是疼痛和疲乏加之,孟芝竟不小心咬破了狐狸指尖,狐狸一怔,血液点点透入,竟带着灵气没入孟芝的气息。


    狐狸大喜过望,孟芝打个激灵,疑惑地睁开眼睛:“什么?”


    狐狸将手收了回去,孟芝含着苦参,眨了两下眼睛,含糊道:“怎么有点甜…”


    “继续用力!快!”楚娘子忙道。


    孟娘子猛用了力气,一阵血腥气,楚娘子扯过剪刀,于燃起的淡蓝酒火中一烧,很快便抱了个很小的、光溜溜的人站起身,狐狸看得讶然。


    一阵啼哭。谈不上尖锐,腔调连绵,狐狸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生出来了!是女孩!”沈铃惊喜。“五斤七两!”


    齐娘子冲过去帮忙清洗孩子,狐狸接了止血益气的汤药,喂入孟芝口中,沈铃忙给孟娘子清理血污,更换垫子。


    约莫一刻钟,沈铃起身问:“胎盘怎么办?”


    “埋了吧。”孟芝有气无力地说。


    待收拾好了床榻,孟芝目光落在远处,出声询问:“长什么样儿?丑不丑?”


    齐娘子将婴孩放在孟芝身侧,狐狸也低头去看。


    皱巴巴的一张脸,巴掌大,紧紧地缩在一起,活像一块晒干的红橘子皮。眼晴还没睁开,鼻子是个点儿,头发稀疏,黑得如油,黏在额头上。


    “好丑。”孟娘子一瘪嘴,两行泪珠滚落。


    “又瘦又小,可得好好养活。”许娘子说。


    孟芝吸了吸鼻子,释怀地舒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女儿的脸颊,小婴孩皱皱巴巴地开哭,声音倒出奇响亮。


    “叫什么名儿呢…”孟娘子在哭声中说,“气性挺大,娘摸一下怎么了?”


    众人都轻轻笑了。


    门窗紧闭,还烧了许多灯烛,狐狸稍稍一动,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汗。


    “我先看着,你们都去洗洗,”楚娘子说,“衣衣,你去煎一碗生化汤,待会儿给孟芝喝。”


    “还喝?我倒觉得肚子饿了。”孟芝小声嘟囔。


    许娘子笑道:“怎么生完了还这么有精神?你先休息,等你睡醒了我给你做嫩豆腐炖鱼吃。”


    “好吧。”孟芝笑了下。


    楚娘子轻手轻脚将婴孩抱起,嘱咐道:“孩子嘴里干净了,先煮些米油来喂。”


    留下楚娘子在房中,其余退了出去。


    天仍黑着,云彩盖住月光,众人被风一吹,觉出几分清凉和舒爽,默不作声地打水,洗脸洗手,接着狐狸熬药,许娘子煮粥。


    折腾许久,待安静下来,许娘子眉眼间遮不住的疲倦,狐狸于是说:“许娘子,你去睡吧,我把粥一起送去。”


    “行,这会儿也成了。”许娘子白日还要煮饭,并不推辞。


    药味蒸腾,狐狸轻轻扇风,火光明灭,映在她亮澄澄的眉眼间。


    狐狸盛了米油和粥,将药一同端去,担心进风,便很快地侧身进屋。


    孟芝已经睡了,楚娘子正抱着孩子坐在齐茗的床边,狐狸轻声道:“要不要把孟娘子叫起来喝药?”


    齐娘子起身端药,悄声道:“我来吧。”


    狐狸将托盘轻轻放下,楚娘子拿过小勺,将米油来回搅拌,散了热气,这才舀起送入婴孩口中。


    婴孩的嘴碰到米油,立即努起去够,楚娘子由着她吃了几勺,便停下了。


    被生出来似乎也让婴儿累得够呛,有得吃便努力吃,没有了便头一歪,沉沉睡去。


    “你抱着,我吃碗粥。”见狐狸目光一直好奇地黏在襁褓上,楚娘子将孩子一送。


    狐狸讶然,压低声音道:“我不会抱孩子呀。”


    “你会。”楚娘子强狐所难道。


    狐狸为难地低头,伸出手臂试探,最终还是坐在床边接过了孩子。


    很轻。狐狸想,还不如一颗白菜有份量。


    她歪着脑袋看熟睡中的小孩儿。


    狐狸两条胳膊不敢乱动,只能木木地端着,隔着布,婴儿脑袋枕在她臂弯。


    很软。捧着像云,轻飘飘的,犹在眼前。


    三更天了,窗外响起打更的梆子声,狐狸抬头,听那声音由近及远。


    “没事,醒不了。”楚娘子头也不抬,仍在专心吃粥。


    婴儿果然没醒。


    狐狸一眨不眨地看着楚娘子将一大碗白粥灌下肚,察觉她目光,楚娘子面不改色地瞥狐狸一眼:“你倒有精神。”


    狐狸笑了下:“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总说医女体力要好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楚娘子擦了嘴,又捡了桌上的糕饼吃,“孟芝身量小,又注意饮食,孩子不算大。今天生的算快了,将将一个半时辰。”


    “行了,回去睡吧。”楚娘子抱过孩子道。


    狐狸有些犹豫,询问:“那你怎么办?”


    “让齐娘子睡我房里,今天刚生,我要在这儿守着。”楚娘子随口回答。


    齐娘子吹灭了两盏灯。


    狐狸终是回去睡了,倒在床上,一时没有睡意,不知怎么的,总觉着耳边萦绕了几道呼吸。


    如同柳树下飘过的风。


    她按住自己的心口,闭目养神。


    天很快亮了,孟娘子醒得早,狐狸听见她在房中说话:“这汤真香…孩子没取名儿呢,楚娘子,你觉得叫什么好?”


【www.dajuxs.com】